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指作者怀念的那人曾经打过的秋千了。秋千虽然空着,但“送过”二字赋予它一种动感,自然令人想到当初打秋千时“隔墙送过”的种种光景,作后一种理解,似乎更加传神且含蓄。《木兰花》(乙卯吴兴寒食):
龙头舴艋吴儿竞,筍柱秋千游女竝。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
行云去后遥山暝,已放笙歌池院静。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
这首词把寒食节白天的热闹和晚间的清静分置在上下片里。上片集中了赛龙船、打秋千、采百草、郊游踏青的各种风俗,通过人们的活动把气氛渲染得十分活跃,而后半片由动转静,末二句写月照中庭的清明之景,飞絮虽然无数,但因为轻薄,月光下自然不会有投影,“无影”二字似乎无理,但只有在极静之中人们才会注意到杨花无影飘过的动态,这就自然烘托出中庭的空静,写出了无声之境。
另外,张先的《一丛花令》写女子独处深闺的愁恨,末句“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也极著名。《皱波轩词筌》指出这句词以“无理而妙”,即通过这个新奇的拟人化的比喻,道出违反一般生活逻辑的无理怨语,反而更深刻地表现了女主人公自怜自惜、自怨自艾的深情。为此作者又被称作“桃杏嫁东风郎中”。这首词铺写细腻,介乎“含蓄”和“发越”之间。前人指出张先之后宋词声色大开,说明其词在讲究声色方面确有比时人器局一新之处。
与张先同时的词人还有宋祁(998—1061)。他也是北宋著名的文人,曾和欧阳修一起修《新唐书》。《玉楼春》一词使他得名一时: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闹”字形容杏花开得极其繁盛的景象,传神地烘托出春意的热闹,点染春天丽景极为生动,宋祁因此也得了“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的雅号,可见时人对这一佳句的激赏。
由此可见,宋初词风虽基本上承袭花间南唐余绪,但更趋于文人化,同时在风格上已显示出由婉约向豪放发展的端倪,体制上也出现了由小令到长调的苗头,这些都展示出宋词将突破晚唐五代的传统题材和表现手法的新趋势。而柳永便是促成这一转变的关键人物。
北宋前期词风至柳永而为之一变。柳永(生卒年不详),原名三变,字耆卿,出生于儒学仕宦之家。创作活动主要在真宗至仁宗的三十多年间,正是北宋文化经济达到繁荣兴盛的时期。他的生平大抵可分两个阶段:早年对前程充满自信,入京后却屡试不中。后来又在放榜时被深斥浮艳虚美之文的宋仁宗黜落。从此鄙弃功名利禄,自称“奉旨填词”,流连于汴京的秦楼楚馆,为教坊乐工和民间歌妓填写新词,用流行的新声写下了大量俚俗的作品。内容大抵是描绘都市的繁华,备述行役羁旅之苦,诉说男欢女爱,抒写离情别绪,反映下层市民尤其是妓女的不幸生活。柳永四十余岁时释褐入仕,生活和创作发生了很大转变,虽不免有怀旧之词,但早年的风情显然减退,放浪的生活和俗词的写作也从此结束。后期创作有不少歌颂皇恩和粉饰升平之作,宦游途中也写下了许多羁旅行役之词,洗尽翦红刻翠之语,词风由俗变雅。有《乐章集》,计二百多首词。
柳词代表着宋词发展的一个新阶段,主要体现在以下几方面:
首先,大量创制长调:敦煌曲子词里原有一些长调,如《倾杯乐》、《内家娇》、《拜新月》、《柳青娘》、《凤归云》等,但一直没有得到发展。花间、南唐、宋初词所用体调均以小令为主。柳永精通音律,一方面借鉴和发展了敦煌曲子词的长调,一方面以当时的新声代替唐五代的旧曲小令,创制了许多篇幅较长、句子错综不齐的长调,并将原来的许多小令也衍为较长的词调。他的《乐章集》所收二百多首词中,长调有一百多首,绝大部分是前所未见或借用旧曲制成的新体。柳永以后,长调兴起,并在此后的发展中掩过了小令。
其次,与长调的体制相应,他创造了以白描见长、铺叙层次分明、细致而又直露的艺术表现手法。长调本来宜于铺叙,柳词往往曲尽形容、淋漓尽致,不求含蓄,但讲究结构严谨、层次清楚、首尾完整、工于点染,把抒情诗中融情于景的传统与赋体叙事铺写的特点结合起来,又时有一二优美警句在篇中生色。例如他的《望海潮》:
东南形胜,江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1〕,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2〕。
描绘杭州的繁华和西湖的佳丽,便充分发挥了他用赋体手法写词的长处。这首词上片先总述杭州的地势形胜及自古繁荣的悠久历史,又从湖上的烟柳画桥写到城中的风帘翠幕,概括出这个大都会人口密集的繁盛景象,继之补足钱塘江的雄伟和险要,最后拈出市集上珠宝罗绮充盈之状,进一步夸赞这里的物阜民康。下片前半段专咏西湖,从湖山全景、四时风光、昼夜笙歌、湖中人物四方面分写,其中“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尤为著名,传说竟使金主完颜亮闻之而起投鞭渡江之志。最后以颂美郡守作结。全词“音律谐婉,语意妥帖,承平气象,形容曲尽”(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又如他的《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是离开汴京时与情人话别之作。上片从日暮雨歇、送别城外、设帐饯行到兰舟催发,泪眼相对,执手告别,半句一转,层层叙述离别场面,以清秋暮景渲染别离的苦味和留恋的深情,写出复杂微妙的内心活动。下片想象别后情景。“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是历来传诵的名句。今宵酒醒时恰是明早舟行已远之处,愁中所见惟有杨柳岸边的晓风残月,而伊人早已远隔烟波千里,其时心头的冷落凄清也就自可体味。以下意犹未足,放笔直写经年远别的孤独寂寞,写得缠绵悱恻,尽情透彻,而又极富回味和感染力。这类好词,往往能使雅俗共赏。又如《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来年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栏干处,正恁凝愁。
写深秋薄暮时分江天萧瑟的景象和游子久滞异地的情怀,情景兼到,骨韵俱高。尤其上片中“渐霜风凄紧”几句,境界宏阔苍凉,苏东坡曾赞“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此外如《倾杯》“骛落霜洲”中“暮雨乍歇,小楫夜泊,宿苇村山驿。何人月下临风处,起一声羌笛?”意境的清疏优美也为前人词中少见。柳永慢词将抒情叙事写景打成一片的铺叙方法和巧妙谨严的结构,对宋代文人词具有深远的影响。
再次,他将词的内容由上层社会转向都会下层生活,采用市井通俗浅显的口语俚词入词,开启了写通俗白话词的风气。柳词用俚语多见于那些描写下层妇女闺中独怨的作品,最有代表性的是他的《定风波》: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信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3〕,只与蛮笺象管〔4〕,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写女子终日思念薄情郎、无心梳妆的情景,上片和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的内容和表现角度完全相同,但毫无温词的含蓄,而是以浅俗的口语直抒女主人公的怨恨;下片更是具体描写把情郎留在家里后卿卿我我的细节,虽然构思很新,但不免失于鄙俗。其余如“对好景良辰,皱着眉儿,成甚滋味”、“算得伊家,也应随分,烦恼心儿里”(《慢卷轴》)等,也都是善于体会市井妇女心理的例子。尽管遭到后来不少词评家的批评,如讥其“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李清照《词论》)、“虽极工致,然多杂以鄙语”(徐度《却扫编》)等,但柳永用俚词口语更适合词的表现特点,因而得以广泛流传,据说当时有井水处皆歌柳词。用土语方言入词的写法,在柳永后也为词人普遍使用。可见他在宋词发展史上的影响是不可低估的。
知识点
《珠玉集》 《小山词》 《六一词》 《安陆词》
《乐章集》
思考题
1.宋初词的主导倾向是什么?
2.为什么说柳永词代表宋词发展的一个新阶段?
