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想要述说的是严光面对高官厚禄时不为所动的心志。
“能令汉家重九鼎,桐江波上一丝风”,鼎是国家大器。这两句是说,能够使东汉政权稳固的,是桐江边上严光的一把钓鱼竿。这两句在字面上不是很好理解:区区一个隐士,如何能够延长汉祚?
这一耐人寻味的节点,就是黄庭坚深具特识之处。
钱穆先生论史,推重那些“无表现”的人物。这是一种高卓的眼光,与黄庭坚这首诗的用意相通。历史人物有很多种,有的是有表现的,比如刘邦、项羽、诸葛亮,无论他们的事业是失败还是成功,他们终归有过耀眼的表现,被史家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些人深刻影响历史进程,自不必多说。与此同时,历史上还有一些“无表现”的人,他们没有事功,地位也不显赫,甚至没有著述留下,但这些人也一样在历史上起着重要的作用。
今人看历史,往往对那些无表现的人不甚关心。古代史家则不同。在孔门弟子中,颜回没有事功,也没有著述,然而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孔门弟子之首。太史公写《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第一个讲的就是颜回。这是因为,颜回深刻影响了后世人心。
孔子称赞颜回:“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颜回居于陋巷,处境很差,然而始终保持求道之乐。可见身外的情况如何,丝毫摇动不了颜回的向道之心。这是一种强劲无俦的人格力量,润养着历代的仁人志士。
不过,那些以恶衣恶食为耻的人,是无缘得到颜回之风熏陶的。当然,这一类人,入不了孔子的眼,因为孔子说:“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东汉末期的隐士管宁,也可谓是无表现之人。他和华歆是好友,两人早年一起读书。有一次,二人同在园中锄菜,看见地上有一片金,管宁依旧挥动着锄头,和看到瓦片石头一样没有区别,华歆高兴地拾起金片,犹豫一会儿才扔了它。又有一次,某达官贵人的马车从他们的读书处经过,管宁读书如故,完全不为所动,华歆则放下书出门去观看。回来之后,管宁对华歆说:“子非吾友也。”马上与华歆割席绝交。
后来,华歆做了大官。管宁则讲学教化一方,对于官府的屡次征召,他都拒绝了。历史褒奖了管宁,割席故事流传后世,滋育国人重道不重势的精神。钱穆先生在《中国历史人物》(收录于《国史新论》)一文里谈到管宁与华歆,不无感慨地说:“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不一定要有表现。有表现的,或许还不如无表现的。”
严光也好,管宁也罢,都是看重名节之人。在东汉,这一类人可谓不胜枚举,梁鸿就是其中之一。少年时期的梁鸿,到太学去学习,不肯与人同食,坚持自己做饭,同学先做好了自己的饭菜,然后通知他可以做饭了。梁鸿说:“童子不因人热者也。”于是灭掉炉灶的余热,重新燃火做饭。后来,“不因人热”成了一个典故,意谓不仰仗别人。
与颜回一样,东汉这些重名节的人,身上都有巨大的人格力量,他们对后世的贡献,亦不可限量。有这些人的遗风在,东汉可谓不亡。宋人任渊注释黄庭坚这首诗时说:“东汉多名节之士,赖以久存,迹其本原,政在子陵钓竿上来耳。”这个解读,探得作者深意。
这些无表现之人,胜某些有表现者多矣。
言与人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宋之问《渡汉江》
这是初唐诗人宋之问的代表作。关于此诗的作者,还有另一个说法是李频,不过李频没有被贬到岭外的经历,故学者多认为是宋之问所作。在沈德潜的《唐诗别裁集》里,此诗就被安放在宋之问的名下。
众所周知,宋之问曾经依附过武则天的男宠张易之,后来被贬为泷州参军。泷州在今日的广东省罗定市,在唐朝时是很僻远的地方。在岭南没待多久,宋之问就逃走了,偷偷潜到了洛阳,《渡汉江》就是在这条逃回中原的路上作的。
根据《旧唐书》的记载,宋之问不仅依附权贵,更做出过卖友求荣的事来,“深为义士所讥”。关于宋之问做过的坏事,史家说法很多,但基本都认为这是人品卑污的人。《唐诗别裁集》在收录宋之问的作品时,还因此做了一个特别说明:“不以人废言,故薄其行而仍录其诗。”
宋之问其人无行,其诗却能传世,历史上有很多这种事例。这个关于“言与人”的问题,值得一说。
