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维州,不足以影响其国势,大唐若是受降,吐蕃兵马恐将“不三日抵咸阳桥”;另外,唐朝与吐蕃订立了盟约不久,如今受降启衅,无疑是失信。
唐文宗接受了牛僧孺的意见,令李德裕遣返悉怛谋等人。这些降唐的人回吐蕃后,立即遭到了残酷的杀戮。对于此事,李德裕一直耿耿于怀。历史证实他的判断是对的,当时吐蕃并不具备迅速威胁关中的能力,牛僧孺是在危言耸听。至于“失信”之担忧,李德裕事后也指出:在维州守将来降前一年,吐蕃军队仍然攻打大唐,已是不守盟约在先。
唐文宗死后,武宗即位,拜李德裕为相。在李德裕的治下,唐朝有了中兴的迹象。然而好景不长,唐武宗只做了六年皇帝就死了,继位的是唐宣宗。或许是李德裕没有拥戴宣宗上位的缘故,又或许是功高震主,唐宣宗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罢免李德裕的相职。
这时候,白居易的堂弟白敏中成了举世鄙薄的小人。白居易亲近牛僧孺,遭到李德裕的厌恶,但李德裕并未连带把白敏中也看成“牛党”,仍然提拔了他。然而在李德裕失势后,白敏中非但不施援手,反而落井下石,将李德裕贬到了海南崖州。
李德裕写过《小人论》一文,文中说:“世所谓小人者,便辟巧佞,翻覆难信,此小人常态,不足惧也。以怨报德,此其甚者也。背本忘义,抑又次之。”这些论述,应该是指白敏中这种过河拆桥之徒。
这首《登崖州城作》,写于李德裕的崖州司户任上,第一句是述说对京城的向望,第二句写崖州距离京城之远。从最后两句可以知道,李德裕觉得自己回不了中原了。果不其然,在崖州待了不满一年,他就去世了。在唐朝的贬官之中,李德裕可能是命运最凄惨之人:名望最高,贬地最恶。
关于“牛李党争”,历来众说纷纭。沈曾植和陈寅恪先生认为是科举与门第之争,这个说法影响甚大。有学者不认同,比如岑仲勉先生就认为李德裕“无党”,而黄永年先生则认为,在唐代的政治斗争里,各个集团以一个皇帝或皇子为核心,“参加的成员多数是皇帝或皇子的旧人,是以人事关系结集而并非以士族、庶族来区分”。这些也是观察这场党争时需要注意的内容。
还需要注意的是人的气质。李德裕受人诟病的原因,在于他性格孤峭,行事果决,即使得罪人也在所不惜。在这一点上,王安石与他非常相似——于是我们看到,在司马光的《资治通鉴》里,就对李德裕没有什么好话。此外,李德裕无情报复政敌的做法,也颇为人訾议。《旧唐书》说他:“所可议者,不能释憾解仇、以德报怨、泯是非于度外、齐彼我于环中。”这个评语令人啼笑皆非,因为它无视了“牛党”对李德裕的各种凶狠打击。
值得一说的是,李德裕尽管出身望族、厌恶作风轻薄的进士,但他对平民子弟的奖掖是不遗余力的。他被贬崖州后,当时的社会反应是:“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南望李崖州。”然而“牛李党争”还是以“牛党”的胜利结束了,不过此时的大唐也步入了黄昏。这是否可以说明,如果一个组织容纳不了那些有能力的刚烈之士,那么它距离崩塌也不远了?
小杜的沉慨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
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
——杜牧《九日齐山登高》
这是杜牧最广为人知的七律,也恐怕是他被人误解最多的七律。
齐山在今天的安徽省池州市,诗是杜牧出任池州刺史时所作。全诗语句很明畅,但意蕴很沉郁。首联写秋季景象,诗人与朋友携酒登高。第二联和第三联都是在发感慨,诗人仿佛在说:“在这个并不如意的世界里,碰上重阳这样的佳节,应当开心一醉,把忧愁以及时间消逝所带来的伤感,都抛诸脑后。来,干杯!”
最后一联用了齐景公牛山堕泪的典故。据《韩诗外传》记载,齐景公有一次和随从一起出游牛山,看着美丽的齐国大地,忽然想到人终究是有一死的,于是悲伤流泪。“牛山泪”也因此成了一个典故,被历代诗家用来感慨生死。“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杜牧这是在说,人生就是如此,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终点,那就是死亡,并且人在通往这个终点的过程中,更多的状态是不如意的,因此何必浪费时间去悲叹呢,不如及时行乐吧。
当代一些学者赏析杜牧这首诗时,喜欢批评杜牧思想颓废,有消极倾向。然而在古人对此诗的评议里,却罕有这种看法。这有点令人费解。古代中国是由儒家主导的社会,一如《周易》所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刚健、进取,是儒家精神的骨干。如果从这一首诗就能断定杜牧思想颓唐的话,为何在儒风昌盛的古代,人们不去批评他这一点,反而在儒风低落的当代,人们对他有此论议?
