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到教坊,并经过教坊传播开去,教坊曲因此而成为盛唐乐曲的总汇,也是唐五代词调主要的乐曲来源。中晚唐俗乐流行,新声竞起,曲调更趋繁衍。其中一部分被配上曲辞歌唱。当时选词配乐的曲辞,称为“声诗”或“歌诗”:因声度词、根据曲调节拍填词的曲辞叫做“曲子词”、“歌词”,或简称为“词”。这两种曲辞不是一个概念,在唐代并行于世。它们为词的产生提供了曲调的条件,是词的先行阶段。但在唐代各种诗体都可以配乐,关于长短句的词怎样从流行的音乐中产生出来,虽然从宋代以来就有学者研究,目前已经取得可观的成果,但由于对唐宋音乐的结构和曲词的配合情况不十分明了,尚待更深入的研究。
词的滥觞最早可追溯到隋唐之际的民间曲子词。现存数百首敦煌曲就提供了民间词的初期形态,其中一小部分可确定产生于唐初,大多数是中晚唐及五代的作品。这时的词有衬字,字数不定、平仄不拘、叶韵不定,词的内容和调名本意比较符合,曲体曲式也丰富多样。这批词题材广泛,涉及社会生活各个方面,作者众多,多出自下层。风格清新质朴,但也较俚俗粗拙。它们为后来的文人词开了先河。
一般认为文人词起于中唐。刘禹锡首先在他的《忆江南》二首自注中说:“和乐天春词,依《忆江南》曲拍为句。”让我们知道词的创作是根据乐曲的节拍来决定句式的。这说明此时的词已进入按曲谱填词的阶段,以后经过不断改进,从晚唐五代到北宋,渐渐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规则,词体便成为一种独立的文学样式了。
词是合乐的歌词,它在体制方面的特点,是由曲谱和曲调来决定的。
根据20世纪上半叶发现的唐代敦煌琵琶谱和日本保留的唐乐谱研究的结果,笔者认为当时凡是配歌词的乐曲都是均拍谱,即按均等时值划分音乐节奏段落〔2〕。词乐里“均”的概念即由此而来。这是按谱填词的基础。词人依照乐谱所定的乐段乐句和音节声调来写作歌词。所用的谱就是曲谱。曲谱是以乐音符号记录曲调的声乐谱,唐宋时作词主要根据曲谱。后来的词人不懂音律,加上乐曲变动,曲调失传,就只能以词调谱取代音律谱。词调谱是分调选词,以前人的作品作为填词的声律定格。明清时词谱只求字数、平仄、句读,就完全失去原来倚声填词的本意了。
词的体裁与诗不同,种类很多。每一种词调的长短、句法、韵位、分片等都取决于曲调。一经定型,便可脱离曲调而独立成体。唐宋词调有千百个,其基本特征是:
(一)每个词调都有调名,如《蝶恋花》、《菩萨蛮》、《浣溪沙》等,又叫词牌。词调类别按音乐或体段的不同,分为令、引、近、慢等体裁。令又称为小令、歌令、令曲、令章,一般调短字少;引本是古代乐曲的一种名称,在曲中有前奏曲、序曲之意,一般较小令要长;近和引相近,也是乐曲的一种,唐代一般是六均拍或八均拍曲(即每个节奏段落有六个或八个时值均等的小拍),到南宋变成六均拍曲;慢是慢曲子的简称,原来特点是节拍较慢,曲子长短不定。到宋代逐渐演变成调长拍缓字多,与长调混为一谈了,而且都是八均拍曲。除此以外,词调还有许多异体变格,如转调,犯调,是本调转为别调,新翻成曲。偷声、减字是本调在音乐上减短乐句或简化节奏,在歌词上减少字句,推出新调。添声、添字、摊声、摊破是在本调上添人乐句或加繁节奏,在歌词上增多字句,推出新调。从词调的发展来看,唐五代词以小令居多,北宋词调大增,创制的新曲很多,为极盛时期。南宋词调音律更严,讲究高雅,除词人自度曲外,基本上处于停滞阶段,趋向衰落。
