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用一双碧蓝的眼睛好奇的打量她。
那人忽然弹了一下他脑壳,笑道:“什么时候变成呆头鹅,哦不,是呆头鱼了?”
少年歪了歪脑袋,小手摸着被她弹过的地方说:“……你是…人?”
“……”
君轻指了指自己的腿,无奈地弯起眉眼:“我当然是人了,你以前没见过?”
他摇了摇头,复又点头,揪起眉头说:“传承的…记忆里有…有人。”少年似乎很久没说过话,说的很慢,发音不太标准,他顿了顿继续说:“……女人…很伤心,还有好多人。”
君轻听得不太明白,思忖一番问:“你说的女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母亲。”他低着头,好似很难过,眼睛水润润的,晶莹撑开了睫羽。
对方安抚性地摸了摸他脑袋,银色微卷的发丝在掌心滑动,质感丝润,她忍不住捻弄两下,玩味地问:“你跟我说这么多,就不怕我是坏人?”
少年疑惑抬起眼皮,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番,认真地说:“你不是。”
他没有感觉到威胁。
君轻笑了笑,不知是该夸他单纯还是聪明,眉尾一挑,邪肆道:“你错了,我很坏,非常坏。”
小美人鱼嘟起粉嫩的双腮,两边如同塞了泡泡,鼓鼓囊囊的,调皮地变大变小,他说:“你长得好看,不像坏人。”
对方捂住眼睛,金阳穿过指缝横在眼皮上,干净、空灵,无奈道:“你都不曾见过其他人类,怎知人心善恶,幸而我来得及时。”说到这她有些后怕的把人环紧些,戳了戳他右腮道:“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
少年犹豫了,不安地甩动银色的鱼尾,撩起不少细沙,纷纷扬扬随风而落。
“就离开一段时间,将来我陪你回来。”君轻在修真界时,曾经去过鲛人族,对于美人鱼的习性还是有所了解,伸手摸向一片平滑闪光的鱼鳞,少年瞬间敏感地嘤咛一声,眼尾漾出绯红,他忽然卷起细沙全部撒在她脸上,一溜烟钻入了海中,金灿灿的长发飘在水面上,大眼睛无辜的望着她,殷红的小嘴吐出一串悦耳的音乐,是鲛人族特有的歌声。
君轻抹干净脸上的脏污,叹了口气,迎着漫天的白云,走到水边朝他招手:“听话,过来。”
少年没说话,一个猛扎,往深海游去。
寂静的海面上起了波纹,耳边只有咸淡的海风,过了一会儿水面恢复宁静,一望无垠的碧蓝连接着天尽头,苍凉而寂寥。
君轻捡起一个蓝色的海螺放在耳畔听了听,气流摩擦壳面时发出呜呜地声音,她无言而笑,轻轻吹响,目光落在遥远的水面上,那儿冒出一颗银白的小脑袋。
少年趴在水里,顽皮地甩着鱼尾,鱼鳞与水面碰撞,响起清脆的声音。
他歪着脑袋,隔着茫茫海面与那人凝视。
君轻随意吹了几声,放下海螺,惬意地坐在沙子上,温和地问:“喜欢食物么?”
小美人鱼歪了歪脑袋,钻进海底,过了一会儿扔过来一堆绿色的果子,里面还有海藻、袖珍的鱼虾等物。
一条半个巴掌大的银鱼在沙滩上弹跳几下,又认命般地躺了回去,口中吐着白色的泡沫,君轻很是善良的将食物放生,从身后扔出一根鸡腿,香喷喷地肉食在空中滑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最后稳稳落入少年口中。
小美人鱼怔忪地衔着吃食,一股从未闻过的诱人香味钻入鼻腔,晶莹地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伸出舌尖碰了碰,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是发达的唾液腺催促着他张口吞下,一定美味极了。
“……唔吧啦…”
少年愉悦的唱出鲛人族的歌曲,神秘、朦胧、恬静。
一甩一甩的鱼尾诉说着他的漂亮心情,大眼睛期待地落在那人身上,微张着小口,一副等待投喂的急切模样。
君轻忽然想起池塘里的金鱼,等待游人喂食时好似就是这个样子。
她低低笑了一声,朝他招手:“你过来,我这儿还有很多。”
小美人鱼停下了甩尾巴的动作,想了想,慢悠悠地游了过去。
刚上岸,整条鱼就被人抱住,君轻带着人往岸上走,对方不安地挣扎起来,银色的鳞片在昭阳下折射出刺目的锐光,他仰着头,双颊连带着脖颈都浮起一层粉色。
“我、我要回海里,不要出去。”少年扒拉他的衣襟,灵巧的鱼尾高高翘了起来,沾着潮湿的水珠。
那人只是顿了顿,扯了下唇瓣道:“过一阵子我带你回来,以后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小美人鱼停下挣扎的动作,似在思考得失,他苦恼的皱起眉头,问:“你真的会留下来么?”
