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
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颠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开头连用两个“听”字强调在风雨中渡过清明,语意疏快。然后借用庾信《瘗花铭》篇名,写落花之多,使人发愁如何写诗词哀悼。折柳送别本来在词里已是熟套,但这里从“绿暗”即柳色变深想到分手时情景,以一丝柳比一寸柔情,又有新意。下片写游赏昔日常来的西园林亭,由于天晴,时时有蜂蝶飞来,偶尔碰到秋千索,词人竟疑以为黄蜂扑着秋千索是被以前纤手的香气所吸引,写得十分痴情。结尾说人去之后,苍苔一夜之间便遮住了行迹,也是虚幻的夸张。像这样通过幻觉幻想把眼前景致和昔日情事融成一片的表现方法,实是利用了词的叙述顺序允许时空错乱的结构,又吸取李贺、李商隐注重表现心理感觉及好用象征手法的特点综合而成。是将中晚唐奇丽诗派的构思方式引入词中,又加以创造的结果。但他炼字过于求新求生,构思过于求深求细,又多用代词僻典及生造字如“骇毛”、“帆鬣”、“兰沘”、“麝霭”等,就不免晦涩、险怪。所以《乐府指迷》说“梦窗深得清真之妙,其失在用事下语太晦处,人不可晓”。
吴文英善作长调。其长调大多内容空洞而堆砌华丽词藻过多。例如《莺啼序》:
残寒正欺病酒,掩沈香绣户。燕来晚,飞入西城,似说春事迟暮。画船载、清明过却,晴烟冉冉吴宫树。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
十载西湖,傍柳击马,趁娇尘软雾。溯红渐招入仙溪,锦儿偷寄幽素〔15〕。倚银屏、春宽梦窄,断红湿、歌纨金缕。瞑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鹭。
幽兰渐老,杜若还生,水乡尚寄旅。别后访六桥无信,事往花委,瘗玉埋香,几番风雨?长波妒盼,遥山羞黛,渔镫分影春江宿,记当时,短楫桃根渡〔16〕。青楼仿佛,临分败壁题诗,泪墨惨淡尘土。
危亭望极,草色天涯、叹鬓侵半苎。暗点检,离痕欢唾,尚染鲛绡;亸凤迷归,破鸾慵舞〔17〕。殷勤待写,书中长恨,蓝霞辽海沉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
这是词里最长的调子,写伤春悼亡之情。全词分四片,计二百四十字,第一段由春暮之景引起对已随风化为轻絮的往事的回忆;第二段追想当初十载西湖的欢情;第三段哀悼别后杳无音讯;第四段写无处倾诉的长恨,堆砌大量丽词绮语,如“沈香绣户”、“娇尘软雾”、“断红湿,歌纨金缕”、“蓝霞辽海沉过雁”等,又多用骈语铺陈,如“幽兰渐老,杜若还生”、“事往花委、瘗玉埋香”、“长波妒盼,遥山羞黛”、“亸凤迷归,破鸾慵舞”等,其中也有一些佳句,如“春宽梦窄”、“渔镫分影春江宿”等。虽写别情曲折有致,但反复渲染,便觉过于密实。张炎《词源》批评“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即指其好堆砌词藻,而又措意过于凝涩晦昧之病,并认为此种“质实”之境不如姜词之“清空”。王国维也认为以《梦窗词》中“映梦窗凌乱碧”一语评其风格,最为允当。不过吴文英作为南宋词人中的大家,确有其特色。他的小令中也有一些疏快的佳作,如《唐多令》: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谩长是,系行舟。
“愁”字拆开为“秋”和“心”字,开头两句虽然像文字游戏,但“秋”本来可作“愁”解(见俞平伯《唐宋词选释》),而且离人心头感秋,正是愁情。所以天气虽好,没有雨打芭蕉的凄凉,仍然怕在月下登楼。秋意在心头,而不在天气。这样说就翻出新意。下片直抒离怀,燕辞归既写秋景,也双关女子的辞别。所以结尾埋怨垂柳不系她的裙带让她留下,反而系住了自己的行舟,在此淹留。也善于在曲折中求新。《望江南》:
三月暮,花落情更浓。人去秋千闲挂月,马停杨柳倦嘶风,堤畔画船空。
恹恹醉,长日小帘栊。宿燕夜归银烛外,流莺声在绿荫中,无处觅残红。
这首词与欧阳修的《采桑子》意思相同,都是写游人去后春空的惆怅。下片同是写燕归帘栊,欧词是直写,而此词表面也是写景,实际反用苏轼“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银烛照红妆”的意思,因为无处可觅残红,即使有银烛也难照红妆了。虽然句意较深,但字面却很流丽轻快。总之,吴文英虽然也像周邦彦和姜夔那样,善于融化前人诗句,但构思总能在前人的原意上翻进一层,在曲折中求新。深曲便不免于晦涩,但不如此也难以自成一体。他在艺术上的独创性丰富了宋词的表现艺术。很多词话家都对他评价很高,甚至称之为南宋第一大词家,这就不免过于夸大。《梦窗词》瑕瑜互见,其艺术特点的形成是南宋词日益典雅化的结果,只有联系宋词的发展趋势加以考察,才能得出较为公允的评价。