注 释
〔1〕高牙:军前大旗。
〔2〕凤池:凤凰池,中书省所在地,借指朝廷。
〔3〕鸡窗:书窗,书房。
〔4〕蛮笺象管:纸和笔。
第十一讲 苏轼和词的诗化
苏轼对宋词的革新
秦观
贺铸和黄庭坚
宋词到苏轼手里又是一大变,从内容、题材到境界都出现了全新的面貌。苏轼是我国文学史上杰出的作家。他在诗文词等各方面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而对词的革新更有特殊意义,表现了卓绝的独创性,奠定了豪放词派在宋词中的重要地位。
一 苏轼对宋词的革新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四川眉山人。父亲苏洵、弟弟苏辙,都是有名的散文家。他生长于百年无事的北宋中叶,具有广博的历史文化知识和多方面的艺术才能。自从24岁步入仕途以后,他就被卷入了上层士大夫激烈的党争之中,历经宦海浮沉。早年他曾针对当时财乏、兵弱、官冗等问题,大声呼吁改革。但是王安石变法时,他连续上书反对新法,意见未被采纳。在宋神宗熙宁年间他一直在地方官任上,曾任杭州通判,密州、徐州、湖州知州等职。44岁在湖州任上,被新党中某些官僚从他的诗文中摘出讽刺新法的诗句,罗织罪名将他下狱,这就是有名的“乌台诗案”。出狱后被贬黄州。宋哲宗元祐年间,旧党司马光等人执政,苏轼调回京城任翰林学士,因不同意司马光尽废新法,尤其反对废除免役法,遭到旧党疑忌,又请放外任,历任杭、颖、扬、定州的知州。哲宗绍圣元年以后,新党再度得势,打击元祜旧臣,苏轼被贬到英州、惠州、儋州。直到宋徽宗即位,他才遇赦北归,第二年就死于常州。
苏轼具有早期儒家辅君治国、经世济民的政治理想,有志改革朝廷萎靡的积习和弊政。他反对因循守旧,但又不赞成王安石变法。再加上他性格耿介,讲究风节操守,不愿看风使舵,随时上下,因而既不见容于变法派,又不得志于保守派,一生遭受了许多政治磨难。但他无论是在地方官任上还是被贬到岭南甚至海南,始终热切地关注着百姓的疾苦和当地的生产,惩办悍吏、减赋救灾、兴修水利、整顿军纪,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改革,做了许多有益于人民的好事。处身于政治逆境之中,他善于以庄子和佛家思想自我排遣,能够以顺处逆,以理化情,胸怀开阔,气量恢弘,因而形成了豪爽开朗的性格、达观积极的人生观和超脱旷达的处世哲学。这是他在文学创作上获得巨大成功的重要原因。
苏轼作词较晚,据朱孝臧《东坡乐府编年》,大约始于37岁任杭州通判时,所作大多是游宴酬赠的小令,词名未著。38岁赴密州,从此词多长调,开始陆续显现出豪放的特色。44岁后因乌台诗案贬居黄州五年,是苏词创作的高峰时期,黄州词计有五十首之多,占他词作总数(二百首)的四分之一,许多名作都产生在这时。之后佳作减少,晚年词作就更少见了。
苏轼对宋词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全面改革,从内容到风格,从用调到音律,都打破了词的狭隘的传统观念,给宋词“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弄笔者始知自振”(王灼《碧鸡漫志》)。他对词的革新主要体现为将诗的境界引入了词里,大大提高了词的品格:从花间南唐到柳永词,不论雅词俗词,都没有突破“词为艳科”的藩篱。词作为一种从民间新起的文学样式,尚不能与言志载道的诗文同登大雅之堂,而只是专门用来抒写男女相思离别之情的“小道”、“小技”,因而缘情而绮靡的侧艳之曲充塞了整个词坛。苏轼以诗入词,把词家缘情和诗人言志这二者结合起来,使词和诗同样具有言志述怀的作用,并吸取诗的表现手法作词,这就解放了词在内容和形式上的束缚,使它具有了更加多样的社会功能;同时,他还从力辟柳永的侧艳词风入手,提高了词的格调,“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宛转之度,使人登高望远,举首高歌,而逸怀浩气,超然乎尘垢之外,于是花间为皁隶,而柳氏为舆台矣”(胡寅《酒边词序》)。
苏轼以诗入词的主要表现是:把词的题材从儿女私情、羁旅行役扩大到怀古咏史、悼亡送别、说理谈玄、感时伤事、山水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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