事情虽然费解,原因却很简单,那就是比起古人来,今人的诗性低落了。诗作为一种文学体裁,有其独特的表述方式。《诗经》里有这样一个片段:“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宛其死矣,他人是愉。”从字面意思看,这几句话是在写一个吝啬的人,此人有车有马——这在当时可是奢侈品——却不舍得用,于是诗人说:你这么吝啬下去的话,将来等你死了,别人就要来享用你的这些好东西了。
这话说得很重,然而古人解读《诗经》时,并不会认为作者心肠恶毒,并未认为作者在诅咒别人。古人明白,诗人这是在通过一种能够撞击人心的话语,提醒人们不要吝啬。这就是诗的独特表述。相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韩愈说:“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tuō),有酒不饮奈明何。”又如苏轼说:“名高不朽终安用,日饮无何计亦良。”读到这些,能说韩愈和苏轼厌世吗?事实上,他们可是锐意进取之人。杜牧这首诗也一样,里面所谓的“消极”情绪,是诗人的兴到之言,论者若是抓来大做文章,所得的结论往往大谬不然。
真实的杜牧,行为固然风流不羁,但遮盖不了一颗炽热用世的心。他喜欢钻研兵法,关注天下大势,注解《孙武兵法》一书,在《自撰墓志铭》里谈到自己的成就,他没有说及诗,却着重提起这本书:“上穷天时,下极人事,无以加也,后当有知之者。”他曾向李德裕献上平戎的计策,李德裕阅后赞赏不已。我们可以从这些事情里窥见杜牧的心志,也可发现他并不是一个志大才疏的文人。
然而对于真正的诗人来说,无论其用世的情况如何,他们总能感受到生命的局限性。杜牧在这首诗里所发的感慨,比韩愈的诗句“人生由命非由他”来得更深沉,因为他不仅仅是在排遣一己的失意情绪。当然,这背后的内容,已非一两篇文章能尽,也不必多谈,因为那片难以言说的广阔天地,就是诗的可贵之处。
一个有诗性的人,其言行应能兴发他人的心情。诗性是流淌在古人血液里的元素,今人则似乎不然了,他们非但难以写好诗,有些专业研究者还有本事使得一首很好的古人作品,在他们的讲述里显得味道全无,这实在是一件堪可浩叹的事。
罗才子衰世激响
莫把阿胶向此倾。此中天意固难明。
解通银汉应须曲,才出昆仑便不清。
高祖誓功衣带小,仙人占斗客槎轻。
三千年后知谁在,何必劳君报太平。
——罗隐《黄河》
人们论及晚唐诗人罗隐,一般会说两件事,一是他在科举考试中屡试不第,二是他诗才高而相貌奇丑。据说当时曾有某位名流的女儿,读了罗隐的诗,很是倾慕,想嫁给他,然而见了罗隐的尊容之后,马上就打消了念头,还自此连罗隐的诗也不再读了。
这真是一个令人沮丧的故事。另外,罗隐的狂傲在当时也是出了名的。《五代史补》说罗隐因为狂傲而被公卿大臣厌恶,遂屡屡不中举。关于罗隐落第次数,有的说是十次,有的说是六次,版本不一,但次数都很多。
尽管当不了官,但罗隐还是很有名气的。有一次他去见魏博节度使罗绍威,快到对方的地盘时,先写信给罗绍威,称对方为“侄”。罗绍威的手下非常生气,跟罗绍威说:“罗隐一介布衣,竟敢称大王为侄!”不料罗绍威不以为忤,向手下说:“罗隐名动天下,那么多王公大臣他都瞧不上,如今竟然肯来我这里,还视我为侄,这是我的荣幸啊!你们不用多说了。”然后到城郊迎接罗隐,见面就拜。罗隐也不客气,坦然受之。分别时,罗绍威还赠给这位“叔父”百万钱。
对于罗隐的诗句,我们绝不陌生,比如“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再如“芳草有情皆碍马,好云无处不遮楼”——从诗艺的角度看,这副名联不免有合掌的嫌疑,不过瑕不掩瑜,这两句道出了世间某种普遍的无奈,是以传诵至今。
当然,人们说起罗隐的名作,往往会提到《赠妓云英》:
钟陵醉别十余春。重见云英掌上身。