四 宋末词人与辛派后继
公元1276年,南宋亡于元蒙,宋元之际的词人经历了这番沧桑,无论原来宗尚何种词风,都唱出了一派亡国的哀音。这就使南宋季世衰敝的词风又有所振作,表现了宋代最后的一点爱国精神和民族正气。
这一时期的词人大都跨宋、元两代,其词作也可以此分为前后两期,就其宗风而言,主要分为辛派和姜派两种不同倾向。以文天祥、刘辰翁为代表的辛派,用粗豪的笔调,抒写激愤的心情,慷慨悲歌,主题鲜明。以张炎、王沂孙、周密为代表的姜派则以含蓄浑雅的风格,委婉曲折的笔致,抒写其低徊掩抑的故国之思和身世之感,含义隐晦,情调消极。
文天祥(1236—1282),字宋瑞,又字履善,号文山,吉水(今江西吉安)人。是宋末抗元的民族英雄,元兵南下,他毁家起兵勤王,被俘后坚贞不屈,英勇就义。他的晚年作品不论文章诗词皆用血泪写成,词有《文山乐府》,今仅存七首,五首作于宋亡之后。他在被俘次年,被元兵解到北方,路过金陵时,曾作《念奴娇》(驿中言别友人)词一首:
水天空阔,恨东风,不借世间英物。蜀鸟吴花残照里,忍见荒城颓壁,铜雀春情〔18〕,金人秋泪〔19〕。此恨凭谁雪!堂堂剑气,斗牛空认奇杰。
那信江海余生,南行万里,属扁舟齐发。正为鸥盟留醉眼,细看涛生云灭。睨柱吞赢〔20〕,回旗走懿〔21〕,千古冲冠发。伴人无寐,秦淮应是孤月。
词人深深感叹南宋抗元军队不得天助,痛责自己空负英雄奇杰之名,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大肆掳掠宋室妃嫔文物,江山化为荒城颓垣。自己万里南行,留得余生原是为和盟友一起在风涛中搏击。但即使身为俘虏,与敌寇抗争到底的意志仍然不屈不挠。蔺相如持璧睨柱,死诸葛走生仲达,临死一搏,犹能气吞强虏。文天祥正是以他的英勇行为实践了他在这首词中的誓言。明末抗清英雄陈子龙赞美此词说:“气冲牛斗,无一毫委靡之色。”渡过淮河时,文天祥又作《念奴娇》一首,痛惜抗元的失败,将希望寄予将来:“江流如此,方来还有英杰。”并表示对国家的丹心至死不渝:“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即使死后,孤魂也要化成杜鹃重回江南:“去去龙沙,向江山回首,青山如发。故人应念,杜鹃枝上残月。”这些词正如作者本人的风骨气节一样,大义凛然,正气逼人,堪称辛弃疾陆游等爱国词作的嗣响。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庐陵(今江西吉安)人。曾参与文天祥幕府,宋亡后隐居不仕。有《须溪词》一百卷。大多亡佚。今存三百五十多首,相当一部分是感怀时事,悼念故国的作品,暮年有意以词存史,反映宋元之际的史迹。《柳梢春》(春感)一词大抵能概括他后期的处境和心情: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那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高台月明。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在元蒙统治下,元宵虽然依旧热闹,但已满目异族风俗。最后三句分指宋亡以后临安元宵风光、自己避乱山中、南宋小朝廷逃到厓山的三种情况,同时又表达了今后惟有屏迹山林,心念故都,以苏武牧羊海上的志节自勉以度过余生的心情。在这种心境中,每逢元夕、端午、重阳等节令或春来暑往的天气变易,都能引起他深切的故国之思。《忆秦娥》:
烧灯节,朝京道上风和雪。风和雪,江山如旧,朝京人绝。
百年短短兴亡别,与君犹对当时月。当时月,照人烛泪,照人梅发。
烧灯节就是元宵节。风雪交加,江山如故,但临安道上行人已经断绝。惟有旧时月色,照人垂泪,映人白发,语意极为凄凉沉痛。《西江月》:
天上低昂似旧,人间儿女成狂。夜来处处试新妆,却是人间天上。
不觉新凉如水,相思两鬓如霜。梦从海底跨枯桑,阅尽银河风浪。
题为“新秋写兴”,实咏七夕。上片只就七夕而言,将人间与天上对比,天上景象不变,人间仍依旧俗。既然人间也如天上,那么夜梦沧桑、阅尽银河风浪,其实也正是人间沧桑风浪的反映。《宝鼎现》写“春月”:
红妆春骑,踏月影、竿旗穿市。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箫声断,约彩鸾归去,未怕金吾呵醉〔22〕。甚辇路且止?听得念奴歌起〔23〕。
父老犹记宣和事,抱铜仙,清泪如水。还转盼沙河多丽〔24〕。荡漾明光连邸第,帘影冻、散红光成绮。月浸葡萄十里: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
肠断竹马儿童,空见说、三千乐指〔25〕。等多时,春不归来,到春时欲睡。又说向灯前拥髻〔26〕,暗滴鲛珠坠。便当日亲见霓裳,天上人间梦里!
