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音,一读zhì,一读chí。根据格律,此诗第三句的“治”字只能是平声,读chí。
近人夏敬观认为:“诗意以喻新法之行,众议但求其近害,而不知其有远功。”(《王安石诗选注》)在最后一联里,王安石把新法比作雪,讥讽那些新法的反对者,就像寒乡之人那样,一心只想念着晴天,而不知大雪是丰年之兆。这是他“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另一注脚,也是王氏一生悍然无惧的最佳照影。只是这种风格,在多大的程度上属于冒险前进,则给世人留下了广阔的思考空间。
从处事风格上看,王安石接近于暴君。暴君跟人格无关,吊诡的是,很多暴君式人物,人格都非常高尚。王安石的人格极其高洁,甚至显得有点“不近人情”,比如他吃饭永远不管口味,只是吃自己面前的菜;即便官居要职,家里也没有漂亮的婢女。当时有一篇名为《辨奸论》的文章,指桑骂槐地攻击王安石为大奸之人,其中有一句是:“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此文据传为苏洵所作,历代学者为此争论不休,实情如何或难有定论,但王安石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则是当时不争的事实。
王安石早年声名鹊起,有赖于欧阳修的称誉,欧公可谓王氏的贵人。欧阳修晚年请求致仕告退,有大臣请留,王安石却说:“(欧阳)修附丽韩琦,以琦为社稷臣。如此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留之安用?”这种决绝无情,令人毛骨悚然。不过,在欧阳修死后,王安石写了一篇祭文,倒是给了其恰如其分的评价。
众所周知,王安石身后是声尘寂寥的。张舜民为他作的挽诗这样写道:
去来夫子本无情。奇字新经志不成。
今日江湖从学者,人人讳道是门生。
——张舜民《哀王荆公》(其三)
在世时权倾朝野,倒台后被人人排击,王安石的凄凉无以复加。
“庐山南堕当书案,湓水东来入酒卮”说的是王令生前,两人一起聚会时的情景。末联“陈迹可怜随手尽,欲欢无复似当时”是全诗最深沉的感慨。昔人已去,再无知己可与言。回看陈迹,却是“欲欢无复似当时”了。
王安石的诗有一大特点,就是擅长把那种深沉的情感,以貌似淡然的字句出之,例如“不知乌石冈边路,至老相寻得几回”(《过外弟饮》)就是如此。这是作诗的一大境界。中国传统的诗歌,讲究一个“藏”字,那种将情感暴露无遗的作品,虽能一时荡开人的眼帘,但并不能够持久地为人欣赏。这也是王令和王安石诗集的差距所在。与王安石余音袅袅的诗作相比,王令那些粗豪有余而蕴藉不足的作品,自然是相形见绌了。
其实无论是唐诗还是宋诗,抑或是后来的清诗,都不会舍弃对余味的追求。以直白浅露为贵,是新文化运动以后才有的事了。
天才少年的传世之作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
这大概是苏轼最广为人知的七律了。名气大,不只是这首诗的特点,关键还在于,苏轼写这首诗的时候,年仅二十五岁。如此小的年纪,与诗里所展现出来的人生态度不甚相符。
年纪小小就成一定的气象,在古人中并不罕见。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在十三岁时写出《滕王阁感怀》(滕王平昔好追游),明末的陈恭尹在二十三岁时写出《崖门谒三忠祠》(山木萧萧风又吹),都是传世的篇章;清代诗人黄仲则,八岁就会写诗,去世时年仅三十五岁——今天的人,在三十五岁时能写出几首没有格律毛病的诗词,就已经很不错了。
《和子由渑池怀旧》是苏轼次韵苏辙的诗作,苏辙的原诗是《怀渑池寄子瞻兄》:
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
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
曾为县吏民知否,旧宿僧房壁共题。
遥想独游佳味少,无方骓马但鸣嘶。
苏辙因为是苏轼的弟弟,在谈到《和子由渑池怀旧》时,他的作品还有人提出来。但是今天,读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的人,却没有几个会想起章质夫的原词《水龙吟》了。和诗的声名盖过原作,这是苏轼经常做的事。
宋仁宗嘉祐元年,苏氏父子三人进京参加科举考试,路经渑池,寻访了当地的僧人,并在僧房里一齐题诗。宋嘉祐二年,苏轼和苏辙一齐考中了进士,一举成名天下知。而在此之前,苏辙被任命为渑池主簿(负责掌管文书,是各级长官的亲吏),但因为中了进士,就要被任命为官,而不是吏,所以事实上他并未到任渑池。
中举四年之后,苏轼出任凤翔府(在今陕西)签判,苏辙将他送到郑州,然后返回京城,想起渑池,于是写下了《怀渑池寄子瞻兄》寄给苏轼,苏轼乃以《和子由渑池怀旧》答之。
