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词写今日别后相思,转忆当时初见之情。上片中“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两句虽全袭自五代翁宏《春残》诗,但翁诗并不著名,在这首词里却十分出色。在落花飘零、濛濛微雨的背景上,以独立之人对双飞之燕,更写出年年在春光老去时青春虚度的惆怅,景极清隽,宛然如画。下片写初见情景,抓住保留在记忆中的最深刻的印象来写,只取她所穿的心字花纹的罗衣,以及她借琵琶弦说出的相思,当初一见倾心的情景自可想见。结尾“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以景托情,当时的明月尚在,而彩云已散,人已不知所终,用李白《宫中行乐词》:“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之意,彩云比喻美人,从宋玉《高唐赋》以神女比行云的比喻中取义,照应首句梦醒,便在平淡的追叙中表达出往事如梦的心情。总之,小山词闲婉沉着,善以浅语道深情,小令中有长调气格,所以能独步一时。
二 从范仲淹到欧阳修
从花间南唐词到二晏词,虽然抒写相思离别的婉丽词风一脉相承,但其间也有少数风格比较清新刚健的作者,将士大夫的用世之志和归隐之想写入词里的。如北宋诗文革新的前驱人物王禹偁(954—1001),有《点绛唇》:
雨恨云愁,江南依旧称佳丽。水村渔市,一缕孤烟细。
天际征鸿,遥认行如缀。平生事,此时凝睇,谁会凭栏意!
雨中江南与其说是以水村渔市的清丽风光吸引诗人凝眺的目光,还不如说是以其水天空阔、征鸿高飞的景象激起了作者平生所负的大志。与王禹偁差不多同时的潘阆有一组《酒泉子》,其中写西湖的几首盛传一时。如:
长忆西湖,尽日凭阑楼上望。三三两两钓鱼舟,岛屿正清秋。
笛声依约芦花里,白鸟成行忽惊起。别来闲整钓鱼竿,思入水云寒。
这首词炼字虽然不十分精致,但把西湖垂钓的回忆写得很有情味。芦花丛中笛声隐约、白鹭惊飞的描写也是如画之笔。别后希望再度游湖的愿望通过整理钓竿来表现,“思入水云寒”的企望又将回忆中的景致扩展到更开阔的境界,同时也暗示了隐于沧浪之水的意思。另一首写观潮:
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
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短短几句词,能将观潮的情景写得气势夺人:怀疑沧海都被潮头卷空,足见水势之浩大;如有万面大鼓一起敲响,可见潮声之震耳。在这样汹涌的涛头中,弄潮儿竟然可以自由出没,手中红旗不会沾湿。而别后多次梦见当时场面,尚觉心寒,更进一步渲染了大潮排空、寒气凛然的声势。如此豪壮气概,在宋初词里至为难得。传说苏东坡十分喜爱这几首词,把它们写在玉堂屏风上。
北宋著名政治家和文章家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吴县(今苏州)人。在宋仁宗时官至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他曾力主改革政治,主持了历史上有名的“庆历新政”。又曾在陕西守边多年,被西夏称为“胸中自有数万甲兵”。这种经历和气度使他的文章具有不凡的胸襟。他虽然不以词名家,但以少量的佳作为宋词开拓了较为壮阔的意境。如著名的《渔家傲》以边塞生活入词,是他在西北军中的感怀之作: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上片写边塞荒凉景色,以“衡阳雁去无留意”衬托气候的寒苦。边塞的风声、人喊马嘶加上军营的号角从四面响起,更在凄凉之外增添了悲壮的气氛。无边的山峰围绕着一座夕阳照射下的紧闭的孤城,冷落背后又隐隐显示出戒备森严的紧张局势。这几句写景造句精劲,声调高亮。下片抒情,以“浊酒一杯家万里”相对照,点明征夫久戍思乡,却因匈奴未退而欲归不得,满地银白的浓霜和将军的白发相映照,写出了将士征战的劳苦和作者忧国的深情。词旨雄壮而取境苍凉。范仲淹也善写柔情,如《御街行》: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攲,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黄叶飘零的秋夜,对月怀人,是诗词中常见主题,此词写夜色清明,银河横跨天穹,如垂到地面,境界壮伟;以酒化成泪形容离情如痴如醉,也很新鲜。