“会。”
重若千斤。
少年定定望了她许久,忽然失落地说:“……可是我没有腿。”
君轻想了想问:“你们鲛人族不能化形么?”她记得修真界的鲛人一出生就能化形,成年后便可于陆地自由活动,与常人无异,但这里只是灵气稀薄的正常位面,在这一方面的传承他就不太清楚了。
少年似是想到了什么难堪的回忆,耷拉着脑袋,小嘴瘪成八字形,琥珀色的眸子里蓄起一滩水迹,他紧张地揪起头发,小声说:“……我一出生就被族内放逐了。”
海边一下子安静下来。
君轻低头望他,询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美人鱼直接呜咽出来,双眼哭得红红的,抽泣着说:“他们、他们说我很脏…嗝…我明明不脏,我母亲是、是鲛人族的九公主,皇的血脉,我很干净,很干净……”
这似乎是个很悲伤的故事。
君轻没再追问,他安静的倾听对方的叙述,那是个俗不可耐的往事,大意是单纯的人鱼公主爱上凡人,随他离开大海,以为等待她的将是浪漫唯美的爱情,却不知人心险恶,初尝禁果的她一不小心就被骗上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辗转反侧、惶惶不安、撕心裂肺,鲛人落泪便是万劫不复。
那个单纯的鲛族九公主没有输给任何人,只是输给了皇家的野心。
君轻听完,看着怀中泣不成声的少年,倏地问:“为什么你哭出来的不是珍珠?”
小美人鱼愣了一下,他红着眼眶,眼角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晶莹,他伸手摸了摸,难过的吸了吸鼻头说:“他们说我是怪物。”
对方低笑了一声,俯身吻去少年眼角的泪水,温和道:“还是那么甜。”
这一次,小美人鱼直接睁大了眼,僵硬着脖子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努力的翻找传承里的东西,想通过那些资料来诠释眼前人的动作,然而他脑中忽然出现一条警告,远离人类,是一个女人在疯狂而绝望的嘶吼,是用尽生命获取的教训。
他瞬间打个哆嗦,鱼尾冰冷得似是覆盖了一层霜。
感受到怀里人的害怕,君轻皱起了眉头:“你怎么了?”
少年唇色苍白,一个用力滑了出去,鱼尾甩过对方的脸,如同冰锥在上面刺出一道血痕,他奋力的往海洋深处游去,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人字形,苍劲、仓皇、生硬。
君轻擦了擦脸,朝海边走,她坐在海岸上没有下去,不是不能,而是她觉得需要给对方一点时间,在海域生存了这么多年,一朝离开,踏入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人类社会确实有难度。
更何况,他们才见面,少年还知道那样一个残忍的故事。
小美人鱼冲入了海底,他钻进自己小小的紫色的贝壳里,收紧四周的海藻,将这一小片区域紧紧包裹住,只余一双大眼睛惊惶地望着四周。
第996章海的传说(2)
深海没有光亮,海藻也是极致的黑,在植被搭建成的穹顶处镶嵌着一颗颗发光的宝石,金色的、蓝色的、白色的……它们像是夜空里的星象,散发着纯粹而幽邃的光。
这里没有那个人。
他很安全。
然后……
少年躺在贝壳里呼呼睡了一觉。
外面的君轻:“……”
她眼皮没来由地跳了跳,朝阳升上正中,又缓缓落了下去,小东西迟迟未出,她心绪不宁的啃起果子,自嘲地笑了笑,头一回失策,折在小东西手里。
这感觉………
君轻叹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金色的虎符,上面刻着一个古体秦字。
原身名为秦君轻,是瑞国大将军府的嫡孙,父母早亡,府中只剩爷爷秦凛、瘫痪的三叔与一众深闺妇人,秦大将军是开国元勋,幼年时伴随瑞太祖戎马天下、征伐四方,老皇帝在世时,秦家欣欣向荣、繁荣昌盛,可谓是风头无二,自古以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功誉与名声高于人,必然招来世俗眼红,更得上者忌惮,所谓兔死狐悲,卸磨杀驴,秦家即便急流勇退,手上的十万秦家君也不会让帝王安心。
这不,老皇帝一去,尚武帝继位,为了掌控朝中局势,帝王明里暗里大刀阔斧对准秦家,秦凛膝下本有三子两女,这些年陆陆续续被皇帝派去打仗,除了老三秦超半身不遂,瘫痪于世,另两人均死于沙场,尸骨无存,但究竟是不是死于敌军,就不得而知了。
