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为传神。另一首《如梦令》:
莺嘴啄花红溜,燕尾点波绿皱。指冷玉笙寒,吹彻《小梅》春透。
依旧,依旧,人与绿杨俱瘦。
以“红溜”形容莺嘴啄花掉下来的花瓣,以“绿皱”形容燕尾掠过水面时带起的波纹,这种以颜色词和形容词搭配的构词方式,可以看成是李清照的“绿肥红瘦”之先导,同样,“人与绿杨俱瘦”的新颖构思,也不难令人想到李清照的“人比黄花瘦”,虽然后者更为著名,但秦观的创意之功不可掩没。
秦观词写景多有巧思,善于选择富有感染力的典型景物烘托情思,往往达到不言情而情自无限的境地。而他直接言情的篇章也有其含蓄新颖的韵味。如著名的《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牛郎织女的故事是一个古老的传说,历来诗人们以此为题材,都是同情他们的会短离长,为之代诉相思之苦。而这首词却能推陈出新,自出机杼,认为在这样美好的夜晚每年相逢一次,就抵得过人间无数次团圆。尤其新警的是:下片在细腻描绘他们不忍匆匆分离的柔情时,指出两情若是长久,并不一定要朝暮相处,这就否定了朝欢暮乐的庸俗感情,歌颂了天长地久的忠贞爱情。此词用笔虽然平直,却在立意上取得了另一种耐人寻味的艺术效果。
后人对于秦观词的评价很高,《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观诗格不及苏黄,而词则情韵兼胜,在苏黄之上。”意思是他的诗格调不如苏轼和黄庭坚高,但他的词从情韵来看,超过苏黄,这反映了婉约派的爱好和评价标准。但总的说来,秦观词典雅清丽、含蓄蕴藉,能将书面语和口语熔铸成富有表现力的语言,文字精妙贴切而流畅自然,工于刻画,合于音律。确实对婉约词的表现艺术做出了较大贡献。这些特点后来又为周邦彦所继承发展,使宋末词风朝雅化的方向又推进了一步。
三 贺铸和黄庭坚
秦观虽是苏轼门人,但词风别是一家。另一位苏门词人黄庭坚,以及虽非苏门中人却与苏门交往密切的贺铸则从不同角度接受了苏词的影响。
贺铸(1063—1120),字方回,原籍山阴(今浙江绍兴),生长在卫州(今河南汲县)。为人豪侠尚气,一生渴望建立事功。早岁曾任武职,后改官入文阶,晚年退居苏州。有《东山词》二百八十多首传世。其词内容丰富,风格多样。怀古言志、抒写闲情往往与自己失意的遭际联系在一起,清隽婉约处有接近秦观的一面。如《石州引》:
薄雨收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阔。长亭柳蓓才黄,倚马何人先折?烟横水漫,映带几点归鸿,平沙销尽龙荒雪。犹记出关来,恰如今时节。
将发,画楼芳酒,红泪清歌,便成轻别。回首经年,杳杳音尘都绝。欲知方寸,共有几许新愁,芭蕉不展丁香结,憔悴一天涯,两厌厌风月。
从词意看这首词作于关外。据叶梦得《贺铸传》,贺铸曾在太原当过监工。词写他在塞外见到早春景色时回忆当初出关时与情人离别的情景。作者着意刻画了塞外春意空阔的特色:烟水渺漫,平沙雪消,映带着天边几点鸿雁,构图的疏落旷远与秦观的“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有异曲同工之妙。下片忆离别以后的音尘断绝,与柳永、秦观这类词也颇相似,只是袭用李商隐诗句“芭蕉不展丁香结”形容两地都解不开的情结,稍嫌突兀,失去了李诗原来的象征意味。据王灼《碧鸡漫志》说,这首词的旧稿,“薄雨收寒,斜照弄晴”原作“风色收寒,云影弄晴”。“烟横水漫,映带几点归鸿,平沙销尽龙荒雪”原作“冰垂玉筋,向午滴沥檐楹,泥融消尽墙阴雪”。对比之下,原作较拘泥于实景,境界亦窄,而改定稿则不但空灵生动,境界也开阔了许多。可见贺铸对于词的用语遣字是相当讲究的。方回词中最有特色的是《青玉案》,也最为黄庭坚所叹赏,认为“少游能道之”: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此词借男女相思之情抒发悒悒不得志的闲愁,上片吸取了曹植《洛神赋》中“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精彩描写,说所思美人不过横塘,只能从其带起的一片芳尘中想象其凌波微步的美妙姿态。又由伊人深居月桥花院、虚度韶华而暗暗关合自己寂寞独处、不为人所知重的遭遇。下片写眼前景色,欲题断肠新句,引起万种闲愁:“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三句精警的比喻用生动具体的景物表现了无迹可求的抽象感情。从字面看,一望无垠的平川上烟雾朦胧中的草,空中纷飞的花絮,梅子黄时连绵不停的如雾如烟的雨,都是写春夏之交梅雨季节典型的景物特征,而就其比喻来看,又将绵绵不绝、迷蒙纷乱而又充塞天地无所不在的闲愁形象地表现出来了。由于这三句是亦景亦情,亦虚亦实,亦比亦兴,融成一体,所以工妙之至,当时盛称,以致作者被呼为“贺梅子”。《踏莎行》: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
