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说,其实我搞完论文太晚了,本来想鸽了二更的(别打我呜呜呜呜我也谴责我自己),但是我看到鹤宝那么那么那么认真的评论,我真的愧疚得无地自容,当即就开始对着电脑开始一阵猛敲,总算是没失信呜呜呜呜鹤宝真的太好了啊哇哇哇哇
918 我要为他守着
月御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虽然凤尊把战火引到了亡生大殿,但只要婉妍还在天璇殿一日,那天璇殿迟早都会被百万大军找上门的。
而如今圣尊抱恙,没有净释伽阑庇护的天璇殿,是撑不住这一场天怒民怨的。
更有甚者,如果天璇殿再被误会和宣婉妍合谋,那可就毁了天璇殿千秋万代的功德。
而只要婉妍离开天璇殿,这场火就烧不到天璇殿的头上。
如果不考虑道义的话,对于天璇殿而言,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但对于这个提议,供觉旃殊只觉得心寒到了极点,怒而质问道:
“让尊后娘娘离开天璇殿,那她能去哪?去被百万大军包围的西北无人境吗?她还能回去吗?”
太阳神正要反驳,就听圣殿的门“轰”的一声大开。
婉妍从门中走出,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婉妍顶着所有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走到高台边缘,对于堵她的数万圣军,脸上毫无怒色,甚至还淡淡地笑着,道:
“不必无谓争论,本宫不会走的。”
婉妍的声音和煦,却又是不容分毫质疑的坚定。
言罢,婉妍根本不给任何人再说话的机会,懒洋洋挥了挥手,道:
“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就都散了吧。”
说完,婉妍转过身去就要走。
太阳神被婉妍的倨傲激得大怒,当即喊道:“宣婉……”
太阳神连婉妍的名字,都还没喊出来,就感到喉头一紧,任凭他如何梗着脖子喊,都喊不出一声来。
原来是婉妍一扬手,就给他下了禁声咒。
其实,以婉妍和东皇的实力差距,婉妍不至于这么轻易,就给东皇禁声。
只是所有人,包括东皇自己,都万万没想到,婉妍居然会这么横,横到当着几万圣军的面,直接下了东皇的面子。
所以毫无准备的东皇,才会轻易被婉妍禁声。
“嘘。”婉妍转过头来,玉指点唇,脸上仍旧笑意盈盈。
“本宫不是在和你们商量,这事也没得商量。
现在的天璇殿,是本宫做主。
谁让我走,我就送谁走。”
说完,婉妍嫣然一笑,然后转过头去,款步向殿内走去,边走边朗声道:
“一刻钟内,所有没退出无垢圣殿的人,一律以谋逆处置,杀无赦!
由右护法掌刑。”
供觉旃殊闻言,连忙对着婉妍的背影行礼,恭敬道:
“臣领命!恭送娘娘!”
在婉妍走进圣殿殿门的那一刻,东皇就解了禁声咒,怒吼道:
“宣婉妍!!”
东皇一声落,原本明媚的日光瞬间暗淡,像是末日来临一般压抑。
太阳神的盛怒,让在场所有人,就是供觉旃殊,都是心下一颤。
然而婉妍的回答,是“砰”的一声,无垢圣殿的殿门轰然落下。
她连头都没回。
供觉旃殊立刻向所有暗影命道:
“尊后娘娘有令!一刻钟后,肃清无垢圣殿!凡还在场者,格杀勿论!”
“啊!宣婉妍!”
太阳神何时受过如此待遇,此时已是气昏了头,大喝一声后,拔剑就要杀向无垢圣殿。
供觉旃殊攥着剑,只是冷眼看着他,沉声道:
“东皇,你敢向无垢圣殿挥剑,本座就敢杀了你。”
东皇哪里还听得进去,大喝一声就要杀向圣殿,山神、雨神和花神已是立刻出手,死死拖住了太阳神,这才挡住了他。
几人又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太阳神拖走。
宣婉妍不配合,无垢圣殿又是绝对不容亵渎的,圣军只好退去。
月御看着紧闭的无垢圣殿殿门,拳头几乎攥碎。
圣殿内,方才还气势汹汹、看似不可一世的婉妍,此时却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出神。
天璇殿位于昆仑山巅,常年高寒,六月便已是冬日之景。
如今已是十一月,哪怕紧闭着琉璃窗户,挡住了风雪的侵袭,却挡不住狂风暴雪带来的视觉冲击。
目光所及,只是看着就冷。
可就在这天寒地冻之中,嫣涵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额间居然在不断地冒汗。
“二小姐!”嫣涵从不质疑婉妍,可此时却也忍不住道:
“您到底是为了什么,执意要留在这里呢!
您也看见天璇殿那些人的嘴脸,他们又要定您的罪、又要赶您走,完全是非不分。
就这些人,您有什么必要守着他们呢!
亡生大殿才是您的家,才更需要您啊!”
一想到百万大军即将扑向亡生大殿,嫣涵都快急死了。
婉妍抱着胳膊,沉沉叹了口气,眼中是无尽的挣扎,出口却只剩下无奈。
“我当然想回去了。
可是,我现在要是回去了,那就中了凤凪扶的计。”
“凤凪扶的计?”嫣涵不解道。
婉妍点点头,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
“明明让百万大军冲上昆仑山,搅乱天璇殿,对凤凪扶的利处更大。
可凤凪扶偏偏要引他们去西北无人境。
而今日,月御又一力主张把我赶走。
这一桩桩,都是要把我调离天璇殿。
很显然,凤凪扶意在颠覆天璇殿。”
婉妍又叹了一口气,眼神落在了沉睡着的净释伽阑身上。
“虽然天璇殿这些小人的生死,我完全不在乎。
可是……我的家里还有家人,他们在和我一起守着。
但我若是走了,就没人给他守着他的家了。”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嫣涵听完,只觉得头都大了。
“二小姐……那无人境怎么办啊!少爷他……能顶得住吗?”
婉妍抱着胳膊的手更紧了,心中除了心力交瘁之外,再无其他。
但婉妍还是竭力镇静道:“我相信他们。
等我们这边情况明朗一点,我们就立刻回无人境去支援。”
这时,供觉旃殊快步走入,汇报道:“娘娘,去蜀州的医神回来了,已经都候在仁青圣殿。”
婉妍闻言,竭力打起精神来,松了双臂,拔腿就走,道:“好,我去和他们问问情况。”
婉妍出了无垢圣殿,在她身后,躺在床上的净释伽阑,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中,清醒又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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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阴间作息还没调过来呜呜呜下一章还要晚一点,宝们还是明早看哦!
我保证保证不会鸽!!明天我一定把时间调过来!
919 万里黄沙 落一川天河
西北无人境。
亡生大殿外,是呼啸的西北风卷起黄沙漫天,一阵又一阵的沙尘翻起,就像是拍岸的惊天骇浪,似是要将整个人间吞没。
向窗外看去,除了黄沙再无所有,在惊心动魄的沙浪之中,又有几分遗世独立的荒凉。
可是殿中人心里都清楚,这荒凉不会久了。
西北无人境,即将被百万大军踏足。
虽然已是深夜,但亡生大殿仍是灯火通明,宣奕等人全都坐在桌边,所有人脸上,都是倦色也盖不住的焦心与紧张。
管济恒嗓音沙哑道:“我还是坚持这仗不能打!
先不说我们大殿二十万大军,对上杀来的百万大军,到底能抵抗多久。
就说如果我们真的动手了,那死在我们刀剑之下的人每多一个,那在世人眼中,我们大殿身上的血债,就又多一笔。
这就像滚雪球一样,我们背负的罪名只会越来越重、越来越洗不清!”
梼杌却道:“可是管小将军,百万大军压境,就是冲着夷平我们大殿来的。
他们不会因为我们不抵抗,就铩羽而归。
而无人境的结界,虽然经过多次修补增强,但是数百决赋家族联军一齐杀来时,这结界保不住大殿的!
我们不打,难道束手就擒吗?”
两人说完,桌子上又陷入了安静。
要不要抵抗,这是众人讨论了一整夜的问题。
可是众人越讨论,就越发现,这个问题根本没有讨论的必要。
打与不打,对亡生大殿而言,都是死路一条。
一直沉默着的宣契,此时禁不住喃喃地感慨道:
“如今,想要破此局,就只有两条路。
第一,找到疫病的源头,洗清大殿的污名。”
齐卿岚忙道:“宣二公子,你医术如此高明,能否发现这疫病的端倪!”
宣契面色沉重道:
“此次瘟疫来势汹汹,且杀伤力如此巨大,显然不是自然中生出的疫病,而是早有预谋的有心人为之。
故而,这瘟疫必然比任何瘟疫,都更加复杂和棘手,我也不确定我能否发现其中症结,须得见到病患才行。”
“这怎么可能……”乙虔子原本期待地伸长了脖子,此时一听,却又趴在了桌子上,失落道:
“就算杀来的人中,有已经被感染了的。可这破病一得上,不几日就死了,根本撑不到无人境来。
而我们又被困死在这里,连出都出不去……”
“那第二条路呢?”齐卿岚问道。
“加固结界。
只要结界能挡得住百万大军,我们就能暂时守住亡生大殿,等待事情的转机。
虽然仍是希望渺茫,但至少还有希望。”
比起第一条路来,这条路显然要现实许多。
但众人还是纷纷叹气。
结界是亡生大殿的保命符,所以自从婉妍带着众人退至无人境以后,每一个人、每一天都在为加固结界出力。
甚至净释伽阑两次破开结界后,在离境时,也都重塑结界,让结界比被他破开之前,还要牢固。
可即便如此,要面对百万大军、百大家族,现在的结界还是太脆弱了些,被破开最多三天的事,所以众人对它都不抱什么大希望。
众人都安静下来时,窗外的风沙好像更猛烈了。
咻咻的风扫荡过沙丘时,发出的声音好似鬼哭狼嚎的魔窟,又好像万人悲鸣的古战场。
在一阵阴霾之中,始终没开口的宣奕,忽而低声叹道:
“我们当真,是没一条出路了吗?”
明明在发问,可他的声音、语气,却又已经给出了答案。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都没通报一声,直接就快步冲着跑了进来。
只见他面有惧色,一进来就高声惊呼道:
“诸位大人不好了!结界外已经来人,在破坏结界了!”
“什么!”一听这话,桌边的人几乎同时惊得拍案而起。
“探子不是说,凤族的联军在前,至少也要明晚才能到吗?”
那侍卫都要吓破了胆,站都站不稳了,只结结巴巴道:
“不知道啊……反正结界那里已经有人在了……大人们快去看看吧!”
原本沉寂的大殿因这一声,瞬间紧张起来,宣奕当即道:
“梼杌前辈、朱厌前辈、阿恒和卿岚随我走一趟,我们去看看情况。”
“好!”几人都立刻应道,说着就要走。
只有乙虔子不满意,快步跑到几人身边,急急道:
“那我呢!我也要去!”
十万火急之中,管济恒还是拍了拍乙虔子的肩膀,耐心道:
“我们都出去了,大殿谁来保护啊?
有你留在这里,保护大殿和后方的百姓,我们才能放心走。”
“明明就是怕我拖后腿……”乙虔子小嘴瘪了瘪,到底还是妥协了。
殿前,殿门才拉开一小道缝,巨大地风暴就立刻涌入,“轰”的一声将殿门砸开,吹得众人都睁不看眼。
这沙尘暴已经不是宣奕、宣契的司风之能,所能控制住的了。
一行人只能顶着沙尘暴,艰难向结界处去。
就是这几个魁梧的大男人,甚至已经释放决力稳定,还是几次险些被风沙吹飞。
在距离结界百米的沙丘高地时,哪怕有漫天风沙遮盖,几人还是一眼发现了结界的异常。
只见不遇袭时呈现出透明色、根本看不出的结界,此时居然泛着盈盈微光。
放眼望去,只见高耸入天的结界连接星幕,上面缀着点点幽暗却晶莹的紫光,犹如星群密布,看起来竟比天幕还要神秘而唯美。
就好像在万里黄沙之中,落下一川天河。
几人手挡在眼前,努力向远看,可是并没有看到他们想象中的,千军万马陈兵结界外的场景。
在结界外,还是空荡荡的茫茫大漠。
宣奕他们都心中疑惑,又顶着向沙丘下走去,手都落在了武器上,高度戒备起来。
在距离结界只有不过几十步的时候,一阵沙尘暴从几人眼前散去,一个人影,终于出现在了结界外。
在看到那人的那一刻,宣奕他们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看到了海市蜃楼。
------题外话------
芜湖~昨天的二更来咯~
今天我一定调整调整,绝对不会拖这么晚了!晚安宝子们!
920 滚滚黄沙 他才是暴风眼
直到他们从彼此的口中,听到了惊呼而出的同一个名字。
“净释伽阑?!”
在紫色的星幕外,是一人的白衣随着黄沙翻卷。
他张开双手,掌中涌动着暗紫诰色的光芒,源源不断向结界中输送。
就好像,他一人,撑起了一整道横亘沙漠的结界。
宣奕几人连忙要过去时,只见一道厉风如刀锋般割来,瞬间卷起黄沙,平地起高山。
几人都被突来的风沙迷了眼,终于能睁开眼时,只见净释伽阑已经收了手。
他立在飞沙走石之中,风沙撞得他亦是身形微动,可却带不走他周身的淡然与宁静。
仿佛滚滚黄沙之中,他才是暴风眼。
迷蒙的沙暴中,宣奕好像看见,净释伽阑对着他们颔首致意。
然后又是一道黄沙起,黄沙落。
结界外,已经空无一人。
而缀在结界上的盈盈星光,也渐渐暗淡,最终又归于无形,就像是星河随风散开。
宣奕几人都有些恍惚,仿佛刚才看到的,都是幻觉一场。
直到宣奕触了触结界,轻声道了句“结界加固了三倍”,众人才反应过来,净释伽阑真的来过。
而且帮他们加固了结界,解决了他们最棘手的问题。
宣奕望着远处的沙丘,他大步离开,白衣后扬起万丈尘,犹如平步上青云。
“我们能守住了。”
。。。
深夜,天璇殿,无往生宫。
身着黑色斗篷、身形完全被遮住的人,快步向无往生宫走来,仿佛被撕下的一片黑夜。
“无往生宫禁地,不得靠近!”
在发现来者的时候,无往生宫门前的侍卫齐刷刷拔剑。
来者就仿佛没听见一般,脚步越来越快,左手向右一扫,就见金黄色的光芒乍现,如同镰刀一般横劈过去,瞬间砍倒了所有的侍卫。
在无往生宫布满结界的门口,黑衣人短暂运力之后,直接破门而入。
无往生宫作为世间等级最高的监狱,其实里面是干干净净、安安静静。
没有挂满墙的血迹,也没有充耳的叫喊。
只有两列摇曳着的烛火,将来者的影子在四周,投下长长短短的无数道。
黑衣人陷在黑斗篷中,速度快得几乎像飘,迅速穿过一条条狭窄的甬道。
直到所有路汇聚的尽头。
那是一座宫殿里的宫殿,也是监狱里的监狱。
殿上挂着四个大字:万世焚域。
黑衣人想都没想,当即就要破门,却在机敏的一顿后,立刻转过身去。
“终于来啦。”
在黑衣人的身后,是白衣白纱的少女。
她抱着双臂,笑意盈盈地看着眼前的人。
只是眼中的笑,是嘲讽的笑。
正是婉妍。
黑衣人没有过多的惊讶,斗篷里传来一声真的有快乐在的笑声。
然后那人伸手扯下帽子,露出一张秀美的面容,笑得有些无奈。
“你的动作比我想象中还快。”
婉妍没工夫和他瞎扯,抱着的双臂垂下,脸上的笑意全都不见了。
“凤凪扶,我已安排三千精兵围住无往生宫,而在无往生宫内,决赋和决力都是无效的。
你若是现在束手就擒、退出圣殿,那我们的死战还可以再推迟一点。”
净释伽阑没醒,不管天璇殿有多少圣军,对上狡兔三窟的凤凪扶,婉妍心里总是没底,所以不想和他过多纠缠。
而无往生宫作为天璇殿禁地,只有圣尊和尊后可以进入,就是供觉旃殊都只能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婉妍一人进来面对凤凪扶。
凤凪扶没说走不走,只是莫名其妙地忽然问道:
“妍儿,你知道这里面关的是谁吗?”
婉妍当然知道,是净释摩诃。
但是婉妍连一句话都不想和凤凪扶说。
凤凪扶毫不在意,忽而向婉妍快走几步,就听“哗啦”一声,婉妍拔剑而出。
凤凪扶停了脚步,耐心而苦口婆心地劝道:
“妍儿,我这样做是为了我自己,可我也是为了你啊!
当年扰乱大陆、还嫁祸你母尊的罪魁祸首就在里面,他害死你多少亲人的命,难道他不应该偿命吗?
如此罪人,应该交由天下人审判,偿你的血债、洗清你的不白之冤,而不是仅仅被他儿子关在这里!
我要拿他的命,为你抵债。”
说着,凤凪扶又向前一步,接着道:
“而且,如今亡生大殿站在了风口浪尖、生死关头,已经万劫不复。
只有你把净释摩诃交出去,用他的罪恶,来分担世人的仇恨,你的亡生大殿才有活路!”
对于凤凪扶的洗脑,婉妍只是眉头微微蹙起,挥剑直指凤凪扶,沉声道:
“我再说一遍,立刻退出无往生宫。”
“妍儿!你为净释伽阑卖命,可是净释伽阑为你做什么了!
他明明知道,只要公开净释摩诃的所作所为,就能为你母尊平反,就能让你的境地好过许多!
可是,为了维护他爹和他自己的美名,他宁可让你继续背负着妄加之罪!
妍儿!你醒醒吧!别被净释伽阑的伪善蒙蔽了!你母尊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吗!”
婉妍握着剑的手越来越近,双眼中的怒火简直要喷涌而出了。
“凤凪扶,从你嘴里说出伪善两字,便是这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何为妄加之罪?
如今瘟疫四起,世人都以为元凶是我、是亡生大殿,百万大军进攻无人境,这不是妄加之罪吗!
你要想为我抵债,那就拿你自己的命给我抵债吧!”
凤凪扶丝毫没有愧色或怒色,看着婉妍的眼神愈加温柔似水,道:
“妍儿,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我做的一切,一定都是为了你……”
凤凪扶秀眉微蹙,柔媚的声音中,带着轻轻的叹息。
好像他这个元凶,才是最无奈、最无辜、最不被理解的。
可是婉妍看到的,只有危如累卵的亡生大殿,以及阿公的脸。
婉妍合眼一瞬,强行压制住自己心头,想要和凤凪扶拼命的冲动。
不能动手……不能动手……我不能倒下……
婉妍在心里一遍一遍惊醒自己,随即一手扶住握剑的手腕,已然蓄势待发。
------题外话------
阑哥和妍姐都默默守护着彼此呜呜呜呜我真好啊真好啊!
921 凤凪扶闯万世焚域
“凤凪扶,我说最后一遍,立刻退出圣殿。”
凤凪扶眉间露出几分痛心疾首,摇了摇头叹道:
“妍儿,你还是不懂我的心。”
话音落,凤凪扶已经快速旋身向后,一手拍向万世焚域的结界。
在他的手即将落下时,释吾剑已飞速从凤凪扶的掌间穿过,凤凪扶立即收手格挡,又用另一只手去破结界。
在能使用决力的情况下,婉妍与凤凪扶之间实力的鸿沟,犹如天堑。
但在都无法使用决力的情况下,婉妍虽然还是敌不过凤凪扶,但婉妍的武功也算相当了得,倒把这个差距被大大缩小了,硬是和凤凪扶过了几十招。
只不过,最终婉妍还是招架不住,凤凪扶一掌轰向万世焚域的大门。
但是,万世焚域作为禁地中的禁地,结界相当的牢固,凤凪扶一掌没能轰开。
婉妍立刻来阻挡,凤凪扶对着婉妍的肩头,砸下不轻不重的一掌,又用另一掌狠狠向殿门拍去。
只听“轰”的一声,万世焚域的大门轰然打开。
婉妍还想再做最后的努力,向门口挡住凤凪扶时,却在余光落在万世焚域中的那一刻,愣在了原地。
不仅仅是婉妍,就是凤凪扶,都第一次美目圆睁,面露惊色。
万世焚域中空空荡荡,四面是布满血垢,根本看不出颜色的石壁。
中间,是一把由各种兵刃熔铸而成的、足有十人高的铁椅。
在那椅子上,确实有一个人,只不过不是净释摩诃。
而是,净释伽阑。
婉妍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看到的。
净释伽阑看都没看凤凪扶一眼,只是对婉妍笑着招了招手,柔声道:
“妍儿,来。”
是我的幻象吧。
婉妍心里这样想着,却已经丢了兵刃,向净释伽阑快步跑了过去。
直到被净释伽阑牵住的那一刻,婉妍才终于相信,净释伽阑真的醒了。
婉妍有太多太多话要说、太多太多话要问,但此时此刻,却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净释伽阑,把他的手拉得紧紧的。
净释伽阑的手,落在婉妍方才挨了凤凪扶一掌的肩胛骨上,不动声色地给她疗伤,目光却是转向了凤凪扶。
不过一个抬眸的功夫,净释伽阑柔意满满的双眼,瞬间就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来。
“凤凪扶,你背约了。”
凤凪扶银齿微咬,再三确定净释摩诃确实不在此处后,看了婉妍一眼,转身就走了。
凤凪扶走了以后,净释伽阑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才大病初醒,又在西北无人境,将所有的决力都倾尽。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对上凤凪扶,是真的毫无胜算。
在净释伽阑站起来的时候,明显一个踉跄。
婉妍连忙扶住净释伽阑的胳膊,环住他的腰把他撑住。
你什么时候醒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净释摩诃到底在哪里?
婉妍什么都没问,她只说:
“这里阴气太重,你靠着我,我们先走。”
谢谢你守住圣殿,你做的很好,辛苦你了。
净释伽阑什么都没说,他只说:
“好。”
在无垢圣殿门口,月御已经等在那里,正伸着脖子张望。
在看到净释伽阑的那一刻,月御的眼睛亮了。
“尊上!尊上!”月御小跑着迎上来,眼眶已是微微红了,道:
“尊上,妾许久未能见您,不知尊上身体可是好一些了?”
话音落,净释伽阑还未开口,婉妍已是朗声道:“右护法!”
跟在后面的供觉旃殊闻言,立刻快步到前面,躬身道:“娘娘您吩咐!”
婉妍道:“把尊上扶进去。”
净释伽阑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却只是笑看着婉妍,乖乖松了搂着婉妍的手,跟着供觉旃殊进去了。
月御被晾在一边,脸上却还带着淡淡的笑,丝毫看不见尴尬,但眼神已是瞬间沉了下来。
圣殿殿门落下,月御冷声道:“娘娘可是有什么话要……”
月御话都还没说完,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婉妍一个耳光下去,直接贯在了月御的脸上。
婉妍这一下力气极大,又打得月御猝不及防,当即把月御扇倒在地。
月御万万没想到会被打,瞪圆了眼睛瞪着婉妍,眼中先是震惊,然后才是愤怒。
堂堂十二金仙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被掌括,月御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丢人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只见月御一没喊二没闹,只是“腾”得一下红了眼眶,眼巴巴看着婉妍,楚楚可怜道:
“常羲有罪,不知如何开罪了娘娘……”
月御“深明大义”的自我独白还没说完,就被婉妍当即截断,几乎是怒吼着道:
“你通敌卖主,你当然有罪!你有死罪!”
说完,婉妍俯了一侧身子,一把抓住月御的衣领,几乎把月御从地上拽了起来,逼迫她和自己面对面。
“今日的凤凪扶,是你传消息说净释伽阑昏迷将醒,让他尽快出手。
还有在蜀州,给净释伽阑的毒也是你下的。
你明面上已经被净释伽阑归化,其实心里又希望凤凪扶可以得手。
这一切,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净释伽阑不知道吗?”
今日,婉妍若想知道凤凪扶要做什么,就必须让他来。
而那日,净释伽阑也只有真的中了毒,才能蒙过凤凪扶。
从头到尾,月御以为自己完美周旋在两尊之间,殊不知,她只是两边的工具罢了。
言罢,婉妍忽而笑了出来,一双美目直勾勾看着月御,眼中尽是讽刺。
“还是说,常羲,你真的已经愚蠢到,以为只要凤凪扶把我带走了,你就是圣殿的女主人了?
月御愣了一下,眼中已是惊慌起来,但她还是嘴犟道:“娘娘在说什么?常羲听不懂。”
“来人!”婉妍根本不和她废话,当即对两边令道:“把常羲得外衣给我除了、钗环给我卸了,倒挂于无垢圣殿前!”
两边的人都怔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应道:“是!”
月御闻言,方才那副不畏强权的刚强瞬间消失不见,当即抱住婉妍的手。
922 返回无人境
月御苦苦哀求道:
“娘娘!娘娘!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像月御这样自视清高的人,可以不畏惧生死,但是对自己的名节视之如命。
她往日那么高不可攀、谁都瞧不上,如果真当着全圣殿的面,被挂在殿前,那还不如让她直接死了。
婉妍冷眼俯视着月御,另一只手扒开她抱着自己的双手,冷冷道:
“就凭你敢下毒害净释伽阑,我就该杀你一万次!”
说完,婉妍的手猛地一甩,就把月御整个人都扔到一边,之后拍了拍手,似是摸了什么不洁物一般,朗声道:
“来人,把月御押往无往生宫,等尊上发落。”
把该出的气都出了,婉妍还是把处置权给了净释伽阑。
说完,婉妍再没看月御一眼,径直转身,进了圣殿。
婉妍进了圣殿,刚转身合了殿门,一转头,就看见净释伽阑就侧倚在门边,眉眼俱笑地看着自己。
婉妍被吓到了,却是忍不住喜笑颜开,还要嗔怒道:“你站门边干嘛?”
净释伽阑笑而不语,伸开双臂,把婉妍抱进怀里,挪揄道:
“娘娘好威风。”
“你是休息好了,还不是我帮你做坏人!”婉妍故意怪道,却把净释伽阑抱得更紧了。
这一刻,婉妍已经焚心地盼了快一个月。
此时抱着净释伽阑,被他身上清冷的幽香萦绕,婉妍却除了鼻头一酸,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而净释伽阑,他知道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婉妍不仅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天璇殿,还背负着传播瘟疫的罪名,还要承受着亡生大殿岌岌可危的压力。
净释伽阑根本不敢想,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他太心疼了,可是抱着婉妍的时候,却只是红了眼眶,什么都没说。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抱着彼此,谁也不知道自己怀中人,早已落下清泪数行。
过了许久,净释伽阑忽然开口,没头没尾道:
“妍儿,回亡生大殿去吧。”
净释伽阑怀中,婉妍一惊,已是立刻从他怀里钻了出来,满眼放光地追问道:“真的吗!”
要不是净释伽阑没醒,婉妍早就回去了。
可就算婉妍人没回去,心也早就回去了,无时不刻不在担心着大殿的情况。
但净释伽阑大病初醒,婉妍实在没法说,自己要在这种时候离开。
净释伽阑淡淡笑着点头,“你先回去,等我把天璇殿稳定住,就去帮你一起守无人境。”
“不用不用!”婉妍一想到能回大殿,心中积压的焦虑瞬间一扫而空,眼泪还没擦干,就笑了出来。
“你守住天璇殿就好,亡生大殿还有我哥他们,你别担心我。
只是……”
说到这里,婉妍的笑容淡了,拉着净释伽阑冰冰凉的手,满眼都是担心。
“还有一个月,就是圣璇节了,你的身体怎么办啊,你一个人在这可以吗?”
婉妍想起来供觉旃殊说的,净释伽阑的经脉,在这一整年中都没有愈合过。
可是还有一个月,他就又要受喾颛之刑了……
婉妍一瞬间不想走了。
净释伽阑反手握住婉妍的手,竭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笑着道:
“你不让我担心你,那你也不许担心我。
你放心回去,这么多年我也过来了,不会有事的。”
婉妍挣扎再三,还是道:
“那好吧……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自己一定要当心。
我尽量速战速决,然后就回来陪着你度过此劫。”
“好。”净释伽阑淡淡地笑,“我等你。”
最终,婉妍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天璇殿,向亡生大殿去了。
一路上,婉妍心中的不安,远远比回家的快乐要多。
方才,净释伽阑醒转的快乐、可以回家的快乐把婉妍冲昏了。
到现在,婉妍才琢磨出几分不对劲来。
冥冥之中,婉妍觉得,净释伽阑这么做虽然很合理,但总有一种,他是要把自己支开,然后独自面对什么、承担什么的感觉。
婉妍越想,就越觉得不安,几次都想调头回去,和净释伽阑问个清楚。
直到,青山换沙漠,亡生大殿跃然眼前。
回到亡生大殿后,婉妍和亲人们都来不及叙说彼此的思念之情,因为第二日,凤族为首的百万斩妖大军,就兵临西北无人境。
当百万大军气势汹汹杀至无人境,准备凭借人数的绝对优势,一举铲平亡生大殿的时候,就被一道结界挡住了。
一开始,没人把结界当回事,觉得百大决赋家族,足有数万拥有决赋的人,破道决赋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然而,百万大军就在结界外奋力了整整三日,结界还是在大漠中岿然不动。
他们不知道,这结界,可是由初代毒尊设立,之后四代毒尊完善,又经净释伽阑倾尽所能加固而成的,可以说固若金汤。
就在结界挡住的这三日内,亡生大殿中也没闲着。
管济恒、梼杌和朱厌,已经迅速完成了全二十五万大军的整顿集结。
婉妍、宣奕和乙虔子,则将无人境内的数万百姓,全部迁到亡生大殿后、无人境的更深处。
齐卿岚检查了婉妘留在无人境内,所有的防御攻势,确保它们都可以正常运转。
司马呈将库存的兵器全部掏出,分发给每一个将士。
至于宣契,婉妍应他的要求,在回来的路上,给他带了一具因感染瘟疫而死的尸体。
之后,宣契就开始没日没夜地研究起来。
总之,三日的时间后,叫嚷着要推平亡生大殿的大军,还没能看到亡生大殿的屋顶。
但是亡生大殿,已经做好了迎接战争的准备。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一场血战,但结界的加固和婉妍的回归,都让众人有了主心骨。
笼罩在无人境的阴霾,已然消散一空,人人都是斗志昂扬。
然而,亡生大殿做好了准备,敌人却先走了。
大军压境第三日的深夜,婉妍等人又是一夜未眠,聚在一起研究退敌之计。
这时,前方探子来报,说敌军开始往无人境外撤退了。
------题外话------
害,月御碰上咱妍姐,那是真不禁打啊……
婉妍:女人,你的名字叫茶叶微商加反诈民警的微信,卖茶卖错了人
923 燮州遭屠
气势汹汹地来,结果没动一兵一卒就走了,婉妍等人都很意外。
等众人一商量,都觉得这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肯定是敌军的计策,为的就是引他们出结界。
于是,所有人都同意,亡生大军先按兵不动,等敌人的意图明确。
结果经过一天一夜的焦心等待,什么消息也没回来,显然是探子折在里面了。
婉妍着急了,派嫣涵亲自去看。
一直到第五日的凌晨,嫣涵才终于带着消息回来了。
燮州被屠。
亡生大殿所有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是异常震惊。
原来,被挡在结界外、连个人影都没看到的斩妖大军,实在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就调转方向,对着无人境外,亲近亡生大殿的城池施加了怒火。
天权西北的银、灵、甘、燮四州,明面上归天权国,实际上早已成为了亡生大殿的所属。
天权国乱了以后,西北鞭长莫及,各地又内乱丛生,任家根本顾不上管西北。
于是大到天枢国,小到一帮帮的土匪,都想来西北四州捞点好处,一时间西北大乱。
西北的百姓们陷入水生火热,多次向京都求援未果后,是亡生大殿一次次派兵,从动乱之中保住了四镇,让百姓们可以过安稳日子。
而四州的管理者,看透了天权的没希望,也纷纷向亡生大殿示好,以谋求庇护。
对此,正在积极扩大势力的无人境,自然是喜闻乐见的。
但介于世人对亡生大殿的印象,实在是太负面。
因此为了避免激起民愤,归入亡生大殿的事情,没有告知四州的百姓们。
但是久而久之,这件事在四州百姓内部,早已经心照不宣。
一开始,百姓们心中确实还有芥蒂,觉得自己居然在与魔鬼为伍。
但没过多久,给他们强有力保护、帮他们打倒贪官污吏、给予他们重建家园物质条件帮助,还不要求他们交税和服徭役的亡生大殿,立刻深得民心。
在看着外面的动乱,自己却过着滋润日子的四州百姓心中,亡生大殿简直比天璇殿还要靠谱。
于是各州百姓知恩图报,虽然亡生大殿没要求、甚至还多次拒绝,但他们还是自发献粮食,充作亡生大军的军粮。
而这回馈之心,就成了斩妖大军屠戮他们的罪名。
震惊之中,还是婉妍第一个回过神来,仍旧抱有一丝侥幸,问道:
“是全城被屠吗?可还有幸存之人?”