(二)根据乐曲的遍数分片:唐宋时曲谱往往不止演奏一遍,各遍乐曲中有部分旋律相同。与一遍乐曲相应的词叫做一片。分片方式有一片、二片、三片、四片这四种。一片一调的称为单调、单遍;两片一调称为双调,这是词曲的基本形式,双调分为两半,叫上下阕或上下片;三片一调的称为三叠;四片一调的称为四叠。
(三)押韵方式因调而异:各种词调的押韵变化很多。从姜夔词来看,每一大句的押韵和乐曲均拍所在的位置是一致的。但是唐代的词就不一定,早期词甚至有不押韵的。宋词中也有押韵不限于大句的许多例子。因此各种词调的押韵方式并不相同。但词的押韵较近体诗宽,可以平仄互押,中间转押。
(四)句式长短不齐。用字继承近体诗声律特点,分出平仄,严格的更讲究四声、阴阳、轻重、清浊,使字声与乐声相协调。
二 敦煌曲子词
1900年,敦煌鸣沙山藏经洞被打开,发现了一大批珍贵文献。其中有数百首词曲。从敦煌卷子中清理出来的唐五代词曲,就称为敦煌曲子词,或称为敦煌歌辞。目前整理成集的有王重民《敦煌曲子词集》164首,饶宗颐《敦煌曲》收318首。敦煌词中除杂有五首文人词以外,均为民间词,内容有“边客游子之呻吟,忠臣义士之壮语,隐君子之怡情悦志,少年学子之热望和失望,以及佛子之赞颂,医生之歌诀,莫不入调”,“其言闺情与花柳者,尚不及半”(王重民《敦煌曲子词集叙录》)。任二北《敦煌曲初探》校录545首,将题材析为二十类,可见其反映社会生活面之宽广。其中有些表现民间疾苦,如《捣练子》中有两首咏孟姜女故事,实写唐代民间徭役征戍之苦。还有一首《浣溪沙》咏渔父生活,指出隐逸“盖缘时世掩良贤。所以将身岩薮下,不朝天”,这些都有批判现实的意义。
总的看来,敦煌曲子词艺术上很粗糙,但也有一些清新质朴、生活气息浓厚的佳作。如《浣溪沙》:
五里竿头风欲平,长风举棹觉船行。柔橹不施停却掉,是船行。
满眼风波多闪灼,看山恰似走来迎。子细看山山不动,是船行。
前半首从人的动作写风向的转变,后半首写顺风行船的痛快,人在船上满目波光粼粼的视觉印象,以及山从对面迎来的错觉,都极真切生动。又如《菩萨蛮》: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叠用一连串自然界所不可能出现的现象作为比喻,用正话反说立下山盟海誓,这种热烈急切的口吻正是民间情歌的本色。敦煌词里还有不少反映女子在爱情生活中的痛苦。如《望江南》:
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
被乌云蒙蔽的明月就像女主人公纯洁的心地,她要风吹散这云,以自己的光明照出负心人的面目。比喻在夜阑更深、久待情人不至的情景中随手取来,也很自然。另一首《望江南》:
莫攀我,攀我大心偏〔3〕。我是曲江临池柳,者人折去那人攀〔4〕,恩爱一时间。
女子是男子拈花惹柳的放荡行为的牺牲品。因此以柳枝被折来比喻妓女被玩弄的处境,是再形象不过的了。《抛球乐》:
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当初姐姐分明道,莫把真心过与他。
子细思量着,淡薄知闻〔5〕解好么?
