子轻松、歌词利落的《亚历山大乐队舞》一曲,卢克在家里苦练这首歌长达几个星期,闹得全家人坐卧不宁,最后他在敏斯特中学演唱这首歌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稍后,在清凉的夜色中,甘特躺在门廊前的摇椅里使劲摇晃着,他粗声大嗓地高谈阔论,滔滔不绝的言论令房客们着迷;他纵论国家大事、评议时政,发表自己偏颇却大胆的观点,洪亮的声音传遍了左邻右舍:
“那么各位知道我们的政府究竟是怎么做的呢?先生们,你们知道吗?我们只用20分钟便把他们的海军给击沉了。枪炮声轰隆隆震天响,泰迪带着他的敢死队乘势占领了圣地亚哥山——一切都结束了,各位都知道这个,只用了几个月时间就结束了这场战役。我们当初宣战根本没有向外扩张的意思,我们这样做完全是出于正义。我们不想坐视一个弱小的民族饱受大国的欺侮而不管,这可不是我们这个伟大的民族的气派。等战争结束之后,我们还给战败方支付了2000万美元的赔款。噢,天哪!多么了不起的大国气派!世界上还有哪个国家能这样做呢?你们想想看?”
“再没有了,先生。”众房客坚定有力地回答。
这些人并不是每次都会同意他的政治观点——比如,他说罗斯福是恺撒,是拿破仑·波拿巴以及亚伯拉罕·林肯之后最伟大的继承者。但是房客们都觉得他的脑袋灵光,适合于干政治,一定会大有前途的。
“这位先生本该当律师的。”众房客都说。
可是,外面世界发展的潮流就像一股强风有力地涌入这些深山之中,就像温柔的潮水,懒洋洋地拍打着海岸,然后又缩回到大海母亲的怀抱里,下一次涌来的时候会向后推进得更深一些。
在伊丽莎原始而又执着的思想深处,总以为饱受沙漠折磨的人总会向往绿洲、口渴的人会寻找水喝,那些在平原上待腻了的人一定会到山里来寻找舒适与放松。她把这一点看得很清楚,后来她炒地产发了财以后,人们都为她准确的眼力啧啧称道,因此人们都称她为“先见者”。
10多年前,小城的街道还都是土路,现在全都铺砌成公路了。铺路需要交纳捐款,甘特为此大动肝火,他诅咒这块地,诅咒自己生不逢时,说这些都是撒旦的后代玩的把戏。可是尤金却跟在柏油铺路车后跑来跑去,睁大眼睛望着庞大的压路机把石块碾得粉碎。夜里他梦见一个庞然大物朝他压过来,就像压碎石头一样;当他闻着刺鼻的柏油味,看着铺好的道路朝前延伸,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时不时会有一辆凯迪拉克轿车摇摇晃晃地开上山来,从南都旅馆门前经过。看着那汽车一颤一颤的样子,尤金嘴中念念有词,希望它能爬上来——只见少年吉姆·索耶前来迎接匹茨堡的美女——卡特勒小姐。他打开巨大车身上的一扇大红车门,两个人双双坐进了汽车。
有时候,伊丽莎一大早醒来的时候发现没了用人,便会派尤金下山去“抓”一个来。在那个贫穷破烂的地区,他在一个个低矮的棚屋间搜寻,穿过臭气熏天的污水沟和垃圾堆,走进气味难闻的地下室,穿过污秽不堪、迷宫般遍布山坡的住所。最后他闯进那些密不透风、闷热的鸽子笼,看到她们粗野的身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听见了她们浑厚的笑声,闻到了她们饭锅里、洗衣盆里散出的热带丛林的气味。
“你们想不想找份活干吗?”
“你是谁家的小孩子?”