没有证据,又被朝廷用衷义压着,秦老将军还念着老皇帝的恩情,只能引而不发,一切都是猜测,拿不出证据就是污蔑当政者,百官口舌足以让秦家灭族,这个年代,言语是十分可怕的东西,能让你演化成神祗,亦能踩你进泥潭,任人践踏。
原身是秦家大房所出,即秦凛的嫡长子秦孝泽的血脉,十七年前,秦孝泽死于边疆,尸骨无存,妻子张氏知道消息后难产而死,一并去了,秦家二房初有身孕,男女不知,三子虽然定了人家却还没来得及娶亲,如今身体有异,更是无法留下血脉。
皇帝对秦家军垂涎三尺,早就起了私收的心思,不是秦老将军舍不得,而是现任帝王喜伐乐战、好大功绩,若叫他得了军队,左不过几年就能霍霍完,秦家军都是自愿跟随秦老将军的,是老人家半辈子的心血,更是与众将士结成了深厚的情谊,所谓秦家军只效忠秦家并非一句玩笑话。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皇帝不敢轻易下令收缴兵权,不忠心的兵就是一把朝着自己的尖刀,或者难以驯服的野虎。即便是如今这样,秦家军也没好到哪去,君命不可为,戎国来犯,秦家子弟不得不上阵杀敌,死伤自然无可避免。
为了维护秦家军,秦老将军不得不将原身办做男儿,只要秦家还有男人在,皇帝就不能名正言顺地来抢兵符,毕竟太难看的吃相会引人发笑。
所幸老将军的做法是对的,因为二房在次年产下了两个双胞胎女婴,秦家到这一代算是没了香火,如今鼎鼎大名的秦家少将军,褪下戎装也是名女子,只是没外人知道罢了。
秦老将军不是个重男轻女的人,都是自己的子孙,可着劲的疼,且极其护短,对于原身更是小心翼翼地捧着,好在原身也没长歪,小小年纪就精读兵书,武艺卓绝,十五岁时就进了军营,几年来与老将军一起南征北伐,立下赫赫战功,让皇帝愈发忌惮。
这样一个铁血杀伐的少年人,比之风烛残年的秦凛才叫可怕。
为了除掉原身,可谓是铆足了劲派她去到处征战,然而均是有惊无险,回来后皇帝脸色如同吃了屎,僵笑着拨下赏赐,却舍不得升职,到现在也只是小小四品杂将,振威将军,有官员觉得不妥,都被皇帝找借口拂了去,久而久之众人也知道对方究竟是个什么心思了。
原身对此也不在意,与秦凛的忠心报国不同的是,原身其实是个极其阴沉的人,且有野心、报复,洞察力非常的强,秦老将军只想着如何减少秦家军的损失,而秦君轻则是早已想着谋逆了,只是这份心思被她隐藏得极好,让人一点迹象都查看不到,表面看还是那个鲜衣怒马、阳光干净的少年郎,实际上从根部就已经黑了。
这一点,与君轻极其相似,她甚至是有一种原身就是她的错觉,与之前几个位面穿书的感觉异常重合,像是凭借本能做事,虽然只有一二分的主人意识,但是劣根性的东西,即便淡化了依旧是坏的,被墨汁沾污的水,无论加入多少干净的清泉,依旧是脏的。
原身这次出兵东面的俪国,其实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国家,耐不住皇帝要折腾她,她不得不去,两国国土呈半弧形环着忘海,原身本来一切进展顺利,谁知回归途中忽然遇到一支俪国军队袭击,死伤惨淡,几乎全军覆灭,她则被人追杀,受了重伤,一路逃至海边,精疲力尽,夏日海水涨潮,她就这样不幸地被卷入水中。
君轻撩起衣袖,打量眼身上泡得泛白的伤口,没什么表情的吃了颗丹药。
手中的金色兵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被晚霞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她无聊地将东西朝天上抛,又接住,不知道过了多少次,一颗银白的脑袋从海水的倒彩里探了出来,看了看她,再次扎了回去。
海面的波纹蔓延到沙滩边,君轻伸手捡起水中的贝壳,曲指一弹丢入水中,没过一会儿那颗脑袋再次冒了出来,口中还叼着一枚淡棕色的小巧扇贝。
少年嘟了嘟嘴,将贝壳扔了回去,又被那人丢了回来,他似是觉得好玩,脑袋钻进水里,找到那枚贝壳抛到空中,鱼尾一甩,像打网球那般将东西反弹回海边。
君轻摸着壳子上规律的纹路,笑着说:“天晚了,你考不考虑跟我回家?有好吃的。”
她斜倚在沙滩上,夕阳照着面颊,倦懒而惬意,像哄骗小孩的怪蜀黍。她晃了晃手中的鸡腿,一口咬了下去。
小美人鱼咽着口水,难耐地甩着尾巴,鱼尾在水面上发出清脆好听的声响。
君轻眯起淡笑的狭眸,直接掏出一桶鸡腿,慢悠悠吃了起来。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