但凡还有幸存者,那婉妍不论如何,也要去救他们。
然而嫣涵回道:“回主人,是全城被屠,男女老少,无一活口。
敌军杀了我们所有的探子,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发现敌人的意图。
等奴婢终于追上敌军的时候,他们已经从燮州城出来了。”
“扑通”一声,婉妍腿一软,跌着坐下了。
此时此刻,婉妍已经被懊悔冲垮。
在从天璇殿回来的路上,婉妍曾想过,要不要将四州的百姓迁入无人境,以免受迫害。
但最终,婉妍还是没有这么做。
一方面,她一人去劝说并带领四州的百姓随她入无人境,必然会耗时很久、动静很大,不可能不被敌军发现。
到时候,在结界之外的他们,更容易成为斩妖大军攻击的目标。
原本斩妖大军,可能根本没想动四州的百姓,婉妍这么一做,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倒是害了他们。
另一方面,为了保护四州的安全,所以归入亡生大殿的事情,完全是暗中操作,大陆上没人注意到,天权西北的角落已经易主。
所以婉妍心存侥幸,觉得四州被无人境归化的事情,敌军应该还不知道。
那他们在无人境之外,反而更安全。
就是这一念之差,一瞬的侥幸,害了一城的百姓。
此时此刻,婉妍只觉得身子发软,要不是手死死攥着桌角,她简直要倒下了。
在她身上,背着上万百姓的命。
“太可恶了!!”由震惊转为暴怒的管济恒,突然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怒不可遏道:
“他们打不进无人境,就拿无辜的百姓大开杀戒,简直是禽兽不如!”
乙虔子和齐卿岚亦是怒极,就连曾经热衷于滥杀无辜、对“人命”一词不太敏感的梼杌和朱厌,此时都是动了怒。
因为他们的军队,都吃过这些百姓努力耕种的粮食。
宣奕的怒火烧红了眼,但他没说话,只是担忧地看着攥着桌角沉默的婉妍。
他知道,婉妍肯定又把这一切的责任,全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现在怎么办?”宣奕沉声向婉妍问道,想用思考对策,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婉妍等她发号施令。
婉妍强撑起身子,沉吟片刻后,道:“今夜我先出去看看情况,如果将另外三州百姓,迁至无人境是可行的,那我们就先保百姓。”
婉妍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表示要一起去,婉妍说服不了他们,只得允他们一起。
好在如今斩妖大军已经退出无人境,一行人趁着夜深,又有婉妍、梼杌和朱厌三人的决力压制,轻松离开了无人境。
他们离开无人境的目的,是去考察另外三州的情况。
可是在路过燮州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了脚步。
直到现在,他们还抱希望于能够找到一些幸存者。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燮州大开的城门。
那一晚,月亮隐于云后,夜色格外阴沉。
可燮州城门户大开立在荒原之上,却比夜色更阴森。
在入城之前,所有人都做足了心理准备。
可当他们真的步入燮州城后,所有的心理防线,还是被一举击垮。
他们原本沿着街道走,却因为横陈的尸体过多,将路都堆满,只能四处绕道避让。
就这样,好几次几人都因为无处下脚,而寸步难行。
不只是路上堆着尸体,只见路边的窗棂上、屋檐上、门框上、桌子上、小摊上,倒着的、伏着的,甚至悬挂着的,也全都是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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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怀疑,虽然坏事不是凤小姐做的,但屠城是凤小姐授意的,所以咱们可以看到,走向无耻侵略战争的,不论是士兵还是发号施令的人,都是罪人
我从来不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凤小姐的疯,可是凤小姐会一次次狠打我的脸,告诉我什么疯外有疯……
924 出兵(1)
而这些尸体中,有许多妇女已然衣不蔽体,显然在被杀害之前,还遭到了凌辱。
这些妇女中,有白发苍苍的老妪,也有七八岁的小女孩……
一开始,婉妍他们还尽可能找布料,盖住她们的尸体,无力地为她们保住最后一丝死后的体面。
可是很快,他们找不到布料了,但赤身曝尸的妇女,还是多得数不过来。
一行人前前后后走得不远,但自始至终,没人说一句话,就只有频频掩口干呕的声音。
就在这时,只听乙虔子忽而“啊”的尖叫了一声。
婉妍和管济恒都第一时间奔到她身边,急急问道:“怎么了!”
乙虔子不语,只是用手死死捂着嘴,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向不远处指去。
众人都顺着乙虔子的手去看,只见一口油锅里,有一团看不出形状的影子。
那是一个才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
乙虔子猛地干呕起来,婉妍连忙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走了。
此时,别说是乙虔子和婉妍,就是人高马大的宣奕、管济恒、齐卿岚,都是不约而同捂着嘴,朝排水沟跑去。
然而,在他们看到排水沟的那一刻,却又都立刻转身,向身后呕去。
只因那排水沟中流动着的,已经不是水,而是粘稠的血红。
走在这座城中,走着走着,活人都要忘了,自己到底是生是死,实在人间还是在地狱。
婉妍他们几次想退出城去,但却因为还抱有的一丝侥幸,一直往城里去。
一开始,他们幻想着能够找到一扇暗门,暗门的后面全都是避难的百姓。
见到他们时,百姓们会流下劫后余生的泪水,感叹着“你们终于来了!”
但走到现在,婉妍他们对此,已经完全不抱希望。
他们只想着,哪怕有一个活人也好!哪怕只能救一个人也好啊!
可是,直到走到了城市道路的尽头,他们却连一个还喘气的活物,都没找到。
在城市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粮仓。
婉妍他们进去的时候,粮仓空空如也,已经没有粮袋,只有满地散落着的谷子证明着,这里曾经囤积了许多粮食。
宣奕进去扫视一圈,出来的时候,已是泪流满面。
在他手里,攥着一张布条,边缘因为被撕扯而破损,显然是曾经缝在粮袋上的。
众人都围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献大殿之粟。
在大字。
谢谢你们为我们做的一切,我们力量微薄无以为报,只能献上一些粮食,请你们不要嫌弃简陋。
朴实无华的一句话,让看到的人都沉默了。
婉妍默默走进粮仓,从地上捡起一个粮食抢空后、被随手扔在地上的袋子。
那是粗麻做的袋子,比婉妍料想中的,要沉太多太多。
婉妍仔细看,才发现这袋子,里里外外足有三层。
那是百姓们怕送去亡生大殿的路上,风沙大,单层的袋子破了,所以特制的厚麻袋。
婉妍的手指摩挲那粗麻的袋子,第一次感到了蒙冤的悲愤。
一城的百姓,所有值钱的、甚至不值钱的东西,全被抢空,女子被奸淫,足足有上万条人命,一夜之间全部殒命!
而杀人者、劫掠者理直气壮屠杀他们的理由,是因为他们给无人境送粮食。
真是太可笑了,这让数万人丧命的罪名,居然是知恩图报。
说起来,婉妍这辈子和“冤”这个字,特别投缘。
从她母亲绮罗,到现在的她自己,都背着太多的冤。
婉妍也怨,但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悲到极点、愤到极点,喉咙震颤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有一双细嫩的手,把粗糙坚硬的布袋,都攥得满是褶子。
很显然,其他人都是和婉妍一样的心情。
他们纷纷聚到婉妍身边,人人都是一汪热泪看着婉妍。
“妍儿,这么多人都为我们死了,去它的什么以卵击石,我们别躲了,开战吧!”
宣奕说完,所有人都道:“开战吧!”
他们都焦急地看着婉妍,担心真正的决策人因为太过理智,在考虑利害之后,不同意他们出兵。
婉妍低头看着揉皱的布袋,攥了又攥。
过了许久,婉妍轻轻叹了一口气,忽然一把扔了布袋,抄起剑来。
“好!不躲了!我们出兵!”
再抬头时,婉妍已是目光炯炯,朗声道:
“梼杌前辈、阿恒、卿岚,你们三人各点五万人马,今夜就开拔出境,分别驻守银、灵、甘三州,绝不能让燮州的惨剧再发生了!
宣奕,你迅速准备粮草,分成三路以最快的速度往境外运,避免围城后粮草短缺。
朱厌前辈,你带三万人马,守住亡生大殿。
虔子你带二万人,驻守在亡生大殿后,护住无人境内的百姓。”
几人闻言,都是立刻朗声领命。
婉妍又道:“嫣涵,你带上咱们所有的情报力量,和我走一趟。
我们去看看,这些乌合之众,到底想做什么。”
。。。
斩妖大军从燮州出来后,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收获。
这种以讨伐沙华党徒为名,名正言顺烧杀抢掠的好事,让他们吃到了甜头。
于是,原本为引宣婉妍出境,而屠城的斩妖大军,现在已经不在乎宣婉妍出不出来了。
他们只想快点去剩下的西北三州,将他们都洗劫一遍。
不过,斩妖大军虽然人数众多,但都是散兵游勇,没有统一的领导。
何况,斩妖大军中,虽然不乏一些真的想为人间做事的有志之士。
但更多的,都是些泼皮无赖、强盗匪人,或是极易被煽动的年轻人。
不然谁愿意在秋收季节,放下自己家里的事,跑出来乱打乱杀。
总之,斩妖大军的军纪之涣散、调度之困难,让最善于征伐的凤族人,都伤透了脑筋。
从燮州到甘州,斩妖大军足足走了三日。
他们到甘州的时候,齐卿岚已经带着五万兵马,绕过了斩妖大军,先行到达甘州城了。
925 出兵(2)
而缓慢行进的大军不知道,在他们一路呼呼喝喝向甘州城去,幻想着再一次肆无忌惮地抢杀时。
在他们队尾三十里的地方,有一只不过万人的小队伍,在一直默默跟着他们。
在西北的旷原之中,原本没有什么遮挡。
但那只小队伍,却硬是跟了他们三日,也没有被发现。
只有天上盘旋着的雄鹰知道,在铺天盖地的大军之后,有一条小蛇四处蜿蜒,把他们咬得死死的。
那只小队伍,正是婉妍带领的。
在明白大军的意图后,婉妍已经立刻通知梼杌、管济恒,让他们在银州和灵州,各留了一万人充实守军后,带着八万人,迅速赶至甘州。
所以,当斩妖大军兵临甘州城下,准备故技重施时,他们不知道,在城中,五万地方守军和五万亡生大军已经汇合,背后又是近十万亡生大军,背刺而来。
一百万对二十万,这看似是根本毫无比较意义的悬殊。
实则,是一百万散军,对上了二十万训练有素、战斗力强悍的亡生大军。
这二十万大军,由麒麟大将军管济恒、白虎将军齐卿岚、梼杌、朱厌带领的,装配着勾陈族长司马呈优化、制造的武器,还背靠亡生大殿,有粮食源源不断运往前线。
当斩妖大军开始攻城后,他们惊讶地发现甘州城,居然一时间破不了。
而且在大军的周围,还有小股小股的力量在四处奔突,每次冲进来打乱了他们,就立刻撤离,然后换个地方继续冲杀。
凤族人明白,亡生大军这是要打乱他们的阵脚。
这个时候,应该统一全军猛攻一点,然后将分散成几块的亡生大军逐一歼灭。
但是,无论凤族人怎么努力,都像是站在大象身上拉缰绳的蚂蚁一样,根本控制不住这么大,又这么混乱的一只军队,只能看着亡生大军一次次冲进来,杀得他们阵脚大乱,然后又冲了出去。
婉妍站在不远处的高地,居高临下审视着战场,指挥亡生大军的进攻方向。
“主人!第十四次进攻成功,三军都已经退了出来,总共损失三十四人。
接下来进攻何处,请主人指示!”
前来汇报消息的将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是双眼放光。
这将军曾经是天权一府的主将,自从天权乱了以后,他满腔的抱负难以实现,就来投奔亡生大殿。
在他从军二十几年里,还从来没打过这么爽的仗,自然兴奋不已。
婉妍居高临下看着战场,眼神是极端的冷静和认真。
片刻后,婉妍用手指点着战场,令道:“一军转西北十二里,二军先转西南七里、次转西北九里、再转东北二十一里,三军向西十五里、再向东南二十四里。
红旗落开动,黄旗落开杀,蓝旗落撤离。
这次进攻完,全军全速撤出战场,一军、三军于我事先定好的地方汇合后,再绕过燮州城,向正北行进五十里地后安营。
管将军带二军向东南,伏击敌军辎重粮车。”
“是!”将军领命道,又忍不住奇怪地问道:
“主人,那我们今日不发动总进攻了吗?”
“不。”婉妍摇了摇头,“经过一下午的拆东墙补西墙,敌军的士气和体力都大挫,急需休整。
所以短时间之内,他们不会再攻城了。
我们只要拖住他们,再断了他们的补给,那他们一百万张嘴要吃饭,总会比我们先撑不住。
等他们彻底涣散的时候,就是我们出手的机会。”
那将军听完精神大振,立刻就跑着去部署了。
站在婉妍身后的嫣涵向前一步,问道:
“二小姐,等我们总进攻的时候,是要把敌军赶跑就行,还是……全歼敌军?”
婉妍俯视着堆满旷野的军队,沉吟了片刻,才轻声喃喃道:
“我们杀人还是不杀人,杀一人还是杀一百人,反正都是罪人,洗不清的……”
“嗯?二小姐?”婉妍的声音太轻,嫣涵没有听清。
婉妍叹了口气,提了提声音。
“尽一切可能控制我军伤亡,然后……
力争全歼敌军。”
。。。
一直到两日后,婉妍的计划还是非常成功的。
打不到敌人、攻不下城,拿不到补给、吃不到饭的斩妖大军,已经濒临崩溃,逃兵不计其数。
就在婉妍一面围杀敌方逃兵,一面算着总进攻的时间时,敌军的溃散居然生硬地中止了。
嫣涵亲自出去打探,才知道原来是凤族人,已经在两日内整顿全军,将所有逃兵自己处死,逼迫全军严阵以待。
据说,凤族已经摸清了亡生大军的攻击模式和几个据点,准备发动反扑了。
“二小姐,拿一百万大军,死磕我们的二十万军队,这不论是打赢还是打输,都是输了。
现在撤军、减少损失,才是他们最明智的选择。
凤族为何宁可损失惨重,也要在这里死扛?”
“凤族是想让这一百万人,拖着我们的大军同归于尽。”
婉妍冷笑了一声,满眼都是不屑,但神色却是比前几日沉重了许多。
“就算敌军再弱,好歹也有一百万人。
用这一百万人的命,废掉亡生大军的一半甚至是一大半,还是足够的。
到时候,就算我们活着离开这里,创造了从五倍于我军兵力围剿中脱生的奇迹,那我们的大军也没剩多少了。
等我们再回到无人境,凤族带着精兵强将杀进来的时候,我们就真的毫无还手之力了。”
嫣涵闻言,不禁瞪大了双眼,惊道:
“那这么说来,这一百万人的命,既做了凤族的挡箭牌,还让我们大殿又背上了重重一笔血债、民怨更甚。
这是一箭双雕之计,却完全视人命如草芥……真是好歹毒……”
婉妍却见怪不怪地耸耸肩,仍旧看着面前的沙盘,移动着上面的小旗子,冷声道:“凤凪扶嘛……没有什么事她做不出来。”
“那现在,我们若战于此地,就要大大折损兵力,日后可能连无人境都守不住。
要是不战,那我们连无人境都回不去……”
926 罪己诏
嫣涵站在婉妍身旁,绝望地喃喃,忍不住悔道:“二小姐,您说我们当初力主开战,是不是做错了?”
婉妍正在落旗的手顿了一下,之后才把旗子落下。
“可我们要是不出来,西北四州几万无辜百姓,就要因为我们,而惨遭屠戮。
我们的军队吃着他们种的粮食,可当他们有难时,我们的军队却冷眼旁观、见死不救。
如此一来,我们亡生大殿纵使度过了此劫,可那样的亡生大殿,也真的变成了世人眼中,最不堪的、冷酷的、麻木不仁的样子。
那个时候,才是亡生大殿真正的劫难。”
嫣涵眼中的悔色不再,却被焦虑取代了。
“二小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就没有两全的办法了吗?”
婉妍重重叹了口气,道:
“现在我们唯一能活下去的办法,就是避免此战。”
婉妍把旗子扔在了沙盘上,揉了揉太阳穴,已然累极。
“可是此战就是天神下凡,也无法避免了。
我们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只能打。”
哪怕打了,就是万劫不复。
。。。
当夜,最新的消息来报,凤族已经动员全军,预计于明早发动反扑。
两军的正面交锋,最终还是要来了。
婉妍一夜没睡,但第二天清晨立在三军面前时,还是拼凑出几分,看不出勉强的精气神来。
一个时辰后,亡生大军已经动员完毕、士气高涨,拿起武器、布好阵型,准备做最后的战斗。
婉妍站在高处,看着威风凛凛的亡生大军,不觉得热血沸腾,只觉得心寒。
当初,他们建立这支军队的时候,觉得只要亡生大殿有了自己的军队,未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们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和熔铸他们所有心血的军队,会被逼到进也亡、退亦亡的绝境。
然而,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敌军却迟迟没有出现。
甚至距离探子刺探到的凤军进攻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时,敌阵仍旧是毫无动静。
婉妍站在高处,眉头紧锁看着战场,难得露出几分焦躁不安来。
一旁的嫣涵比婉妍着急太多,对属下怒道:
“怎么回事?是不是情报有误?”
那年轻的探子也是吓傻了,只会喃喃道:
“不会啊……怎么会……”
婉妍扬了扬手,道:“再等等看吧。”
就在这时,一个人冲了上来,焦急地汇报:“主人!不好了主人!”
终于有消息回来,婉妍却还算镇定,仍是看着远处,冷静地问道:“查清了吗?凤军怎么回事?”
来者急得满头大汗,面色大异道:“不是凤军!是天璇殿!”
听到这三个字,婉妍登时转过身来,着急道:“天璇殿?天璇殿怎么了?”
“今早,天璇殿无上圣尊向整个大陆,用最高诰令的形式,以一百零九世圣尊的名义,发布罪己诏。
公布了十八年前,绮罗毒尊屠族案中,真正的凶手并非绮罗毒尊,而是前代圣尊所为,嫁祸于毒尊的……”
显然,来汇报的这个人自己,都还完全没有消化这个消息,说了一句就说不下去了。
“砰”的一声,婉妍握在手里的剑,掉在地上,整个人瞬间僵住,就像是山头上的一块石头。
“你……你说什么?”
“除此之外,圣尊还公布当年前尊后的死因真相,是被前代尊夺决害死。
而前代尊也没有死,是被当代尊囚禁于无往生宫。
之后,当代尊又以自己的名义,颁布罪己诏,哦对对对,属下在来的路上,也找了一份,请主人过目。”
说着,那人便从怀里掏出一张紫诰色的绢帛,双手捧给婉妍。
婉妍几乎是把绢帛一把抢过来的。
可是抢来拿在手里,婉妍却只是紧紧攥着,像是不敢打开。
过了许久许久,婉妍才缓缓松了手,一点一点将绢帛打开。
一看那字,婉妍已是登时红了眼。
那是净释伽阑的亲笔字,上书:
吾忝居尊位,受奉于万民,然则明知父霍乱于世、嫁祸无辜,一未能阻拦,二未能大白真相于世,欺世盗名十余年,实有愧于万民。
今吾将斩凶,告慰冤魂,还世公允。
然吾之所为,纵为罚罪,但子弑父之罪,不论是何缘由,皆罪无可恕。
凡此所有,皆为吾父子之责。圣殿惟向善,受我父子之蔽也。
若万神有失,全在吾一人;吾一人之罪,无关万神。
吾罪不可赦,自请堕于一十八层阿鼻地狱,亡于烈火,陨于深渊。
余生惟望赎罪,别无他求,但请万众勿要以吾之罪,再累及无辜。
罪己人,净释伽阑。
不知道是哪在抖,是手、眼、头,还是全身。
婉妍明明把绢帛捏得那么紧,却觉得全世界都在剧烈地晃,晃得她根本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字。
婉妍只能把绢帛越拿越近、越攥越紧。
最后用手指,生生攥破了绢帛。
就这短短几行话,婉妍看了好久好久。
然后,婉妍忽然眼前一黑,登时就像后栽去,多亏被嫣涵一把扶住。
婉妍和凤凪扶,都配得上当世最聪明的人一称。
然而就是这最聪明的两个人,一个从未对净释伽阑公布真相、为自己和母亲洗冤报希望。
另一个,则咬定净释伽阑会藏丑,不惜背约也要自己亲上天璇殿,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想把天璇殿的丑事捅出来。
结果,他们都算错了。
最理智、最顾全大局、最忠于天璇殿的净释伽阑,他把能毁了天璇殿,更毁了他自己的一切,亲自摊开到了世人眼前。
现在婉妍心里,除了震惊,就是震惊,还有震惊。
从外人的眼中,看到的是婉妍浑身发抖,双唇惨白,双目惊惧圆睁,像是发了什么病一样。
来报告的人见婉妍这样,僵在原地不知所措,连忙向嫣涵看去。
嫣涵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赶快走。
那人正要走,就见婉妍忽然挣扎着扑过来,一把就双手揪住那人的衣领,急道:
“那现在呢……现在到哪一步了……?”
927 落神台(1)
那人吓坏了,身子一软,就要跌下去时,才发现自己被婉妍揪得死死的,跌都跌不下去。
“主……主人,属……属下所知最后的消息……是……是尊上缚前代尊于天罪台,然后……倾尽八大星宫之力,当场将前代尊挫骨扬灰了……
然后……然后后日……就是尊上自请下阿鼻地狱的日子……”
婉妍的双目越来越红,像是浑身所有的血,都涌到眼眶中了。
但她抓着那人的手,却是越来越松。
“阿鼻地狱……”
过了许久,婉妍只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震惊之后,婉妍终于顾得上想想这个四字,意味着什么了。
阿鼻地狱,不是牢狱,也不是人间地狱。
它就是真的地狱。
其中第十八层,是阿鼻地狱的最深处,距离地面足有万米。
被关押第十八层的人,都是颠覆过人间的、最穷凶极恶、罪大恶极,连死罪都不能消弭罪孽的罪人。
他们不死不灭不转世,生生世世受红莲业火灼烧,永无尽头。
而且,任何人只要下了第十八层地狱,就再也不可能出来。
想到这里,婉妍只觉得双腿一软,要不是有嫣涵撑着她,婉妍已经倒下了。
怪不得要把我支走,原来是要自己下地狱……
就在这时,又是一个探子冲上高地,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迫不及待喜悦道:
“主人!凤族带领的决赋家族联军,已经迅速撤出。而被扔下的百万大军不知道怎么了,皆茫茫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竟然全部溃散。”
那场面实在太壮观,让亡生大军中的每一个人,都被深深震撼到了。
众人都百思不得其解,但婉妍理解他们为什么溃散。
信仰真的是一种太复杂的情感。
连接亲情的是血,连接爱情的是心,连接友情的是脾性。
而信仰,就是一个没有任何缘由、没有任何根基,却拼命向着那颗够不到的星辰,努力伸手的执念。
感情覆灭后,毁的是自己的心肝。
而信仰崩塌之后,毁的是你以为的全世界。
神将不神,也难怪那些士兵,瞬间就溃散了。
而当他们认定的善不再是善时,那他们笃定的恶,还是恶吗?
当世人产生这个疑问的时候,就已经没有足够的动力,再和亡生大军死磕到底了。
“主人!这一仗,我们不用打了!”
探子在狂喜之中,根本没注意到婉妍,已经站都站不住了。
避无可避的一仗,避开了。
进退两难的亡生大殿,保住了。
婉妍最大的心病,解开了。
可婉妍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喜悦。
她只是缓缓合上眼,砸下了两行清泪。
“是啊,不用打了。”
。。。
昆仑山,天璇殿。
除有诏外,任何都不得擅入的无垢圣殿,千年以来第一次,被人占满,满殿的刀光剑影。
只见以太阳神为首的诸神,都手持兵刃,一个个都是怒目圆睁。
而所有兵刃指向的焦点,是白衣的净释伽阑,和挡在他面前的供觉旃殊。
往日净释伽阑穿的,虽然也是白衣,但丝毫不简朴,反而以白金的线绣成,配以名玉,极是尊荣。
然而今日的净释伽阑,就只是一袭最简单的白衣,一袭黑发以一根银簪收住,别有几分凄清。
他坐在榻上,看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非但没有恼怒,反而还眼含愧色。
而不论是性情火爆的太阳神,甚至是最冷静的山神,此时都是被怒火烧得面目通红。
他们的怒火,已经不仅仅是愤怒,更多的是悲愤。
悲大于愤,悲又化成愤。
太阳神剑锋直指净释伽阑,一双眼已是红得可以滴血。
明明是很威慑力的场面,可太阳神的剑刃却遏制不住地晃。
晃得满殿的剑影。
他怒视着净释伽阑许久许久,才终于和着眼泪,落下声泪俱焚的一句。
“净释伽阑!至高天命,无上信仰,千载天璇……全毁在你手里了!
你为什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自掘坟墓!”
太阳神的悲愤之情溢于言表,情绪激动地随时都会冲上来。
供觉旃殊抚剑挡在净释伽阑身前,生怕他伤害净释伽阑。
然而,净释伽阑却是扶着桌案,缓缓站起来,轻轻推开了供觉旃殊,直面着臣民的暴怒。
看着他们,净释伽阑的神情之中,没了往日的尊贵、清冷、淡然,和将一切控制于股掌间的从容。
在他眼中,就只有一切都尘埃落定后的,无奈的平静,以及深深的愧疚。
“诸神,自八年前,我就在昆仑山设下结界,之后每年都加固,如今已是坚不可摧。
就是凤凪扶带着凤军杀来,这结界也可以保住天璇殿和殿里的人。
同时,我已经天璇殿所有的田地,都整理完毕,交给了供觉旃殊。
除了划分一半分给无地百姓外,剩下的一半田地产出的粮食,足够养活昆仑山上的所有人。
还有天璇殿的所有产业,我也已安排给了专人打理,不用诸位操心,每月都会有足量的银子运上天璇殿。
所以,待我走后,诸位可以放心留在天璇殿,你们的生活不会因为这些动荡,而受到分毫的影响。
这段时间的动荡,我深感抱歉。
我没什么能拿来赎罪的,只能保证,待我离开后,一切又会归于平静。”
净释伽阑说得很平静,只是因为身体状况实在太糟,声音中的虚弱已经无从掩盖。
众人这才恍悟,原来带着圣殿的清誉下地狱这么疯狂的做法,居然不是净释伽阑的一时冲动,而是从八年前,他知道真相时开始,就在计划着拆穿一切的这一天了。
而在自己走向毁灭之前,他还帮圣殿的所有人,都安排好了余生。
但显然,诸神不准备领情。
一直站在一旁的山神昆仑,忽然上前一步,愤慨道:
“净释伽阑!在你心里,我们现在是在担心自己的生活有变动吗!
我们担心的是天璇殿!
净释伽阑,千年荣耀的天璇殿就要毁了!”
928 落神台(2)
“千年荣耀……”
净释伽阑苦笑着喃喃,“昆仑前辈,还有在场各位,我们有谁不知道。
这千年的荣耀背后,积攒了多少肮脏的血垢,多少无辜的人命。
净释摩诃的所作所为,已是罄竹难书。
但将他所做的一切,与我的祖祖辈辈在千年来,为了维持所谓信仰的秩序所做的事情放在一起,不过是九牛一毛。
千年来,净释家族拥有最多、最肥沃的土地,拥有千万年都享用不尽的财富,拥有万民的信任,和至高的尊荣。
在最开始的时候,我族确实为人间太平做出了许多贡献。
可延续到近几百年来,天璇殿所在乎的,已经不是如何造福万民,维护人间,而是如何保证自己一族的地位,如何巩固信仰与统治。
方才东皇前辈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的先辈,愿意用荣耀的锦布盖住血海尸山,然后坐在上面享受万民朝拜。
可是我,坐不住了。
所以,我要揭开这层锦布,我要给血海尸山一个交待,我不要他们做为荣耀而死的冤魂,我要给他们一个身后名,让他们可以清清白白地转世!
事到如今,我身残如废人,已经改变不了更多,也没法为人间做更多了。
我只能告诉世人真相,让他们不要再被骗、被利用,将有罪之人供若神明,将无罪之人打下地狱。”
太阳神闻言,怒吼道:“你不用说这么好听!说来道去,你不过就是想给宣婉妍和她娘洗罪名罢了!
为了宣婉妍,净释伽阑,你堂堂无上圣尊为了一个女人,你宁愿毁了圣殿和你自己!”
“宣婉妍和绮罗前辈,她们本没有罪!何来洗罪名!
她们背着人间最大的冤案,难道不应该还她们一个公道吗!”
净释伽阑亦是激动了几分,苍白的嘴唇也有了几分血色。
“更何况,若是圣殿已经不再代表着正义,反而在为人间带来灾难,那颠倒黑白的圣殿,真的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太阳神丝毫不让,提高声音吼道:
“可是绮罗已经死了!连转世都没了!你给她一个公道又有什么用!
还有宣婉妍,她手里有亡生大殿二十五万大军,世人再恨她,也奈何不了她,她死不了!
而且她是沙华啊!她那样的人,能活着就很好了,她还想要什么!
公道对她们而言,毫无用处,但是却会毁了你,毁了圣殿!
净释伽阑你好想一想,这真的值得吗!”
“东皇……”听完此话,从不将喜怒外表的净释伽阑,竟是气得浑身发抖,看着东皇的眼中,就只有不可理喻。
“我只知阳光落下,会有影子。却不知原来你眼中,就只有黑影。
你说公道对她们毫无用处……?
这番话,你能对着被为净释摩诃扛下祸世骂名、被害死两次的绮罗前辈说出来吗?你能对着一生从未有过害人之心,却被逼得家破人亡、现在还在力扛百万大军的宣婉妍说吗?”
净释伽阑一步步走近,接着道: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她们不需要一个公道,可这个公道,也是她们该得的。
而这些报应,也是圣殿该得的!是我该得的!”
东皇被净释伽阑说得一时语塞,山神忽而开口道:
“可是尊上,人是需要信仰的,你知道你这样做,毁了多少人的信仰吗?”
“是!凡人是需要信仰,引导着人向善,可是……”
净释伽阑说着,忽然快步向前逼进几步,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自己满是斑驳伤痕的胸膛。
“可是人们应当信仰的,是正义、是公允,是良善、是善恶有报!
而不是欺骗世人,信仰一个也会错、也会有私心、也会疯魔的凡人!
你们看看我,看啊!看我是人还是神?
我就是一个凡人,一个无论如何都没法剥除三情六欲的凡人,一个受伤也会留疤的凡人!
我凭什么,配得上万民的信仰!