最好的还是结尾:愁容见于眉头,愁思结于心上,都无法回避“此事”,可见愁闷的难以排遣。以词写情,不难于比喻和暗示,而难于直抒。这几句颇有创意,后来为李清照所翻用。他的《苏幕遮》虽写离愁,也比较开阔: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开头数句,一气呵成,以碧云、黄叶和翠烟概括了天、地、水三种主色调,展现出水天相连的广阔空间,然后再将视野拓到斜阳之外的芳草,追寻远在天涯的故乡。黯淡的乡情有此高远的境界烘托,也就不显得柔弱了。后来元曲《西厢记·秋暮离怀》折中“碧云天,黄叶地”即拟此词开篇。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自号醉翁,庐陵(今江西吉安)人。他支持范仲淹的改革,提倡诗文革新,是北宋著名的诗人和古文大家。宋仁宗朝曾官至参知政事。他的词与晏殊和冯延巳三家词,多相互混杂,光从风格上看,难以区别。清人刘熙载认为晏殊得冯延巳之“俊”,欧阳修得冯延巳之“深”。两人都受冯氏影响。欧阳修与晏殊同时,晏、欧本有师生之谊,后因欧阳修见晏殊平时歌舞饮宴,不恤国事,托诗以讽,才愈益疏远。欧词现存《六一词》、《醉翁琴趣外编》,词风清丽委婉。内容主要还是恋情相思、离愁别恨,与他那些庄重的诗文相比,较为自由地抒写了个人的情感生活,如《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描写一个贵族少妇深闺独守的苦闷心情。开头连用三个“深”字,强调她被深闭在幽闺中深深的寂寞,加上重重叠叠的帘幕,堆着迷雾的杨柳,更造成少妇深居独处、与外界隔绝的处境。当然更看不见荡子在外的冶游之处,只能任凭风雨摧残她的青春。“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虚用问字,借不解语的落花以及当少女时嬉戏的秋千寄托青春迟暮的感慨,更写出了少妇无可告诉的哀怨。词意委婉转折,圆浑跌宕。《踏莎行》“候馆梅残”也是他的名作: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栏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这词写一个旅人在风暖草香的旅途中的感受,妙在情景比喻相融合:“离愁渐远渐无穷,迢递不断如春水。”离愁随着离家路程的变长,时间的变久而更增加了,就像沿途经过的河流,春水无穷无尽,永远不断,眼前所见与心中所感妙合无垠,便使抽象的感情变成具体的形象,尤其显得绵长亲切。下片推想闺中人对旅人的思念:“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从她登高远望的特定情景出发,将离愁融进长满青草的平原和平原尽头的春山,乃至春山以外遥远的空间中去。思妇的视线追不上行人的足迹,便在想象中推进一层,这就由于景扩大到画面之外而增加了情的容量。欧阳修的某些情词,颇善于描写人物情态,因此冲淡了艳丽的色彩。如《南歌子》: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词里引用了唐人朱庆余的《近试上张水部诗》:“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女主人公可能是新嫁娘。作者选取梳妆和描花两个日常生活中的典型动作,写她与爱人缠绵的浓情蜜意,娇媚中带着些许顽皮,十分生动。他还有一首《生查子》(元夕),也见于宋代女诗人朱淑真的《断肠集》,但很多学者认为应是欧阳修所作: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上下片将去年和今年的元宵节对举,在花月灯火交辉的同样背景下,对比去年的欢会和今年的离别,意思十分直露,但“月上”两句写约会情景,清新通俗而富有诗意,成为后代常用的熟语。欧阳修还有少部分的词作表现他啸傲湖山、流连风月的襟怀,洗刷了脂粉气息,脱出了婉约情调,向着疏俊的方向发展,例如他题咏颖州西湖的《采桑子》十首,其中写残春景色的一首颇有意趣: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词以伤春为永恒主题,这一首却从花谢之后、游人散尽的冷落中品出热闹过后的清静,领略了西湖的另一番韵味。此外他的《朝中措》(平山堂)将作者自己“挥毫万字,一饮千钟”、“尊前看取衰翁”的形象表现在词里,境界明快爽朗,已为后来苏轼一派豪放词风导夫先路。