“伊丽莎·甘特夫人家的。”
半晌没人出声。过了一会儿有人说:“街道那一头有位名叫考本宁的女孩子正要找活干呢。你去问问她吧。”
伊丽莎鹰一般的眼睛成天盯着这帮黑鬼,生怕她们偷东西。有一次,一个从黑人区来的女孩刚离开,她就领着一个警探去搜查她的房间,结果查出了各种偷去的床单、枕巾、勺子什么的。于是那个小女孩坐了两年牢。伊丽莎喜欢吵吵闹闹地跟人打官司,喜欢法庭上那种气味和紧张的氛围。只要一有机会,她就会喜欢用法律解决问题。她最高兴上法院告人,也高兴别人能告她。不管怎样,赢家总是她自己。
如有房客赖账,她便会得意扬扬地将他们的东西扣留下来。她最快活的就是在11点结账以前赶到火车站逮着了一位赖账逃跑的人。碰上这种情况,她的身边总会有一位警察顺从地协助她,周围总会有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尤金为南都旅馆而深感耻辱,同时他又害怕别人知道他这种羞愧的感受。这就和他卖《邮报》的情形一样,身在其中却无能为力。他仇恨这种低贱的生活方式,他恨自己失去了尊严和隐私,恨自己只能面对四壁,无所作为。与其说他明白,倒不如说他感到,这种生活纯粹是虚度年华、稀里糊涂、漫无目标。他越来越确信,他的生活已经扭曲得根本没有指望了,早就远离了淳朴、安宁和幸福的轨道。他一想起伊丽莎慢悠悠说话的样子,想起她动不动就怀旧的口气,还有她噘着嘴叫人看了难受的样子,就会气不打一处来,脸色发青。
他到了这个年龄已经看得很清楚,家庭的贫困、几近成为救济院的现实,什么叫花子的坟墓,都是因为贪财而编造的瞎话。他一想到他们这样贪财便会怒火中烧。在这个家里,他们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空间,没有一间屋子留给自己做固定的起居,任何一间房子随时都会受到房客的干扰。
房客渐渐住满的时候,他们就会从大屋子搬到小屋子,生活质量也会越来越差。他觉得这对全家人都是一种伤害,委屈了他们。在他这个年纪,他已经开始对吃好、住好、过舒服日子有了强烈的要求。他觉得一个文明开化的人首先要具备这些条件。他也清楚,不管精神世界在哪方面萎缩了,都不是因为食物和肠胃的问题。
夏天的时候,客房住满,只有等房客们都吃完了饭,尤金才会找到一个自己就餐的位置。他心情不悦地在南都旅馆阳台的阴影下走来走去,野蛮地查看黑乎乎的地窖,要么会去看看那两间潮湿的、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那是伊丽莎专为黑人女佣租来的。
现在,他开始明白了村寨般严酷的等级制度。在过去的几年里,每到星期天他都会洗澡、梳头、换上干净的内衣和汗衫,然后在周日舒适的阳光里离开家,兴冲冲地到长老会教堂去作祷告。现在他已经渐渐长大,已经不需要跟着那几位老姑娘一问一答地背诵经文、赞美上帝、了解天国了。从前他在教堂里手中攥着五分硬币,不大情愿地捐献出来时,心里想要是拿这钱买蛋糕和啤酒该多好。可是现在,他可以非常爽快地把钱捐出来了。由于他身上通常都会有零花钱,他可以到冷饮店去畅饮一杯冰凉的汽水。
在礼拜天早晨清新的空气里,他轻快、兴奋地出发,来到教堂履行圣坛前的任务。他会在教堂不远的地方停住脚步,注视军校里那些小伙子们按信仰——浸信会、卫理公会、长老会,排成一个个队列。
孩子们在教堂旁边一间大房子里集合,房子左右两侧隔出一间一间的小教室。等做完礼拜后,他们就会分队走进各自的小教室。做礼拜的时候,一位苏格兰牙医站在台上向他们讲道。他是这里的督学,长着花白胡须,下颌周围的皮肤像被化学药水浸过一样,其细胞、组织、水分似乎永远不变,永不衰老。尽管10年、20年已经过去了,但他看上去并不显老。
他会阅读经文,或者阅读当天要学的寓言故事,然后生硬、索然无味地解释一遍,接下来就会让他的助手来主持。这个助手胡须刮得很整洁,戴着眼镜,是个威尔逊式的人物。他也是苏格兰人。他伸直了戴着硬领的脖子,冲他们冷冷地微笑着。他领他们齐唱赞美诗。等唱到合唱部分时,他会把身体向前倾一倾,抬高手臂,咧嘴微笑着鼓励大家放声高歌。担任伴奏任务的是一位老女人,她长得健壮结实,弹奏有力,钢琴就像一片树叶轻轻摇摆着。
尤金喜欢那班儿童清脆的声音,他们的声音和那些年纪大些的男女学童发出来的童声一起相互呼应,同时又与三四年级学童更为浑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碰到捐钱帮助海外传教工作的时候,他们会唱:
抛出救命绳,抛出救命绳,
今天有人落入大海里……
接着他们又会唱道:
我们聚会在小河边,
多美——丽,多美——丽的河水啊。
他本人特别喜欢这首歌,也喜欢那支雄壮激昂的《前进吧,基督雄师》。
唱完歌后,他会跟着全班同学一齐走进小数室。到处传来开门关门的砰砰声,不大工夫整个学堂就会安静下来,接着传来嗡嗡的读书声。
他所在的这个班全部由男孩子组成。老师是一个高大、瘦弱的年轻人,他的面容白净,经常驼着背,孩子们都知道他是YMCA (青年基督教会)的成员。他患有肺结核,可孩子们都佩服他,因为他原来曾是位优秀的棒球手,还是个篮球运动员。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有一种哀伤、甜蜜的味道,有点像悲哀的鸣叫声;他虔诚的精神态度会给人一种压迫感。他亲切地给大家讲解当天的课文,询问他们从课文里可以学到哪些与日常生活相关的教义,比如尊老爱幼、善待朋友、敬守本分、讲究礼貌、发扬博爱等。他还告诉大家,当你对自己的行为拿不准时,就问问自己的耶稣会怎么说。他三句话不离耶稣,语调哀婉而伤感。尤金一听他开口,就觉得有点难过,脑子里有一种软乎乎、毛茸茸的东西在蠕动,弄得他舌尖湿湿的。
他在班上老是很胆小、拘谨。别的孩子彼此都很亲密——他们都住在蒙哥马利大街那一带,是小城最时尚的地区了。有时候,其中某个孩子会凑过问他:“你想买《星期六晚邮报》吗,先生?”