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这是罗隐赠给妓女云英的诗,背景是他十多年后与云英重逢,云英依然混迹风尘,却见面就笑罗隐怎么还是布衣。诗里提到“掌上身”,说明云英的姿色保持得很好,可即便如此,仍然没有嫁出去,而罗隐自己也没有在科举上获得功名,可能大家都是不如人吧。诗虽小,感慨却不小。“可能”二字是反语,更是一声叹息,罗隐其实并不认为自己不如人,至于为何没有功名,这首《黄河》可视为他的解答。
“莫把阿胶向此倾,此中天意固难明。”阿胶有澄清浊水的功能,罗隐却说不要把阿胶倒进黄河里了,这是徒劳的。为何徒劳?“解通银汉应须曲,才出昆仑便不清”,意思是说,黄河能直通天上,是因为它“曲”;河水在源头处,就已经浑浊不堪——黄河并非出自昆仑,此处的昆仑代指黄河源头。这两句表面是说黄河,其实暗指当时朝政不清,平民想要地位上升,需要使用不正当的手段。
“高祖誓功衣带小”,用了汉高祖的故事。汉高祖平定天下后跟功臣们发誓:要等到黄河像衣带那般小,你们的爵位才失去——黄河不可能像衣带那么小,刘邦的意思是你们的爵位永远不会失去。此处暗指既得利益集团牢牢把控社会资源。“仙人占斗客槎轻”,仙人喻指当权者,占斗即把持北斗星这一显要位置。这句是说,那些攀附权贵之人(客槎)纷纷得以飞黄腾达。
“三千年后知谁在,何必劳君报太平。”传说黄河五百年一清,“河清”比喻政治清明的太平盛世。罗隐干脆说,三千年后都不必劳动黄河来报太平了,因为河水不可能会清。
这首诗句句在写黄河,但句句如刀,刺向当时的政治环境,写法巧妙,的是好诗。罗隐科举失意,未必全是政治的原因——敢于傲视权贵的人,大概在任何时代都很难得志吧,然而这恰恰体现了士人的可贵。诗不是史,罗隐此作不能等同于晚唐的政治现实,然而狂者痛笔,尤其是衰乱之世的这种激响,最可警人,在任何一个时代里,都极具倾听的价值。
一个清澈的人
清明时节出郊原。寂寂山城柳映门。
水隔淡烟修竹寺,路经疏雨落花村。
天寒酒薄难成醉,地迥楼高易断魂。
回首故山千里外,别离心绪向谁言。
——杨徽之《寒食寄郑起侍郎》
北宋有四大类书,分别是《太平广记》《太平御览》《册府元龟》《文苑英华》,其中《文苑英华》的编者之一就是杨徽之,他负责的是诗歌部分,而他本人的诗也写得很出色。
杨徽之是福建人,他的家族世代尚武,但他父亲杨澄却尚文,成为家乡浦城县的县令。杨徽之非常好学,甚有天赋。同乡的江文蔚擅长写赋,江为擅长写诗,杨徽之就去师事二人,很快就与这两位师父齐名。
赵匡胤通过兵变取代后周,建立宋朝,是为宋太祖。薛居正曾经向太祖举荐过杨徽之,认为杨是宰相之才。然而杨徽之在后周时曾经讥诮过赵匡胤,因此他非但没有被擢用,还被贬到了外地。这首七律,就是杨徽之寄给同是被贬在外的友人郑起之作。
寒食在清明节的前一天或前两天,由于这一天禁烟火,人们只吃冷食,所以叫作寒食。历史上关于寒食的诗不少,著名的有唐人韩翃的《寒食》诗: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韩氏此作是在讽刺当时的王公权贵,意思大概与“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相似。杨徽之的这一首诗则抒写郁怀,所述说的内容与韩翃的不一样,但手法是一致的,都很含蓄,体现了温柔敦厚的诗教之旨。
在寒食节里把杨柳的枝条插在轿顶或者门楣上,这是宋代的风俗,所以此诗的第二句“寂寂山城柳映门”就是当时风会的写照,并不是指家家门前都种有柳树。刘咸炘先生曾经说过:读史要注意两点,一是知道纪事本末,即弄清楚历史事件的来龙去脉;二是要观察风气民情的变迁。两者相比,后者难于前者。其实读诗又何尝不需要注意到这两点呢?
“水隔淡烟修竹寺,路经疏雨落花村。”在雨雾当中,远处种有长长竹子的寺院,隐约可见,而人又恰好路经落花满地的荒僻村落。身处荒野之人的寂寥心绪,于斯可见。
“天寒酒薄难成醉,地迥楼高易断魂。”清明节期间,天气湿冷,质量低劣的水酒,并不能让人谋得一醉;而遥望大地,苍茫无际,远方高楼,可见不可即,萧索为我独享,个中滋味,最是使人断魂。这里的“楼”,是一种寄托,与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里的“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