从千年之前,人们开始将一个凡人神化,为一个凡人建造神台的时候,就该知道,这神台早晚会崩塌的。
而神台越高,那凡人就摔得越惨。
所以现在,从昆仑山颠掉下十八层地狱,是我这一族的宿命!”
净释伽阑吼了出来。
众人看着净释伽阑,都哑然了。
原来净释伽阑的白衣之下,不是神像石,而是皮肉。
这本是根本不用想的问题,可几乎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个问题。
从净释伽阑一出生,就有预言,说他绝对是天璇殿千年来,最不一样的一位圣尊。
那时的人们对这个“不一样”的理解,是他更有才干、有更远大的志向,带着圣殿走向更繁荣的辉煌。
而到现在,众人终于明白,为什么净释伽阑和千年来的所有圣尊,都不一样了。
因为当圣尊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他们觉得自己既然生在这里,便是理所当然。
所以他们向人间索取信仰,并不断巩固。
而净释伽阑站在那里,他惶恐、他战战兢兢,他无时不刻不在想着,自己能给人间带来什么,来回报这份信仰。
现在,他知道自己能给人间什么了。
公道。
于是,他把自己和圣殿,都牺牲给了公道。
在狂风骤雨褪去后的平静之中,所有人都感到了绝望的逼近。
净释伽阑渐渐平静下来,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血色又一点点褪去。
净释伽阑理好衣襟时,他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冷静道:
“该交代的事情,我都告知供觉旃殊了。
阿鼻地狱洞开之时将至,我就先走了。
余生无再会,愿诸位好运。”
穿着,净释伽阑抬步,穿过层层人群,向殿外去了。
他一手在前,一手负在身后,白色的衣襟卷着他的脚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往无前的平静。
离开天璇殿,离开昆仑山的时候,净释伽阑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和一道熔铸他八年心血的结界。
净释伽阑走了,但他还在保护着圣殿。
直到消失在众人的目光中时,净释伽阑仍是淡然又从容。
就好像,他不是要去下地狱,而只是去看看庭院中的花,是不是开了。
------题外话------
其实阑哥这一生,最大的矛盾,也是所有的挣扎纠结,最根本都源自于他就是一个凡人,却背负着整个人间的命运,承受着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阑哥是真的好惨好惨又好棒好棒
我只想说,净释伽阑!你不是凡人!你!是我的神!(紧跟时事了属于)
929 神明的地狱(1)
黄昏时分,阿鼻地狱。
世界分为三界,其中人间掌生、冥府掌亡魂、鬼蜮掌鬼。
在这三界之中,也有交叉地界,比如人间和鬼蜮的交汇处,就是畜生道;鬼蜮和冥府的交汇处,是业圣门。
而人间与冥府,因为关系最为密切,所以有两处交汇,又叫生死关。
其中,生关是奈何桥,即可以连同两界,从人间前往冥府转世。
而死关,就是阿鼻地狱,是走不通的,就像是悬在人间与冥府之间的一座孤岛。
而被困在这座孤岛上的人,既不得生,也不得死,只能生生世世受红莲业火的炙烤。
这些重合处,除了死关阿鼻地狱,只有人间门之外,其余所有的重合界,都在连接的两界中,分别有入口。
而人间的一些圣族,正是因为管理着两界的通道,所以才会被奉于这么高的地位。
比如奈何桥的冥府一端,由十殿阎王中的一位驻守,人间一端,则由青鸾圣族驻守。
而畜生道的鬼蜮一端,由鬼主驻守,人间一端,则由凤族驻守。
至于阿鼻地狱,则由天璇殿驻守,后天璇殿命麒麟神族以红莲业火镇守,因此麒麟神族也可以掌控阿鼻地狱的开合。
阿鼻地狱虽然是对人的最高惩罚,但阿鼻地狱的入口,却是相当不起眼,就只是荒原之上,有一座石台。
在未经启动时,石台上空无一物。而启动之后,原本连缝隙都没有一条的石台,则会从中裂开一分为二,容人堕入。
而就是这看似毫不起眼的一座石台,实则在其方圆十里内,都有极强大的决力场压制着。
只有天璇殿中人、麒麟族人,以及被刻了罪人印的人,方才可以进入。
此时此刻,几千年来,都平静而空旷的荒原,竟然是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其中,还有花花绿绿几百面旗子在迎风招展,上面印着不同家族的族徽。
这是来看净释伽阑受刑的人群,他们进不去决力场,只能围绕在决力场的周围。
此刻,百万人齐聚于此,竟有一种举大陆之力,共襄盛举的盛况。
如果不是他们个个面有怒容,恶毒的咒骂声此起彼伏,甚至一直努力突破决力场的话。
人群中,几百万人都在声嘶力竭地高声喊着:
“净释伽阑!负我信仰!天下之所大罪尽汇于你一人焉!”
“净释狗贼,世人怎有你这般恬不知耻之徒!你的罪行明明万死难辞其咎,你居然还要苟且偷生,不肯一死!”
“天璇殿尽是肮脏龌龊之徒,净释伽阑就是万恶之首,是世界上最肮脏、最无耻之人!”
“净释伽阑你快去死吧!”
“净释伽阑,你卑鄙龌龊、下贱至极,就是做刍狗都不配,怎么好意思披着人皮,为祸人间二十年!”
人们奋力地骂着,只觉得不论怎么骂,都解不了心头的恨。
其实,真让这些能言善道的人说一说,他们口中不如刍狗的净释伽阑,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死罪,他们都会语塞。
不过,没人在乎。
而在连绵如山的呼喊声中,一个呼声越来越大。
“喂!这么多决赋家族在此,也破不了这个决力场吗!
赶紧给老子打开,老子他|娘的要亲手宰了净释伽阑!”
“对!屠净释,杀狗贼!”
“屠净释,杀狗贼!”
众人的声音响彻云霄,而石台垂直上空的云上,站着两个人。
两人都是一身白衣,只不过不是绸缎制成,而是粗麻的白衣。
或许因为这里距离太阳更近,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朵云都盛不下。
供觉旃殊听到这些声音,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一双拳头攥得发涨,活活大了三圈。
可是,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满腔的悲愤,都涌进了眼中。
七尺高的大小伙,竟是冤屈得涕泗滂沱。
哪怕供觉旃殊从来都知道,和不愿意听的人,是没法讲道理的,但此时此刻,他就只想对人群喊:
你们这些问尊上为什么不死的蠢货!你们怎么会蠢到,以为对他而言,活着是幸事!
以为他是因为贪生,才自请下地狱保命的!
你们可知,对一个经脉尽毁、灵元受损、每年还要受喾颛之刑的人,活着是怎样的劫难,而死亡是怎样的解脱吗!
他宁可拖着这具,只剩下痛苦的身体,受地狱之火灼烧千千万万年,也要苟延残喘地活着,为你们活着!
而你们,却在说他卑鄙,说他龌龊,说他下贱!
天啊!老天啊!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公道啊!
供觉旃殊实在是忍不住了,满脸的鼻涕和眼泪都混合在一起,“扑通”一声跪下,对净释伽阑的背影吼了出来:
“尊上!求您了,您赴死吧!带着所有人一起赴死吧!我们一起死吧!
这些人,真的不值得您这样付出!真的不值得!”
供觉旃殊字字句句,声泪俱焚。
净释伽阑一直安安静静俯视着人间,听着他用尽一切守护的世人,在像疯狗一样地吠他,没有一点表情。
就只是麻衣下的身体,一点点更凉了。
不知是因为终年血液倒流,还是太过寒心。
听见供觉旃殊的声音,净释伽阑有些笨拙地缓缓转过身来,伸出僵硬的手,想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轻声道:
“说什么气话呢。”
净释伽阑已经努力掩盖虚弱,可声音仍是气若游丝。
供觉旃殊已经哭得疯魔,整个人瘫着,净释伽阑扶都扶不起来。
供觉旃殊快背过气了,只是不住地喃喃着。
“尊上……不值得……不值得……真的太不值得啊!”
这样烂透了的人间,怎么配得上最圣洁、最纯净、最慈悲的人,为之殉葬。
净释伽阑支撑着自己,就已经很是艰难,根本扶不起供觉旃殊。
于是他也蹲下身来,与供觉旃殊平视着,轻轻叹了口气,温和道:
“阿殊,我这条命,不是给了
而是为了那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在准备洗手做饭、准备用膳、准备就寝的人们。
他们结束了平静的一天,虽然对未来没什么大期待,但是他们知道,明天也会平静地来。
所以今天我下地狱,就是为了明天,太阳可以照常升起,照着他们的平静。
那时,纵然我已经看不到了,却还是会觉得,很安心。”
930 神明的地狱(2)
说完,净释伽阑咳嗽了几声,才接着道:
“阿殊,我想拜托你最后一件事,请你一定答应我好不好?”
供觉旃殊闻言,立刻颤颤巍巍爬着,抱住了净释伽阑的腿,嗓子哽得话都说不出了,只有死命地点头。
现在,就是净释伽阑要供觉旃殊替自己下地狱,供觉旃殊都会毫不犹豫地,立刻跳下去。
净释伽阑蹲下身来,轻轻拍了拍供觉旃殊的背,道:
“阿殊,有你陪我走这一生,我很庆幸。
但你陪我走到这里,就停下吧。
一会儿时辰到了,我自己下去。
最后的路,我想自己走。”
供觉旃殊不可置信地看着净释伽阑,立刻疯了一样地摇头:
“不!……不不不!尊上!尊上!求您了求您了……我要和您一起!”
边说着,供觉旃殊更死地抱着净释伽阑的腿,生怕下一秒,他就抛下自己,一去不复返了。
供觉旃殊知道,净释伽阑这样做,是怕地狱之门打开后,他跟着自己一起下去。
而供觉旃殊也确实,从净释伽阑在罪己诏中,说自己要下阿鼻地狱时起,就暗暗决定,要和净释伽阑一起下地狱。
净释伽阑笑着拍了拍供觉旃殊的手,道:
“我不在了,但天璇殿还在。虽然光荣不再,但还有那么多人在里面。
如果没人护着他们,我怕世人会因为我一族的过错,而迁怒于他们。
那时,我就是在地狱里,又怎么能安心呢?
阿殊,只有你在,我才能安心。”
供觉旃殊这一生,从没拗过净释伽阑一次。
这次,也不例外。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净释伽阑理了理衣襟,又整了整束起的头发。
就像之前每一次,他去见他的信徒一样。
到最后了,他还是想给世人留下,他最端正严谨的模样。
人间冤他、践踏他、折辱他,把他做的一切,都碾进灰烬里。
但他还是一丝不苟地,对待这个烂透了的人间。
净释伽阑最后一次,用天神的视角扫视人间一圈,然后
纵身一跃。
“尊上!!”
这一声,供觉旃殊耗尽了一生的力气。
喊完后,供觉旃殊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剜了心一样,疼得他呼吸不得,只能捂着心口,轰然侧倒而下。
供觉旃殊倒下后,才看见,在他眼前的那片云朵之上,被砸下了一个湿湿的小坑。
小坑中,包着一滴泪。
终究是一生的心血枉费了。
他怎么可能不痛心。
那一天,白衣的神,从天而降,一身落日余晖。
绝望又辉煌。
那一幕,皎洁又圣洁,仿佛神迹降临。
然而,没人对着他祈祷,只是人群中的骂声更高了。
在泼天骂声中,在决力场被攻击发出的“咚咚”声中,净释伽阑落在了决力场围成的葬台内,缓缓走向了石台。
他脆弱的身体,纵使藏得住狼狈,却也藏不住浑身的凄清。
他迎风走着,风卷着他的白衣,勾勒出他嶙峋的骨形。
在石台边,净释伽阑停住了脚步,直面四周的人群。
看着愤怒的人群,和百面招展着的反旗,净释伽阑的眼眶红了。
此时他心中所想,并非是今非昔比的悲凉。
他是在想:妍儿,原来你一直在面对的,竟是这样的绝望。
净释伽阑长长叹了口气,对着人群深深鞠下一躬。
躬下身来时,净释伽阑的脖后,一枚青色的罪人印清晰可见。
除了天璇殿和麒麟族,只有被烙下罪人印的人,才能进入阿鼻地狱的决力场。
而罪人印一旦烙下,也再出不去这决力场了。
净释伽阑本无需烙印的,但为了封死自己所有的退路,他还是烙了。
许久以后,地狱之门开启的时辰都要到了,净释伽阑才终于直起身来。
然而,就在净释伽阑抬起头的那一刻,他看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了。
他顺着人群的目光抬头,才惊觉天空上所有的风,都在急速向一点汇聚。
而那一点,正在急速逼近。
下一刻,就见一个人骤然出现,仿佛天降的流星。
看到那人的时候,净释伽阑这一生,头一次被惊得一踉跄,几乎是下意识地,向那人来的方向踉踉跄跄走去。
那人,是宣婉妍!
因为宣婉妍的到来,围观的人群彻底沸腾了,几乎所有人同时尖叫出声。
但他们的尖叫,丝毫没有阻挡婉妍。
她展开双臂落下,速度之快,瞬间撕破了天幕之上挂着的夕阳绢帛,落在了决力场外。
一时间,围观者又是惊,又是对宣婉妍本能地惧。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抓住这个“疫病的罪魁祸首”,而是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宣……宣宣婉妍!”
当人们终于反应过来时,则是立刻吼道:
“快抓住她!她要救净释伽阑!”
对于这有数百万观众的绝佳扬名机会,百余决赋家族几乎是同时出手,争先恐后向婉妍扑来。
然而,当他们纷纷拔剑向婉妍时,婉妍在落地后,站都没站稳,就毫不犹豫地发狠力,向决力场里撞去。
但这决力场实在太厉害,婉妍对它用了多大的力气,就有多大的力气反作用于她的身上。
于是,婉妍被反噬的力量撞出百米,整个人摔进人群中。
“宣婉妍!”净释伽阑看到,不由惊叫出声。
而被婉妍撞到的人群,则是立刻尖叫着躲开。
挨了如此重击的婉妍,脸上居然连一丝的痛苦都没有。
哪怕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在天上,婉妍的双眼,仍是死死盯着决力场,眼中是万劫不复的坚定。
这时,众家族的人,也已经到了婉妍身边,将婉妍团团围住,就要抓她。
然而,被击飞的婉妍,意识都还没完全回来,右手的蓝色的光芒已经亮起。
就见婉妍忽然高举右拳,然后猛地俯身,一拳砸在地上。
一瞬间,巨大的蓝色能量从中迸发,将婉妍身旁的百余人,同时击飞。
之后,婉妍没再做分秒的停留,右手中再次盈满力量,像是木柱撞钟一般,义无反顾地,向着决力场冲去。
931 等我
这一次,由于倾尽了白泽的力量,婉妍真的撞进了决力场,没有被瞬间弹飞。
只不过决力场中的婉妍,由于逆着强大的决力,仅仅是维持站在原地,都已经吃力至极,瞬间变得面目狰狞。
大惊之下,净释伽阑空白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婉妍的意图。
罪人印一旦落下,就和人皮人骨融在一起,再也去不掉了。
净释伽阑已经烙了罪人印,就是婉妍能进决力场中来,也带不走他了。
想要救他,就只有一个办法——毁了阿鼻地狱的决力场。
当这个念头滑过净释伽阑的脑海时,纵使拥有三倍圣尊之力的净释伽阑,都是瞬间毛骨悚然。
阿鼻地狱的决力场,是三界产生时,造物主的产物。
而婉妍现在的做法,就是用一个凡人的力量,去对抗造物主!
与此同时,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在净释伽阑的身后,地狱之门洞开了。
然而,一心下地狱的净释伽阑,却是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当即向婉妍狂奔而去。
那一刻,原本站都站不住的少年,却向她狂奔而去,翻飞的衣袂像是驾着一片云。
而顶着造物主之力的少女,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厘一厘地向他靠近。
此时,婉妍不过冲入决力场一尺的距离,却已经寸步难行,无法再向前分毫。
而在她身后,几千人看着触手可及的距离,却是再也没法动婉妍一下。
“宣婉妍!宣婉妍!”
净释伽阑终于冲到了决力场边,他拼命地拍着决力场,拼命地喊:
“不要!不要!求你了!求你了!快停下!”
而下一秒,由于罪人印距离决力场太近,有要脱离决力场的嫌疑。
净释伽阑颈后的烙印一亮,他瞬间被弹飞几百米,然后狠狠砸在了地上。
此时的净释伽阑,已经脆弱到站着都不能够,在如此重摔之下,瞬间喷出一口血,扬起满天的血雾。
然而,净释伽阑却是身子都还没落稳,就挣扎着站起来。
可不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站起来。
于是那一日,在百万人的围观之下,在昆仑山巅峰站了一生的、至尊高贵的净释伽阑,他匍匐在地上,一寸,一寸,向前爬去。
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他只想快点到婉妍的身边。
在他的眼里,全世界就只剩下了婉妍。
就在这时,他清楚地看见,面目已经扭曲的婉妍,嘴唇忽然勉强动了一动。
她说:等我。
然后下一刻,就见巨大的冲击力中,婉妍艰难至极地抬起了左手。
在她的掌中,是一把骨刃。
净释伽阑的护心骨。
婉妍几乎没有分毫迟疑,艰难地挥刃,将骨刃刺入了自己的正心房。
“不——要——!”净释伽阑凄厉地嘶喊。
由于顺着决力场冲击的方向,婉妍根本不用自己使力气,骨刃就被强大的决力推着,狠狠插进了婉妍的心间。
那一刻,纵使决力场中的婉妍,就像是大江之中的一片枯叶,已然完全身不由己。
但骨刃捅进婉妍心口的时候,她的身子还是剧烈地一颤。
与此同时,在婉妍的左掌中,像是着火一样,突然亮起了红色的光芒。
那是婉妍濒死的时候,会出现的沙华之力。
于是,随着婉妍左手的红光更盛,婉妍又向前强行突进几里地的距离。
当婉妍又一次停下来,寸步难行的时候,婉妍再次抬手,将匕首又往自己心中狠推一下。
看到这一幕的净释伽阑,又是瞬间喷出满满一口血,扶在地上的身子都被震了起来。
而决力场之中的婉妍,已是血都喷不出来了,就只有源源不断的血,像是红色的绸缎一样,盖住了婉妍的下唇,进而盖住了婉妍的整个下巴。
这时,在净释伽阑和婉妍之间,不过三丈的距离,已经近得可以看清彼此眼中的泪花。
但这却是隔着造物主的距离。
此时净释伽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只能不住地摇头,嘴唇一遍遍咬着一句话:
求你了,不要!求你了!不要!
婉妍看着净释伽阑,居然还挣扎着笑了笑。
没事的,你等我。
在距离净释伽阑只有不足一丈距离的时候,他们只要伸手,都能够到彼此了。
可婉妍,再一次寸步难行。
这时的婉妍,已经焦躁万分,因为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胸口的骨刃,已经插到了心房。
这已经是极限了,如果再向前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她一定会死。
越是濒死的时候,婉妍的沙华之力就越强盛。
可是再强盛的沙华之力,没有觉醒,也不过是拿自己的命,和死亡画押,借几分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无异于饮鸩止渴。
而她能借来的所有力量,就只够支撑她走到这里,无法再向前分毫了。
这一刻,婉妍犹豫了一瞬。
此时,她若退,肯定会被决力场化灰。
净释伽阑,要下地狱。
可她若是此时不退,她会被自己捅死。
净释伽阑,还是要下地狱。
现在摆在婉妍面前的,是她和净释伽阑的两条命。
可是,婉妍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
走到这里的决力之强,已经冲平了婉妍的五官,甚至快把她的头皮都掀起来了。
算了算了。
婉妍看着净释伽阑,忽然就释怀了。
横竖都是死在一起,我不要再从你身边,离开一步了。
这么想着,婉妍用最后的力气抬起了手,按着胸口的匕首,拼死往里一推。
强大的决力冲击下,骨刃就像绣花针,婉妍就像是薄薄一片纱,骨刃直接从婉妍的心脏正中穿过,又从她的后心冲了出来。
刺穿了婉妍的骨刃,就像是这世间最快的箭矢,被决力场瞬间推出几十里。
没人看见,飞驰的骨刃尖端,顶着一滴血。
那一滴血和布满骨刃的血,融不到一起。
“宣婉妍!”
净释伽阑这一声,真真是把自己的心肝,都震碎了。
这一声落下,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真冤啊……
这是婉妍最后的念头。
他明明救了那么多人,怎么没有一个人,能救得了他。
932 记忆复位 大梦一场
然后,婉妍就感到心口骤痛,痛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那不仅仅是身体痛,而是一种从灵魂到躯体,都搅在一起的绞痛,仿佛要将她从内到外地碾碎。
下一秒,回忆像是洪水决堤一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强行涌入婉妍的脑海,也不管她在一瞬的时间内,能不能承受这么多。
在这远比死亡更恐怖的疼痛之中,婉妍眼前忽然开始走马灯一样地,划过一个个画面。
婉妍听说过,人在死之前,会回顾自己的一生。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婉妍弥留之际,眼前划过的,却是另一个人的一生。
然而,就是在那个人的一生中,婉妍却看见了,远比她从自己视角所能看到的,宣婉妍更完整的一生。
这是一个,太长太长的故事。
故事的开端,是八岁的少年和父亲过招,被打得趴在无垢圣殿前,从中午挣扎到凌晨,血殷红了地面,才终于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他一路走,一路摔,回到了房间,也不上药,忙着换了干净衣物,疼得几次昏厥。
一刻钟后,他出现在了小女孩的梦里。
面色惨白,但他仍是平静如常。
他说:“对不起,今天来迟了。”
“不迟不迟!”穿着睡袍的女孩仰着小圆脸,一个劲的摇头,嘴角咧着,眼睛却是不住看向小少年白纱之上,苍白如纸的面容。
女孩摸了摸兜,有些小失落,道:
“小师父,下次我入梦的时候,你能把我兜里的东西,一起带进来吗?”
小少年没回答,只是翻开了书,“今日,就先从考教你昨日的功课开始。”
第二夜,梦里的小姑娘,还是一身长长的睡袍。
只是在她的兜里,多了一根倒插的冰糖葫芦。
这根命运多舛的糖葫芦,在被子里藏了半晚上,早就化了,糖把兜都糊住了。
“小师父,给你七,糖福奴!”
吃了糖葫芦,心情就好了,心情好了,小师父就会笑。
小师父偶尔笑的时候,脸上好像会多几分血色。
一夜一夜地过,一场梦一场梦地做。
一梦,就是十一年。
十一年的时间,男孩长成了顶天立地的一棵松,女孩长成了顶天立地的一竿竹。
他们重逢在京都的翰林院。
或者说,少年早已经提前来到这里,等了她四年。
他们会斗嘴,会互相嘲笑,会策马驰骋。
他们一起审犯人、一起查案子、一起上战场。
他们穿着红色布衣成亲,他们坐在凤麟洲的屋顶互诉衷肠,他们在漫天烟火之下接吻,他们在青楼帐中相拥而眠。
她说:
“在守护苍生之人的背后,必定会有一人,用自己的全部,甚至生命,来守护着那一人的。”
“我对你何止是喜欢,唯有皈依一词,最为妥当。”
“我想做你离心最近的肋骨。”
“妍,玉汝于成。”
这段时间不论是于他,还是于她,都太耀眼了。
可连太阳都要东升西落,世界上从没有什么东西,会一直耀眼。
这是他二人都心知肚明的道理。
可半年,仅仅半年,也实在是太短了。
就像是绚烂烟火骤然消散后,更加凄冷的夜空。
所有的烈火烹油,都消弭在一夜。
那一夜之后,她什么都忘了。
可他,还什么都记得。
她说:
“公子您好,初次相见,礼数不周,请问容公子在哪里?”
“我并无师父,全是无师自通。”
“要么让我走,要么我让净释伽阑死。”
“你赶快走,别脏了我西北无人境。”
“大半夜的,又没有观众,我尊敬的尊上,你有必要又哭又闹吗?”
“比起和你成亲,我更愿意守寡。”
“净释伽阑!是你害死了笙郎!”
画面到了这里,骤然停了下来,变成了一片空白。
可耳畔,还回荡着一声声,声嘶力竭。
空间之中,就只剩下了婉妍双手死死攥着心口,像是受了巨大惊吓的猎物一样,全身剧烈颤栗,一双眼瞪裂了瞳仁,惊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婉妍的嘴里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一声声悲颤的骨声,发自胸腔。
当走马灯再一次转起来的时候,它的速度慢了许多。
第一帧,无人境的沙暴之中,他对身旁人吩咐:“调集全部暗影,准备明日带宣婉妍入殿。”
供觉旃殊万分不解道:“尊上!暗影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了,现在亮牌是不是……有点早。”
“凤凪扶和净释摩诃在无人境的奸细无孔不入,已经开始给她下蛊。
只有在我身边,我才能护得她周全。”
第二日,在铁闸机关落下时,净释伽阑推开了婉妍,以肩扛下足有万鼎重的铁闸门,然后带着婉妍离开了无人境。
第二帧,亡生大殿,他一袭白衣款款而入,殿中人却是个个怒目圆睁,如临大敌。
“净释伽阑!你处处伤害她,居然还敢胆敢擅闯无人境。今日我们就用你的血,祭奠亡生大殿列祖列宗!”
他不解释、不争辩,只是将一个包袱放在地上,道:“明日卯时,昆仑山脚,会有人带你们进去。”
说完,他就走了。
众人打开包袱一看,只见是天璇殿的宫装还有令牌。
第二日,在大婚上,婉妍一抬头,就看到了宣奕他们。
第三帧,西南山间的小屋,约半岁大的孩子睁着纯净的大眼睛,看着面前像是山一样高大的人,从心口催动出了一颗紫诰色的小珠子。
那是灵元。
孩子不知道,这颗珠子对修炼决赋的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睁大懵懂的眼睛,看着那人将小珠子一劈为二。
一半,嵌入了孩子的心房。
“孩子,改变你的决赋,实在是迫不得已。
如今朱雀全族被灭,你母亲又蒙受不白之冤。
你只有是鸑鷟后人,是我的孩子,你才能活得下去。
你姨母她不剩几个亲人了,你不能再有事了。”
男人小心翼翼把孩子抱了起来,动作分明很熟练。
“你慢慢长大,我慢慢向你赎罪。”
还有许许多多帧,一闪划过。
------题外话------
失忆前后的对比好虐,真的把我狠狠虐到了呜呜呜求安慰呜呜
阑哥真的啊啊啊啊啊啊太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语塞了我只会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了!咱阑哥就是从脖子以下全是格局的男人!
933 毒尊觉醒
是凤麟洲的小院中,婉妍摘下白泽银簪,带上容谨送的金簪。他坐在屋顶上。
是胡窟的军帐中,婉妍喝着热气腾腾的红糖水。他站在门外。
是白泽不惑港的界碑旁,婉妍带着容谨回家。他立在马车的烟尘中。
是无人境的结界外,婉妍看着亲人都进入结界,才收了抵在他脖颈的刀,转身离开。他倒在沙漠中。
是大婚之夜,婉妍举在他身后的匕首掉地后,他踉踉跄跄地离开,扶着无垢圣殿的门,在门外站了一整夜。
在这些画面里,他连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那身影,那么挺拔,却又那么颓败,只看一眼,便抵得上千句话、万滴泪。
就像是一棵暴雪中的松,它没倒下,比倒下了还让人看了难受。
相比起方才的声嘶力竭,这一帧帧平静的画面,显得太唯美。
但这唯美对唯一的观众婉妍而言,才是真的杀了她的那把剑。
年初,宣府。
老嬷嬷看着坐卧不安的绮罗,担心地问道:“小姐,小小姐的泯心决已然生效,您为何还是如此担忧?”
绮罗眉头点血,叹道:
“遗忘,是治愈一切的解药。
也是,代价最大的毒药。
没人能永远遗忘,因为在你遗忘的时候,有人会替你记得。
而泯心决,之所以泯心,强扭人的心意,怀疑、痛恨,然后忘掉深爱之人,固然是泯心。
但当遗忘者临死之前,泯心决被破,她会从被遗忘者的视角,看到因为她的遗忘,他身上发生的一切。
背叛、憎恶、今非昔比、始乱终弃,全都是屠人心的利刃。
她会看见,自己是怎么一刀一刀,割在了爱人的心上。
如果她的爱人,因此也记恨于她,与她反目、离她远去,这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可若是她的爱人,背负着她的背叛、憎恶、误会、抛弃,一颗心被割得鲜血淋漓,却还要双手把心捧给她。
对她而言,那才是真正的泯心。
而那时,遗忘之人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什么都弥补不了,只能带着无止尽地愧疚死去。
因此,所有中了泯心决之人,无不是在死后,放弃走奈何桥,转世为人。
而是宁可下畜生道,永生做鬼,来惩罚自己。
妍儿,当她知道这一切的时候,终是不可能原谅自己的。”
走马灯终于是转停了,恰如婉妍的心脏。
婉妍缓缓睁开双眼,一睁眼,她就看见与自己不过咫尺的净释伽阑。
他伏在地上,两鬓都是乱发,一双狭长的眼睛,从眼头红到了眼尾,一身白衣覆血。
“宣……婉妍……”
吐出短短三个字,他的唇边,却流干了一身的血。
他的双手抠进地里,还在拖着碎裂的身体,一寸寸向她靠近。
在他的背后,是熊熊地狱烈火,已经从地狱之门中喷涌。
这时,婉妍的脑海中,她在走马灯中看到的最后一幕,和眼前的画面重合在了一起。
梦里,那是端阳节,摇摇篮的奶妈打瞌睡,还没有床高的小少年,抱着床栏杆,笨拙地摇啊摇。
摇篮中的人看着他,笑啊笑。
他很不熟练地唤她:
“宣……婉妍……”
那天,是婉妍出生的日子。
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为什么第一眼见蘅笠,第一次见净释伽阑的时候,都会觉得莫名其妙地亲切。
小师父,蘅笠,净释伽阑。
一个是育她善恶、教她本领的恩师,一个是情比金坚、并肩作战的恋人,一个是历尽千帆、同舟共济的夫君。
这是贯穿婉妍生命的,最重要的三个人。
而他们,从来都是一个人。
你是谁?
这是四岁那年在梦里,婉妍对小师父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这句话婉妍对着蘅笠、对着净释伽阑,在不同的地方,又问过太多遍。
现在,在生命的最后,婉妍心中,爱与悔都来不及说了。
她心里只剩下三声悲鸣。
是你啊。
是你啊。
净释伽阑。
是你啊……
在婉妍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整个人间所有的花,都枯萎了。
百花之王沙华的枯萎,配得起一次万花凋零,人间无色。
“宣婉妍!”