苏辙的原诗充满了感慨乃至伤感,“遥想独游佳味少”是这首诗的关键点:兄弟分离,各自奋斗一方,但多年的情谊仍然牵动我心,烟波前路,我独自一人行走,回忆往事,顿感无边的怅惘。
苏轼的和诗更多的是开解和勉励,首句就是议论,发表自己的观点。这首诗是在说:“人的一生到过很多地方,这像什么呢?就应该像飞鸿踏在雪泥上,泥上只是偶然留下了飞鸿的爪印,但是飞鸿继续往他处走,不会再计较在旧地方留下什么痕迹,而这个痕迹,也是很快就消失的。你看当年我们一起拜访的那位老僧人,现在已经去世,而我们曾在墙壁上题的字也找不到了。老僧和墙壁上的字,如今都跟雪泥鸿爪一样烟消云散。我们不应该留恋过去,要怀念的也应该是往日的艰难曲折:还记得吗,那一年我们的马死了,只能骑驴子到渑池,路途长远人困顿,驴子走得很慢,还不停地嘶叫。”
和诗多少带点说教味,苏辙看着未必会舒服,因为他只不过是感慨一下,但不失为一首好诗,这是有理趣所致。很多人都会有苏辙那样的感慨,而苏轼给出了一个很精警的答案。试观苏轼一生的行止,他一直在努力躬行这种去留无心的哲学。多年之后,他被贬黄州,写了一首《定风波》,也可与这首七律互相发明:
叙: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值得一说的是,苏轼的祖父名苏序,为了避祖父的名讳,苏轼诗文里的“序”字,一般用“叙”或“引”字来代替。
细读这首《定风波》,就能感知到苏轼的人生境界,其开阔之处,常人难到。苏轼被后人称为“坡仙”,原因也在此。许多人学苏诗,往往是去学着展现出这种思想境界,这其实很危险,因为学诗首先学的是技法,而思想和感情是自家事,旁借不得。不少评论者以苏轼的和诗去讥诮苏辙,其实苏轼和诗固然值得我们赞赏,然而苏辙的原诗未始不是生命色彩的自然发放,一样值得我们寓目。试看王勃的“故人故情怀故宴,相望相思不相见”,刘禹锡的“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这些缅旧伤昔的作品,也一样是佳制,因为都很感人肺腑。
一段令人感喟的友情
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
山忆喜欢劳远梦,地名惶恐泣孤臣。
长风送客添帆腹,积雨浮舟减石鳞。
便合与官充水手,此生何止略知津。
——苏轼《八月七日初入赣过惶恐滩》
这是苏轼赴岭南就任途中的作品。
惶恐滩在今江西省万安县,是赣江的十八个险滩之一。“二毛”是指花白头发,“二毛人”即老人,这里用来指代诗人自己。根据苏轼自注,“喜欢”是指蜀道上的“错喜欢铺”,位置在大散关上。第二联读来令人倍觉悲怆:诗人在穷愁困倦的状态里,想起了自己少年时代出蜀时的情景,那时诗人尚未经历许多忧患,对比现在的处境,除了缅怀过去之外,自然还有许多唏嘘。
在第三联里,劲风吹帆,使船远行,是以说“添帆腹”;水在石上流过所形成的水波,就好像鱼鳞一样,是以说“石鳞”。这两句的遣词用语,非常生动。最后一联的意思是说:回顾我的一生,所经过的险地很多,又何止这么一个惶恐滩。这是宽慰自己的话,但是我们可以想象得到,此时此地的诗人,是很难笑起来的。
将苏轼贬到岭南的,是当时的权臣章惇。
根据《挥麈余话》的记载,章惇的父亲章俞,为人没有什么操守,其岳母杨氏年少而寡,章俞与杨氏私通,生下了一个儿子,起名章惇。章惇长大之后,考中了进士,但因为名次在自己的侄子之下,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遂弃而再考,再度中举。
苏轼和章惇是好友,早年章惇对苏轼极为推重,曾致书苏轼劝诫他慎言。有一次,两人一起出游,走到一根独木桥前,桥下面是万丈深渊。章惇提议一起走过去,然后在壁上题字。苏轼感到恐惧,不敢过去。章惇笑着快步走过,在石壁上写下“苏轼、章惇来游”的字样,然后从容走回来。苏轼说:老兄以后可以杀人。章惇问何出此言。苏轼笑说:你连自己的命都不顾,更何况是别人的。
苏、章的关系,后来随着政见的不同,慢慢变得疏远了。在当时的政治主张中,苏轼属于旧党,章惇则属于新党。由于苏轼屡次陈言新法的过失,被新党视为眼中钉,拼命从其诗文中寻找“罪证”,一意将他置于死地。
当时新党中的李定、王珪、舒亶等人,利用苏轼的诗句“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唯有蛰龙知”,认为苏轼自比“蛰龙”,诬陷他有不臣之心。苏轼因此下狱,其间非常绝望,写下了“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的悲愤诗句。
就在苏轼性命攸关之时,新党阵营里的章惇站了出来,他在神宗面前与同僚据理力争,说诸葛亮号“卧龙”,但谁能说诸葛亮有不臣之心?以此力证苏轼的清白。退朝后,章惇当面痛斥宰相王珪:“你是想让苏轼全家都灭口吗?”
