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
廊庙忧虞里,风尘惨淡边。
早知烦汗马,悔不是留田。
迷国嗟谁子,和戎误往年。
腐儒空感慨,无策静狼烟。
七绝是“最诗人”的体裁,假借学问不得。朱子七绝,亦自有风神高远处,如《寄诸同寮》:
把酒江头烟雨时。遥知江树已芳菲。
应怜倦客荒茅里,落尽梅花未得归。
其他佳制,难以缕列。今人熟知的朱子诗句“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本质上还是押韵的语录。至于“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也只是口水话而已,说明不了朱子的水平。总体来说,朱子的诗虽然未足与屈、陶、杜等大家同列,但已足为名家。胡应麟认为,朱子的古体诗为南宋第一。南宋诗运转衰,只是相比极盛的北宋而言,自身仍是作手泉涌的朝代,胡应麟这个评价不谓不高。朱子是理学的集大成者,同时深具诗性,可见其气象之大。
剧谈篇
至情至性孟浩然
仲尼既已没,余亦浮于海。昏见斗柄回,方知岁星改。虚舟任所适,垂钓非有待。为问乘槎人,沧洲复何在。
——孟浩然《岁暮海上作》
孟浩然是一个在古代读书人中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一心希望仕进,然而始终难偿所愿,最终以布衣终老。我们看中国的历史,会发现许多有所表现的人物都有过一官半职,或是曾经在科场上获得过功名。然而从情理上看,这些人都只能是少数,历史上更多的人,其命运与孟浩然相同。
从孟浩然的诗作看,他毫无疑问是希望在政治上有一番作为的。在唐代,尽管中了进士并不意味着马上可以做官,但进士这个荣誉,却有着非同寻常的分量。白居易二十七岁时中了进士,在同一批中举的人里年纪最小。当时流行的做法是,新科进士要到大慈恩寺里的大雁塔题名,白居易这样记录此事:“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骄傲之意,溢于言外。
白居易可以说得上是幸运儿了,孟浩然显然缺了这些运气。他有志用世,却一直得不到命运的垂青。在他的诗集里,像“黄金然桂尽,壮志逐年衰”“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这些句子,就是失意生涯里低落心情之表现。
这首《岁暮海上作》,可能写于孟浩然前往东海边拜访朋友张子容的时候。“仲尼既已没,余亦浮于海”,取用孔子所说的“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这句话,说自己的“道”无法施展,也像孔子一样浮于海。“昏见斗柄回,方知岁星改”,斗柄即北斗的第五至第七星,观其方向变更,可以推测节候的变化。作者浮海看斗柄,惊知一年又过去了。
“虚舟任所适,垂钓非有待”,此处“虚舟”是指轻捷之舟,这两句说自己驾舟随心前行,有时停下来垂钓,垂钓只为自己惬意,并非像姜太公那般是为了等待周文王。此处写的是委心任运的态度。“为问乘槎人,沧洲复何在”,乘槎即登天,末句沧洲是泛指隐者居住的水边之地。最后两句是说:我随心行走世上,若是遇到那些准备进用的人,就问他们沧洲这个地方还存在吗?
这首诗处处透出归隐的态度,略显刻意,当然不一定是作者的真实心情。《新唐书》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孟浩然来京城之后,与张九龄、王维等人交好,王维私底下邀请孟浩然到宫禁内的翰林院做客,不料唐玄宗突然来访,孟浩然惊慌之下,匿藏到床下。王维不敢隐瞒,如实告诉玄宗。玄宗说:“我一早就听过他的名字了,何须藏起来?”于是孟浩然出来拜见玄宗。玄宗请他读自己的诗,当听到“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这两句时,玄宗不高兴了:“你并没有求仕,我也没有弃你,你为何污蔑我?”于是将孟浩然“放还”,不予取用。
此故事流播甚广,但应该是小说家言,真实程度不高。因为对于王维来说,私下带平民进入宫禁重地是违法的事,他要与孟浩然相聚,有很多合适的地方可以去,没有必要干犯法律。另外,王维当时的官职是拾遗,级别不高,却能让玄宗到访,理有不通。
不过,在这个可疑的故事里,却隐藏着一个事实,那就是孟浩然性情率真,不会谄媚他人。当他面对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唐玄宗时,还会念出“不才明主弃”这种不讨人喜欢的诗句,如此举动,与他平时那些至情至性的表现是一致的:晚年时,孟浩然背部生疮,在即将痊愈的时候,恰逢老友王昌龄来访,他不顾有病在身,纵情与友宴饮,导致毒疮复发而去世。