净释伽阑这一声,惨绝人寰。
这一声,用尽了净释伽阑淬肝沥胆二十年的全部心力。
呼喊之后,净释伽阑轰然倒地。
也就是在净释伽阑不省人事的那一刻,荒原之下,一道道红色的血管,忽然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初冬的荒原之上,无明无暗,无云无风,只有一阵肃杀的寒气,从地面之下,从天空之上,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这寒气像是啃噬尸体的尸虫,冷的不是人的肌肤,而是无孔不入地往人骨头里钻。
别说荒原之上的百万人,此时此刻,整个大陆上所有的人,都感到渗进骨子里的冷。
那一刻,已经没了生命体征的婉妍,居然没有被决力场震飞,而是完好无损地悬在决力场中。
她合着双眼,身体无依无靠地悬着,就像是封存在冰中的绝美尸身一般。
然而,看着婉妍唯美的尸身,在场所有人却是同时变了神色,个个面带天将崩塌的恐惧。
他们所有人心中,都有同一个不妙的猜想。
下一秒,他们的猜想就被应证了。
只见婉妍白皙的皮肤中,像是滴落了凤尾花的汁液一般,红色一点点地晕染开来。
直到那红色漫溢出婉妍的身体,蔓延到空气中,延伸到大地的脉络中。
那一刻,河流停滞了,风声消弭了,鸟儿不叫了,人屏住了呼吸。
万籁俱寂之中,就听一下下生命起搏的声音,从无到有,从轻到重,像是沉重的鼓点,又像是沉痛的丧钟。
咚,咚,咚。
那是心跳从停止,到恢复的声音。
下一秒,就听“轰”的一声,宛如开天辟地般的巨响,紧闭双目的婉妍,猛地挣开了双眼。
与此同时,一朵巨大的红色花朵,从婉妍的身体之中撞出,一经破土新生,便肆意绽放。
地狱之花,开在死亡的路上。
先有死,而后才有绽放。
------题外话------
!!毒!!尊!!来!!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大猩猩捶胸口)((发出了疯狂原始人的呼喊
934 大君毒尊
在花瓣绽开的那一刻,红色的光芒像是海啸一般,向四周呼啸而去,瞬间将整个大陆,都变成悬浮其上的孤岛。
阿鼻地狱的强大决力场,则被这力量瞬间冲垮,归于无尽。
而那数百万的围观者中,站在前面直面浪头的那数万人,瞬间被这巨浪淹没,然后完全融化其中,尸骨无存。
在场十几万拥有决赋的人,直到惊愕地看着数万人被夷为灰烬,才终于反应过来,立刻开启的决赋,将全部决力汇聚到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型屏障,想要抵御这海啸。
然而,十几万人的力量汇聚到了一起,才总算勉强挡住了这海啸,不过也只是短短一瞬间。
很快,红色的浪头掀翻所有的屏障,死伤不计其数。
荒原之上,纵使还有活口,却除了婉妍,再没一个还站着的人了。
这时,所有人的心,都被恐惧溢满了。
那是作为人,对死亡的力量发自本能的恐惧。
在所有人的心中,就只有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沙华,觉醒了!!
与此同时,在亡生大殿中,宣奕等人全都被捆在大殿中,脸上都是愤怒和担心交杂着。
为了不让亲朋和自己一起犯险,婉妍捆了亡生大殿所有人。
刚开始,宣奕他们还骂不绝口,一个个真气了个好歹。
但一天过去了,他们只觉得心如火焚,分外煎熬。
就在众人被死死捆着,却仍是都坐卧不安的时候,只见宣奕像是忽然怔住了一般,仿佛一座石像一般,连呼吸都屏住了。
“奕弟,你怎么了?”管济恒连忙问道。
宣奕的一双眼直直盯着一个方向,像是看见了鬼一样,缓缓道:“你们看……”
众人都顺着宣奕的目光看去,落在了亡生大殿供奉的灵牌桌上。
在那桌上,从上至下,以三角形的形状,分三层摆了五座灵位。
而在灵案最
不论是摆放还是崭新程度,这一块灵牌,都显得与另外五块格格不入。
之前,这灵牌上面写着“六代尊位”四字,在“六代”与“尊位”之间,空了两个字。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两个字的空位,居然被填上了。
填得严丝合缝,好似那两个字从来都在那里。
而众人在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全都缄默了。
那块灵牌,是婉妍刚到亡生大殿时,万般无头绪之中,对着前辈们祷告,请她们为自己指明方向时,从灵案中毫无征兆掉下来的灵位。
虽然上面没有写名字,但所有人冥冥之中都能感觉到,这就是婉妍的灵位。
给未亡人立灵位,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大殿所有都不赞同把这灵牌摆上去,但婉妍执意要摆上去。
她说:“这就是前辈们给我的答案。
沙华,只有死,才能有生。”
就在众人望着灵牌出神的时候,只见明明紧闭门窗的大殿之中,忽然刮过一阵风。
一时,风声、沙声、燃烧声,一首悲壮凄凉的欢歌。
灵案两旁,长长两列近百根蜡烛,就随风摇曳,将烛火洒满阴森森的大殿。
尤其是照亮了那块崭新的灵牌。
上面赫然写着:
六代大君尊位。
大君毒尊。
。。。
当婉妍从空中落到地上时,想都没想,站都没站稳,就立刻踉踉跄跄向净释伽阑跑去。
边跑,婉妍边一挥手,头都没回。
在她身后,海啸一般的红色力量,被收回她的一掌之间了。
此时此刻,劫后余生的庆幸、死而复生的恍惚、还有期盼已久的沙华觉醒的快乐,通通没有出现在婉妍心间。
这一刻,婉妍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我还活着,我还有机会向你赎罪!
婉妍的身体差一点,就要被决力场撕碎。
此时,虽然沙华之力觉醒,但也只恢复了触发觉醒的心脏,身体的伤没有愈合。
但婉妍拖着无处不痛的身体,还是狂奔向了净释伽阑,模样狼狈地不像是毒尊。
这一刻,婉妍觉得这世间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她可以没有阻碍地,奔向他。
“净释伽阑!净释伽阑!”
婉妍一点不减速地扑到净释伽阑身边,一边喊他,一边给他把脉,然后迅速将自己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渡给他。
当源源不断的力量,从婉妍的掌间丝滑地涌出,像是永远不会枯竭般时。
婉妍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的沙华之力,真的觉醒了。
虽然净释伽阑的身体,已然是将颓的华楼,神仙难扶。
但是,作为曼珠神花的并蒂花,沙华既是最凶险的毒,亦是最难的药。
当婉妍将源源不断地,将沙华之力推入净释伽阑的身体后,他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睁开眼,净释伽阑就看到了婉妍。
只一眼,一瞬的时间,就足够染红净释伽阑的眼。
现在是生是死,是安是危,净释伽阑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他只顾得上一把将婉妍抱入怀中。
婉妍亦是双手穿过净释伽阑的腰间,也紧紧抱住了他。
这一个拥抱,实在太过艰难了。
哪怕是抱着净释伽阑,婉妍还是觉得心悸难平,轻轻握着净释伽阑的胳膊,将他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让自己能完完全全看着他的脸。
一张过于憔悴与凄清的面容,一根身残也掩盖不住的傲骨。
他就像是一首以哀怨为表,以万死不折为里的诗。
只是他眼角的那滴泪,婉妍一看就心碎,忍不住伸手,用指腹为他拭去。
就在婉妍的指腹,落在净释伽阑眼角的那一刻,婉妍自己的眼角,却多了一分冰凉的触感。
在两个人的心中,最怜惜的,永远是对方。
“小师父,蘅笠……”
婉妍小声喃喃,欲笑还颦。
距离婉妍上一次唤这两个称呼,已经过了太久太久。
久到以至于净释伽阑闻声先是一怔,才道:“你都想起来了?”
婉妍点点头,牵住净释伽阑的手,低着头不敢再看他。
“我知道的太迟了……”
935 弥留半月
对不起三个字实在轻得可怜,婉妍根本说不出口。
净释伽阑却只是摇头。
只要你还在,就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又有什么呢?
“还有就是……我的沙华之力觉醒了。”
婉妍又道,仍旧是底气不足。
婉妍从来不觉得沙华和恶有任何关联,也不在乎世人对沙华有任何误解。
她唯一的惧怕,是净释伽阑对沙华有偏见。
于是婉妍立刻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用沙华之力胡作非……”
“我知道。”净释伽阑柔声打断婉妍,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眉眼都在笑。
“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为什么不相信?”
婉妍也傻笑,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抱住净释伽阑的胳膊,道:“你的身子还能坚持住吗?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现在的婉妍,不怕任何人来围堵,她只怕净释伽阑又动了下地狱的念头。
果不其然,净释伽阑还是回头,向阿鼻地狱之门看了一眼。
婉妍一把抱住净释伽阑的腰,仰着小脑袋看她,眼中就只有祈求。
“你又要背着我走了吗?”
净释伽阑笑着的眼睛,分明也在叹息。
“妍儿,这是我承诺世人的……”
“可是世人也发过誓,要永远信仰你,你看看他们方才的那副嘴脸!”
“那是因为我做错了事。”
“你做错了什么?你为世人做的还不够多吗?
净释摩诃是你爹,难道是你能做选择的?!”
“妍儿,父债子偿,净释摩诃已经死了,我总要给世人一个交代的。”
婉妍丝毫不退,道:“既然父债子偿,那世人欠我母亲的债,也该还给我吧!”
说着,婉妍向远处看了一眼,“可是你看他们,像是要还我的样子吗?
自从你公布真相后,所有人都在骂你、骂净释摩诃、骂天璇殿,叫嚷着要你们赎罪,一个个别提多正义了!
可是,他们怎么没有一个人想起来,不论是当年迫害我母亲,还是大肆散布谣言、败坏我沙华一族,他们可都出过力。
要说凶手,他们谁不是凶手,可你看他们呢,有人觉得愧对于我母亲吗?
他们总是义正严辞地征讨,征讨错了就换一个人继续征讨,对被他们冤枉的人,就没有一点愧疚。
净释伽阑,既然他们不信不义,就配不上你的信义。”
净释伽阑沉默片刻,刚要张口,就被婉妍以指点唇制止了。
“我知道,你想做的事情,我拦不住你的。
反正今天,你要执意履行诺言,我就陪你一起下地狱。
你若要走,我就和你一起走。
反正,是生是死,亦或是不生不死,都好过再与你分离。”
说着,婉妍用手背一抹嘴角的血渍,仰着小脸,笑得明媚。
“天璇殿不容你,我们就回亡生大殿。
从此,你别做什么大神仙了,和我一起做快活潇洒的小妖怪吧。”
或许是沙华真的有毒,蛊惑人心的毒。
那一刻,看着婉妍的笑靥,净释伽阑除了顺从她,做不出任何选择了。
亦或许是净释伽阑知道,如果自己执意下地狱,婉妍一定会说到做到,和自己下地狱的。
果然,最终还是要在她的面前,让她眼睁睁看着我……
净释伽阑的心沉到冰潭之中,但还是点点头,竭力掩饰心中的寒。
“好,我和你一起走……”
“太好了!!”大喜之下的婉妍一把抱住净释伽阑,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神情。
妍儿,再多一天也好,能和你在一起再多一天也好啊……
那一日,婉妍左手提着十殿阎罗剑,右手扶着净释伽阑,从百万人中走过。
人人怒目而视,却,无一人敢拦。
那一日,初冬的荒原之上,她走到哪里,红色的花就开到哪里。
荒原万骨枯中,红花朵朵,似是星火燎原。
向死亡而开的花,点缀着,他重生的路。
当婉妍带着净释伽阑回到亡生大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而净释伽阑在半路的时候,就已经再次昏迷。
这次无论婉妍如何,也没能让他醒转。
婉妍一回到亡生大殿,还来不及给被自己捆起来的亲人们赔罪,就立刻带着净释伽阑去找宣契了。
“二哥!他为何还没醒来?”
宣契给净释伽阑把脉,婉妍在旁边快急疯了。
刚开始,宣契还笑怪道:“你别急呀,先把我给你熬的药喝了。”
可越把脉,宣契的神色就越凝重,嘴里还下意识地喃喃道: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宣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觉得不应该瞒婉妍,道:
“妍儿,你可知他所有筋脉尽毁、根本不可能再恢复,全身有几十处骨裂。
而且……他只剩下一半的灵元了……”
灵元就是修习决赋之人的命本,只剩下一半的灵元,就意味着净释伽阑再长寿,也最多活到普通人一半的寿命。
这些,婉妍早就知道,但再听到时,还是心中狠狠一痛,缓缓点了点头。
宣契却久久无法平静,仔仔细细检查了许多遍,还是无法相信。
“这怎么可能……按理说,受伤到这个份上……他……
怎么会连看,都看不出来呢?”
宣契怕婉妍担心,到底是没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
宣契行医二十年余年,还从未见过一人受伤到如此地步,居然还活着的情况。
纵使医术高超如宣契、对人体构造和强度的了解如宣契,此时都被这具身体的韧性,狠狠惊到了。
婉妍见宣契沉迷震惊不能自拔,连忙拍了拍宣契,焦心道:
“二哥,那他现在昏迷不醒,是为什么呢?是他的身体撑不住了吗?”
“应该不是……”,又仔仔细细检查许久后,宣契才缓缓道。
“妍儿,二哥实话给你说,就他目前的身体状况,确实……撑不了多久了。
但是总也还有十天半个月,不至于现在就……”
十天半个月……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响雷,狠狠砸在了婉妍头顶。
婉妍登时眼前一黑,险些栽到,但还是竭力稳住,道:
“那……那现在是为什么?”
936 红尘销骨
宣契又捧起净释伽阑的手腕,检查了半天,才回头道:“小妍儿,你来看。”
婉妍上前,从宣契手中,接过净释伽阑的手,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抬头去看宣契时,他说:
“你看他的指尖。”
婉妍认真去看,才发现在净释伽阑的几个指尖上,有米粒大小的淡淡的青色。
由于颜色不显眼,又盖在指甲之下,若不是有宣契提醒,婉妍甚至看不出来。
“二哥?这是什么?”
宣契不答,只是留了一句“你等我一下”,转身就走了。
过了好久,宣契再回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本书。
他翻开一页,拿着书看了婉妍一眼,才把书缓缓递了过来。
婉妍去看,只见上面写着:死魂活身术。
死魂活身,以魂换身。
既已无心何贪寿,徒留空躯接红尘。
婉妍把这短短几句话来回揣摩,就听宣契长长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轻声解释道:
“人有两魄,体魄和魂魄。
不过,对伽阑而言,还要更复杂一点。
无上圣尊、万翎凤尊、三光天尊作为人间的三大守护神,除了体魄和魂魄外,还有一道神魄。
但神魄的存在,不会改变体魄和魂魄的规律。
只有体魄和魂魄并存,人才能算是活着。
若体魄亡,平生并无大孽,魂魄纯粹者,则上奈何桥,转入冥府,等待魂魄修得圆满,便可转世。
若体魄亡,平生造孽深重,魂魄肮脏者,则下畜生道,堕入鬼蜮,再无转世。
小妍儿,你可知道人间与冥府、鬼蜮,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婉妍心急如焚等下文,宣契却突然反问她,婉妍心里焦急,但还是耐着性子,答道:
“人间以体魄立身,冥府和鬼蜮以魂魄立身。
所以人死后,不论是入冥府,还是下鬼蜮,都只是魂魄,而体魄还是埋在人间。”
“是。”宣契点了点头,“正因如此,我们在人间受再重的伤,也只会伤到体魄,不会伤到魂魄。
而当魂魄离体之后,体魄必然会开始腐烂。
但是我听闻,有一种上古禁术,可以让施术者的尸身不毁不腐,留存百年后,仍是完好如生前,就是体内脏器,都仍旧功能正常,只是不再运作。
这种通过毁灭魂魄,来保全体魄的禁术,就是死魂活身术。
在寻常情况下,人死就是‘君埋泉下泥销骨’,即葬于九泉,以泥土销骨。
而施此术者,纵然体魄未亡,但实际上也已经身故,只是葬在人间,以红尘销骨。
故而此术,又名红尘销骨术。
这种违背三界运转规律的咒术,对施法者有很高的要求,必须是体魄残破至极,而魂魄纯粹如初生。
代价就是,魂飞魄散,永无转生。
先不说这世上有几人,能做到活过一世,仍旧纯粹如初生。
就说人都没了,用纯洁无暇的灵魂无法转世为代价,换来一具残破的躯体徒留于世,连苟活都不算,又有什么用。
因此,千年以来行此术者,寥寥无几。
也正因为记载太少,我对此术也很不了解,只知道施此术者,由于失温护体,身体会泛青色。”
婉妍听完,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牵起净释伽阑的手,伸到宣契眼前,艰难道:
“就像这样吗?”
宣契看婉妍这样,实在不忍心,便违心道: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毕竟我对此术也实在是知之甚少。”
然而,婉妍却缓缓闭上眼,像是瞬间失了所有力气般,拉着净释伽阑的手,“扑通”一声跌坐在床边,绝望道:
“就是此术无疑了……”
净释伽阑的身体这么差,该如何撑过今年的喾颛之劫,这是婉妍和供觉旃殊,都焦心许久的心病。
若是喾颛封印爆发时,净释伽阑没撑住,那死的可不止他一个,还有整个人间。
婉妍之前还很奇怪,以净释伽阑的性格,怎么会明知自己的身体,事关整个人间,还一次次不计代价地伤身,甚至自毁一半灵元。
原来,净释伽阑早有打算。
能撑过去的时候,就死撑,毫不保留地贡献一切,用身体为人间肝脑涂地。
撑不过去的时候,就献祭魂魄保全体魄,用自己的身体,镇住喾颛封印,保全人间。
婉妍握着净释伽阑的手,只觉得今天的他,格外的凉。
“我说他为什么一定要下阿鼻地狱。
他是怕自己死后,身体还留在人间,有心之人会利用他的身体,危及人间。
所以,他才想把自己的身体,关进阿鼻地狱里去。
净释伽阑,你当真要为了人间,做到这个地步吗……?”
净释伽阑没有回答,但是婉妍忽然想起来,净释伽阑早就给过她答案了。
“你为什么而活”这个问题,婉妍问过净释伽阑两次。
一次问小师父,一次问蘅笠。
他给出的,都是不假思索的一个答案。
为了苍生。
那时的婉妍,只觉得敬佩,却不知这四个字背后,是怎样的悲壮。
他何止是为苍生而生,他那样清白的人,还为苍生身败名裂,为苍生而死。
甚至死了,他还在用自己的遗体,护佑苍生。
宣契看婉妍这样子,生怕她出事,连忙道:
“小妍儿你先别急,世上没有无解的咒,我现在就去翻医书,找到解开死魂活身术的方法!”
说完,宣契就快步离开了。
在他身后,婉妍许久后,才缓缓道:
“没用的……”
三个字,三滴泪。
“还有不足二十日,就是圣璇节了。
就算解开了死魂活身术,那喾颛封印爆发时,他还是没了活路……”
说着,婉妍苦笑一声,喃喃道:
“阿鼻地狱,死魂活身术,喾颛封印……
净释伽阑,你到底是怎么活的啊……
怎么你为世人活来活去,最后自己千百条路,却没有一条活路……?”
说到这里,婉妍的眼神缓缓落下,落在净释伽阑的脸上。
“说起来,圣璇节也是你的生辰。
净释伽阑,我还从未陪你过过生辰呢……”
937 偶戏开场(1)
说完,婉妍缓缓俯下身子,把脸靠在净释伽阑的胸口,紧紧握着他的手。
在婉妍的脸下,净释伽阑的心脏,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动。
因为没有护心骨,净释伽阑的心跳听起来,格外清晰。
咚,咚,咚。
听着听着,婉妍居然有些恍惚,感觉净释伽阑的心每跳一次,他的身体好像也要暖了一些。
婉妍恨不得伸手进去,抓住他的心脏,抓住他还有的每一次心跳。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颗心,就要停下了。
婉妍从没感到这么无力过。
曾经,她心心念念,就只想把沙华之力觉醒。
在婉妍心里,觉得只要沙华觉醒了,她就可以为逝去的亲人报仇,可以保护自己爱的人,一切苦难,都迎刃而解了。
如今,婉妍的沙华之力觉醒了,她是拥有三倍沙华之力的大君毒尊了。
可是,她的仇人净释摩诃,已经被净释伽阑亲手杀了。凤凪扶,她现在还动不得。
而净释伽阑在一点点死去,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睥睨天下的实力,原来什么都改变不了,只为婉妍添了几分,更悲怆的无力。
婉妍就这样伏在净释伽阑身上,守到天亮,又守到天黑。
宣奕他们都知道,婉妍在经历人生中最难的时刻。
此时,任何安慰对她都是没有用的,所以都不去打扰她。
可是第二天的深夜,宣奕还是走进了婉妍的屋子。
他只说了一句话,就让行尸走肉的婉妍,瞬间活了过来。
他说:“妍儿,凤凪扶破结界,闯进亡生大殿了。”
那一刻,焦心、痛心、愤怒、怨恨,所有婉妍不知如何安放的情绪,都有了释放口。
婉妍提起十殿阎罗剑,像是一只暴怒的狮子,几乎是飞奔着冲了出去。
亡生大殿中,管济恒率领众将军,将破结界而入的凤凪扶团团围住。
对于这个不速之客,管济恒等人面上,更多的是被背叛的愤怒,心中却也有几分不安。
凤凪扶太狡猾了,没人能猜到他想做什么。
但众人能达成共识的是,这个时候凤凪扶孤身闯亡生大殿,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不过,当听到由远而近,从模糊转瞬就变得清晰的狂奔声,管济恒等人却是面上,都露出了几分担忧。
净释伽阑命悬一线,如此关头,婉妍的意识是不是还清醒,会不会直接杀了凤凪扶,这很难说。
她要是执意杀凤凪扶,没人能拦得住。
可现在,显然不是杀凤凪扶的好时机。
然而,管济恒他们都是面露担忧,凤凪扶却仍是淡淡地笑着,脚下动了动,迎向声音来的方向,眼中甚至还多了几分愉悦。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那脚步主人奔跑的速度,居然渐渐慢了下来。
于是每一个脚步,都被亡生大殿外空旷的长廊,无限放大。
比起瞬间的电闪雷鸣,危楼将塌的尘屑声,才更牵动人的心弦。
随着脚步声停下,亡生大殿的殿门外,婉妍无声闪出,却仿佛自带一道惊雷。
“阿恒,你先带兄弟们出去。”婉妍的眼神越过层层人群,径直落在凤凪扶的身上。
眼神中,显然已经起了杀心。
毒尊一眼,空气都是一滞。
然而凤凪扶却忽而展颜,颔首致意,一双眼直白地看着婉妍。
管济恒原不想走,但看婉妍坚定,只好带众人走了,在路过婉妍时,还不忘叮嘱一句“切莫冲动”。
等殿门一关,婉妍握剑的手更紧了,身后渐渐腾起了血红色。
之后,婉妍和凤凪扶一句废话也没有,纵剑直逼凤凪扶,凤凪扶脚下一动,亦是拔剑相迎,两个人很快战在一起。
婉妍也不客气,上来就倾尽全力,沙华之力大开。
在沙华之力的压制之下,从前对上凤凪扶时,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婉妍,在仅仅三招之后,就逼着凤凪扶开了决赋。
霎时,沙华血红色的光芒,和凤凰金色的光芒时而相离、时而相撞。
金与红交织在一起,共谱一曲华丽无比的挽歌。
百余回合后,最终还是婉妍捏住凤凪扶的脖子,将他从空中快速推下,然后猛地撞在柱子上,扬起漫天的尘。
下一秒,婉妍毫不犹豫地挥起十殿阎罗剑,一举刺入凤凪扶的肩头。
正如蜀州的夜,凤凪扶将匕首插入婉妍的肩头。
十殿阎罗穿过凤凪扶的肩膀,深深插入殿柱中,将凤凪扶钉在其上。
很快,凤凪扶肩头的就鲜血淋漓。
然而,凤凪扶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痛一般,脸上连一丝痛色都没有,甚至笑得更明媚了,露出一行雪白的齿。
虽然战胜了凤凪扶,但在婉妍心中,还是略有吃惊。
她以为自己对凤凪扶的实力,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
却没想到六翼被断后的凤凪扶,在已经沙华之力全开的自己手中,仍然能过百余招。
虽然不敌自己,却毫无狼狈之态。
尤其是,婉妍能明显感觉到,凤凪扶根本没想和她拼死分出个胜负来,所以少攻而多守。
而此时,凤凪扶眉眼含笑地看着婉妍,生生是看得婉妍更火了。
“你不信我会杀了你?”婉妍一把掐住凤凪扶的脸,眉眼寒可凝霜。
婉妍的手劲相当大,捏得凤凪扶半张脸都扭曲,白皙的脸登时就红了。
然而,凤凪扶眼中的笑,却丝毫不减。
“你要是真的会杀了我,刚才这一剑,就不落在肩头了。”凤凪扶直白道。
婉妍的心中所想被点破,却毫无窘迫。
她掰着凤凪扶的脸,先向左,又向右,眼神似刀割般审视着这张秀丽的面容。
凤凪扶被这般拿捏,却丝毫不恼,一双含笑的眼直勾勾看着婉妍,看起来格外乖顺。
如今婉妍沙华觉醒,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净释伽阑,这全都是引人间公愤的事。
但此时,出于对沙华的恐惧,以及婉妍对世人还不明的态度,世人也尚未有任何动作。
可如果此时,婉妍再杀了凤尊,那可就直接表明,自己是彻底与人间决裂。
938 偶戏开场(2)
到时候逼得各大家族和世人全都狗急跳墙,人间断不会再给婉妍留成长空间,必然用尽一切力量,团结起来奋起而攻之。
虽然和整个人间为敌,婉妍根本不怕。
可如今净释伽阑危在旦夕,婉妍哪有心力分出来开战。
所以,就算婉妍再不理智,一时半会也还不准备杀凤凪扶。
“是,至少今天,我不会杀你。”婉妍坦然道。
言罢,婉妍的手骤然发力,捏着凤凪扶的脸往后一提,凤凪扶仰着的头“砰”的一声撞在柱子上。
之后,婉妍死死抵着凤凪扶的头,力气大得仿佛要把他直接按进柱子里一样。
“但是凤凪扶,你一定会死在我手里的。
这一天,不会让你等很久。”
说着,婉妍攥着凤凪扶下颚的手狠狠一甩,甩开了凤凪扶的脸,又反手用手背拍了拍凤凪扶脸上,一条条分外清晰的红印。
这个动作没有什么伤害性,却把威胁之意拉满。
凤凪扶面前的人,明眸雪肤,唇红齿白,本该是娇媚美人相。
然而,因为她的白太苍白,红太血红,红白的巨大冲击之中,却又拉开巨大的阴鸷张力,仿佛下一秒,这具美人皮囊中就要被撕开,从里面冲出一只青面獠牙的厉鬼。
毒尊的威胁,就是一张必然兑现的阎王贴。
然而收贴的凤凪扶,却是双眸更亮了,看着婉妍的眼神,已经痴了。
“宣婉妍……”凤凪扶抱起双臂,眼睛眯了眯,似是很享受一般,添了数道红痕的脸,显得愈加白皙。
“我真是爱死你这个样子了。”
婉妍皮笑肉不笑,懒洋洋抬起胳膊抖了抖袖子,露出纤纤手一只。
然后,婉妍拔剑、转剑,以剑柄猛击凤凪扶侧腰,在其吃痛下意识屈腿时,猛踢其小腿后侧。
这一套动作,婉妍做得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下足了狠劲。
在强大的决力压制之下,凤凪扶没有反抗之机,也根本没想反抗,直挺挺就向前俯倒。
眼见着凤凪扶就要伏倒在地,婉妍已经先一步蹲下,一手按着凤凪扶的肩头,又把他推着按回柱子上。
“咔嚓”一声,十殿阎罗剑顺着凤凪扶的伤口,再一次没入凤凪扶的肩头。
婉妍侧蹲着,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按着十殿阎罗剑。
“我还可以让你更爱我一点。”
婉妍的嘴角挑着笑,眼里却没有分毫笑意。
“说说吧凤凪扶,你孤身闯亡生大殿,总不会是专程来向我表达仰慕之情的吧。”
“之前不是,但我现在觉得如此这般,也是很值的。”凤凪扶看着婉妍笑。
“是吧。”婉妍笑了一下,又瞬间敛起笑容,恶狠狠地提声道:
“本尊给你一句话的机会,告诉本尊你想干什么。
如果一句话,你没让本尊明白你的意图,本尊会把你丢出无人境。”
婉妍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凤凪扶却还是懒洋洋地笑,道:“第一次听你如此称呼自己,你还算有模有样。”
婉妍眸中寒光一闪,一手拔出十殿阎罗剑,一手抓住凤凪扶的领子,就要把他拎起来。
就在凤凪扶的身子,都被拎得离地时,凤凪扶忽而懒洋洋道:
“我有救净释伽阑的办法。”
“哼。”婉妍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拖着凤凪扶就要往外走。
凤凪扶不挣扎,只是笑道:“要么死在死魂活身术上,要么死于喾颛封印。
可怜我们小妍儿,十六岁就要守寡了。
啧啧啧,留下年轻貌美的小寡妇,我要是净释伽阑,怎么都舍不得死啊……”
婉妍闻言,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皱眉质问道:
“你知道死魂活身术?”
“略知一二。”凤凪扶简答,双手掰开了婉妍抓着自己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理了理裙子。
“凤凪扶,你口中一句实话都没有,当真以为我还会再信你一次?”
凤凪扶闻言,“哈哈”一笑,道:“妍儿,你这么说的时候,就已经信了我三分。”
婉妍咬牙,与凤凪扶将持许久,还是艰难道:“代价是什么?”
“你死。”凤凪扶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听到这个答案,婉妍没有一点吃惊,神色丝毫未动,接着问道:“你图什么?”
“你死。”凤凪扶笑笑,将答案重复了一遍。
说完,凤凪扶耸了耸肩,“从前,净释伽阑是我最强大的对手。
现在,净释伽阑就算是活,也是废人。
你对我的威胁,显然更大一点。
难道你不死,我要等着你杀我不成?”
后面的解释不一定,但想让婉妍死,凤凪扶分明说的是真心话。
那一刻,婉妍在经历怎样的犹豫和挣扎,凤凪扶不知道,他只是笑着等。
果然,婉妍还是道:“好。”
凤凪扶微微挑眉,心情颇好,“毒尊还是上钩了。”
婉妍也笑了。
那笑容,像是观众,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凤凪扶,钓我上钩的,不是你拙劣的骗技。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鱼钩。
只要能救活净释伽阑,就算是窒息、就算明知岸上是圈套、就算知道死路一条,我也会拼了命,往岸上蹦的。
因为我,就只想,让他活着。”
婉妍一字一顿道,话音落,凤凪扶的笑容,第一次僵了。
婉妍却还是笑,垂眸看凤凪扶,眼中就只有轻蔑:
“凤凪扶,你以为你是木偶的执线人,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
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木偶她自己有心。
她不是按照你的指令做事,而是你让她做得事情,她恰巧也想做。
而借着你提线的力做,总比自己做,要省些力气。
再或者说,你提着的,根本就不是木偶。”
婉妍的声音冷而平淡,还带着凉凉的笑和嘲,听起来格外渗人。
“总之啊凤凪扶,这场偶戏,不管你能不能控制得住,既然已经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婉妍笑着,拿起十殿阎罗剑到凤凪扶的胳膊,以他的衣袖擦拭剑面上的血,凤凪扶自己血,擦完正面擦反面。
“小心啊,别玩脱了。”
------题外话------
宝子们,俺冒着被砸西红柿的风险,还是冒个头解释一下,因为切切不太算爽文,所以就算是妍姐上大号,也不会有太多打脸的情节呜呜呜(虽然我真的好想啊啊啊但我翻来复去,都没找到适合被妍姐吊打的人),毕竟对小反派,妍姐就算没有沙华之力,也能虐死他们,而最大的反派凤大美女,人也是六翼凤尊,就算真要打其实打不过妍姐,但也是妍姐一时半会动不了的人呜呜呜
我想象中的妍姐觉醒:大杀杀杀杀杀杀杀四方每日三醒吾身:今天杀谁?今天杀谁?今天杀谁?