1948年,钱穆先生在无锡的江南大学教书,应友人之邀,写一些随笔发在报刊上,当年就结集成《湖上闲思录》一书。
第二年,他离开大陆,仓促之间,没有带上这本书的稿子。
1958年,即在写下《湖上闲思录》十年之后,钱先生在香港重新看到了这本书,当时他的心情是这样的:“再自披览,即篇题亦都忘却,更不论内容所涉。循诵而下,恍如读他人书。乃深幸此人谈吐,与其平日素所蓄藏,无大悬别,此亦大可欣喜之一境也。”
这段文字,见于钱先生为此书写的跋文里,可谓儒者本色。“乃深幸此人谈吐,与其平日素所蓄藏,无大悬别”,看到这句话,我想起了《明史》里的一个故事。
1402年,朱棣的军队围攻南京,所谓的“靖难之役”至此到了尾声,建文帝即将退出历史舞台。
后来成为一代名儒的吴与弼,当时就在南京城中。他的父亲吴溥是建文帝的大臣,城陷前一晚,吴溥约上同僚也是邻居的王艮、解缙、胡广等人,一起在自己家中商讨何去何从。
解缙先是陈说大义,誓死效忠于建文帝。胡广是建文帝钦点的科考状元,也接过解缙的话,表示绝对不能变节。
两人都说得慷慨激昂。众人之中,唯独王艮流泪不语。
谈完之后,胡广、解缙、王艮各自散去。吴与弼年纪尚幼,他对父亲说:“胡叔能死,是大佳事。”
吴溥说:“不然,独王叔死耳。”
话音刚落,他们就隔墙听到胡广对家人说:“外喧甚,谨视豚。”意思是说:外面喧闹杂乱,去看好家里的猪。
吴溥闻言,对吴与弼说:“一豚尚不能舍,肯舍生乎?”意思是说,都已经是这种时候了,胡广连一头猪都舍不得,怎么可能会舍生就义呢?
后来发生的事情是,解缙主动出城投降了朱棣,第二日就向朱棣推荐了胡广。朱棣召胡广,胡广到来,向朱棣叩头谢恩。当然,与解缙、胡广一样选择了迎降朱棣的,还有吴溥。
只有在胡广家里流泪不已的王艮,当晚回家后立即饮药自尽,以此报答建文帝的知遇之恩。
后来,吴与弼终生不仕,躬耕自足。他在坚苦治学之余,热诚接引后进,名儒陈献章就是他的学生之一。
这是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在大变动来临之际,诚然不能对每个人都责之以死。然而每当遇到这种关键时刻,人们总会发现,要做到“言行一致”却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尤其是那些话音铿锵、言之凿凿的人,其行为往往与言谈匹配不上。解缙和胡广就是很好的例子。
孔子说:“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有善言的人,未必有美德,所以“不以言举人”。另外,没有美德之人,可能有善言,所以“不以人废言”。
这句话只是在强调一种理性看待言与人的态度,不能因此推断孔子认可言行不一致之事。否则,就是厚诬孔子了。
孔子是非常注重言行一致的。他说:“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这番感叹,是因弟子宰予而发的。孔门有“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宰予是“言语”科的代表人物之一,《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说宰予“利口辩辞”,说明宰予是一个非常能说会道的人。
《史记》记载了孔子对宰予的评价:“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大概是因为宰予言语精妙,以致孔子一度对他评价很好,然而宰予的言与行并不相符。孔子知道了之后,承认这是自己的一个过失,主张不能以言取人。
在孔门弟子中,子贡和宰予一样,也是“言语”这一科的代表人物。孔子对子贡说:“予欲无言。”然而孔子又说:“吾与回言终日。”一方面,孔子向子贡表示自己不想说话,另一方面,孔子却能与弟子颜回“言终日”。
这不矛盾。颜回在视听言动之间都躬行自己知道的义理,与这样的人谈话,不会嫌多。子贡则是“不受命,而货殖焉”,又喜欢从孔子的言语中求义理,所以孔子对他说“予欲无言”。
远至宋之问,近到汪精卫,这些人的品格不堪问,他们的作品若是文辞好,也能够存留下来,这是后人躬行孔子“不以人废言”这一义理的体现。再进一步说,这些人的作品也仅仅是得以存留而已,他们在中国文学史中的地位不可能再高,因为其人无行,对作品缺乏足够的支撑力量。一部唐代文学史,即使把宋之问的诗删去,于唐代文学而言并不会有什么损伤。