以女子哭诉的腔调怨恨公子的负心,悔恨自己的轻信。纯口语和俗语的直白表述,毫无修饰而神情全出。《鹊踏枝》:
叵耐灵鹊多满语〔6〕,送喜何曾有凭据。几度飞来活捉取,锁上金笼休共语。
比拟好心来送喜〔7〕,谁知锁我在金笼里。欲他征夫早归来,腾身却放我向青云里。
设为喜鹊和闺人的对话,将闺中少妇望夫不归的怨愤发泄在报喜不灵的喜鹊身上,构思天真新颖,语气生动逼真。这种朴拙可喜的风格代表了词在草创时期的风貌。
三 唐代文人词
唐代文人根据曲调节拍填写的歌词有齐言和杂言。现在一般认为创作杂言曲子词最早的作家有中唐的刘长卿、戴叔伦、韦应物、王建、刘禹锡、白居易、张志和等。如韦应物的《调笑令》:
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
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
着力刻画了一匹迷路的胡马着急而又茫然的可爱动态,衬托出边塞日暮时苍凉寥廓的意境。另一首《调笑令》:
河汉,河汉,晓挂秋城漫漫。愁人起望相思,江南塞北别离。
离别,离别,河汉虽同路绝。
写离别之人清晓愁望银河的情景,将古诗中常见的题材浓缩在一首小令中,含蓄而别有风味。两首曲词用同一曲调而内容完全不同,已经初具词的特点。后来王建又写过《调笑令》:
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玉颜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
弦管弦管,春草昭阳路断。
写美人如团扇被弃,是宫怨诗的常见内容,但用小令表现出来,就另有一种活泼新鲜感。张志和的《渔歌子》: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用鲜明的色彩描绘出一幅渔父在春雨中垂钓的情景。雪白的鹭鸶,粉红的桃花,与渔翁的青箬笠,绿蓑衣,都融和在微凉的细雨中,境界优美闲静,神情潇洒惬意,被后人称赏为“风流千古”的名作。白居易的《望江南》二首: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截取对江南的回忆中最深刻的几个印象,以红似火焰、青如蓝染的色彩对比强烈地渲染出江南浓郁的春意,以及作者对江南深长的情意。《长相思》二首: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情思如流水,声调亦如流水,读来声情并茂,更觉意味悠长。这些长短句词,风格仍与绝句和民歌相近,可以说是文人词的先驱。到晚唐温庭筠大力作词,才形成另一种面貌。
温庭筠是第一个大量创造词牌的作家。他的词主要是描写男女间离愁别恨,也偶有抒写自己不得意的哀怨和隐衷。他的不少乐府歌行已具备词的风韵和表现特色,词的手法和主题与乐府相近。以齐梁体入词,声调和谐,色彩华丽绮艳,表情隐约细腻,是温词的主要特色。例如他的名作《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8〕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写女子晨起梳妆的慵懒情态,处处只从弄妆的动作着墨,而句句暗点艳情。初日生辉与画屏相映的背景,镜中照花,人面相映的妙思,绣罗襦上贴有双双金鹧鸪的暗示,均以明丽辉煌之色出之,却写得婉厚温雅。《梦江南》: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描写一个女子终日等待爱人不至的失望心情,仅用一句“过尽千帆皆不是”,概括她整天站在楼上辨识江船的过程,将早晨梳洗到“斜晖脉脉水悠悠”的黄昏景物连接起来,脉脉的斜晖正从女子含情脉脉的意态写出,而悠悠的江水也令人联想到无情人之悠悠不返。词中景语皆情语,用意深密。此外,象《更漏子》“柳丝长”写夜中相思的惆怅: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9〕。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从远处传来的又细又长的春雨声和水漏声,见出人的失眠,由不眠之人听觉特别灵敏这一点写出人的离情正苦。又《玉炉香》: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同样也是写人夜半听着夜雨不眠,直说离情之苦,却始终未曾说破一夜无眠之意。而是通过数着一滴滴的雨声来表现夜的漫长和难熬。《菩萨蛮》:
水精帘里颇黎枕〔10〕暖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
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11〕。双鬓隔香红〔12〕,玉钗头上风。
这首词咏人日风景和习俗,暗写女子的春思。以富丽的彩绘描写闺房的装饰和卧具,以清新的笔触画出江上春色。“江上”两句既像是远景,又像是闺中所梦游子飘零的江天。下片纯写女子身穿藕荷色衣裳和人日头上所戴花胜和红花,落笔在色、香和风,则春色骀荡可以想见,上下片对照,女子的思春之意不难体味。可见温词的特长正在于精选意象,用表面上跳跃性较大而实质针线甚密的词语连缀手法,使词境含蓄、婉约,富于暗示和联想,这就为后来的婉约派词开创了一种基本的表现艺术,使词能表达五、七言诗所不能表达的内容情感。但温词内容的纤巧、过分讲究文字声律的倾向,也产生了许多流弊,对于他所开创的花间词派具有不良的影响。
唐代文人词中还有两首无名氏的《菩萨蛮》、《忆秦娥》,前人传为李白所作,关于它们出现的迟早也有过长期的争论。目前有人认为出自残唐五代人之手,有人认为是北宋前期的产物,尚无定论。这两首词忧离念远,吊古伤今,境界阔大高远,风格浑厚明爽,在晚唐五代词中自成一格。《菩萨蛮》: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上片写出一片迷漫溟蒙的烟景,暮色的黯淡与凄黯的心境相交融,以至于一带荒凉的山峰在旅人眼中呈现出一片令人伤心的碧色。“寒山一带伤心碧”以人的感情来表现色彩,奇妙新颖。“暝色入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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