实际上的妍姐觉醒:呜呜呜阑阑表贝别死呜呜呜呜orz
谁哭了,我哭了
939 他的梦 她的离场
这一觉,净释伽阑睡得太不安稳。
他又回到了八年前的血夜,他的生辰。
刚才十二岁的少年,抱着母亲的遗体,所有的痛都结成了血团,全都堆在他的心口,让他的嗓子被血糊住,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
但他还是无声地喊,撕心裂肺地喊,把嗓子都喊劈了。
然后,他的父亲,用尽毕生之力,给他下了喾颛封印。
那时,净释伽阑才知道,死不是最恶毒的诅咒,想死不能死才是。
从那以后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刻,净释伽阑都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从那以后,净释伽阑就不再为自己而活了。
每一年的生辰,净释伽阑都过得格外深刻。
但究竟,是痛心彻骨的折磨更深刻,还是毁灭世界的恐惧更深刻,这么多年,净释伽阑到底是没区分出来。
他只知道,稍一不慎,他的生日,就是自己和全人间的祭日。
圣璇节那天,净释伽阑全身裹满七八层纱布,催动自己的神体,在昆仑山接受万民朝拜。
尚且能支撑的时候,他会笑着说几句话。
完全支撑不住的时候,他会用尽全力,死死咬着牙、攥着拳、提着全身的气,撑住一个不算扭曲的神态。
到夜里,净释伽阑会把自己关在无垢圣殿里,屏退所有人。
他褪下七八层被血浸透的纱布,最后一层纱布揭下来时,往往是连皮带肉。
然后,他就将自己用腕粗的四根铁链,捆在浴池底部。
浴池中注满的,是昆仑山巅的冰融水,里面还掺杂着冰凌冰块。
白天接受朝拜的真神,此时此刻,就是毫无尊严的困兽。
在深冬的昆仑山巅,极寒冷的冰融水,将净释伽阑完全淹没。
他的每一寸皮肤,仿佛都在被冰针刺穿。
就只有这样,被极寒时刻包围、时刻折磨,净释伽阑才能勉强不晕死过去。
在第一次如此尝试之前,净释伽阑幻想过,或许冰水带来的刺痛,可以分散一点经脉全爆、血液倒流的痛。
然而很快,他就清醒了,世间没有任何一种痛,可以比拟喾颛封印带来的痛。
那水可真冷。
冷到世间所有的寒潭与之相比,都堪称温泉。
冷着冷着,净释伽阑的身体又开始发烫。
那种感觉实在太煎熬了,明明皮下骨上冷到结霜,可五脏六腑,却是被火灼烧一般滚烫。
极寒与极炎之中,净释伽阑会忍不住挣扎。
那时,整个圣殿中都会回荡着,铁链相撞的清脆声音。
从第一次受喾颛封印之苦以来,净释伽阑的每一次噩梦中,必然都有坠入冰河。
只是今天这梦,格外的真实。
净释伽阑的意志被困在梦境中,可身体上,割裂经脉的痛,却痛得真真切切。
净释伽阑太疼了。
他想撕心裂肺呻吟出声时,才发现,八年了,他忍得太久了,再疼,都喊不出声了。
但是很快,震惊之感,就渐渐取代了痛感。
因为净释伽阑感觉到,他身体中本不该存在的能量,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
净释伽阑看不见,但他知道这个过程,肯定是相当艰难的。
因为力量不是被一下抽走的,而是断断续续、时走时停,有时甚至还要再倒流回去一些。
随着力量被一点点抽走,净释伽阑感觉到体内始终倒流的血液,流速在一点点放慢,一点,一点,最后停了下来。
在血流停止的那一刻,净释伽阑的心跳也停了。
在濒死的时刻,人的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净释伽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全身所有的器官,都停滞了一瞬。
在这一瞬后,净释伽阑的心间,缓缓流出一滴血。
那是一滴,刚才流入净释伽阑心脏的血。
现在,它流向了反方向。
这一滴血,就是点燃爆竹的一个火星。
之后,净释伽阑全身的血液都动了起来,按照原本的血流方向。
八年了,净释伽阑的血液,居然恢复了它原本的秩序。
没了血液倒流的阻力,净释伽阑全身的血管在那一刻,都松弛了下来。
虽然身体还是很痛,但净释伽阑在梦里,却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来,这是他做的,第一个不是噩梦的梦。
梦的最后,净释伽阑感觉到眼边,多了一抹柔软的温热。
它落在净释伽阑的眼角,研碎了净释伽阑流出的一滴泪。
当这触感一点点消失的时候,净释伽阑急了,他挣扎着想醒来,想留住她。
他没听到捆着自己的铁链相撞的声音,可他就是醒不来。
而与此同时,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了净释伽阑的额头。
这一滴泪像毒,把净释伽阑砸向了更深的梦中。
。。。
这天夜里,亡生大殿难得团圆,大家都围坐桌边,一起用晚膳。
原本众人都很担心净释伽阑、担心婉妍,但婉妍却展了笑颜,和众人说说笑笑。
婉妍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众人都想不起来了。
所以虽然奇怪,但大家都不想扫婉妍的兴。
几杯热酒下肚,满桌的人都有几分醉意,你一嘴我一舌地,回忆起往事来。
他们从婉妍和宣奕天天吵架斗嘴,聊到婉妍带着管济恒和砚巍,找欺负宣奕的庄胖子打架;
从婉妍坐墙头和砚巍吐槽净释伽阑,被发现后反被他戏弄,聊到和净释伽阑南下办案时,婉妍在被子里藏烧鸡,差点被净释伽阑丢出去淋雨。
从蜀州城中,婉妍抢亲,抢来了乙虔子,聊到白泽不惑港里的趣事。
每个人都在笑。
可烛光,摇红了每一双眼。
所有人都知道,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那一晚,众人一直聊到夜深,喝到夜深。
直到,所有人都醉了,一个接一个倒在了桌上。
最后,就只剩下婉妍。
婉妍端着杯凑到唇边,却手抖得喝不进去。
在她的杯中,清澈的液体,没有一点味道。
分明是水。
可婉妍被泪点得迷蒙的一双眼,又分明是醉透了。
婉妍最终还是仰脖一饮而尽,对着伏倒满桌的人们敬了敬。
------题外话------
宝贝们~咱们的切切已经接近尾声啦,我估计还有6-10万字就收官,大概是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切切收官之前,弦弦的新书也会紧随其后,继续和宝子们一起快乐玩耍嘿嘿嘿激动!!
新书是一本古言,也准备了一段时间啦,毕竟有切切的快两百万字,磨练我弦某人的技术和心性,所以新书一定会吸取从切切中学到的经验和教训,争取让宝子们看到更棒的作品,以及更爱你们的弦弦~
然后就是我真的很怕烂尾,还要给新书屯稿子,所以结尾这段时间,一般来说是一更,让切切陪我们更多一点时间吧呜呜呜舍不得舍不得!
940 我以三尺微命奉神明
哥哥,二哥,阿恒,虔子,嫣涵,卿岚,梼杌前辈,朱厌前辈,司马前辈。
最快乐的时光,最痛苦的时光,全都过去了。
妍儿只希望,你们剩下的时光,可以山高水长,来日方长。
只是,以后的路,妍儿不能陪你们走了。
妍儿不求你们的理解和原谅,也求你们莫要为妍儿难过。
我的月亮蒙尘了,要掉下星幕了。
妍儿要把它挂回去,把它擦亮亮,让它可以清清白白,高高在上。
只要明月还高悬在天,我就是身堕鬼蜮泥沼,也是万死不悔的。
弦月挂沙夜,婉妍披着黑色斗篷,无声无息地一人离了无人境。
狂沙漫天,袭地万里。
她连一行脚印,都没有留下。
。。。
噩梦虽苦,但惊醒时,会带着几分心悸,感到重回人间的庆幸。
美梦虽甜,但从梦中恍然回来,明白经历了一场空时,会格外的失落。
净释伽阑倏尔睁开双眼,看着陌生的玄色屋顶,胸口还残存着惊心动魄熄灭后的灰烬,一时头脑空空,满心茫然,不知此时何时,此处何处,此身何人。
净释伽阑一回忆,头却疼了起来,但他的脑海中,确实回忆起了一些。
只见他立刻翻身而起,惊道:“妍儿!”
与这个名字一起回到脑海里的,是净释伽阑即便昏迷不醒,也一刻未停的不安。
净释伽阑坐了起来,看到床边确实坐着一个人。
只不过,不是婉妍。
净释伽阑不解地皱了皱眉,“小齐将军?”
齐卿岚看到净释伽阑醒了,或许是想努力撑出一个微笑吧,他的嘴角生硬地扯了扯。
“你醒了……”
听不出一分喜色来。
净释伽阑没在意,他看到齐卿岚的双眼红得像桃子一样,显然是哭过许久,心中的不安瞬间决堤,连忙问道:
“宣婉妍呢?宣婉妍呢!”
一听到这个名字,齐卿岚已经干了的眼睛,瞬间又湿润了起来。
“尊……净……”齐卿岚不知该怎么称呼净释伽阑,就听净释伽阑已经急急接话道:
“小齐将军直呼我名字即可。”
齐卿岚点了点头,道了句:“伽阑兄……”
称呼完,齐卿岚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喉结滚了滚,低下头去。
净释伽阑是真的急疯了,他已经扑到床榻边,急得要拽齐卿岚的袖子了。
“拜托将军了,请快说吧!”
齐卿岚的头更低了,两只手在腿上缠来缠去,半天才心一横、眼一闭,破釜沉舟道:
“妍儿她带着你的喾颛封印投畜生道了!”
齐卿岚一口气不断地说了出来,却好像不是说了一句话,而是给净释伽阑引了九百九十九道天雷。
那一刻,齐卿岚看着面前的人,才知道原来人面如死灰,只要一瞬;才知道原来人的瞳孔,是会裂开的。
原来,急火攻心的时候,人的嗓子会哑得仿佛被猫抠了嗓子。
“你说什么……”
此时,明明已经没了喾颛封印,净释伽阑的血流,却艰难得仿佛又开始倒流。
齐卿岚的膝盖上,豆大的泪珠开始砸下,这一次,齐卿岚喊了出来: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吗!
又是死魂活身术,又是喾颛封印,你一点活路都没有!
就只有畜生道,可以吸收人间的一切,只剥离出人的皮骨与魂魄入鬼蜮。
也只有喾颛封印的能量被畜生道吸收,你才能活下来,人间也不会毁灭。
所以,妍儿她为了救你,先把你毒晕,然后割开自己的和你的经脉,把你的喾颛封印,暂时安在自己身体里。
但是喾颛封印一旦取出,就开始倒计时,十二个时辰后必然爆炸。
于是妍儿她瞒着我们所有人,连夜赶去酆都山,带着喾颛封印投畜生道了!
奕哥、契哥、管哥、虔子姑娘知道以后,登时全都晕过去了,奕哥至今还未醒!
都是你净释伽阑!都是你!都是你害了妍儿,都是你害了我们!”
齐卿岚在说什么,净释伽阑全都没听到。
他只听到了五个字,妍儿,畜生道。
净释伽阑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只有凄厉的耳鸣声,他双眼睁得大大的,直挺挺就往前栽。
齐卿岚见状,还是立刻扶住了他。
“净释兄!你没事吧!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净释伽阑什么也不顾了,径直打断他,急地抓住齐卿岚的胳膊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十五日前了……”齐卿岚看了一眼净释伽阑,纵使知道残忍,但怕他冲动之下做傻事,还是道:
“现在,喾颛封印已经在畜生道爆炸、被畜生道吸收了。
而妍儿……她也早就已经入鬼蜮了,什么来不及了……
伽阑兄,妍儿是为了救你的命,才舍自己的命去做鬼。
你糟蹋什么,都别糟蹋你的命啊!”
说完,齐卿岚忽然想到了什么,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净释伽阑。
“我知道安慰你没有用,这是妍儿给你留的信,你看看吧……”
净释伽阑接过来以后,手抖得几次都没撕开信封。
拆开后,只见婉妍的飞白体跃然纸上。
那是净释伽阑一笔一画,教她的飞白体。
上书:
世人愚不可及,践神明,入尘泥。
我以三尺微命奉神明,亦于波谲鬼蜮仰青天。
从此望月如见君,皎皎高悬,此心安,再无愿。
从今日起,净释伽阑,你只是你,尽可随心所欲,随性而行,不用再为世人活了。
妍,玉汝于成。
看信时,净释伽阑几次喘不上气来。
信看完时,净释伽阑的黑瞳都开始泛白了,喃喃道:
“鬼蜮……妍儿……”
话音一落,净释伽阑双眼就落下了。
只听“轰”的一声,齐卿岚一个没扶住,净释伽阑直接一头扎在地上。
一般的急火攻心、万念俱焚,晕倒片刻就能醒。
但宣契给净释伽阑足足治疗了五日,净释伽阑才醒了过来。
一醒来,他就执意要去酆都山。
酆都山是人间的一座山,亦是鬼蜮的五山之一。
在地上地下的两座山之间,就是畜生道,也即连接人间和鬼蜮的唯一所在。
941 沉入寒潭
在人间的酆都山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漆色寒潭。
那里,就是人间的畜生道入口。
此时此刻,五六个人就站在鬼潭边,看着漆黑的潭水无语凝噎。
不省人事二十天,刚才醒来的宣奕,无论如何就是要一起来。
此时他的面色惨白,看着寒潭,随时都能又昏死过去。
事到如今,撑着宣奕的,只有一道不切实际的希冀。
“畜生道不是……只有罪孽极其深重的恶人,或是枉死屈死、怨念太甚无法散去的冤魂,才能下的吗?
宣婉妍她没有罪,亦没有许多怨念,她怎么能下畜生道?”
说到这里,宣奕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绝望的眼中,忽而迸发出一线光芒来,焦急道:
“你们说,会不会……会不会她没有下鬼蜮,她只是骗我们的!
你们也知道的,宣婉妍那个丫头诡计多的很,她肯定就是耍我们的……她说不定现在,就在哪里偷看我们着急……”
宣奕这番话没一个人能相信,却点燃了众人的一丝希望。
直到,司亡灵、亦是最懂鬼蜮的梼杌叹了口气,沉声道:
“寻常人和鬼蜮押了死契,也可下鬼蜮……”
三界自有运行规律,但也有一些灰色地带容操作。
鬼想做人很难,但人想做鬼总有办法。
比如签鬼契。
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只要自己愿意,签了鬼契,就可以下鬼蜮了。
这听起来好像很划算,但实则千年历史中,还从未有过一个人,放弃生前于人间做人、死后在冥府转世,而选择堕入鬼蜮做恶鬼的。
那可是鬼蜮。
在自愿下鬼蜮的疯子出现以前,会下鬼蜮的,就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忘川河都洗不干净的罪人,一种是怨念极深,宁可不转世、也要做鬼寻仇的枉死人。
这两种人的相同点,是已经都毫无人性可言。
不过,如果鬼蜮仅仅是因为里面的所有人,都是道德沦丧的暴徒,那也不至于如此令人恐惧。
更可怕的是,鬼蜮和人间的生存方式不同。
在人间,人以体魄为基本,能呼吸,有东西吃,有水喝,人就能活下去。
可到了鬼蜮,血肉内脏全都被畜生道毁掉,所有人都只剩一层皮、一把骨和一道魂魄。
这也是为什么,说恶鬼总是披着人皮。
鬼不用吃喝、不用呼吸,他们生存下去的办法,是噬魂。
就像人每天都要吃饭一样,鬼亦是每天都要噬魂,而且需求量极大。
而人饿个三天也不会死,但鬼若是一日未噬入足量的魂,当日就必然魂飞魄散。
要想在人间活下去,可以种植作物,可以宰杀牲畜。
可要想在鬼蜮生存下去,就只有一条路——弑杀他人魂魄。
所以,在鬼蜮中,没有职业、没有感情、没有秩序,有的就只是所有鬼,从早到晚地相互屠戮,才能换取生存的机会。
在堕入鬼蜮时,纵使是充满邪恶,又满怀仇恨的人,终归也还是人。
但被关在这种不见天日、只知残杀的世界中,每天吞噬的魂魄,也都充满罪孽和怨念。
久而久之,人也会变得越来越病态,越来越扭曲。
变得什么也不想,就想着怎样能杀了别人,怎样能吞噬更多的魂魄。
直到,变成一匹彻彻底底的恶鬼。
而那样的世界,就是婉妍现在,以后,生生世世,千千万万年年所在的地方。
而这种日子的尽头,要么是被杀,成为恶鬼的盘中餐,从此烟消云散。
要么,就是永无尽头。
净释伽阑沉默地凝望着寒潭,亦被无尽的黑暗所凝视。
头晕目眩之中,净释伽阑仿佛看见,婉妍一身白衣站在寒潭边,身披三千青丝,面色平静。
没有任何预兆的,她纵身一跃,毅然决然,义无反顾,沉入寒潭,再无踪影。
净释伽阑甚至可以听到,寒潭之下的巨大轰鸣。
那是喾颛封印爆炸的声音,亦是婉妍体魄摧毁的声音。
净释伽阑的耳鸣又一次爆发,这一次什么也听不到了,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一遍遍道:“我要带她回来。”
众人都看净释伽阑,眼中的绝望,又裂开了一个缝隙。
“还有什么办法吗?”
净释伽阑只是道:“我要带她回来……”
。。。
与此同时,凤天殿。
侍从快步跑了进来,将一张长帛摆在凤凪扶面前,行礼道:“启禀凤尊,这是百族族长的联名请命书,说他们都在加紧战备,届时请以凤尊为首,讨伐亡生大殿。”
凤凪扶看都没看长帛,懒洋洋往后一靠,显然早有预料,淡淡冷笑道:
“净释伽阑和宣婉妍,罪人和魔女勾结,这引人间公愤的能力,真是没人比他们更强了,也难怪世人坐不住了。”
说完,凤凪扶喝了口茶,努了努下巴,示意侍从把长帛收了。
“如今净释伽阑的喾颛之力没了,还元气大伤,天璇殿树倒猢狲散了,刚觉醒的毒尊做鬼去了,亡生大殿人心浮动。
他们还挺会挑时候,知道捡软柿子捏。
如今,无上圣尊是无上罪人,三光天尊尚在襁褓,毒尊被困在鬼蜮。
四尊四尊,最后还不是只剩下本尊。
你说这个时候,本尊要是不出来主持大局,一统人心,人间岂不是要乱成一团了。”
侍卫忙道:“正是如此!世人无不翘首以盼,求凤尊出来整顿局面。”
凤凪扶笑了笑,坐直了身子,双手相交,用手背撑着下巴。
“他们战备需要多久。”
“回凤尊的话,众长老说要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凤凪扶的眉头皱了皱,“怎么这么久?”
“请愿书上说,想准备充分,一举肃清天璇殿和亡生大殿。”
“一群废物……”凤凪扶满脸的厌弃,但还是道:“
不过,冬季和初春的无人境风暴肆虐,只怕对我方不利,等一等错过去也好。
反正别说三个月了,净释伽阑和宣婉妍就是三辈子,都翻不起来,我们等得起。
三个月后,将亡生大殿和天璇殿,彻底从历史上清除掉。”
942 亡生的亡与生
三个月后,以凤族为首的讨逆大军,打着“严惩人间首恶,诛杀恶鬼余党”的名号,如约浩浩荡荡开赴无人境。
经过三个月的紧急筹备,凡是有点名声的决赋家族,无不是或多或少派族人参加讨逆,足足凑起了两百万大军。
其中,单是有决赋之人,便有五十余万,世间有决赋者,几乎尽汇于此。
大军开来之时,数百面家旗迎风飘舞,恍如一道七色神龙,颇为壮观。
此时的亡生大殿。
“诸位将军,这是我主人的五万暗影,前来助大殿抗敌。”
亡生大殿前,供觉旃殊对宣奕等人道。
如今净释伽阑失信于世人,亦丧失了在天璇殿的权威,已调动不得天璇圣军,只能领私兵前来。
不过,虽然只有五万人,但众人都知道,净释伽阑的暗影以一挡十,有他们的帮助,无疑是为保全亡生大殿,多了一分胜算。
宣奕点点头,道:“都是一家人,就不和你们客气了。”
净释伽阑道:“自是如此,大殿的事就是我的事,内兄与诸位亲友切莫客气。
只是,现在凤凪扶大军压境、来势汹汹,我想先看一下无人境的防御和军队战备,不知可否?”
宣奕道:“当然可以,只是妹婿千里奔袭而来,还是歇一下为好。”
然而,满脸倦色的净释伽阑只是摇摇头,道:“无妨,先看了也心里有数,才可心安。”
宣奕拗不过他,只好道:“那梼杌将军和朱厌将军,你们带姑爷去看看。”
言毕,净释伽阑就快步离开了。
净释伽阑的能力,众人当然信服,有他在,所有人都觉得有了主心骨。
但众人的脸上,还是布满了担心。
管济恒看着净释伽阑的背影,对供觉旃殊问道:“旃殊兄,净释伽阑这段时间怎么样?
三个月不见,他的脸更苍白,身子看起来更差了。”
供觉旃殊长长叹了口气,满是忧虑道:
“从酆都山回圣殿以后,尊上先是平了天璇殿的内乱,勉强能维持住局面后,几乎是住在了仆思大辛宫里,没日没夜、不寝不食地找脱身鬼蜮的办法,谁劝都没用。
而且,自从……娘娘她堕入鬼蜮之后,我们尊上就再没笑过,连话都很少很少说了。
我看尊上这个样子,要不是还有把娘娘从鬼蜮中救出来的信念撑着,他早就垮了。
不过就算还有一线生机,但尊上身体损耗这么多年,本就没有恢复,又一直如此忧思过重,积郁成疾,身子自然是一日差过一日的……”
这种心情,在场谁人能不懂,在场谁人又能全懂。
婉妍下鬼蜮,对他们所有人,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但毕竟他们还有彼此,还有人相互支撑,彼此安慰。
可净释伽阑,他从来就只有婉妍一人。
三日之后,凤凪扶率领的讨逆大军,如期抵达无人境。
稍作整顿后,即向亡生大殿发动进攻。
二百万大军轧入无人境的荒漠,光是脚步扬起的沙尘,便已是铺天盖地、不见日光。
五十万决赋者,齐攻无人境结界。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之下,纵使这结界再坚固,终于还是被破。
结界被迫,再往深处二十里,便是亡生大殿。
这一战,最终还是避无可避。
亡生大军最终,还是直面了讨逆大军。
虽然亡生大军和净释伽阑的私兵,已准备许久,且兵强马壮、将士个个勇武。
但加起来,亡生大军的守军不过三十余万,在六七倍于己方的力量之前,还是显得不堪一击。
在看到对面百余面旗帜飞舞,密密麻麻的军队铺满荒漠之时,亡生大军的士气,瞬间受到致命一击。
这时,净释伽阑登上高台,对全军朗声道:
“亡生大殿的将士们听令,全体后转!”
这命令让大军莫名其妙,但还是服从命令,全都转身向后,就听净释伽阑又道:
“你们看,不远处的玄色屋顶,就是亡生大殿的主殿。
那里供奉着六代毒尊的灵位,是我们最后的阵地!
这一仗,不论输赢,我们身后已是亡生大殿,我们已经退无可退!
亡生大殿得亡与生,就在此一搏!
净释伽阑在此,请求诸位将士随我一道,为自己、为天下不公所冤者、为大君毒尊!守住亡生大殿!
不求杀得敌人丢兵弃甲、铩羽而归,但求与亡生大殿共存亡!”
说到最后,净释伽阑的嗓子已是劈裂,但声音仍旧是万分的坚定有力。
他的声音一落,就见三十万大军纷纷举剑高呼,“誓死与亡生大殿共存亡!”“誓死与亡生大殿共存亡!”。
这呼喊声如同海啸一般,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正是因为没了退路,在两军的第一次交火之中,虽然实力悬殊巨大,但亡生大军勇猛作战、不惧生死,也并没有立刻落了下风,而是与敌军陷入血战。
这一战,从清晨一直打到凌晨,亡生大军虽然伤亡惨重,但仍然斗志不减,往往身中数伤,仍旧奋勇杀敌,直到用尽最后一口气。
凤凪扶见一举难以攻破,只得下令先收兵,等待再战。
回到亡生大殿后,众人都来不及换身衣服,立刻聚到了主殿,干脆在桌前边开会边疗伤。
穿着铠甲的众人一进来,大殿瞬间被血腥味布满。
齐卿岚一坐下,“嘶啦”扯下一块衣角,咬着一端,就开始胡乱包扎胳膊上的血口子,边气恼道:“对面的人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么抗打?就和蟑螂一样,只要一下没砍死,过一会好像又恢复了一般!”
桌对面正在给管济恒疗伤的宣契一见,急得连声喊道:“卿岚你别动!等我马上就给阿恒包好了!”
每个人都受了伤,宣契忙得恨不能分身。
净释伽阑则沉声道:“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敌方大军的最中央,是曼珠家族的队伍。
看那规模,他们只怕是全族出动。
曼珠的决力场可以疗伤,也可以恢复体能。
数千曼珠族人的决力场叠在一起,足以覆盖百万人。”
943 亡生的亡与生(2)
“这也是为什么,敌方的体能和伤势,都能恢复得那么快。”
说到这里,净释伽阑的面色更阴沉了。
“我原以为,曼珠家族背靠的是净释摩诃。
净释摩诃倒后,便放松了对曼珠家族的警惕。
现在看来,只怕是曼珠一族的势力,从来都是凤凪扶的囊中之物。”
说起这个名字,纵使心如死水的净释伽阑,也是一阵气短。
凤凪扶,你到底还埋着多少后招?
管济恒也道:“曼珠家族的存在,对我们而言是个大问题。
今天我同梼杌将军、朱厌将军,曾数次想突入敌阵中央,先解决掉曼珠家族。
但凤凪扶的作战计划中,显然把曼珠家族看的很重。
每一次我们试图靠近时,敌阵就开始向曼珠家族收拢,牢牢将他们护在中间,根本没法下手。”
“是啊……”乙虔子亦是苦恼道:“二百万人围着他们,战时那么混乱,从层层人海中找到他们都很难,更不用说够不到他们了。”
齐卿岚道:“既然曼珠的存在,是我军的大患,那不如下一战时,我们先集中兵力猛攻曼珠家族?”
众人都下意识地去看净释伽阑,净释伽阑沉思片刻,才道:“如果敌军决心拼死护着曼珠家族,那如果我们集中进攻曼珠家族,便会让战局不断向内收拢,我军会向敌军内部越陷越深。
在巨大的人数差中,甚至有可能被敌军包围、腹背受敌,此法不甚妥当。”
众人都赞成,净释伽阑接着道:
“下一战,诸位还是按照原计划作战,曼珠家族那边我来试试。”
虽然喾颛封印去了,但净释伽阑的本事,还是远超在座所有人,所以众人也没有异议。
就当众人准备再研究一下作战计划的时候,一个士兵快速跑入,回报道:
“禀诸位将军,我军的伤亡统计出来了,此战共伤亡四万余人。”
就在这时,嫣涵也急匆匆进来,道:“探到消息了,敌军伤亡约莫七万余人。”
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亡生大殿还能以少换多,这实在是奇迹一般的壮举。
但听到这个消息后的众人,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分毫。
毕竟三十万军队少了四万人,和二百万军队少了七万人,实在不是一个量级的损失。
这样下去,亡生大殿困都能被困死。
亡生大殿内,一时间又陷入了阴霾。
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战术的意义实在不大。
暮色与烛火的碰撞之中,只有净释伽阑缓缓落下的五个字。
“尽力而为吧。”
凌晨时分,空空如也的亡生大殿,就只有净释伽阑一人,靠着灵桌,坐在冰凉的石地上。
二十年来,不论是被喾颛之刑折磨得毫无尊严时,还是站在阿鼻地狱,孤身直面世人的征讨时,净释伽阑都从未弯过的脊背,此时却已是垮下。
甚至,在他的上唇外,已经生出了青青的胡茬。
曾经的傲雪青松,最终还是青松落色,成了一段早已枯死,只是强撑着残躯,还未倒下的胡杨。
净释伽阑知道,所有人都以他为主心骨。
所以在众人面前,净释伽阑竭力撑着,扮演着曾经的净释伽阑。
但是当只剩下他一人时,净释伽阑眼中的清冷、从容、淡漠通通不在,取而代之的,就只有萎靡和颓丧。
在他怀里的,是六代毒尊的灵牌。
净释伽阑的后脑抵在灵案上,紧紧抱着灵牌,眼神却飘得很远很远了。
经历了太多太多磨难,净释伽阑从不是脆弱的人。
但是自从婉妍走后,净释伽阑发现自己变了,变得特别容易,就红了眼。
“妍儿,你当初为我守住了天璇殿。
可如今,我却要守不住亡生大殿了。
妍儿,我该怎么办……我不想有一天你回来,却无处可去了……”
无论净释伽阑抱得如何紧,冰冷的木牌仍是没有分毫的温度。
回答净释伽阑的,就只有摇摇曳曳的烛火。
像是不愿意给濒死之人,再挣扎一下的机会,两天之后,凤凪扶就再次发动攻击。
这一次,讨逆大军信心满满、气势汹汹,都抱定一举拿下亡生大殿,晚上用毒尊牌位烧火,烤全羊庆祝了。
而亡生大军中,已是人人做好今日战死的准备。
包括净释伽阑。
战局一开,讨逆大军便如潮水一般涌来,瞬间就将单薄的亡生大军淹没。
亡生大军人人拿出十二分的力气,反正都是一死,干脆将生死置之度外。
惨烈的血战,又是从白天,持续到了黄昏。
当夕阳落在西边的沙丘时,都有了几分模糊,仿佛被空气中的血腥,蒙上了一层血雾。
而无人境的沙漠中,沙子混着粘稠的鲜血,已经成了一片血色的泥沼。
在泥沼之上,落着一层淡淡的白光,仿佛一层霜。
那是曼珠神族的决力场,就像是无形的药一般,时时刻刻治愈着讨逆大军。
时至此时,宣奕已是筋疲力竭,决力全无,但他还是双手握剑,奋力砍杀着,仿佛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就是这么狼狈了,宣奕还是努力得空环顾四周,向不远处的管济恒朗声问道:
“阿恒!你看到净释伽阑了吗!”
管济恒已是狼狈万分,但手中的九曲雁翎枪却是一刻不停地挥杀。
“没有啊!”
另一边,齐卿岚一剑刺死一人,才得空道:“我刚刚……好像看见他向敌阵中央杀进去了,估计是想挑了曼珠家族吧!”
宣奕惊道:“他一人吗!”
“好像是只有他一人。”
“坏了……”不安爬了宣奕的满脸时,将挂满的疲色都挤掉了。
高岗之上,凤凪扶抱臂立着。
他难得不是一身雍容,只穿着一件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
这是当年在庆远府,婉妍送给他的衣服。
那时,他还站在婉妍身边,随她一起守城。
短短一年半的时间,他却对着她的城挥兵。
而婉妍,已经不在了。
黄昏透过新发的枝芽,在凤凪扶身上落下一个个细碎的光影,仿佛墨色的碎花。
------题外话------
给宝子们提前预告一下,很快会有一个小主角下线了呜呜呜呜
944 再见小狐狸
当年的凤凪扶穿这衣服时,一身峥嵘英气堪破虹霓。
可如今,腰带更长出一截,而凤凪扶身上,皮相的一切美好,都盖不住他眼中的阴鸷了。
他俯瞰着一眼看不尽的战局,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一个小圆点上。
在褐色的讨逆大军中,一个白色圆点落入其中,就好像茫茫沙地之中,落下的一片雪。
落下,却抵死不融化。
轻飘飘,但格外显眼。
那是净释伽阑一人冲入敌军阵中,向着百万大军的阵中央突袭。
他就像是插入敌军心脏的一把剑,引着四面八方的血液向他收拢。
“自不量力。”凤凪扶冷冷吐出这四个字,随后伸手向后,早有人递上一把一人高的凤头弓。
凤凪扶拉弓搭箭,微微眯眼,像是盘旋在天上寻找猎物的秃鹫。
“对了……”凤凪扶一面在茫茫人海中,寻一个目标,一面吩咐道:
“断胳膊断腿怎样都行,只是净释伽阑的命,必须给我留着,我还有一个大忙,只有他才能帮我。”
说完,凤凪扶移动着寻目标的弓停下了,箭矢的尖端指向一人。
妍儿,你别怪我。
我希望等你回到人间的那一天,你身边剩下的,就只有我。
凤凪扶的眼皮微动,下一秒,箭矢飞驰而出,箭羽上燃起了紫薇天火。
那只箭的尽头,是管济恒。
管济恒不知道,因为他四面都是敌人,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想,只会麻木而机械地,挥动着长枪。
当管济恒看到那根箭的时候,他已经避无可避了。
命悬一线之际,管济恒的脑海中彻底空了,腾不开的手仍旧舞枪,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燃着紫薇天火的箭,已然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嘶喊,终于给管济恒空白的世界中,多添了一分真实感。
那是清脆的女声。
就是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管济恒听到这个声音,却是想都没想,就下意识地寻声去看。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女孩向她奔来。
也许是发现这样跑来以后,什么都赶不及了,女孩迈出第二步时,就身形一虚,变成了一只小狐狸。
小狐狸腾起四条腿,蹬在身旁人的铠甲之上借力,也像是一根箭一般,以它最快的速度向管济恒奔来。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乙虔子向管济恒奔去。
只不过这一次,小狐狸落在管济恒怀里之前,先被一根箭追上了。
箭头插进乙虔子后背的时候,小狐狸的身体剧烈一抖,它却是一声未出,然后迅速向下坠落。
“乙虔子!!”