整个星期,尤金从未搭理过他们中的任何人,甚至对他们敬而远之。其实他们的显赫地位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崇高。不久前,这个小城还只是一个村子,现在倒发展得非常迅速。尽管如此,像彭特兰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并不多见,而且,跟所有的度假胜地一样,这里的等级结构流动变化很大,主要根据人们的财富、雄心和胆量来确定。
甘特家的街坊邻居,除苏格兰人以外,绝大多数都是浸信会的成员。其中包括哈里·塔金顿和迈克斯·艾萨克。从本地的社会等级来看,浸信会的人数最多,他们的地位也最低。他们的牧师身材高大、体态臃肿、脸庞红润,身穿一件白色的背心。他布起道来具有雄辩的效果,时而像一头狮子吼声如雷,时而像鸽子一样咕咕地细语。他还常常提起自己的太太,想制造一点亲密、友好的气氛,或者想引起教友们的满堂哄笑。在社会地位最高的圣公会和地位较次、但也颇受敬重的长老会眼里,他这种布道行为简直有伤风雅。而卫理公会居于中间地位,不雅亦不俗。
在礼拜天的早晨,这里全都是衣冠整洁、庄重体面的长老会成员。他们做起事来循规蹈矩、举止高雅得体、分寸有度,气派高贵、安静沉着;教堂里仪式隆重、秩序井然、气氛庄严,这一切使尤金的心灵大受触动。他自愧与众不同,因为他切切实实地感到自己并没有融入这个世界。他只是每个星期从自己那个乌烟瘴气的环境来到这里,看上一眼马上就会离开。许多年来,他怀着一颗异乡人的心来这里参加礼拜。从教堂柔美、阴沉的声音里,从远处悦耳的风琴声中,从苏格兰牧师带有鼻音的讲道中,从无数次的祈祷中,从小时候老处女送给他、用于教导他的诸多基督教画片中,他领悟了宗教所涉及的痛苦、神秘和美感,这一切要比严谨的礼仪深刻得多、伟大得多。
12
在南都旅馆,他最不讨厌的就是秋末冬初那一段凄凉、阴冷的日子了——在斑驳的灯火中,生活悲惨的人们四处寻找温暖。伊丽莎身上穿着一件旧毛衣,脖子上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巾,外面套了件没人穿的男式大衣。她在冻裂的双手上涂满了甘油。冰冷的墙壁上显现出大片潮湿的霉迹。他们在这里呼吸着死亡的气息:某天,有一个女房客得伤寒病死了,她的丈夫急匆匆从屋里跑到了走廊里,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们都是从俄亥俄州来的。
在楼上,在隔开当作卧室的门廊里,一位面容削瘦的犹太人在黑暗中不停地咳嗽着。
“我的天哪,妈妈,”海伦气愤地问,“你怎么把这些人全都收了进来?难道你看不出来他们都是疾病缠身的人吗?”
“哎呀,不要紧的,”伊丽莎又噘起了嘴,“他说他只是气管有点毛病。我问他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地笑着对我说:‘哎,你问我这个干什么,甘特太太?’”接着她又没完没了、添油加醋地说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女儿听后火气更大了,因为伊丽莎就是这种人,只要能赚来钱,她肯定会想尽办法为自己的行为辩护的。
这个犹太人的心肠倒很善良。他咳嗽的时候会用苍白的手捂住嘴尽量压低声音,常吃一种夹着鸡蛋、抹了黄油的煎面包。他的食物常常令尤金垂涎不已。他天真可爱地把那种食物叫“犹太面包”,而且吃完了还想要。李沁费尔温和地笑一笑,接着又会咳嗽起来。他的妻子经常爱咧着嘴大笑。尤金常会帮他干点杂活,他每个星期都会给他几枚硬币。他是从新泽西来做服装生意的。到了开春的时候,他搬到一家肺病疗养院去了,不久就死了。
冬天一来,几位浑身冷得直发抖的房客会坐在客厅壁炉旁边的摇椅里,不停地摇晃着。他们的脸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