对于这番诘难,王珪无言以对,只能说自己是从舒亶那里听来的。章惇厉声道:“舒亶的口水你也吃吗?”一连串的逼问,令王珪哑口无言。在多人的营救下,再加上神宗本来就没有杀害苏轼之心,最终苏轼保住了性命。
尽管苏轼的性命得以保全,但这位弱冠之年就名满天下的士子,往后的人生路越走越坎坷。在新党得势之日,他不受重用;而旧党当权之时,主政者尽废新党的政策,他认为新法也有合理的地方,不宜全部弃去,因此又不受旧党待见。宣仁太皇太后去世之后,旧党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持者。宋哲宗亲政,章惇受到重用,对旧党展开疯狂的报复,苏轼尽管不为旧党倚重,但也被列入了章惇的大力打击名单之中。
人说宋代的文明程度如何发达,然而即便是在这样一个朝代里,苏轼依然走得跌跌撞撞,难展才能。他的命运可谓耐人寻味。
苏轼被贬至岭南时,写下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为报诗人春睡足,道人轻打五更钟”等诗句,看上去日子过得还可以。不过这种状态没有延续多久,章惇很快再度将苏轼贬谪,这次是让老朋友前往比惠州更荒凉的地方——海南儋州。以当时海南环境的险恶程度,这个决定无疑是要置苏轼于死地。
有意思的是,章惇的儿子章援居然是苏轼的门生,当初章援正是因为得到苏轼的赏识而获得功名。后来苏轼受诏北返中原,即将获得重任。这个时候,章惇失势了,章援去拜访老师苏轼。还没有见面的时候,章援很惶恐,不知道老师是否会念及与父亲的新仇旧恨,于是先写了一封信过去探一下口风。
苏轼很快回信告诉章援,自己与章惇相交数十年,虽然主张不同,但都是君子之争,叫他不要顾虑流俗人所言。但这个时候,苏轼也已到了风烛残年,病逝在北归路上,曲折的一生就此画上了休止符。
从大的方面看,苏轼和章惇的交往,实质上是北宋新旧党争的缩影。柳诒徵先生在《中国文化史》一书中说:“新旧两党各有政见,皆主于救国,而行其道特以方法不同……其党派分立之始,则固纯洁为国,初无私憾及利禄之见羼杂其间。此则士大夫与士大夫分党派以争政权,实吾国历史上仅有之事也。”柳先生的这番议论,说出了北宋新旧党争的一大特点,这应该是那场党争的性质。那些年的士君子,无论属于新党还是旧党,细看其为人,身上总有一种凛然的气质,让人不能轻慢。然而君子之争并不比小人之争好看多少,这场拉锯导致北宋元气大伤,让后人读史时徒生嗟悼之情。
从小的方面看,章惇尽管在后世颇获恶名,但并非奸人,他与吕惠卿那种奸邪之徒还是有本质区别的,观其在“乌台诗案”中营救苏轼这一举动即知。吕惠卿受到王安石的提拔,其后处心积虑陷害王安石,这种没有底线的事,并不见于章惇身上。《宋史》把章惇列入《奸臣传》,持论未免严苛。他疯狂打击苏轼,与他那促狭而刚愎自用的心性密切相关,因为苏轼貌似通达,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坚持心中原则的人,这两种心性互相碰撞,受伤的往往是坚守原则之人。
另外,我们在同情苏轼遭遇的时候,也不要忘记了,在元祐时期,苏轼、苏辙兄弟对章惇的评价或弹劾,也是非常严厉的。总的来说,苏轼和章惇这段交往,是中国文化史上非常值得探究的内容,因为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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