管济恒纵身跃向乙虔子,两侧围着的敌军见状,立刻纵剑来袭。
管济恒的两腿都挨了剑。
见管济恒根本没有要挡的意思,一人高高挥剑,就要向管济恒腰间砍去。
眼见剑要落下,死赶活赶而来的宣奕从身后,一剑刺死了那人。
自己差点被腰斩,管济恒完全不知情。
他接住了小狐狸,他只知道在他怀里,小狐狸抖得厉害。
宣奕在他身后喊道:“快回去找二哥救虔子!!这有我们!”
一个“救”字后,管济恒像是诈尸一样回过神来,带着乙虔子迅速脱离战场。
宣契就在十几里外搭了棚子,专为治疗伤员。
在疯了一样奔过去的时候,管济恒把小狐狸紧紧抱着,口中不住道:
“你别怕……你别怕……宣二哥医术那么高明,你一定会没事的!”
安慰乙虔子别怕,但管济恒的声音,分明抖得人听不清。
在他怀里,小狐狸听不懂话,只是用小爪子刨了刨管济恒胸前的铠甲。
它昂着小脑袋,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管济恒。
清澈纯净的眼神之中,分明揉进了一抹悲哀和不舍。
怎么看都看不够一样。
“你别怕……你别怕……”管济恒不住道,却是一滴滴泪滚下,落在小狐狸红得发亮的皮毛上。
小狐狸什么也没说,但在管济恒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喂花孔雀,你不觉得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很治愈吗?
世界上还有什么不悦,是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治愈不了的。更何况,我有九条耶!”
在管济恒的怀里,小狐狸的九条大尾巴,从他的胳膊垂了下来,暖融融的,像是抱着一张大毛毯。
跑到宣契的棚子,把乙虔子放在简易的床上后,管济恒转身就要去找宣契,铠甲却被人拉住了。
管济恒回头,小狐狸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人。
乙虔子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拉下长长两列血珠。
她却是眉眼弯弯,缓缓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极艰难的笑容。
“阿恒……我不怕……你也别怕……”
那一刻,五雷轰顶,都不会有管济恒那样的震撼。
管济恒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看着乙虔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乙虔子接着道:
“我都听得到……阿恒,你说的话,我都听得到……
只是……我嘴太笨了,说话不招人喜欢……但我又想陪着你……
所以……所以……我才变成狐狸……陪着你……”
管济恒已是眼泪滂沱,握住乙虔子的手,道:“你先别说话……我去找宣二哥来……”
然而,乙虔子却把管济恒抓得更紧了,一双狐狸眼也红了。
“阿恒……你蹲下……”
乙虔子眼巴巴看着管济恒,管济恒怎么还能走得掉,只好蹲在了床边。
乙虔子看管济恒,忽而笑了一下,眉宇之间却都是委屈:
“宣婉妍这个混蛋……当初要不是她来青丘找我,我才不会出来,又哪会有这么多事啊……
我一次次跟着她,她却一次次丢下我走…..她怎么那么狠心……世界上怎么有这么糟糕的朋友啊……”
乙虔子说着,用手背无力地擦了一下眼角的泪,又握紧了抓着管济恒的手。
“那天晚上她就那么走了,都不告诉我,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可是……我还有好重要的话,没有告诉她呢……
我要告诉她……来生,我还在青丘的墙头上打盹,宣宣……你一定要来找我……
你一定要来找我……”
------题外话------
呜呜呜呜小狐狸我真的好喜欢小狐狸呜呜呜呜呜
945 她回来了
乙虔子闭上眼的时候,原本黑得缓慢的天色,好像忽然就暗了许多。
因为人间,少了一只皮毛火红的小狐狸。
从清晨到黄昏已落,战场之上,血战却仍在继续。
亡生大殿的人越来越少,包围圈也越来越小。就连婉妘所建造的防御设施,都损坏殆尽了。
到最后,原本分散战场各处的宣奕、齐卿岚、嫣涵、梼杌、朱厌,都被逼到一处。
环顾四周,他们已经完完全全陷落敌阵。
齐卿岚握紧了手中的剑,眼中铺满了血色,胸口的剧烈起伏,带着铠甲都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我们是不是……要守不住了……”
而梼杌和朱厌两位老将,已是老泪纵横,口中喃喃着:
“主人!主人!老奴失了亡生大殿,待下鬼蜮后,还有何脸面再见您啊!”
就只有宣奕,他环顾四周后,看见除了围着他们的一小撮敌军外,余下的讨逆大军还在不断向内收缩。
宣奕便知,净释伽阑还活着。
宣奕苦笑一声,长长叹出一口气。
此战虽然已到万劫不复的境地,但若不是净释伽阑一人拖住将近三分之一的敌军,亡生大军根本撑不到现在。
从一开始,净释伽阑杀入敌阵中央,就不是为了铲除曼珠家族,而是以自身之力,吸引最多的攻击,为剩下的人,拼出多一丝的生机。
宣奕面前,是茫茫敌军。
但宣奕却是一步,都再未往后退。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在他身后站着的,是嫣涵。
嫣涵亦是背对着宣奕,一步不退。
在亡生大殿,宣奕和嫣涵朝夕相处了几个月,却连一句话都未说。
他们都知道,过去,回不去了;未来,不会有了。
再多的纠葛,只会徒增伤悲。
此时,在生命的最后,他们对彼此仍然不留一话。
有的,就只有抵死不再退的脚步。
这时,原本犹豫着、谁也不敢先动手的敌军,在一声断喝之后,一齐向被围困的宣奕等人扑来。
宣奕几人抱着必死的心,亦是在高喊一声后,再一次准备挥剑迎敌。
眼见着两军的武器又要对上,就听一声嘹亮的鸣叫声骤响,震颤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和心弦。
随即,便见一只紫色凤凰从天而将,扇动着巨大的羽翼,径直冲向宣奕等人。
紫凰鸑鷟,凰中之王,展臂足有百人长。
如此庞然大物袭来,瞬间就撞倒了一片的人,然后带起宣奕等人,便快速离开了。
突然被救,几个人都还没缓过神来,就看到紫凰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布袋。
打开一看,是五块灵牌。
那是原本供奉于亡生大殿之中的,五世毒尊的灵牌。
把亡生大殿中最重要的东西,都带了出来,净释伽阑今天从亡生大殿出来,就没想过再回去。
在紫凰的背上俯瞰战场,宣奕他们才终于看见了净释伽阑。
净释伽阑的一身白衣,已然破败不堪,被血泼满。
但是在灰压压的人群之中,他仍是那么显眼。
此时此刻,宣奕他们看着净释伽阑,净释伽阑亦是仰头看着他们。
召唤出紫凰带宣奕他们离开,是净释伽阑弥留的,最后一丝气力。
现在的净释伽阑,便是连站着的力气、握剑的力气,都没了。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宣奕他们分明什么也听不见。
但是,当净释伽阑的剑脱手落地时,当净释伽阑犹如抓不住的丝绸般滑落,直挺挺地倒地时,他们的心中,分明是“轰隆”一声巨响。
“净释伽阑!!”
净释伽阑的双膝落地,身子还没来得及向前倒去的时候,就见四面八方伸出十几柄剑,围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圈,将净释伽阑的身子完全困住。
净释伽阑的周身都被剑抵着,连倒都倒不下了。
但是,被困在万军阵中、束手无策的净释伽阑,却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无力的胳膊刚要抬起,周围的士兵全都立刻反应激烈地以剑去挡。
然而,净释伽阑没有拿剑,他只是解开了铠甲的一侧,伸手入怀,缓缓掏出了一物。
那是一块灵牌,婉妍的灵牌。
原本冰冷的木头,被护在铠甲之下、心口之上一整日,也多了几分温度。
净释伽阑把灵牌紧紧抱入怀中,就好像抱着灵牌上写着的那个人一样。
妍儿,亡生大殿我没能为你守住,现在,我来寻你,向你谢罪了。
就在这一刻,天幕之上,最后一丝天光也撤去了。
天,黑了。
高岗之上,凤凪扶看着跪在人群中央的净释伽阑,心情相当好。
凤凪扶再一次弯弓搭箭,拉了满弓,箭端直指快速离开的紫凰。
燃烧着紫薇天火的箭,犹如毒蛇一般,寻着紫凰的方向,飞快地靠近着。
“都结束了……”凤凪扶轻声道。
眼见着箭矢就要追上紫凰,就见一阵狂风卷过,犹如一道浪头一般,将那根箭拍下。
几乎是与此同时,狂风如同屠刀一般,恶狠狠地从沙漠的边缘处插入,然后一举将整个沙漠的沙子全部扬起。
那一刻,西北无人境的沙粒,全部被卷入风中。
整座沙漠,形成了一场沙暴,瞬间就淹入人间,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
在沙的汪洋之中,数百万大军瞬间溃不成军,别说睁眼了,就是站都站不稳,数万人瞬间被卷上天。
有头脑聪明的,满口灌满了沙子,却还是大喊着:“拉在一起!拉在一起!”
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几十人拉成的人墙被卷上天,犹如一道飘扬的旌旗。
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原本的战场,变成了一座沙海。
而所有人,都是沙海中的溺亡者。
除了净释伽阑。
狂风漫卷之中,净释伽阑的周围,却立起几道严密的结界,将净释伽阑护在其中。
沙海滔天,暴风肆虐之中,净释伽阑周围,一粒沙、一缕风都没有。
没了敌军的人挡着他,净释伽阑无力的身子,最终还是轰然倒地。
在净释伽阑的眼下,右眼的泪落入左眼,左眼的泪落在沙中。
“啊……”
净释伽阑蜷缩着抱着灵牌,人生中第一次哭出了声。
她回来了。
------题外话------
她来了她来了!她带着新马甲回来了!
946 鬼主出关 生灵避让
高岗之上,人人皆惶惶,不知发生了什么,都等着凤尊拿主意。
然后,他们就人生中第一次,看到最长袖善舞的凤凪扶,居然怔在了原地。
脸上,是和他们如出一辙的慌乱与呆滞。
此时此刻,凤凪扶的耳边,就只有她笑着留下的那句话。
“小心啊,别玩脱了。”
西北无人境,狂卷漫天的风暴仍在肆虐,困在其中的人,仍在苦苦挣扎。
然而,就是已经陷入如此不复的绝境,但沙暴中的众人心中,不安的感觉却仍是像疫病一般,在人群中飞速地传播着,一经碰到,就迅速在心里越扎越深。
就好像知道,这已经绝望到极限的处境,还能更糟糕一般。
惊惧之中,人人都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想要从别人脸上看到常色,印证自己所想,只是错觉而已。
然而,他们目光所及看到所有的脸,都和照镜子一样,人人都睁圆了惊惧的眼,好像惊弓之鸟一般。
初春时节的无人境,虽然还不暖和,但也回了几分温度。
可此时此刻,身处无人境的所有人,皮肤上尚且浮着一层薄薄的虚汗。但心中,已是噬骨的恶寒。
这时,有人顶着风沙,还是忍不住对身旁之人小声道:
“不会……不会是我们进攻亡生大殿,触怒了毒尊亡灵,毒尊来报复了吧?”
听到这话的人,顿时感觉身上更冷了,却还是怒道:
“说什么疯话呢!就是最后的毒尊宣婉妍,都死了百天有余,下了鬼蜮,恐怕魂魄都散了!”
又有人小声道:“可万一她成了恶鬼冲出来……”
这下有更多人反驳道:
“别说这鬼话!你以为畜生道是什么地方?下去就没了血肉,上来便连魂魄都没了!
没有恶鬼可以爬出畜生道!”
“而且,恶鬼见不得光,别说日光,就是被月光照着,也会如身披烈火般煎熬,直到魂飞魄散。
人间纵使再黑暗,也不存在无光的地方。
恶鬼就是爬上来,也会在人间的光明中无所遁形!”
每个人的声音,都恶狠狠的。
好像只要够狠,就可以打消心中的恐惧。
然而,就在这时,几声巨响打断了所有人的猜测。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一声落,无数声余响起;余响落,一声又起。
这声音的源头,听起来足在千里之外。可当最后一声余响落下时,就已经到了人的耳畔。
那是,丧钟的声音,又沉又闷,重得只要听到的人,心脏无不是瞬间揪成一团。
在丧钟之后,是长而尖利的一声声呼喝。
“鬼主出关——生灵避让——鬼主出关——生灵避让——”
这一声声,空灵而诡异,还带着几分撕心裂肺的凄厉,贯穿云霄。
在这长喝之后,便听无数道声音此起彼伏。
“见鬼有喜!”“见鬼有喜!”“见鬼有喜!”
铺天盖地的声音中,听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怒声,有嘶鸣,有欢呼,有笑声,有哭声。
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零零乱乱碰撞出来的,全都是诡异。
这分明,不是人间会有的声音。
此情此景之下,说着避让,又有谁还敢动、还能动。
说着有喜,谁又不是在极度的恐惧之中,颤碎了一副心肝。
在一双双惊惧到瞳仁裂开的眼中,倒映着漫天的黄沙里,铺天盖地的金黄色铜纸钱,像是焰火在天幕绽放一般,瞬间就扬了满天。
肆虐的沙暴足以将人卷上天,可轻飘飘的纸钱,却可以悠然地飘着,安然地落下。
一片一片,洋洋洒洒,金黄金黄,居然生出几分恐怖的美感。
好似金黄的纸钱,才是大漠中该落的雪。
大漠落雪,便是人鬼共襄盛举之日。
一时间,方才还在风沙中挣扎的人们,不挣扎了。
只因远远望去,空旷的大漠中明明只有风沙和纸钱,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无人之处,已是立满了人。
就在这时,一抹幽蓝色的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之中撕开一道小口,它微弱而遥远,好似一只萤火虫,在沙暴之中几乎看不见。
但很快,一只又一只萤火虫亮起,千只万只亮起,最终连成两道不见尽头的光路。
有光路指引,人们终于看见,光路中央,是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在快速靠近。
最前面的那一点萤火,眨眼前还远在天边,眨眼后,却已在眼前。
直到眼前,人们才发现,这亮原不是萤火虫,也不是光,而是火。
这火从前没人见过,但每个人都听过它的传说。
鬼在人间是无形的,肉眼看不见。
唯有鬼火,照亮鬼魂的亡路,亦是归途。
而按照鬼蜮的规矩,掌鬼火的,是无首鬼。
所以,在世人的眼中,就见无首之人排成整齐的两列,提着人骨制成的灯笼,似是游魂一般,脚步僵硬地走来,动作都一模一样。
他们的步伐很慢,但逼近的速度却很快。
点点鬼火之上,映衬着一个个断头之口。
鬼火还在一盏一盏地点,因此黑压压的乌云,也是半明半暗。
鬼火照到的明处,是一张张鬼面。
因为死法不同,那鬼的模样亦是不同。或缺了四肢,或开膛皮肚,或吐着舌头,或鲜血满面,或笑裂了嘴角,或凄凄惶惶……
不论模样,放眼望去,每一张脸,都配得上“厉鬼”一词。
而他们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都撑着一把伞。
而鬼火照不到的暗处,便是空空荡荡。
明暗交替之中,鬼影绰绰。
这本是人的人间,但当鬼爬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有窒息之感,在本该属于自己的领域之中,感到惊惧和惶恐。
这种惊惧和恐惧,当鬼火照出一张鬼面时,达到了不可突破的顶峰。
那时,原本直直行走的无头灯人,突然停下了脚步,随即转向两边,继续往前直直走着。
而走在前面的众鬼,也纷纷散向两边,露出了乌云中间的,由六十四匹鬼抬着的辇上。
在那辇上,一人红衣似火,俱散的黑发如瀑,撑伞斜靠,眉眼俱笑。
947 人与鬼
不远不近的几盏鬼火重合,才结出一个她不算清晰的身形。
风沙之中,她模糊儿半明半暗的身形,似是海市蜃楼一般不真实。
但那一刻,所有看到她的人,却是在瞬间的骤冷后,沸腾了。
许多人腿一软,当即就跌在了地上;还有人已经失声尖叫;更多的人颤抖的手指指着远远那处,嘴里惊惧地喃喃着:
“宣婉妍……是宣婉妍……”
“恶鬼宣婉妍……”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这声音,不可置信,又万念俱灰。
远处高岗之上,凤凪扶长弓落地,已是不扶着弓臂,都有些站不稳了。
但与别人的惊惧不同,凤凪扶的瞳孔被那道红色的身影溢满,仅有的缝隙,也被近乎疯癫的狂喜填满。
身后之人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凤凪扶一个指令,实在是等不住了,斗着胆子向前两步,焦急道:
“尊主!尊主!现在怎么办呀……宣婉妍回来了!”
前面几声呼唤,凤凪扶根本没听见,倒是最后这句话,像是让人诈尸的魔咒一般。
凤凪扶一听,忽然猛地转过身来,这时众人才看见,他是一脸的狂喜。
凤凪扶一把揪过说话的人,用胳膊死死箍住那人的脖子,放声喊道:“她回来了!对啊!她回来了!”
或许是因为见了鬼,凤凪扶的声音都变了,变得不男不女,时男时女。
他像是发了疯,不住道:“你们看她,你们看她!她是不是神奇得可怕!
她到了哪里都能回来,她做了鬼都能回来!”
凤凪扶的胳膊越勒越紧,一双眼却死死盯着岗下的人,已是痴了,直到他胳膊下的人一软,已经没了气息。
发疯的凤凪扶缓缓地停了,胳膊也缓缓松开了,怀中软绵绵的人摔在了地上。
在凤凪扶身后,已经被婉妍吓了个好歹的众人,此时已是惊恐之上又添惊恐,人人决眥裂瞳。
凤凪扶慢慢直起身子,转过身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常态,方才的疯癫之状已经荡然无存。
他抬起手,优雅地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愧疚道:“不好意思啊诸位,方才是本尊失态了。”
说完,他的左手亮了亮,只不过对准的,不是高岗下的众鬼,而是身后的人。
那时这些人才明白,人间的鬼和鬼蜮的鬼,是一样的可怕。
而与此同时,婉妍则是懒洋洋从榻上站了起来,接过从一旁递来的一盏灯。
直到这时,鬼火将她完全笼罩,她的全身才现得完全。
也直到这时,众人才看见她身下的辇,不是木头制成,而是人骨拼成。
而她手里撑的伞,伞骨是阴惨惨的白色,伞面是浑浊的肉色,上面用浓淡不一的血红色,点涂出一些毫无章法的花纹。
那把伞说不出的诡异和丑陋,让人一看就浑身不适,但却将所有或强或弱的光,都挡了下来。
那是以人骨为骨,人皮为皮,人血做饰的伞。
在幽蓝色的火光中,婉妍左手提人骨灯,右手撑着人皮伞,款步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辇边。
这时,一个头戴高帽的青面鬼快步走来,跪在了辇边,用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高声问道:
“鬼主!十万鬼众皆已集结待命,请鬼主吩咐。”
“没什么好吩咐的。”宣婉妍笑了,笑得格外明媚。
也就只有这张脸,在被鬼火映衬得蒙上幽蓝色时,虽然阴惨,却还是美的。
“我们做鬼呢,最讲究的,不就是一个肆意妄为,一个作恶多端嘛?
畜生道呢,本尊履行诺言,为你们打开了。这人间呢,就铺开在你们面前。
在这里,你们杀过人,也被人杀过,离开的时候,都背着血债或是血仇。
如今咱们回来了,那今夜的人间,就是鬼的人间!
我的孩子们有仇的报仇、有冤的伸冤,没仇没冤,就凑个热闹、图个乐呵。
反正就是怎么开心怎么来!怎么舒坦怎么来!
本尊只说一个,你们都给我把自己的看家本事拿出来,怎么穷凶极恶怎么来,切不能丢了我鬼蜮的脸。
要是过了今夜,人间对我们鬼蜮的恐惧不增反减,我可不让你们再回鬼蜮丢人了。”
说到这里,婉妍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冷眼看着杀到自己家门口,差点屠尽自己亲人的百万大军,声音更尖利、更阴冷、更像鬼了。
“人人都憎恶鬼,那今日便让人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恶鬼。”
此话一落,婉妍身后的鬼众已是沸腾,口中发出不人不鬼、更像是牲畜的嘶鸣,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这时,青面鬼仍旧恭敬道:“鬼主,这大约还剩一百余万人,咱们怎么处理的这个度……还请鬼主明示,也好让孩子们有个分寸。”
“分寸?”婉妍尖声笑了,笑得阴冷又讽刺:
“食法鬼你莫不是忘了,我们是鬼啊。鬼要什么分寸?”
说着,婉妍推开双臂,提声道:
“孩子们,盛宴已开,玩得尽兴!”
此话一落,众鬼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般,狂奔着、狂笑着冲向了人群。
而婉妍则是仍留在原地,微微转身,看向了远处的高岗。
婉妍提着灯的手往外展去,似是懒洋洋地行了个礼。
鬼火远了一些的时候,婉妍的身形再一次模糊了。
但凤凪扶看得很清楚,婉妍隐于黑暗中的脸,在笑。
出乎凤凪扶意料之外的是,婉妍这一次,显然是没准备和他动手。
凤凪扶,死在这里,你还是抗击恶鬼的英雄,我不会让你这么轻轻松松地死了。
本尊要同你,慢慢玩。
婉妍收了目光,再开口时,已是洗去了所有诡异的、清楚干净的人声。
“食法鬼,他们都被送进大殿去了吧?”
食法鬼躬身道:“鬼主放心,被救走的那五个人,开设医棚的那个人,和抱着您牌位的那个人,已经都被送入大殿,有鬼守着。
没人能伤到他们,他们也出不来。
不会看到您现在的样子。”
948 人鬼殊途
沙漠中,众鬼已然扑向了人群,一时间凄厉的尖叫之声此起彼伏。
鬼是已经死了的人,除了魂魄已经一无所有。而在人间不会受伤的,就只有魂魄。
当弱小的飞禽走兽遇到人时,纵然不敌,也有一副爪牙、几分反抗之力。
但当人遇上鬼,不论是刀枪剑戟,还是决力,都伤不到鬼分毫,全然就是案板上的肉。
所以,这场人鬼之战,与其说是战争,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而凡是做了鬼的,要不然是穷凶极恶的罪人,要不然是曾经在人间枉死、冤死之人。
他们能在鬼蜮中生存下来,就已是恶人中的恶人、罪人中的罪人。
且在今夜之前,畜生道已封数百年,将这些恶鬼锁死在鬼蜮。
如今,数百年的禁制之后,恶鬼终于破笼而出,再没了丝毫束缚和顾虑。
所有的凶性、所有的仇恨,全都涌了上来,让他们肆意狂欢起来。
而主使这一切的宣婉妍,最恶的恶鬼宣婉妍,鬼主宣婉妍,则是站在原地,远远看着这场狂欢。
恶鬼如潮水般涌向前,留给她的,只留下满地的尸骸和漫天的风沙。
看着自己带来的鬼,像是扑食的猛兽一般,撕咬着伤害自己亲人的仇人,到底该是什么心情。
没人知道。
婉妍提灯的手,已经垂在了身侧,幽蓝的鬼火照着她红色的裙裾,照不到她的脸。
此时,鬼主倒像是无名的提灯无头鬼。
其实黑暗之中,她的双眼始终盯着一个地方——亡生大殿。
她看到那里亮起了灯,又吹灭了灯。
一整夜,亡生大殿的窗棂之中,再未亮起一丝烛火。
或许是里面的人,傻傻地以为,她就站在家门口却不进去,只是因为里面点着灯。
婉妍在心里轻声叹,暗讽自己都做鬼百日了,怎么还留着一些人才有的恶习。
比如痛心。
她不是不进去,是进不去了。
从她下出畜生道那天起,一切都回不去了。
做了鬼,再回到人间容易,但在回到人间,却再也不可能了。
当天边擦上一抹奶白色的时候,这场只属于黑夜的狂欢,算是将近尾声。
当恶鬼撤去的时候,二百万信心满满要拿毒尊灵位烧火的讨逆大军,竟是再无一活口。
亡生大殿中,众人都是被打晕之后救回来的。
刚醒来时,所有人都是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守着乙虔子的尸身,各自尽可能小声地垂泪。
净释伽阑是最后一个醒来的,他一睁眼,就只说了一句话。
“她回来了。”
他艰难地坐起身,一抬手,熄灭了殿内所有的灯。
亮着灯,她会进不来的。
之后,他就跌跌撞撞想要往外冲,却被一群恶鬼堵了门。
说来荒谬,一群人被自己的同类逼到死路,最后却被一群鬼守着护着。
说来更荒谬,人间的至尊,也无法奈何几匹恶鬼,只能被困着。
而最荒谬的是,明明面对的是一个在他们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但这些臭名昭著的恶鬼,却是个个恭敬有礼,青面獠牙之上还挤出了几分笑容。
不论众人怎么说,他们就只有一句话。
“我们鬼主有令,不能让你们任何人,离开这屋子一步。”
人们终究是没敢提起那个名字,只颤颤地问:“鬼主……是她吗?”
众鬼面面相觑,还是其中那个青面高帽的鬼,走到门边垂首站着,不往门内踏一寸,温和地笑着道:
“是不是她不重要,她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百鬼众魅,主是唯一的主。”
说完,他又笑眯眯道:“再恕下愚多一句嘴,还烦请诸位,将那位小恩主往里挪挪。
这活人见鬼不吉利,亡人见鬼更不吉利。
此时正是那小恩主魂魄抽体的时候,可别因为愚们,脏了小恩主轮回的路。”
“你!”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心坎都被狠狠砸下一拳,很痛,却说不出。
他们说的是自己,可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凌晨时分,居然有几个活人来了,他们抬着一口棺木,个个都吓得已经神智不清。
他们一会说鬼,一会说人,颠三倒四地说了好几遍,众人才明白他们的意思:
他们是一匹女鬼从最近的镇子上,抓来的木匠,这是他们连夜赶制的棺木。
他们还特意强调,说这棺木就只有人经手过,没有鬼碰过,叫他们放心给亡者用。
这话是谁让他们强调的,不言而喻。
见装殓了乙虔子之后,殿内人人魂不守舍,青面鬼站在门口,缓缓道:
“鬼把自己当人,在鬼蜮中才是最难活的。
只有自己把自己当鬼,才能在鬼蜮中生存下去。
鬼主如此,诸位该为主开心才是。”
没人说话,过了许久,宣奕才低着头问道:“她在那里……过得还好吗?”
问完这话,宣奕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
身在鬼蜮,所见皆是恶鬼,所为只有杀戮。这有什么好坏可言吗?
然而青面鬼却是笑笑,答非所问道:
“下愚乃是食法鬼,专逆律法规则。下愚所奉,必是天地独一号的独裁者。
我主于鬼蜮,便是日月天地于人间,是创世神与造物主。
这算是好呢,还是不好呢?”
一直到天边开始擦白,众鬼才齐齐退去。
骨皮伞虽然可以遮光,但也只能是微弱的光,比如月光。
要是等太阳出来,纵使打着骨皮伞,恶鬼在人间也无所遁形。
待鬼众皆以离开,守着亡生大殿的众鬼,才最后离开。
没了限制,众人就立刻冲出殿门去,往众鬼撤退的方向冲去,想着能再见婉妍一面。
就只有净释伽阑,他缓缓挪动到亡生大殿的后门,用尽最后的力气,艰难地纵身跃上亡生大殿的屋顶。
屋脊之上,红衣的少女提灯撑伞,目视着殿下一个个冲出去的身影。
是人没了体魄之后,会格外地薄吗?
为什么那个曾经司风的人,现在站在风里,却摇摇欲坠,像是要被风吹散了。
而鬼连一滴血都没有,为什么还能落下泪来。
听到响动,婉妍猛地转头,就看见了净释伽阑。
四目相对之间,隔着生死的一对苦命人,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说起来,婉妍和净释伽阑,同屋顶还真是有缘。
互诉衷肠、表明心意,是在屋顶。
拔剑相向,斩乱前尘往事,是在屋顶。
如今,穿过阴阳,隔着生死,还是在屋顶。
“宣婉妍……”净释伽阑唤她,提步就要跑向他。
然后,他就看见婉妍缓缓提起了骨灯,提一寸,泪就落一滴。
随着鬼火被越提越高,婉妍的脸也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净释伽阑可以从她的泪中,看到自己。
呼。
婉妍轻轻一吹。
就像是梦醒了一样,净释伽阑面前,瞬间空无一人,连一阵风都没留下。
就只有四个字轻轻落下。
人鬼殊途。
------题外话------
真的给我狠狠狠狠虐到了!!!妍姐小可爱为什么这么惨!!宝贝不哭不哭!你不是鬼你是妈妈的神呜呜呜,你就算是鬼也是可爱鬼!!!
哦对啦对啦宝子们,其实中国神话中的食法鬼,是生前急得不够,没法转世,做鬼后就喜欢靠近善法,弘扬善法这样子的(呜呜呜我了解得很浅薄,如果说错了请宝子们指正
因为咱切是架空,所以我就斗胆篡改了一波,如果宝们觉得不妥,我就再调整~
就是有啥问题咱多交流uaua~
949 她如何成为鬼主
“阿卢,鬼主走之前吩咐我照看你,你可不许乱跑!现在鬼主不在,出了这个门,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原本坐在地上用小石头编手链的小姑娘听到背后的声音,吓得几乎是跳了起来。
她一回头又低头,才看到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着阿卢的眼神有些鄙夷:“都来了几个月了,你怎么还是这样容易被吓到?”
阿卢瘪了瘪嘴,有些委屈:“从人间到鬼蜮,又不是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总要多些时候适应吧。”
小男孩丝毫不以为然,道:“你要知道鬼蜮不是县城,谁会给你适应的时间?
而且你看鬼主,鬼主只比你早下来一个多月,年纪也只比你大三岁,你还没适应好,人家都一统鬼蜮了。”
阿卢非但没有争辩,反而手链编得更开心了,笑道:“妍姐姐就是厉害啊,别说我,放眼整个鬼蜮,谁又能和姐姐比呢!”
男孩虽长着娃娃脸,神色却是格外的老成,看起来有些诡异,意味深长道:“你倒是挑了个好时候,你但凡早下来几日,没有鬼主护着你,你在这里一天都活不下来。”
阿卢闻言,撂下手里的小石头,快步到男孩身边坐下,满眼都是星星:“这么久了,你都没空和我讲,正好现在鬼军都出去了,你也闲着,不如给我讲讲,妍姐姐是怎么当上鬼主的吧!”
男孩有些不耐烦,道:“你来的时候,鬼主也还未登位,你不是看到了鬼主是如何夺下鬼蜮至尊之位的吗?”