风气转换,今日所见,年老的习惯于诈唬年轻的,年轻的汲汲于依傍年老的。大家都忙得很。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反躬自问言行是否一致,或许是很多余的一件事了吧。
匹夫有责的责
山雨初开一望之。似无筋力可登危。
每重九日例凄苦,垂七十年更乱离。
今岁江南犹有酒,吾曹天下谓能诗。
肯来吊古酣歌否,恰放黄花一两枝。
——方回《九日约冯伯田、王俊甫、刘元辉》
方回,字万里,号虚谷,宋末元初人,曾经迎降元人,并接受了元朝政府授予的官职,可谓大节有亏。不过,从“不因人废言”的态度看,他的诗是可代表宋元之交这一时期的最高水平。
这首七律是方回的代表作之一。当代著名诗人、学者陈沚斋先生评价此诗说:“老健则似后山,然比其《九日寄秦觏》诗更为朴拙,真如百炼精钢,外表浑如黑铁,掷地则铿然而鸣。”(《江西派诗选注》)诗人看诗人的眼光,总是独到而深邃。
我们且来看看下面这首诗:
疾风回雨水明霞。沙步丛祠欲暮鸦。
九日清樽欺白发,十年为客负黄花。
登高怀远心如在,向老逢辰意有加。
淮海少年天下士,可能无地落乌纱。
——陈师道《九日寄秦觏》
仔细比对一下上面两首与重阳节有关的诗,不难发现,确实如陈沚斋先生所说,《九日寄秦觏》不如《九日约冯伯田、王俊甫、刘元辉》朴拙。前者的格调虽然老健,但还是有风华的,里面涌动着登山临水不可无诗的雅兴。至于方回之作,则全然不见风华,而只有深心的悲怆了。
从内容可以看出,方回约朋友一起相聚喝酒,借此发出这么一番感慨。关于“每重九日例凄苦,垂七十年更乱离”这一联,陈沚斋先生认为:“方回生于乱世,平生事多乖违,言行亦每不相符,人格自卑卑不足论了,但本诗两句的感受还是真实的、深刻的。”
值得一说的是,第三联“今岁江南犹有酒,吾曹天下谓能诗”,语虽慷慨,骨子里亦是悲切之音。
方回是一个令后人喟叹的人物,他的诗写得比宋之问好,如果他立身严正的话,或将成为一个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的宋朝遗民。可惜的是,降元一事的发生,注定了他的生命不可能有感召后人的力量。人格有亏,固然不能废其作品之美,但士先器识而后文艺,这一类人终究不被后人珍视,则是显然可见的。在这一点上,宋之问与方回的命运相同。
士大夫在夷风猾夏的时势里,更应着力于著述或讲学,以延续文化命脉。这种人多了起来,文化重光的一天是可待的。清朝的灭亡,就与明末清初大儒黄宗羲、顾炎武等人的思想影响密不可分。可惜的是,方回并没有承担起这一使命。
在人生表现上,顾炎武可谓是方回的反面。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在中国,这八个字近百年来可谓尽人皆知。值得一说的是,尽管这句话符合顾炎武的思想主张,但顾炎武并未直接说过这句话。他在《日知录》里谈了亡国与亡天下的区别:“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他认为,保全一姓之国,是国君、大臣这些在位者的责任;而保全天下,即保全礼义廉耻,则是“匹夫之贱与有责焉”。到了晚清“民国”时期,顾氏的这一论述被提炼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简约的八个字很快播传天下,弦诵至今。
魏晋时期,名士嵇康被当权者司马氏杀害,老友山涛后来却举荐嵇康的儿子嵇绍出仕司马氏朝廷。嵇绍考虑到司马氏于自己有杀父之仇,一时犹豫不决。山涛这样劝他:“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意思是说,这个问题我为你想了很久了,但这个世界一直在变,人也应该懂得变通。嵇绍被他这么一说,就接受了举荐。
顾炎武认为,山涛和嵇绍的行径败义伤教,这种言行全无可取,只能破坏风气、堕落人心。
在山涛和嵇绍的反面,是王裒(音póu)遥王裒的父亲王仪是司马昭的手下,三国时期,司马昭率军征讨东吴,在东关之役中吃了败仗。事后,司马昭问手下:“东关之败,谁应该负起这个责任?”王仪断然说:“这当然是元帅的责任!”司马昭大怒,马上下令处死王仪。王仪死后,其子王裒哀痛愤怒,自此一生绝不向西而坐,对于朝廷三番五次的征召,更是坚决拒绝,以示不臣司马氏之心。
顾炎武激赏王裒的这种气节。他本人也与王裒有着共同的品格。清兵席卷江南时,顾炎武的嗣母王氏绝食殉国,留下遗言告诫他勿事二姓。终顾炎武一生,虽然屡受清廷诱惑,始终未尝出仕。王裒与嵇绍的分别,在于前者知耻,后者不知耻。“博学于文,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