元夕之夜令他想到昔日汴京和临安灯节的香尘暗陌、华灯明昼,不胜伤情。词分三叠,第一叠以唐代长安比拟汴京,描写当初元宵节楼台歌舞、巷陌喧阗的热闹景象。第二叠写北宋虽亡,临安的沙河也还是灯月交辉、神仙来往的游乐世界。第三叠叹息如今的少年没有亲见当初故国的繁荣,而即使“当日亲见霓裳”也是“天上人间梦里”了!前两叠同写元宵,而境界各异,第二叠全从水中倒影来写灯光月色,“肯把菱花扑碎”一句更点出这一切在回忆中都已是镜花水月,表现艺术高超。《沁园春》也是一首风格特殊的“送春”词:
春汝归欤?风雨蔽江,烟尘暗天。况雁门阨塞〔27〕,龙沙渺莽,东连吴会〔28〕,西至秦川。芳草迷津,飞花拥道,小为蓬壶借百年〔29〕。江南好,问夫君何事,不少留连。
江南正是堪怜,但满眼杨花化白毡〔30〕。看兔葵燕麦,华清宫里,蜂黄蝶粉,凝碧池边〔31〕。我已无家,君归何里,中路徘徊七宝鞭〔32〕。风回处,寄一声珍重,两地潸然。
这首词设为对春的问话,全从春的归向着想,借春之无处可归抒发家国破亡的悲痛,构思新颖。上片先设想春去北方,那里烟尘蔽日,从雁门关到白龙堆沙漠,从吴会到秦川,都没有春的去处。只有江南还可以暂时安顿百年,权当蓬莱方壶,世外仙境。下片写如今江南也无处可归了。“杨花化白毡”巧用杜甫“糁径杨花铺白毡”(《漫兴绝句》其七)句意,杜诗原是形容,而此词则将白毡落实为蒙古人用的白毡。华清宫和凝碧池以长安洛阳的两处名胜喻宋朝宫苑已无春色,点出宋的彻底灭亡。最后与春风互道珍重,潸然泪下,悲凉至极。这些词反反复复,字字悲咽,直抒胸臆而能用心构思,因此感情奔放而不觉粗豪。他也有些词风格颇似苏、辛。如《兰陵王》(丙子送春)中“送春去,春去人间无路秋千外,芳草连天”,“春去,谁最苦?但箭雁沉边,梁燕无主,杜鹃声里长门暮”等,构思用语多有取自辛弃疾《摸鱼儿》处,但词境更加凄苦。又像《金缕曲》(送五峰归九江)中“著破帽,萧萧余发,行过故人柴桑里、抚长松,老倒山间月。”“我醉看天天看我,听秋风,吹动檐间铁。长啸起,两山裂。”这样的词句,不但文字风格遒劲如稼轩,风神潇洒颓放处还能略似东坡。
宋亡前夕,已有一些有识之士对国运的衰落表示了深刻的反思。如文及翁的《贺新凉》:
一勺西湖水,渡江来、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阳花石尽,烟渺《黍离》之地,更不复新亭堕泪。簇乐红妆摇画舫,问中流击楫何人是?千古恨,几时洗?
余生自负澄清志,更有谁、磻磻溪未遇〔33〕,傅岩未起〔34〕。国事如今谁倚仗,衣带一江而已!便都道,江神堪恃。借问孤山林处士,但掉头,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
作者在宋末曾官参知政事。他虽然怀着澄清天下的责任感,但面对着醉生梦死、毫无恢复之愿的南宋君臣,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些隐居的贤人身上。然而一则如今已不可能有起于屠钓之事,二则是这些隐士也不过是像林和靖那样,根本不关心国事。惟一可倚仗的只有衣带一江。“天下事,可知矣”的沉重叹息,预言了南宋必亡的前景。宋亡之后,百官宫人被俘北去,人民流离道路,哀悼家国的感人之作很多。其中一些妇女在生死之际写的词,直接反映了亲身经历的战乱,弥足珍贵。如宫廷昭仪王清惠的《满江红》,即题于北上途中的汴京夷山驿。另有徐君宝妻随夫被掳,为抗拒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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