“哎呀!”阿卢顶着男孩的怒气拍了拍男孩的头,努力讨好道:“这不是我来的时候,妍姐姐身边已经聚集起了一些人嘛,我想知道在最开始的时候,妍姐姐孤身一人,是如何能在鬼蜮立足,还能在身边聚集起越来越多人。”
男孩不耐地努努鼻子,但却还是开了口。
“鬼主是怎么立足的……说来简单,就是杀出来的。
说复杂一点,就是她真的过了很苦的一段日子。
虽然听说她在人间时,就已经觉醒了毒尊之力,但是鬼蜮中是没有决力的。
所以,鬼主初下鬼蜮之时,境遇就和我们都一样,甚至比我们还要狼狈许多。
我们是自己下了鬼蜮,魂魄或有罪,或有怨,都是不再纯净的灵魂。
但鬼主下鬼蜮,是签了鬼契,她的魂魄既无罪孽,也无怨念,是纯净的魂魄。
鬼食魂魄,越是纯净越是饱腹。
所以你可想而知,鬼主完全纯净的灵魂,吞噬一道足抵得上百道,对众鬼而言具有怎样的诱惑力。
鬼主一入鬼蜮,就受到了群鬼的围攻,杀了一波就又来一波,几十天内竟是片刻不停,众鬼连分毫喘息之机都不给她。
那时的她,几乎是在于整个鬼蜮为敌。
而她没了决力,就只能以最简单的肉搏抵抗。
我最初知道有着一样一个存在时,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我在鬼蜮已经十二年了,这在鬼蜮已经算很长寿。
我之所以能活这么久,是因为我很早就明白,能在鬼蜮、在恶人中间活下去的,不是强者,而是看不到的鬼。
你把自己好好的躲起来,让旁人找不到,然后使阴招,或偷袭、或捡漏、或背后捅刀,每天得来一丝半点灵魂以果腹,能撑着魂魄不散就行。
向她这样一下来就人尽皆知,活在明面上、全靠真本事吃饭的鬼,是活不久的。
在她之前也有过这样的鬼,无一例外死于群殴或者毒手。
而她,她硬是真刀真枪,在三十多日内,杀死恶鬼上万!
最让我惊讶的,不是这个可怕的数字,而是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是用阴诡伎俩暗害于她。
而这个从来正大光明取人性命的人,却可以识破几乎所有的诡计。明明他们在暗她在明,可她却总能精准反杀。
那时我才明白,她只是不屑阴诡,而不是不懂不会。
而所有鬼杀人魂魄后,必是立刻将灵魂吞噬殆尽,免得好不容易得来的魂魄被其他鬼夺走。
而鬼主不一样,她得来的魂魄太多,她也没想自己独吞,常常将魂魄分给能力弱小、得不到魂魄就要魂飞魄散的鬼。
久而久之,杀不死其他鬼的弱质一流都知道,跟着她就能活下去,所以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而那些杀她的,多是因罪孽下鬼蜮的鬼,也就是罪鬼。他们生前就屡犯罪孽,通常性情暴戾,且有武功。
而跟着她的,多是因怨念而下鬼蜮的鬼,也就是冤鬼。他们生前就是被迫害的对象,死后也更为弱小。
原本的鬼蜮因弱肉强食,活下来的大多是罪鬼,可自从她来了以后,从前的猎人罪鬼被大批大批的杀死,而猎物冤鬼则越来越多地活下来。
这些人因为她的存在才能活着,自然奉她为主。
她也就是在那时,杀死曾经的鬼主,成为新一任鬼主。
可以说她以一己之力,改变了鬼蜮的结构和生存模式。”
听到这里,阿卢禁不住捂嘴惊呼出声:“天呐……妍姐姐也太厉害了!!”
“是啊,厉害。”
小少年点了点头,“这个故事听起来,是热血沸腾的,但经历这个故事的人,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我们根本无法想到。
我第一次亲眼见到鬼主时,她在拼尽全力杀死十几匹鬼后,又被七八匹鬼围堵。
那群鬼功夫都相当好,此番是专门集结,特意等着鬼主最脆弱的时候下手。
你知道吗,那天鬼主的魂魄已经开始被吞噬了,但她还是拼死血战。
当鬼主杀死他们的时候,胸口以下的魂魄都被吞噬殆尽,胳膊也只剩下一只了……”
阿卢听到这里,已是惊恐地睁大了双眼,许久后嘴里才吐出一句:“天呐……”
男孩笑了,“能当上鬼蜮之主的,你以为只是把你护在身后的妍姐姐那么简单?”
说着,男孩莫名其妙地问道:“不过当时你下来的时候,鬼主还未登位,你怎么知道要跟着她地?”
阿卢还是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过了许久才断断续续道:“因为……鬼蜮都是凶神恶煞的恶鬼,就只有妍……鬼主,她最像人。”
“哈哈哈哈哈。”男孩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发出了一阵爆笑,甚至笑出了眼泪。
过了许久,他的笑容忽然冷了,只撂下几句不明不白的话。
“你是真的蠢,你想想,一个撑着人皮伞都像人的鬼,她不可怕吗?
都是以人魂魄为食,以屠戮为生的鬼,这里面最像人的那匹,才是最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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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0 有鬼才有神
众鬼回到鬼蜮之后,过了一段世间相当平静的生活。
鬼在人间杀人,可以就地直接吞噬未经畜生道剥离的纯净灵魂,对鬼而言是饱腹感极强。
在无人境的那场大战之中,一百多万讨逆大军无一活口,把十万鬼众喂得个个肚皮溜圆。
以至于从人间回来后一个月,鬼蜮中几乎都没有鬼杀鬼的情况发生。
这在鬼蜮中,是相当惊悚的一幕。
鬼们不再每天忙着你死我活地厮杀与算计,而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整合从人间带回来的资源,也就是人皮和人骨。
因为也就只有这两样,可以通过畜生道,从人间带回鬼蜮。
力气大的鬼就锯骨头,手巧的鬼就搭制骨灯,手笨的鬼就将人皮蒙成伞面,爱美的鬼就在伞面上做画。
除了骨灯和人皮伞这些前往人间的必需品之外,由于不用再每天都为了生存杀戮,鬼们也有了闲心,用人皮蒙成的鼓、用人骨做成的饰品一类非必需品,纷纷被创造出来。
而因为众鬼互做食物、你死我活的境地大大改善,在鬼蜮之中,也开始出现志同道合的鬼朋鬼友,甚至有些男鬼女鬼也会两两成双,互相做个陪伴。
一时间,阴气弥漫的鬼蜮五山六宫之间,居然有了人间的烟火气。
此时的纣绝阴天宫中,婉妍坐在人骨堆成的宝座之上,两侧站着两列婉妍选做亲信的鬼。
在场众鬼,个个都是面露喜色。
“鬼主!您当真要常开鬼蜮之门,容众鬼可以随时出入人间!”
婉妍双腿相叠,合着双眼,全身却是时刻紧绷,懒洋洋道:
“不愿意,孤就收回。”
众鬼连忙道:“太愿意了太愿意了!”说着,在场所有人跪成一片,不住叩首道:
“鬼主的大恩大德,小的们无以为报,只有誓死追随鬼主,直到灰飞烟灭!”
能出入人间,那就可以捕杀毫无还手之力的人,这可比杀鬼容易太多太多了。
这对所有鬼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消息。
婉妍倏尔睁眼,冷声道:“但是孤的条件,你们可别忘了向鬼众传达。
那就是去人间所杀之人,只能是为恶之人。
谁若是滥杀无辜,便再也进不来鬼蜮,就等着人间的太阳出来,被炙烤而死吧。”
这时,就有鬼道:
“鬼主,我们可是鬼,怎么还惩恶扬善呢……?”
“惩恶扬善?”婉妍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揣度孤的心意啊。”
话音落,婉妍已经身形一闪,转眼就出现在了那鬼的面前,双手掐住他的脖子,不过片刻的功夫,那鬼就灰飞烟灭,被婉妍吞下。
吞噬完魂魄之后,鬼的眼睛会泛出血红色。
婉妍攥着的手掌垂下来,以血目环顾四周一圈,冷声问道:“还有哪位,觉得孤是在惩恶扬善?”
这下,别说张口了,众鬼就是抬头都不敢,都垂着脑袋默不作声。
婉妍这才缓步走回坐下,一只手扶着脑袋,道:“有问题就给孤赶快问,谁要向下传达有误,谁就是孤明日的午膳。”
话音落,众鬼又都抬起头来,其中一鬼问道:“鬼主,这个为恶怎么个界定法啊?是只有杀人放火才算为恶,还是偷鸡摸狗也算?”
婉妍沉吟片刻,道:“凡害人性命、伤人身体、盗诈人钱财、奸|**女、伤害老弱妇孺者,无论是成与否,无论是新犯下的罪、还是曾经所犯,勤皆可为食。
哦对了,除此之外,冤鬼杀仇也可。”
这场讨论进行了许久,众鬼直把其中所有细节都拿出来问了一遍,把婉妍都问烦了,才仍旧胆战心惊地,去向各自分管的区域传达。
此令一下,鬼蜮像是过节一般欢腾起来,高呼“鬼主”万岁的声音,从一座山翻至另一座山,覆盖了整个鬼蜮。
至于那些条件,众鬼倒是不甚在意。
毕竟人间有好人,但恶人绝对不少。
等所有鬼都退出去以后,小男孩才来到了婉妍身边。
与旁人见了婉妍,就吓得头都不敢抬不同,男孩径直走到婉妍身边,张口就是:
“你决定好了吗?当真要常开鬼门?”
婉妍正在打磨一把骨刃,道:“你觉得现在这话,像是还能收回来的样子吗?”
男孩有几分着急,几乎是质问道:“你知不知道,你是因为签了鬼契下鬼蜮,所以你才可以打开鬼蜮之门。
可是鬼契是以魂为契,开鬼门消耗的,可是你的魂魄!
如果你常开鬼门,长则百日,短则三十日,你便会魂飞魄散的!”
婉妍抬头看了小男孩一眼,居然笑了出来,“我真是服了你了,你这么大点小豆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说着,婉妍就伸手想捏一捏小男孩的肉脸蛋,却被男孩一把打掉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婉妍,道:“你知道?”
婉妍的笑容不减,点了点头,“知道。”
“那你还!你知道魂飞魄散是什么意思吗!是你彻底消失了,连鬼都做不成了!”
“连鬼都做不成,是一件坏事吗?”
婉妍脱口而出道,说完后笑容苦涩了许多,继续低头去打磨骨刃:
“而且魂飞魄散这个词,我算理解很深的吧。
毕竟我的爹爹、娘亲、姐姐、弟弟,都是魂飞魄散而亡。
你说万一所有魂飞魄散的人,都还会在一个地方相见,那我说不定还能和他们团聚。”
“可是……”男孩还想再说什么,却对上了婉妍倏尔抬起的双眼。
“阿闫,你知道我是怎么在鬼蜮活了下来吗?”
“这不是废话……当然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
婉妍摇了摇头,
“不是,是因为还有一件事我要做,是这件事在撑着我做鬼。”
阿闫抬起头,认真地问:“什么事?”
婉妍的嘴角弯了弯,眼角多了一分柔和。
“我要送一个人回神坛,所以不论多艰难,我都必须要把这个鬼做下去。
因为只有有鬼的地方,才能有带领人间弑鬼的神。
也就只有我把这件事做成,我才不那么厌恶现在的我自己。
一匹恶鬼。”
951 百鬼夜行
自从西北无人境一战之后,整个人间就仿佛被置于蒸锅之上,人人惶惶不安,谈鬼色变。
毕竟二百万讨逆大军、百大决赋家族杀入无人境,所有人都盼着他们踏平亡生大殿,然而最终,二百万人就只回来了凤尊一人。
而凤尊亦是重伤,据说抢救了七天七夜才抢回了一条命,自回来以后便再未露面。
除此之外,就是人鬼生死门已破,鬼可踏足人间的消息。
那时,世人皆知,这人间将要有一场风暴,却不知,人间要彻底变天了。
从那日起,鬼蜮不再是鬼蜮,而人间也不再是人间。
然后,就是鬼门常开,鬼可自由出入人间。
众鬼齐出鬼蜮,杀人噬魂。
从前,七月半乃是鬼节,已让世人忌惮,天一黑就不得在外行走。
但实际上,从前的鬼节,从未有鬼。
可自从鬼门洞开以后,人间每天都是鬼节,真正的鬼节。
白天看起来平静如常,可一到夜里,便是形形色色、百鬼夜行。
一时间,从前各行各业的人,都无心再操持本行,只心惊胆战地想着,能否度过今天的黑夜。
天亮时,只听不论是城市还是乡村,尽是“叮叮当当”的建造之声,人们也不管出入是否方便,都铆足了力气,把门窗钉死。
而家家户户的屋檐上,都挂满了镜子,用以反射月光。
不过几日时间,木料和镜子就被抢购一空。
而一到天将黑之时,整个大陆之上的千家万户,便是家门紧锁,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城市变为空城。
屋内,男子抄起菜刀或斧子挡在门口,而女子则把孩子死死护在怀中,蒙着孩子的双眼。
鬼没有脚步声,但是所有见过鬼的人都知道。他们靠近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就算是不懂事的孩子,都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们来了,他们越来越近。
屋中,是瑟缩着、祈祷着、颤抖着的人。
而窗外,是鬼嚎阵阵,是人皮伞连成一片、遮得月光落不到地面、是鬼火盈盈。
是鬼来索命了。
这般紧张到极致的日子过了半月以后,人间还是没有想出对抗鬼的计策,但是人们对于百鬼夜行的恐惧,居然稍微减弱了几分。
这是因为天亮后,人们清点昨夜被杀的人时,总是能发现被杀之人,重则要么是身负血债的杀人者,要么是鸡鸣狗盗之徒、要么是侵占百姓土地的地主、要么是贪污腐败的官员;轻则也是殴打妻子、虐待孩子、不孝父母之人。
这里面有许多,都是曾经的豪门贵族中人,常常仗势欺人、欺男霸女、为祸一方,但百姓看在眼里,却也只能藏在心里,敢怒而不敢言。
可在鬼的面前,只要是人,那便是案板上的肉,哪里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统统被鬼铲除。
一两次人们不以为然,可半个月过去后,世人发现,鬼所杀的,居然无一例外,全是行为有恶之人。
渐渐的,世人在仍然残存的恐惧之余,居然还心中暗爽。
而那些曾经为恶之人,原本也是些凶狠蛮横之辈,此时却被吓得心惊胆战,生怕今夜被鬼找上门的就是自己。
甚至还有一些恶人,直接被吓得精神失常。
在一个深夜,又是整个大陆万籁俱寂,万城空荡。而人间的气氛,甚至比寻常时候更显紧张。
因为在那一日天将黑之时,众鬼现身后就已经向百姓们传达,今夜鬼主会亲临人间。
虽然没有说鬼主来做什么,但只是鬼主这个词出现,就足以让世人心惊胆战、如临大敌。
那一日的子时,婉妍如期现身人间。
她站在大陆中心一高塔的塔顶,一手撑伞,一手提灯。
在她身后,是圆满的一轮血月。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紧张地待在屋中,却又把耳朵贴在墙边,想知道宣婉妍此来人间,要做什么。
毕竟现在,人间的存亡,都在这匹鬼的手里。
而那一夜,没有鬼穿行人间杀人,而是全部按照计划,分守在各自的岗位,将鬼主的话传递到人间的角角落落。
站在塔顶之上,婉妍留下了这样一番话:
“吾辈虽为鬼,然终不为非作歹,亦不与人间为敌。
我宣婉妍在此,以鬼主之名、以毒尊之名、以白泽宣氏女之名,向世人承诺。
鬼入人间,唯杀恶人,绝不错杀无辜忠良。”
婉妍这番话,所有人都听到了,却没有几个人愿意相信。
鬼主,毒尊,但是这两个身份叠加,就是世人绝不可能相信她的理由。
不过纵然不信,人总是要穿衣吃饭的。
于是,一个月过去后,虽然人们门户上的木板还没有拆掉,但是寻常百姓在白天,已经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活秩序,该种地的种地,该做生意的做生意。
只是太阳一落山,人们还是会立刻回家,紧闭门户。
而众鬼居然也信守诺言,在这一个月中,仍旧是仅杀恶人。
但尽管如此,有鬼存在的人间,终究是让人活不好的。
世人仍旧殷切盼望着,人间能诞生一个英雄,想出一个对抗众鬼的办法,带领着世人把鬼赶回鬼蜮去。
如今曾经的三尊之中,百姓们真正相信的,也就只有凤尊。
虽然凤尊折了二百万大军、独自一人回来,但世人还是愿意相信是那是因为众鬼实力太强,凤尊力量超群,但也只够自保,留半条命回来。
所以,人们都期盼着凤尊可以早日恢复,重新带领世人将鬼赶走。
而凤尊这一病,就病了三个月。
与此同时的天璇殿,已经封山闭殿许久,仿佛已经脱离了乱成一锅粥的人间。
而净释伽阑,则像是扎根在了仆思大辛宫一般,吃住都在此,每日都在不停地翻书、翻曾经的史册,仿佛在找什么。
供觉旃殊看着已经快走火入魔的净释伽阑,忍不住奇怪道:
“尊上,看来世人真是让您寒了心。
从前,就是人间有个小灾小难,您都必须去施以援手,哪怕只是几个百姓,您都见不得他们受苦。
如今,整个人间为众鬼所苦,您也闭门不出,丝毫不加理会。”
952 七月半
净释伽阑的目光沉在书中,把书页翻得飞快,头也不抬道:
“她绝不会为祸人间,有什么可担心?”
供觉旃殊点点头,又奇怪道:“可我实在没看懂,娘娘杀人却不像是为了报仇,此举到底是为什么?”
净释伽阑翻完一本,又立刻去拿另一本,仍是没抬头道:“不论怎么做,自然有她自己的道理。”
“也是。”供觉旃殊接了一句:“虽然是鬼入人间,但他们所杀皆是恶人,不仅没有引发多大的动乱,反而还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人间善恶有报的清明。”
说着,供觉旃殊忍不住嘲了一声,感叹道:“需要鬼来除污去垢的人间,也真是可笑极了。”
“鬼怎么了?”净释伽阑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沉声道:
“令人望而胆寒的鬼面之下,鬼不一定是鬼。
而美好脆弱的血肉皮囊之下,人也不一定是人。
是人是鬼,皆在人心,又岂能因身在人间还是鬼蜮来区分。”
“尊上所言极是,是属下胡言了。”供觉旃殊暗悔说错了话,低下头不再多言,只把火盆往净释伽阑的身边推了推。
虽然已是将要立夏的时候,但昆仑山巅仍是寒意刺骨,而今年的净释伽阑比之往年,好像更怕冷了。
“尊上……”
过了许久,供觉旃殊本不忍打扰净释伽阑,但还是忍不住道:“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您这样日夜不休地寻找从鬼蜮脱胎,回到人间的法子,可能还没能娘娘回来,您就先累倒了。”
净释伽阑闻言,目光终于缓缓从书卷中抬起,还未说话,已是长长叹了口气。
“鬼门常开,她灰飞烟灭不过个把月的事,我怎能不着急。”
。。。
在鬼蜮的欢乐,人间的悲哀之中,又是数月过去。
这种白天烟火人间,晚上百鬼夜行的畸形生活,居然也被慢慢适应了。
就这样,日子来到了七月半,真正的鬼节。
这一夜,人们比往日更早地封锁门户,准备众鬼踏人间热烈地过节狂欢。
然而,夜夜鬼影绰绰的人间,在七月半,却难得风平浪静。
但显然,一时的平静,要用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来补。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一个消息传遍了大陆。
昨夜,群鬼敲响了曼珠家族的门。
鬼主亲临,率数万鬼众,将曼珠祖宅团团围住,所有分散在外的族人也全被抓了回来。三百余曼珠族人,上至百岁老翁,下至襁褓婴儿,全都被送上诫台受审。
鬼火灼灼,皮伞成帷,没人想得到那是怎样的场面,也不知死了多少人。只知道最后的结果,是曼珠族长任霖阁承认,肆虐大陆的瘟疫,乃是由其所起。
在罪状之中,任霖阁带领的曼珠家族,是如何在蜀州的山中建起秘密村落,以活人为皿培育毒蛊,潜心研制数年,才创造了威力如此大的瘟疫,任霖阁交代的清清楚楚。
而最让世人震惊的,是他供出的最后一环,幕后主使——凤尊。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人间为之震动。
虽然群鬼降临人间的恐惧,让世人对瘟疫的注意力微微减弱,但在这段时间里,瘟疫并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这场瘟疫已经席卷了整个大陆,死伤不计其数。
之前所有人都认为,这场瘟疫的源头,必然是毒尊沙华。
然而现在他们被强行告知的真相,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居然是美名远扬的凤尊,以及悬壶济世的医学世家。
这个惊天消息砸在人间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毕竟被流着口水的群鬼围住,都不需要任何强迫的手段,都能把人吓得屈打成招,哪怕是曼珠神族。
而宣婉妍此举,更像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而故意嫁祸于曼珠家族和凤尊,让他们失去世人的信任,从而推翻人间最后的支柱。
就在世人口诛笔伐、咒骂鬼主为了挑拨离间,居然不择手段、丧心病狂到诬陷人间栋梁之时,一张张纸像是雪一样飘在了大陆的角角落落。
那是鬼主宣婉妍的自述。
她说自己之所以要签鬼契、下鬼蜮,就是因为和凤尊凤凪扶早有约定。
反正她在人间已经穷途末路,不如去鬼蜮开一片天地。
而凤尊以二百万讨逆大军为祭品,助婉妍稳定鬼蜮,而婉妍杀回人间,为凤尊铲除异己。
通篇而言,就只传递了一个信息:鬼,是凤尊引入人间的人。
可是话都说到这里了,世人还是不信,仍旧觉得凤尊是被构陷的。
然后,就是鬼主再一次亲临人间,手里提着的骨灯之上,放着一根凤之顶翎。
鬼火晦暗之时,婉妍的脸都看不清,但那根顶翎却如此光彩夺目。
那是凤尊的顶翎。
作为凤族人近乎是器官般重要的顶翎,如果不是凤尊作为信物相送,那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别人的手里。
而对于恶鬼的指控,凤尊居然始终没有露面,对自己可能的罪行没有一句解释。
这次,就由不得世人不信了。
人们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发现,在他们深深畏惧来自鬼蜮的恶鬼之时,还有些鬼就藏在人间,藏在他们的身边,甚至藏在他们的信任之中。
他们有漂亮的皮囊,可以行走于日光之下。
而这些披着人皮的鬼,远比赤裸裸的鬼更危险得多。
当人心一旦被撕开一个裂口,那曾经滴水不漏的信任,便会如大坝被炸毁一般,瞬间巨浪滔天。
万翎凤尊昨日还是承载世人所有希望的人间栋梁,今日就成了人人痛骂的叛徒和恶魔。
在痛骂之余,曾经谈鬼色变的人们,开始在每天天亮以后四处打听,询问昨夜鬼主有没有血洗凤族。
在世人心中,鬼主之所以揭穿凤尊伪善的面目,那下一步必然就是铲除邪恶。
然而许多日过去了,群鬼还是零零散散在人间游走,而凤尊也好端端在凤天殿里养病。
没有任何鬼主要对凤尊动手得迹象。
953 重回神位
人们纷纷猜测,宣婉妍之所以揭穿凤凪扶却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肯定是凤凪扶兑现了二百万祭品之诺、助宣婉妍执掌鬼蜮后,宣婉妍却毁约了,不想再为凤凪扶效力,所以干脆毁了她。
但不论宣婉妍是何想法,人们都容不下凤凪扶了。
如今鬼在人间肆虐,人就是团结一致对抗,也没有丝毫的胜算。如果人的内部还有如凤凪扶般强大的叛徒,那人间真是腹背受敌。
既然鬼蜮不肯出手,那就只有人间自己清理门户了。
可是折在西北无人境的二百万大军,几乎已经抽空了人间的所有战力。
同样也是那场大战中,百余决赋家族想着这场战斗声势浩大、名头又响,如能参与其中便是光辉履历一道,于是纷纷派族中精锐前往,谁能想到居然一个都没回来。
这下,放眼全大陆,居然找不出一个能够领头讨伐凤族的人。
几日后,一个声音像是落在枯原上的一点星火,一经坠落即成燎原之势。
那个声音是:无上圣尊不是还在吗?
那个一朝跌下神坛、万劫不复,世人口口声声称之为罪人的人,那个世人眼睁睁看着他要下地狱,都没一个人阻拦的人,直到此时,才终于被想起,拉回人心中审判。
而世人,好像终于重拾了回忆这个能力。
他们想起来天璇殿确实罪行满满,但是所有罪责都是以净释摩诃为首,净释伽阑一没有参与其中,二没有推波助澜。
甚至,八年前,他为了阻挡净释摩诃,不惜以自己为祭做下血阵,带着净释摩诃同归于尽。
八年中,他为世人背负喾颛封印,求死不得。
八年后,他明知身败名裂,也揭穿了净释摩诃的罪行,给了人间一个真相,并且亲手杀死了父亲。
从头到尾,他有什么错?
世人像是终于醒了一般,突然就有了方向,万民涌向昆仑山。
门庭冷落近半年的昆仑山,再一次人声鼎沸起来,人们重新跪于昆仑山腰,向着山巅叩头,高声请愿,请圣尊出山救世。
如何咒骂他、如何逼他、如何冤枉他,人们只字不提。
净释伽阑有罪没罪这么简单的问题,明明可以想得通,为什么当时不想,或者想了也闭口不提,也没人再考究。
只是人们需要他了,所以又想起他了。
天璇殿,净释伽阑仍在仆思大辛宫中,但手中的书已经放下,背靠着书架坐在地上沉思。
供觉旃殊看着净释伽阑,不可置信道:“尊上!您不会真的要出山吧?
世人之前是怎样对您,对娘娘,对亡生大殿的您忘了!您还要为了世人去进攻凤族?”
净释伽阑缓缓抬眼,眸色渐寒,“凤凪扶不该死吗?”
供觉旃殊哑然。
净释伽阑长长叹了口气,从书架边的地上站了起来。书架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地看不清神色。
只是净释伽阑的声音更轻了许多,轻到供觉旃殊都听不见,像是在和不存在的人说话。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第二日,天璇殿殿门大开,无上圣尊神像重出,宣布带领十万天璇殿圣军,进攻凤族。
此讯一出,整个人见都是一片欢腾。
与此同时的凤天殿。
太凤后和凤女冲进来的时候,是暴怒到失态的。
“凤凪扶!你为什么还不出面澄清,说你的顶翎是她抢走的,说这一切都是宣婉妍陷害你的!她是鬼你是凤尊,只要你肯出来说话,世人肯定会信你!”
与她们的暴怒不同,凤凪扶靠在椅背上,耸了耸肩,笑得懒洋洋:“为什么?因为这一切确实都是我做的呀,顶翎也是我亲手送给她的,有什么可澄清的?”
凤凪扶如此毫不在乎的态度,让太凤后和凤女先是愣住,才更歇斯底里道:
“东方君子凤族的千年美誉啊!!凤凪扶!!你这样会毁了凤族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凤凪扶笑了,笑得特别坦然,歪了歪脑袋,摊开了手,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可是我不在乎啊。”
凤凪扶今日的妆容更浓,尤其是一张樱桃小嘴,格外的红。
他更美了,可是笑起来更渗人了。
太凤后和凤女的怒火已经被震惊压下,而震惊之中,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掺杂了多少恐惧。
“凤凪扶……你到底想什么!”
“我想要什么?”凤凪扶站了起来,撑着椅背哈哈笑了几声,笑得眼角都是泪。
“这话你们应该问问冰棺里的那个人!我哪里有想要什么的资格,在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之前,他就把一个东西硬塞给我,不论我捧得多辛苦、捧不捧得住!
从来,从来从来,我都只想要这个东西。”
太凤后看着凤凪扶的面孔,只觉得那么陌生,她指着凤凪扶的手都在抖,断断续续道:“你……凤凪扶你……你是个疯子……”
凤凪扶闻言眉眼弯弯,偏头笑得温婉,反问道:“你才发现?”
太凤后和凤女看着凤凪扶,这是她们母女一生中,最讨厌的人,也是引以为宿敌的人。
但此时面对着她,她们只觉得毛骨悚然。
然而凤凪扶面对这二人,却是难得的温和。
他从怀中摸出凤尊令,随手就抛给了她们,道:“不是想当凤尊嘛,喏,你,”凤凪扶指了指凤凪璃,“从今天起就是凤尊了。”
凤凪璃下意识地接住凤尊令,这东西可以说是她毕生的追求,然而此时拿着它,她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咬牙切齿道:
“你犯下了弥天大罪,现在想走了,想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这不能够!”
“真是笑死人了……我想走?净释伽阑在人间,宣婉妍在鬼蜮,他们都想要我的命,就我这辈子的血债,也没法去冥府转世。
现在放眼三界,除了悬在人鬼两界间的地狱,你说,我还能走哪啊?”
凤凪扶哈哈大笑了几声,才冷冷打量着凤凪璃,眼中的鄙夷不加掩饰,道:“而且这烂摊子,你收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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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4 从地狱爬出来见你
“你!”凤凪璃气得涨红了脸,却指着凤凪扶哑口无言。
确实,如今凤族的局面,就是自负如凤凪璃,也是明明白白知道自己绝对无力回天。
凤凪扶一只手伏在高座上,轻蔑地垂眼看她们,笑得讽刺,慢悠悠道:
“放你们的心吧,只要把我交给净释伽阑,由你们执掌的凤族,虽然会节节败退,早晚败光祖宗的基业,但那也是早晚,净释伽阑不会此时多为难你们的。”
边说着,凤凪扶边信步绕到座前,心情很好的样子。
“至于我呢,我就老老实实等净释伽阑来。”
十日后,十万天璇圣军陈兵从极之渊,凤凪扶见抵抗无望,自请退位,以罪人之身被押解天璇殿,全无抵抗。
经三日审讯后,凤凪扶对一切罪行供认不讳,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凤凪扶罪孽太深,就是死罪都不足以惩罚他,于是依照万民所请,净释伽阑定于明日将凤凪扶打入阿鼻地狱第九十九层,生生世世受烈焰灼烧之苦。
当天夜里,天璇殿无往生宫,万世焚域。
凤凪扶一身单薄白衣、满头青丝尽垂,一双狭长凤眸,英气而秀美,一时雌雄莫辨。
即使被关押在世间最高的监狱之中,明日就要下地狱,但凤凪扶仍然不见丝毫落败后的潦倒,只是合着双目等待着,平静中甚至有几分悠然。
“出来吧,我知道你来了。”
一盏灯都未点的万世焚域中,凤凪扶合着眼,对空荡荡的监牢说道。
凤凪扶话音落,不一会便是一盏鬼火亮起,婉妍从黑暗中缓步走出,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像是黑夜的延伸。
“一盏灯都不点,看来你知道以我落井下石的脾性,肯定会来看看你的惨样。”
黑暗中婉妍没有撑伞,只一手提灯,一步步向凤凪扶走来。
凤凪扶倏尔睁眼,笑着看向婉妍,被两道玄铁链捆在墙壁上的胳膊摊了摊,眉眼俱笑:“怎么样,我这个惨样,你可满意?”
“不满意。”婉妍脱口而出,停在了凤凪扶面前,“不论你落魄成什么样子,结局是多么的惨烈,我都不会满意。
因为我总觉得你的结局不论多惨,都还应该更惨一点。”
这话,婉妍说得咬牙切齿,但凤凪扶却仍是笑意盈盈,甚至饶有兴趣道:
“我确实奇怪,都说鬼域才是三界最苦,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让我的灵魂堕入鬼蜮。
那时,我岂不是任由鬼主摆布了?”
说着,凤凪扶笑得眼睛都弯了,“难不成鬼主是觉得,只有我是人身、你是鬼身,才有把握制住我。如果我真的下了鬼蜮,那你这鬼主便做不成了?”