司马迁在《史记·佞幸列传》里感慨地说:“谚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固无虚言。非独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的确,在仕宦这条路上,有太多的人斫丧了自己的天性。像孟浩然这般至情至性之人,没能进入仕途,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王维气格柔弱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王维《凝碧诗》
这首诗的原题目很长:“菩提寺禁,裴迪来相看,说逆贼等凝碧池上作音乐,供奉人等举声便一时泪下,私成口号诵示裴迪。”由于此诗的内容与凝碧池有关,所以后人也简称它为《凝碧诗》。
此诗的背景是这样的:安史之乱中,叛军攻陷长安、洛阳两京,唐玄宗出逃,王维扈从不及,被叛军俘获,他服药取痢,伪装得了哑病,试图避免与叛军合作。但这并没有起作用。安禄山素闻王维大名,派人把他送到洛阳,拘禁在菩提寺中,强迫他出任给事中一职。这成了王维一生的污点。
诗题里的“供奉人”,是指那些侍奉天子的词客艺人,譬如文士、乐工等。在安史之乱中,不少供奉人的命运与王维相同,也被叛军俘获。当时王维在拘禁中,好友裴迪来访,说起叛军在凝碧池上设宴,强迫李唐的乐工奏乐。有一位名叫雷海青的乐工,将乐器投掷在地上,西向痛哭。叛军见状,马上将他肢解,以此威慑那些心向李唐之人。王维知道此事后,心中悲愤,向裴迪口占了这首诗。
安史之乱平息之后,唐朝对那些曾经出任伪职的人逐一论罪。王维也在待罪之列,因为写了这首诗,打动了唐肃宗,同时弟弟王缙也请求削去刑部侍郎一职为兄长赎罪。在多重因素的作用之下,王维得到了唐肃宗的赦免。
王维信佛,世所周知。章太炎的《国学概论》有这么一个说法,“直接研究佛法,容易流入猖狂。古来专讲佛而不讲儒学的,多不足取,如王维降安禄山,张商英和蔡京辈往来,都是可耻的”。这里所说的“猖狂”,不是今日通行意义里“狂妄”的意思,而是取《庄子》“猖狂,不知所往”之意,即“不知道往哪里去”。章太炎这是在批评王维在重大人生节点上不知何去何从,以致失身事贼。
章太炎这番话是符合身份之语,因为章氏本人精研佛理,品格也非常峻洁,经得起这句话的反诘。对于王维来说,这也不算是苛刻之论。唐代宗时,王缙成了宰相,代宗喜爱文学,常向王缙索取王维的诗:“卿之伯氏,天宝中诗名冠代,朕尝于诸王座闻其乐章。今有多少文集,卿可进来。”从这个侧面可以看到王维当时的诗名有多高。
一个深受一国文化礼敬的人,也意味着承担了一国文化对他的责望。中国文化素重气节,然而王维却在大变来临之时,气节有亏,虽然自己事后也引以为耻,但终不能逃过后人的批评。后人若是赞赏他的这一选择,则只能意味着王维一人成功了,中国文化失败了。
不过,对于作为具体生命的王维来说,他的这一表现又不宜被深责。毕竟人生之难,最在一死。当白刃加于眼前的时候,要求人就死殉节,是不近人情的。从古至今,不知多少虚伪与惨剧,就在这些严苛的要求中发生。
从人生痕迹看来,王维绝非无行之人,他受过贤相张九龄的提拔,当张九龄因李林甫的谗害而被贬到荆州之后,他写下了《寄荆州张丞相》一诗:
所思竟何在,怅望深荆门。
举世无相识,终身思旧恩。
方将与农圃,艺植老丘园。
目尽南飞鸟,何由寄一言。
这首诗情致深长,暖人心脾,可见王维心性之淳良。他投降安禄山,也并非心甘情愿,而是生死所迫,为人生最不得已之举。
中国文化的一个可贵之处在于既重气节,也行恕道。重气节是立下做人的大本,行恕道则避免了咄咄逼人。后人评价王维,很少以死相责,也并没有因为他投降安禄山一事而抹杀了他的诗歌成就,这是对他行恕道的表现。
关于王维的诗作,胡应麟的评价最为得当:“众体皆工,而不免为名家。”不予王维大家之目。清人张谦宜点评《凝碧诗》说:“此谓怨而不怒。”这看上去是赞美,实际上恰恰是王维的弱点:能怨而不能怒。古来衡定文学成就,从来就不是简单地就文字功夫而论的,还要看人的力量。王维的生命气格偏柔弱,这能助他免去祸灾,却不能振动人心,宜乎他的作品在当世享有盛誉,在历史上却只能退居二流,不能与屈原、陶渊明、杜甫这些大家争长。
乱世人物的英伟气象
七雄雄雌犹未分。攻城杀将何纷纷。秦兵益围邯郸急,魏王不救平原君。公子为嬴停驷马。执辔愈恭意愈下。亥为屠肆鼓刀人,嬴乃夷门抱关者。非但慷慨献奇谋。意气兼将身命酬。向风刎颈送公子,七十老翁何所求。
——王维《夷门歌》
常见的文学史谈起王维,一般将之与孟浩然并举,贴上“山水田园诗人”标签。其实,王维诗集里有相当数量的豪健之作。当代著名学者龚鹏程先生在《中国诗歌史论》一书中说:“王维作品里,山水田园诗仅占四分之一,其述豪侠、咏边塞、陈闺怨者,无论质与量,均不逊于山水田园。比诸岑参、高适,亦无愧色。豪健佚荡,岂旷淡清逸云云所能局限?”