王安石作为北宋著名政治家,虽然用心不在词,作品传世不多,但洗净五代以来的绮丽风习,《桂枝香》是他的名作: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掉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绿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豪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金陵怀古一直是诗歌吟咏不衰的题材。王安石将它引入词里,利用词大抵一片写景一片抒情的格式,大笔勾勒出西风夕照中,大江澄静、山色青翠的空廓背景,以及秦淮华灯如星、酒旗招摇、彩船泊河的繁华晚景;又就眼前的流水想到六朝兴衰旧事的流逝,将杜牧的名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意思延续到眼前,而更富有历史的苍凉感。所以《古今词话》说:“金陵怀古,诸公寄调《桂枝香》者三十余家,惟王介甫为绝唱。”
三 从张先到柳永
从五代到宋初,表现含蓄的小令一直是词的主要体裁,较为铺张的长调虽然在敦煌词里已经出现,但文人的写作很少。从张先开始,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变,到柳永大力作长调,宋词的形式才得以基本完备。
张先(990—1078),字子野,吴兴(今浙江杭州)人。曾任都官郎中,晚年退居杭州、吴兴一带乡间。有《安陆词》。清人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张子野词,古今一大转移也:前此则为晏、欧,为温、韦,体段虽具,声色未开。后此则为秦、柳,为苏、辛,为美成(周邦彦)、白石(姜夔),发扬蹈厉,气局一新,而古意渐失。子野适得其中,有含蓄处,亦有发越处。但含蓄不似温韦,发越不似豪苏、腻柳,规模虽隘,气格却近古。”这段话的意思主要是从张先的表现着眼,指出张先就像是北宋词发展中的一个转折关头,在他之前,只以含蓄为主,声色渲染和发挥铺叙较少;在他之后的词便声色大开、铺张扬厉,而张先恰恰处于中间,既不像温庭筠、韦庄那样含蓄,又不如苏轼、柳永那样豪放、细腻。当然这前后的变化与小令和长调的体制也有关,所以一般又认为张先作长调较多,是柳永的前驱。但由于张先才力不足,长调写得不太高明,较有韵味的还是一些比较含蓄的小词。其词善于炼字,尤其善用虚字和“影”字配合,表现某种较难捕捉的美感。其中以“云破月来花弄影”、“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柳径无人,堕飞絮无影”三句最为著名,词人因此而得了一个“张三影”的绰号。《天仙子》: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上片直写送春时追挽流年的感伤,下片写风起时对明日落花满径的揣度。云破月,说明云彩飘移的速度较快,花弄影,说明花影摇曳不定,这就通过云月花影之间的动态关系写出了风起时的情景,意境很美。《青门引》: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这也是写因伤春而醉酒,酒醒之后更加凄凉的心情。但在入夜人静之时,一架秋千的影子被明月送过墙来,却很新鲜,也可以作两种理解,一是如俞平伯先生所说:“盖值寒食佳节,明月中有人在打秋千”,“此处以动态结静境,有人影似较好”。从词里“近清明”来看,时值寒食是可信的。因为寒食就在清明前两天。而且古诗中写寒食节打秋千的不在少数。另一说是胡云翼先生引《草堂诗余》说题作“怀旧”,那么这秋千就不是泛指,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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