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东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这是一首咏红莲的词。红莲虽有幽香,却不招蜂惹蝶,红衣落尽,只剩苦味的莲心,其清高的品格似乎只有骚人理解。孟郊曾咏屈原:“秋入楚江水,独照汨罗魂。手把绿荷泣,意愁珠泪翻”(《楚怨》)。莲花“似与骚人语”的构思或许由此生发而来。末句由韩偓《寄恨》:“莲花不肯嫁东风”的意思推进一层,莲花不及春时,但也免不了在秋风中凋零,所以说不嫁东风,无故被秋风耽误。如果说南唐中主李璟的“菡萏香销翠叶残”还只是引起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那么这首词就是更进一步以美人误了嫁事来形容莲花,以抒发自己的迟暮之叹了。从“骚人”和“苦心”可以看出作者在红莲幽独高洁的品质中所寄托的悲哀。所以被《白雨斋词话》评为“骚情雅意,哀怨无穷”。
贺铸固然善于化用晚唐诗人的诗句形容缠绵的相思,但也常常根据内容需要洗去藻饰,使用相当朴素质直的抒情语言。如《鹧鸪天》: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与苏轼一样,悼念自己的老妻,不用任何华艳的词藻,越是直白越是真挚。作者把丧妻的自己比做经霜之后半死的梧桐,以及白头失伴的鸳鸯,朴素贴切而沉痛。原上草露日出即干,既是墓垅实景,又形象地比喻了人生的短促。梧桐半死和草露速干,虽然是汉魏诗和唐人诗中普通的比喻,但与自己重来苏州的物是人非之感结合在一起,最后以昔日南窗听雨、挑灯补衣的温馨回忆作结,便十分感人。这样的白描笔法在贺词中并不少见,如《浣溪沙》:
闲把琵琶旧谱寻,四弦声怨却沉吟。燕飞人静画堂深。
攲枕有时成雨梦,隔帘无处说春心。一从灯夜到如今。
写心中怀人、不能释念的情绪,翻出旧谱,弹奏四弦琵琶,女主人公应是一个专学琵琶的女子。因为四弦琵琶是教坊俗乐的主要乐器。在深深的画堂中,她时常梦见巫山云雨,但是燕子隔帘,即使能解人意,也无处诉说春心。最后才点出她的心事是从灯节以后才有的。虽然从字面看是直叙,意思却仍然曲折深婉。
贺铸既有秦观的婉约深微,也有近似苏轼的豪放。他的《六州歌头》是北宋词中极为少见的一首意气豪纵的自述体词: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5〕。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悤悤。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从〔6〕,怀倥傯,落尘笼〔7〕簿书丛。鹖牟如云众〔8〕,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全词写他少年时结交游侠,彼此肝胆相照,死生与共,一起痛饮酒家,以骑射为乐,到老来失意沦落,请缨无路,叹往事如梦,写得慷慨淋漓,词风接近苏轼。这首词利用《六州歌头》句子短促、多三字句、且句句押韵的特点,全篇“东”韵到底,韵脚密集,使人从铿锵的声调和急促的节奏上就体会出词人豪气飞纵、急于用世的迫切心情。上片句意并不连贯,但由于选择了几个最能表现少年豪侠特色的场面,连接紧凑,如叙一事,因而有一气呵成之势。下片的内容和意绪不像上片那么集中,但也靠短句和密韵连贯一气,而情调则转为激愤苍凉。虽写失意之叹而笔力始终不弱,感情和气势不断升向高潮。结尾“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宕开远势,转入悠哉游哉的境界,着一“恨”字,情绪仍与全词统一,留下回荡不尽的悲愤之情供人回味。
贺铸还有一些以边塞为题的小令,这虽是六朝和唐诗中常见的题材,在宋词中却很难得。这可能与贺铸渴望建功立业的心事有关。《捣练子》:
砧面莹,杵声齐,捣就征衣泪墨题。寄到玉关应万里,戍人犹在玉关西。
边堠远,置邮稀,附与征衣衬铁衣。连夜不妨频梦见,过年惟望得书归。
前一首就征人所在之远着想,以玉关为万里之界,然后从万里玉关向西更推到极远,颇有唐代七绝风味。后一首则从如此遥远的距离如何邮寄着想,又从历来唐诗中常说的征人铁衣寒翻出新意:征衣邮寄虽然不易,但寄到之后可以衬在铁衣里,并进一步产生过年得到征人家书的奢望。这些小令都体现了朝绝句原味复归的倾向。
前人对方回词的评价,历来意见不一致。主要是因为他题材和风格比较多样,不像苏轼、秦观和周邦彦那样具有非常鲜明的个性色彩,或具艺术表现上的开拓之功。但是他成就最高的还是那些言情的作品,情意缠绵,接近晏几道,讲究炼字,与少游同。但文人雅士的失意和牢骚更深,所以从感士不遇的这一面继承了苏轼以诗为词的作法。他又擅长隐括前人诗意,好从唐人诗中取其藻彩和故实,这种作法在后来的周邦彦手中得到进一步发展,运用得更为熟练工巧。所以在语意精新、用心甚苦方面,当时又常以贺、周并称。
黄庭坚和秦观都是苏门最受推重的词人,宋人陈师道认为“今代词手,唯秦七、黄九尔”。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自号山谷道人。晚年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县)人,曾任秘书省校书郎,参加修撰《神宗实录》。晚年因属旧党两次被贬,死于宜州(今广西宜山县)。他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又是宋代影响最大的江西诗派的创始人。词与秦观齐名,有《山谷词》传世。
大体来说,黄庭坚的词品类较杂,前期受柳永影响较多,后期则转为学东坡。他年轻时正是柳词风行市井的时代,因此也写下了许多俚俗的艳词,大胆泼辣,无所顾忌,其中有一些感情真挚的佳作,“妙脱蹊径,迥出慧心”;但也有一部分庸俗露骨的色情描写,被人斥为“以笔墨劝淫”。黄庭坚入仕后,与苏轼交往较多,趣味变得高雅,词风焕然一变,尤其贬谪黔州后,风格更近苏轼,写下了不少倾诉身世落拓之感、抒发怀亲忆旧之情、描写江山风物的作品。大多直抒胸臆、笔力雄健、感情沉郁,而清奇瘦劲则是他最有个性的风格。例如他的名作《念奴娇》: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桂影扶疏,谁便道,今夕清辉不足?万里青天,姮娥何处,驾此一轮玉。寒光零乱,为谁偏照醁〔9〕?
年少从我追游,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尊前相属。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笛。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
词题为“八月十七,同诸生步自永安城楼,过张宽夫园待月。偶有名酒,因以金荷酌众客。客有孙彦立,善吹笛。援笔作乐府长短句,文不加点”(《宋六十名家词·山谷词》)。据陆游《老学庵笔记》说这首词作于黄庭坚被贬戎州(今四川宜宾县)时。上片写傍晚雨霁到新月升空时秋夜的明净,“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几句,以生新峭奇的用字形容雨后爽朗清晰的天光山色,将雨后青山的新绿比做修眉的黛色,能使陈旧的比喻脱俗变新。“桂影扶疏”“寒光零乱,为谁偏照醁”与下片“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相应,写月光洒在幽木森森的林园中、树影婆娑斑驳的视觉印象,亦给人幽冷清峻之感。结尾写作者对此夜景油然而生的豪气:自称“老子平生”走遍“江南江北,最爱临风笛”。这种自大的口气与下面“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的结尾力量均衡。以“喷”字形容静夜中突然喷发的笛声,也极新奇。临风笛声之可爱,不是因为音调的悠扬宛转,而在其声喷霜竹的嘹亮劲拔。一个明净清幽的月夜,经过一位饱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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