这首《夷门歌》,就是王维的豪健之作,所咏的是侯嬴与信陵君一事。战国时期,秦兵攻赵,赵公子平原君向魏国求救。魏王发兵救赵,受到秦国威胁,于是命令军队止步,持两端而观望,这实际上是坐视赵国灭亡。在这个危急关头,魏公子信陵君采纳门客侯嬴的计谋,奔赴魏兵大营,杀死不同意救赵的将军晋鄙,夺取兵权,继而退却秦兵。
侯嬴是魏国都城大梁夷门(东门)的看门者,信陵君早前听闻他的名声,就去结识他,并赠送了厚重的财物。侯嬴不接受,理由是:“臣修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其后,侯嬴带信陵君去认识自己的朋友朱亥,其间故意与朱亥长时间立谈,偷看在一旁执辔等待的信陵君,只见他气色温和,态度恭谨,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态。侯嬴向信陵君介绍,朱亥虽然是一个屠夫,但“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信陵君于是数次拜访朱亥,而朱亥并不回访致谢,信陵君颇以为怪。
当其时,信陵君名重天下,是各国权贵与游士争相结交的对象。侯嬴与朱亥却在与信陵君的交往中独标一格,看似很无礼,但其实他们看重的是大礼相报,后来发生的事情是:侯嬴为信陵君献出救赵奇计后,估计信陵君已经到达军营,北向自杀;而朱亥则与信陵君一起出发,为他夺取兵权立下大功。
侯嬴与朱亥的行迹,与春秋战国之交的豫让相近。豫让是晋国人,曾经在晋国六卿之中的范氏、中行氏门下做过事,不受重用,于是改而投奔智伯,颇受赏识。不久后,智伯被赵、魏、韩三家合力灭掉,其中赵襄子最恨智伯,便将智伯的头拿来盛酒。豫让于是发愿刺杀赵襄子,为智伯报仇。
第一次刺杀,豫让非但没有成功,反而被赵襄子擒获。赵襄子认为,这是一个义士,不能杀,将他放了。其后,豫让吞炭漆身以改变容貌与声音,再度行刺赵襄子,又被赵襄子擒获。赵襄子责备豫让:你不是曾经为范氏和中行氏做过事吗,他们被智伯灭了,你不替他们报仇,为何反而替智伯报仇?
豫让告诉赵襄子:“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赵襄子闻言,流泪叹息,但明确表示这次不会再放过他了。豫让请求赵襄子脱下衣服让他击刺几下,以图有面目到地下见智伯。赵襄子同意了。豫让拔剑刺了几下赵衣,然后伏剑自杀。赵国志士听闻此事,无不为之流涕。
和豫让一样,侯嬴、朱亥亦以国士之礼回报信陵君,这种风气盛行于战国。《礼记》说:“礼也者,报也。”受人礼遇,当思回报,这就是所谓的礼尚往来。关于侯嬴自杀的原因,后世论说纷纷,其实《史记》已经点出。信陵君出发救赵的时候,侯嬴说:“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向自刭,以送公子。”信陵君此行可谓吉凶难料,作为深受公子礼遇的人,侯嬴认为自己应该与公子共赴艰危,然而自己老了,做不了事情,于是自杀以为报。“臣宜从,老不能”,这个“宜”字很重要。《中庸》:“义者,宜也。”一个人临事每自问“应该做什么”,这是尚义;如果总是问“做什么最有好处”,那是趋利。对于侯嬴来说,七十老翁何所求,求的不过是“礼义”二字而已。
朱子评价战国文章说,乱世之文有英伟气。这“英伟”二字,也可用来形容战国人物。侯嬴、朱亥、豫让等人的行为,后人不必尽然效仿,但在他们身上,无疑具有一种迥异于流俗的英伟气象,而支撑起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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