“不。”婉妍又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将骨灯往上抬了抬,让一张面无表情的鬼面更加清晰。
“若你下了鬼蜮,我杀了你,让你魂飞魄散,我觉得便宜了你,可惜。
可若我不杀你,留着折磨你,虽然可以出一出气,但总要多见你几次,我恶心。
思来想去,凤凪扶,你连做鬼都不配。”
婉妍说这话时,一双眼寒得都能结霜。
如此刺耳的话语,凤凪扶听来却是面不改色,甚至眼中笑意更甚,略有无奈道:
“那这事还真是有些难办,你见我恶心,可我见你很开心。
如果有朝一日,你我二人不得不朝夕相处,那岂不是把我的快乐,建立在了你的痛苦之上。”
凤凪扶眯了眯眼,似是在畅想一般,感慨道:“我好像更快乐了。”
婉妍皱了皱眉,没想懂凤凪扶在说什么,但她也没有被他激怒,只是冷笑着道:
“凤尊多虑了,不会有那一天的。
明日就是凤尊下地狱的日子,而我已经有幸落入鬼蜮。
你我二人一个地狱,一个鬼蜮,一个是鬼,一个不人不鬼。虽然都是不得转世的孤魂,但幸而此生再无需见面。
这么一想,我倒是觉得落入鬼蜮,也并非全无好处。”
凤凪扶只是笑,眼中居然还有几分深情与宠溺,道:“妍儿,你真是太低估了我的决心。只要是没有你的地方,就算是地狱,我也会爬出来找你的。”
说完不等婉妍再说,凤凪扶已经接着道:
“妍儿,你不是对我说过,让我小心不要玩脱吗?这话,我也该提醒提醒你了。
你让净释伽阑踩着我重回人间至尊之位,我认了。
可是你是不是也要付出一些代价,他是不是也要付出一些代价呢?
宣婉妍,你可千万,别玩脱了。”
凤凪扶笑着,一字一顿说得意味深长。
在他眼中,仍然是掌握全局的讳莫如深,丝毫不像是明天就要下地狱的人。
婉妍在心里认定他是故弄玄虚,可那一刻,她仍是感到一阵心中不安、脊背发凉。
婉妍熄了鬼火,举着人皮伞从无往生宫出来后,走了几步,就听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难得鼓起勇气来,你不想多走走看看?”
婉妍一回头,只见是另一个撑伞之人。
“阿闫?你怎么也来了?”婉妍回头,只见是一个四岁模样的小男孩。
阿闫迈着小短腿跟了上来,道:“只许尊后娘娘故地重游,就不许我也来看看吗?”
“故地?”婉妍略微有些吃惊:“你生前是天璇殿的人?”
阿闫点了点头,看向婉妍道:“我是鬼蜮中阳寿最短的鬼,几乎所有知道我的鬼都奇怪过,为什么我在年仅四岁,这个连事都记不清的年岁,就要么犯了滔天大罪、要么怨念至深散都散不去,才下了鬼蜮。
可是你好像从来都没好奇过。”
“当然好奇过。”婉妍坦然地点了点头,“但也没好奇到要问出来揭你伤疤的程度。
而且相比于你怎么下的鬼蜮,我其实更震惊于你能在鬼蜮活了十二年。
毕竟下鬼蜮之后,人的体魄就已经散了,魂魄会一直保持死时的模样。
你以四岁的身体下了鬼蜮,还能安好地长大,而且没有任何的功夫傍身,全靠一个脑子活下来,你的聪明着实让我着实佩服。”
955 净释伽闫
“以前是没有功夫,就像是地沟里的老鼠一般,东躲XZ的,没人注意的时候才敢出来偷食。”阿闫苦涩地笑着,抬眼看向婉妍的时候,眼中却已经有了泪花。
“我一直以为,我这一生都要这般苟且偷生,直到成为哪匹饿鬼的腹中餐。
但是你来了,有人护着我了,我可以不躲不藏、光明正大地活着,活到我手刃仇人的那一天了。”
阿闫虽然心智有十六岁了,但是身子仍旧是四岁的模样,这般如泣如诉,实在让人心疼。
婉妍蹲下来,安慰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你真的不用太记挂。”
“不!你护住了那么多鬼,于你而言,我也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
但你根本不明白这对我意味着什么!”阿闫有些着急地打断了婉妍的话茬,一把抓住了婉妍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她。
“所有的鬼,包括你,你们都觉得做鬼很不堪,因为你们体验过十几年、几十年人间的美好,然后跌至鬼蜮,自然会厌恶鬼蜮的丑恶。
可我,我从来不觉得做鬼不堪,因为从我有意识起,我就已经是鬼,生生世世,也只能是鬼。
做鬼于我是常态,而人间的一切才是奢望。
而我最恨的,不是做鬼,是我来这世上一遭,却只在人间活了短短四年,还几乎什么都不记得!
我恨啊!为什么人人都是怀胎十月生下来,而我仿佛生来就该做鬼!
从我四岁堕入鬼蜮,十二年过去了,我已经忘了我娘亲的模样,忘了我哥哥的模样,忘了何为亲情,何为温暖。
然后你就来了,嫂嫂,你就来了!
十二年来,我以为担惊受怕才是常态,可是你来了,我才知道人也可以安安心心地活着,人也可以有不害怕的时候……”
“……嫂嫂?”婉妍闻言已是一愣,口中来回喃喃了半天:“阿闫……阿闫……净释伽闫!你是净释伽闫!”
说着,婉妍已经双手握住男孩的双臂,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男孩看着婉妍,已是涕泗横流,小手紧紧拽着婉妍的袖子,断断续续道:
“我不记得我哥哥的样子,但我记得哥哥待我最好,比娘亲还照顾我。
哥哥带我做游戏,教我识字,对我百般耐心,什么好的都给我。
但我命薄,这么好的哥哥,我只拥有了四年。
当你初下鬼蜮的时候,我就暗暗下定决心,我一定要替哥哥保护好你。
只可惜……嫂嫂你比我有能耐太多,你不需要我保护,还把我保护得这么好……”
婉妍握着净释伽闫的双臂,已是震惊得说不出来,“你是……你是净释伽阑的亲弟弟,是天璇殿的大护法?
可天璇殿不是说你体弱多病,一直闭门不出养病吗?”
“我是净释伽阑的亲弟弟,但什么大护法我可不知道。”说到这里,净释伽闫的眸色沉了沉。
“我只知道四岁那年,为了强化自己的鸑鷟之力,我死在我亲生父亲的刀下,被他夺了决!
如果当时我能如母亲一般飞灰湮灭就好了……可是我年纪小,决赋尚未长成,就算是强行剥离,也没能有幸得个神魂俱灭,留下一个残破的魂魄下了鬼蜮……
虽然我当时年纪很小,但我清清楚楚记得决力被生生抽出的痛苦,记得濒临死亡的绝望,记得看着父亲的恐惧!
我恨啊!我恨啊!我恨自己那么蠢,明明哥哥和娘亲都告诉过我,让我小心父亲,但我没当回事,那个疯子说有礼物要送我,就把我乐颠颠地被骗去了他的书房!”
也就只有被生父杀死的仇恨,才能让一个四岁孩子,都生出了无法转世的怨气吧。
那一刻,婉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净释摩诃是个疯子,知道他亲手杀了发妻,也亲眼见过他怎么折磨净释伽阑,但她还是没想到,他真的会狠到杀死亲生骨肉。
四年啊,别说亲生骨肉,就是养个小猫小狗,也该养出感情了啊!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该是怎样的父亲……
想到这里,婉妍的心绞痛起来,哪怕她已经没有心了。
看着面前的净释伽闫,她好像看到了净释伽阑的小时候。
净释伽闫四岁就被父亲害死,固然惨绝人寰。
但是净释伽阑,他被他父亲整整折磨了二十年。
“对不起对不起……”婉妍一把将净释伽闫抱入怀中,已是哽咽失声:“是嫂嫂不好,嫂嫂没把你认出来……嫂嫂没保护好你,让你受苦了……要是让你哥哥知道,你哥哥该心疼死了……”
净释伽闫闻言,连忙道:“嫂嫂!你千万不要告诉哥哥我还留有魂魄!
要是哥哥知道我在鬼蜮这么久,他肯定会很难过的……”
“不行!”婉妍一口拒绝道:“你的死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你哥哥的心病。如果他知道你没有灰飞烟灭,还留有一道魂魄,肯定会很高兴!
而且闫儿,你不是说没体验过人间亲情嘛,如今鬼蜮之门还能再开个几日,你可以每天夜里都来见你哥哥!
你们兄弟二人实在是太命苦了,虽然弥补不了太多,但能多几日相处时光也行啊!”
婉妍松了手,看着净释伽闫的双眼诚恳道。
然而净释伽闫仍是摇了摇头:
“几日的兄弟之情,却要让我哥哥余生都愧疚痛苦,再经历一次兄弟死别,还不如让他一直以为我早就灰飞烟灭。
而且……而且我此生最想做的事情,已经做成了,我还见到了亲嫂嫂,还重回人间远远见了哥哥一眼,我已经心满意足、此生无憾了!”
“最想做的事情……?”婉妍稍稍一想,便想明白了:
“当初净释摩诃被斩首后,我一直在鬼门处等待他的魂魄下鬼蜮,想再杀他个魂飞魄散,但是一直没找到他的魂魄。
原来……原来是你噬了他的魂。”
“没错!”净释伽闫的一张圆圆娃娃脸几乎是怒目圆睁,咬牙切齿道:“是我杀了他!
生前,被大儿子斩首、杀了体魄;死后,被小儿子噬魂,杀了魂魄。
只有这样的结果,才配得上我那丧心病狂、杀妻杀子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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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6 圣人鬼主 天作之合
“杀了好杀了好,报了仇就好……”
婉妍伸手给净释伽闫擦眼泪,勉强撑出一抹笑容来,道:
“闫儿不哭,以后,你就轻轻松松活着。
虽然嫂嫂……可能不能一直保护你,但是嫂嫂在走之前,一定会给你攒好多好多的魂魄,就算不能让你生生世世够用,但也会让你稍微松快一些。”
净释伽闫对此不置可否,只泪眼汪汪看着婉妍问道:“嫂嫂……如今哥哥重新得到人间的信任,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
你要是现在收手,关闭鬼门,那你也不至于灰飞烟灭啊!”
然而婉妍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原本开鬼门,我是为了自己的目的。
可是打开鬼门以后,我才发现哪怕是鬼,因为热爱血腥残暴,才去杀戮的,终究是少部分。
大部分的鬼入人间,都是些被人害死、冤死的鬼,去找他们的仇家报仇,了却一生的心结。
我看到以后,是真的很为他们开心,也终于理解了你哥哥这么多年的坚持。
他是无上圣尊,享万民信仰,所以他有护佑人间的责任,才背着喾颛封印默默做了那么多事情。
而我,我是鬼主,我刚下鬼蜮时,不过也是孤零零一匹恶鬼,是众鬼相信我、跟随我,我才能做鬼主,才能解无人境之困,才能实现我的目的。
那我,也该有些回报。可鬼蜮的生存模式已经存在千年,我可以改变一时,却不能颠覆它。
我的能力太微薄,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有给众鬼一个机会,让他们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说着,婉妍发自内心地笑了。
“我见过好多大仇得报后的鬼,你知道他们的反应吗?他们不是痛快地大笑,而无一例外都是痛哭。
然后,他们中的大多数,都选择了自戕。
闫儿,如果不是太恨了、太冤了,谁又会愿意做鬼。
多少人宁可苟活于阴暗的鬼蜮,也不愿忘记今生、不愿转世,不就是为了铭记这份仇恨。
哪怕眼前没有报仇的机会,但只要记着仇恨,就还有一线报仇的可能。
忘了,才真是什么都没了。
我想,我能为鬼蜮做的,也就只有给他们一个报仇的机会了。
我宣婉妍一条命而已,如果能换来千百人的公道,这鬼又有什么可做的?
杀人偿命、血债血偿、善恶有报,这本是人间的规则。
但既然人间没给他们一个公道,让他们含恨下了鬼蜮,那这个公道,我来给他们。”
净释伽闫看着婉妍,眼神渐渐呆滞了,不由喃喃道:
“天命当真是有眼的,你和我哥哥,真是一模一样的人,真是天作之合……”
“这本就是你哥哥教我的,我是净释伽阑的妻子,亦是净释伽阑的徒儿。
很小的时候,我师父就告诉我,不只是自己的公道,而是公道本身,就值得人以命相博。”
婉妍笑了笑,暗暗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拍了拍净释伽闫,道:“好啦,天快亮了,我们该走了,你要不要再去看你哥哥一眼?”
“嗯!”净释伽闫点了点头,“嫂嫂你不去?”
“不去了……”
他是人间最光明的神,我是见不得一点光的鬼,还有什么好见的。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净释伽闫连连摆手,道:“嫂嫂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再自己转一转天璇殿。”
婉妍见拗不过他,只好叮嘱他一定要在黎明前回去以后,自己先走了。
回到鬼蜮后,婉妍便关起门休息。
虽然鬼不需要睡眠,但由于支撑着鬼门常开,婉妍的魂魄已经在一点点消散,神志也在一点点涣散,经常会陷入神智不清的状态。
就在这时,人间,天亮了。
净释伽闫仍旧站在昆仑山上,扬手把人皮伞和骨灯都扔了,只留下一抹心满意足的笑颜。
血仇得报,再晒一次太阳吧。
。。。
这一天,凤凪扶被净释伽阑亲自押送,在世人的骂声中下了阿鼻地狱。
看着地狱的大门重新关上,所有人都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搅动大陆风起云涌的凤凪扶,大名鼎鼎、罪行昭昭的凤尊,落幕了。
回到天璇殿以后,净释伽阑难得没有回仆思大辛宫,而是去了恰瓦郎祝宫,取出了他的四卷天卷。
其中一卷,也是净释伽阑人生中的第一卷天卷,上面写着:沙华左执决,血洗尽山岳。
因为这句话,净释伽阑也曾担惊受怕了近十年。
他怕自己没教好婉妍,让她还是走上了复仇与杀戮的道路,害了天下人,更害了她自己。
但是随着婉妍一点点长大,能力越来越强,净释伽阑的担忧却越来越轻。
直到现在,净释伽阑将这轴天卷丢进圣殿中央的圣火之中,天卷瞬间就化成了灰烬。
妍儿,你是这世上最好最乖的徒儿。
哪怕还未出生,你就已经背负灭世的命格,哪怕人间带给你血海深仇、无数冤屈,哪怕是最后做了鬼,你都未曾为祸人间分毫。
净释伽阑笑了。
这是自婉妍下鬼蜮之后,净释伽阑第一次笑。
他又拿起一卷天卷,将它抱在自己怀里,笑容不减,但眼角多了几分晶莹。
那卷天卷是净释伽阑四岁时得到的,上面是婉妍的生辰八字。
妍儿,我们最终还是胜了天命。
妍儿,我带你回家。
。。。
当人间再一次天黑时,冲出鬼门的鬼远比往日多许多许多,因为今日,是鬼主最后一次开鬼门了。
下一次再去人间,可能就是千千万万年以后。所以鬼蜮的所有鬼,几乎是倾巢出动。
除了婉妍。
婉妍端端正正坐着,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
鬼没有影子,哪怕是点着鬼火,也没法从镜子或水面上看到自己。
说来奇怪,母亲、父亲、姐姐、砚巍、容谨,他们都故去许久,但婉妍仍旧清清楚楚记得他们的脸。
可她自己,不过才下鬼蜮几个月时间,就已经完完全全忘记自己的长相了。
婉妍越摸自己的脸,反而越想不起来。
【尾声1】 意难平
净释伽阑,你会记得我的模样吧……
只是在心里唤这个名字,婉妍的双眸都亮了几分,却又渐渐黯淡了。
罢了罢了,记着又能如何,不过徒增伤感……还是别记得了……
婉妍苦笑着叹了口气,终于还是难把十七年的爱恨情仇都释怀。
往事如烟,万事如意太难得,能无怨无悔已是幸极。
而过了今夜,婉妍也将化成一缕烟,随往事而去。
夜一点点深了,婉妍越来越疲惫,什么时候侧着倒下了都不知道。
这种疲惫不是劳心劳力的累,更像是活过百年的老人在临终前,想回忆这一生,却发现岁月太长,终究是什么大风大浪都想不起来。
脑海中只有一张少年的脸,心中只剩长长的一声叹息,和坦然接受终局的,近乎悲怆的安详。
黑暗的鬼蜮之中,婉妍一点一点向上伸手,手指已经开始一点一点散开。
不见天日又如何,我心中自有骄阳。
凤凪扶已死,他又重回尊位,这个结果,很该甘心了。
婉妍笑了,笑得满眼泪流。
很该甘心了。
再见了。
宣府中,摇着婴儿床哄我入睡的小奶团子。
梦境中,教我本领、育我善恶的小师父。
京都城,一袭锦衣、惊鸿一面的蘅大人。
天璇殿……我的夫君,净释伽阑……
再见了……
婉妍的手一点一点垂了下来,说好平静的心却开始猛烈地反酸。
说着再见,可是生生世世、三界之中,哪还有再见。
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为何明明两心同,却落得前半生新仇旧恨,后半生死别生离?
为何明明情切切,最终只剩意难平?
我不甘心啊……
这也太不体面了,临死还这么纠结……
婉妍长长叹了口气。
或许是泪眼婆娑,或许是真的已到离开的时候,婉妍的意识散去的越来越快,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模糊到婉妍明明睁着眼睛,却看见远处,一人白衣白纱向她奔来。
白衣翩跹,身直若松。
看来真是要死了,鬼都会做梦了。
不过……真好啊……
婉妍含着泪笑。
白衣白纱入梦来,做开头,亦做终章。
婉妍伸手,用快要透明的手指摩挲着咫尺间的脸,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清冽如泉的一双眼,滴滴答答落下的,却全是热泪。
别哭,别哭。
婉妍笑着给面前人拭泪,张口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出声了。
甘心了,我真的甘心了。
婉妍的手一点点不受控制地往下垂,眼睛也在一点点合住。
这次真的甘心了。
。。。
五个月后,新年。
过去的一年,是人间千年难逢的灾年。
如今,战争平息了、鬼被关回畜生道之下、恶徒凤凪扶被关进了地狱中,人间总算是恢复了一些难得的平静。
虽然瘟疫仍旧没有好转,但也不妨碍人们在数次大劫的有惊无险后,热切地想要过个热热闹闹的新年喘口气。
街头巷尾、城池村落,再一次炊烟袅袅,人间烟火。
屋中,提着蔬米和鲜肉的男人进了屋,把筐子递到灶台后的妇人手中,又把胳膊下夹着的画报递给儿子,嘱咐道:
“旧尊新丧,祭年未过,可别忘了把两张画报都贴上,旧尊在左,新尊在右。”
边说着,男人已经拿起斧头去院中劈柴了。
“知道啦!”小少年应了一声,就拿着画报找浆糊去了。
灶台后,妇人一面摘菜,一面禁不住叹了口气,感慨道:
“说起一百一十世尊,真是千百年未有过的好圣尊。
只可惜天妒英才,怎么就这么短命……连二十一岁都还没满就……
哎……真是天命无常啊,明明不久前还好端端地讨伐凤族,怎么几天后就突然病故了!”
“你懂什么!”男人一面卖力砍柴,一面笑着睨了自家媳妇一眼:“我听镇子里的说书先生,说什么慧……什么伤……哦对!慧极必伤!
像旧尊那般的人物,估计二十年就能用了我们几辈子的心力,自然是难以长寿的。”
妇人又长吁短叹半天,才道:“不过人家大神仙的境界就是高,这人间至尊之位,不传给自己的亲儿子,反倒是传给弟弟……
你看人间的皇帝老儿,除非是没儿子,不然哪个不是死死把皇位抱着,哪个肯主动给弟弟的。”
男子用衣袖擦了把汗,道:“这就是你眼光浅了不是!
先不说旧尊的孩子并非先尊后所出,乃是私生子,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就说他到现在还不满两周岁,而天璇殿中经过几次清洗,早没了往日的辉煌,哪有那么多忠臣辅佐幼尊啊。
自然是比不上曾经的圣殿大护法、如今的新尊,虽然身子弱,一直闭门养病,但好歹已经十七岁,又是旧尊的同胞兄弟,在那个环境中总也学了些什么的。”
妇人一听连连点头:“你这么一说,让大护法承袭尊位,确实比把整个人间交给一个还冒鼻涕泡的孩子靠谱!
哦对了,我听说前几日开天卷,新尊的尊后定了,是凤族的前凤女,如今的新凤尊!
如今这凤族和天璇殿联姻,也算是强强联合,估计人间能太平一段时间了。
就只希望这新凤尊,可千万别和她亲姐姐,那个疯子凤凪扶一样……”
男人也点点头,“是啊,若是这瘟疫能早点结束,那就更好了!”
男人又砍了几下,才直起身子,一手叉腰喘了喘气,道:“而且,就新尊即位这几个月看,我觉得这位新圣尊,会和旧尊一样,是位难得的好圣尊。”
屋内,孩子已经把两张画报都贴在了墙上,兴奋地喊道:“贴好了!贴好了!”
就在这时,天上的层层团云散开一道缝隙,将天光几许洒在墙上。
两张画报并列于墙,画中人都是身着白衣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只是左边那人的眼睛长一些,清冽而深邃,似是山间的一泓清泉。
而右边的那人的眼睛圆一些,明亮而澄澈,似是夜空的一轮明月。
虽说是兄弟二人,但这两双眼睛倒不怎么相像,反而细看久了,还有几分相配。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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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给宝子们汇报一下,咱的大结局分为三部分【尾声】、【终章】、【大结局】
大概还剩下两万字左右正文就结束啦~我弦某人一定站好最后一班岗!
and就是番外,前面已经发过一个,宝子们还想不想要番外、想要谁的番外,快来给俺提提建议爱你们!!!
【尾声2】第三场大婚
昆仑山,仁青圣殿。
供觉旃殊脚步轻轻地入内,将一壶茶放在桌角。
桌后的人手压着书页抬眼,微微颔首道了句辛苦。
供觉旃殊惶恐地“扑通”一声跪下,连连道:“这都是臣应该做的,尊上您千万别对臣这么客气……”
“哎呀我又忘了,这么久了我还是不太习惯做圣尊。”净释伽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挥了挥手道:“右护法你快起来。”
供觉旃殊站了起来,垂眸道:“尊上久居深宫养病,突然出山有些不适应很正常。以尊上天资,假以时日定能成为明尊。”
净释伽闫看着面前不肯抬头看自己一眼、似是在纠结的人,眼神有几分探究,但还是重新拿起书来。
“承你吉言。”
半晌之后,供觉旃殊才有些犹豫地开口:“尊上,明日就是您与凤尊的大婚之日,有些话臣……臣要再多嘴几句。”
“嗯……”净释伽闫放下书,平静地看着供觉旃殊,“你说。”
供觉旃殊咬了咬牙,还是道:“尊上,以后只要是在有人的地方,哪怕是和尊后娘娘在一起,您都切不可摘
“这话你说了许多遍了,我不会的。”
“还有……若是凤尊问起您的过去,您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净释伽闫脱口而出。
“我体自幼体弱多病,几月前高烧不退,损伤心智,记忆全失,对过去一无所知。”
如此流畅的回答让供觉旃殊怔了一下,缓缓抬头看向净释伽闫。
净释伽闫则耸了耸肩:“事实本来就是如此,有什么可顾虑的?她怎么问,我如实答就是了。”
供觉旃殊这才回过神来,又低下头,“正是。最后一事……”
“但说无妨。”
“尊上和尊后娘娘成亲后的圆房一事……”
净释伽闫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思考了一下才道:“明晚我会和凤尊摊开说清楚,给她道歉,然后共同商定个日后的法子吧。”
“说清楚!”供觉旃殊几乎是惊呼出声,“这……这怎么能说呢……”
“不说怎么办?我想瞒,又能瞒多久呢?
总归是耽误了人家姑娘,总要早些说清楚,让她早做打算才是。”
供觉旃殊还要再说,已经被净释伽闫抬手制止了,“你放心吧,我有分寸,不会给圣殿惹麻烦。”
供觉旃殊只得点了点头,就侍奉在一旁,过了许久,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尊上……那服药吃下去之后,您的记忆可是恢复一些了?”
“没有。”净释伽闫没有抬眼,翻了一张书页,眼神仍是专注而波澜不惊。
“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
因为婚事突然,而净释伽闫又身子太弱不能离殿,加上瘟疫横行、不宜聚集,所以天璇殿和凤族这场举世瞩目的大婚,操办得相当简单,几乎是天璇殿关起门来办的。
大婚礼成后的当晚,净释伽闫在无垢圣殿门前犹豫半天,才推门而入。
在殿中的床榻之上,一人身着红嫁衣,头戴红盖头,双手叠放在腿上,端端正正地坐着。
纵使嫁衣华贵繁杂,却也掩盖不住她身姿的娇小。
依照天璇殿的婚俗,大婚是要穿白衣,但是凤尊坚持用凤族的婚俗,为夫君着红衣。
此时此刻,看着凤尊的一袭红嫁衣,净释伽闫心里更不好受了,刚在门口斟酌的措辞,突然就难以说出口,远远就停了脚步。
“夫君不为璃儿掀起盖头吗?”
这时,凤尊的声音响起,娇滴滴的声音带着俏皮的笑意盈盈。
净释伽闫犹豫了一下,还是心一横,大步走上前去。
床榻上,凤凪璃听着净释伽闫一步步走近,盖头下的一抹红唇弯起。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眼前一亮,面前一双含情目,而是“咚”的一声。
凤凪璃从盖头
“凤尊,有一事需要告知于你,请容净释伽闫向你请罪。
其实我……”
“几个月过去了,你还是没学会做圣尊,圣尊可不会说跪就跪。”
净释伽闫还没说完,就被凤凪璃笑着打断了。
“啊……?”净释伽闫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想一口气说出来,结果被打断得莫名其妙,不由抬头去看凤凪璃。
就见凤凪璃手一扬,就自己把盖头取了下来,露出一张娇面来。
“既然夫君不肯,那只好我自己动手了。”凤凪璃笑着,一双眼直勾勾看着净释伽闫,好似在看他的反应。
净释伽闫立刻低下头,再一次抱拳道:“凤尊,其实……”
“抬头看着我。”
净释伽闫正要说,再一次被凤凪璃打断,只好抬头。
“你看我的脸,有没有觉得熟悉?”
凤凪璃以手背轻抚下颚,一双含情目盯着净释伽闫,顾盼生辉。
净释伽闫只好硬着头皮看凤凪璃。
美人。
这是凤凪璃给人最直观的感受。凤眼琼鼻樱桃唇,肤如凝雪、吹弹可破。
只是凤凪璃看着自己的眼神,让净释伽闫既有几分不适,又有些奇怪。
那双眼睛分明笑着看自己,可分明利得像匕首一般,恨不得割开净释伽闫的皮层、血肉,再剖开他的心,将他心底所有的想法全都摊开来看。
“熟悉?”净释伽闫微微蹙眉,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得仔细,而后摇了摇头,疑惑道:“我与凤尊素未谋面,何来熟悉?”
凤凪璃笑得明艳,道:“没什么,就是我与姐姐的脸生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性格不同,加上我身量更小、骨架更纤,所以才从未被认错。
我还以为,你会把我认成姐姐。”
净释伽闫更不解了,“可是我久居深宫养病,也从未见过令姐。”
“是吗?”凤凪璃笑着问,一双眼锁住了净释伽闫的双眼。
“正是。”净释伽闫也不避,坦荡地迎着凤凪璃的目光。
不愧是在深宫中养了十七年的人,饶是目光锐利如凤凪璃,也只能从这双干净而澄澈的眼睛中,看到未被喜怒哀乐浸染过的平和。
【尾声3】妻为儿郎 夫为女郎
“臭名昭著的恶人而已,不见也罢。”
四目相对许久以后,凤凪璃似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眨了眨眼,松开了钳子一般的目光,笑着扬了扬手,又拍了拍手边的床榻,道:
“是我一直打断你了,尊上到底想说什么,不如来坐着说。”
净释伽闫闻言一动不动,仍是单膝跪地,垂首抱拳道:“闫要向凤姑娘请罪……”
说着,净释伽闫抬手以袖挡口,从舌下吐出一物,才接着道:
“其实,我是女儿身。”
再张口时,净释伽闫原本的男声已经截然不同,清脆如银铃,宛转如百灵。
女声。
净释伽闫垂首,不忍心看凤凪璃惊愕的表情。
然而,大大出乎净释伽闫意料的是,她没有听到凤凪璃的惊呼,回答她的,是一片平静。
“……?”净释伽闫不由抬头看去,只见凤凪璃身子懒洋洋地向后倒,双臂撑在身后,平静地看着净释伽闫,眼中没有震惊,反而还带着几分笑意,像是在看戏一样。
在大婚之夜,得知自己所嫁、要共度余生的郎君,居然也是女子,凤凪璃该是怎样的心情,该是怎样的反应,净释伽闫想了一百种情形,却还是想象不到。
但她更没想到的是,凤凪璃的反应,是毫无反应。
这下,惊愕的变成了净释伽闫,他露出了近乎痴呆的表情看着凤凪璃。
凤凪璃看着净释伽闫的惊愕,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半天后才忽然反应过来一般,“忽”地坐直了身子,指着净释伽闫道:“啊!?你是个女子?怎么会这样!”
这震惊的表现怎么看,都有几分生硬。
但现在显然不是净释伽闫质疑的时间,她复低下头,认真地解释起来:
“凤姑娘,我已愧疚无颜,更不知如何解释。
怎么就成这样了,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我几个月前高烧一场后,所有的记忆都失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是女儿身,却这么多年一直以男子形象示人,还承袭了我兄长的尊位。
我身边的人给我恢复记忆的时候,说是因为我父尊只有我兄长一个儿子,担心我兄长有个三长两短,天璇殿的尊位便后继无人。
所以在生下我以后,就让我以男子形象示人,这样若是我兄长英年早逝、未留子嗣,也算是给圣殿埋下一条后路。
虽然这个说法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但是……好像也没有其他解释了。”
说着,净释伽闫抬起头,满眼愧疚地看着凤凪璃,诚恳道:
“我骗了世人已是罪不容赦,还害了凤姑娘你……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补偿姑娘了……只求日后有机会,能弥补一二吧。
只是……你我二人这荒唐的亲事,还是天命所定,若是忤逆还要遭天谴和反噬,所以……凤姑娘你若想出气,净释伽闫在此,你要打要骂要剐,闫绝无他话。日后若有需要,闫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但我二人这婚事……还需要在世人面前维持。”
说到这里,净释伽闫顿了一下,又忙着补充道:
“不过凤姑娘若有心仪之人,闫恭祝姑娘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你们只当我不存在就好,我绝对不会有任何异议。
若是姑娘暂且还没有心仪之人,那闫祝愿姑娘可以早日寻得心仪之人。
因为你我二人各为一殿之首,身份特殊,所以大婚之后,姑娘就可以返回凤族,平日天璇殿若有必须你我二人一同出现的场合,那闫便去接姑娘,劳动姑娘大驾。
若是凤族有需要,我也必定全力配合。
总之,这件事情全是我的过错,虽然我做什么都无法挽回耽误你的一生,但我日后一定尽我所能补偿凤姑娘……”
净释伽闫说得根本停不下来,只觉得不论怎么说,都无法表达自己的愧疚。
而“被耽误一生”的凤凪璃只是看着净释伽闫,丝毫没有要打断她的意思,等她说完半天,才悠悠来了一句:
“说完了?”
“嗯。”净释伽闫抬眸,平和地看着凤凪璃,准备接受来自她的狂风骤雨。
然而凤凪璃什么都没说,只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中遍布星光,边笑,她边摘下了头上华贵的凤冠,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她左右晃了晃脑袋,一头青丝便如同瀑布一般垂下。
“……?”净释伽闫看着凤凪璃,再一次摸不到头脑。
接下来,凤凪璃懒洋洋站了起来,将嫁衣的外搭留在了床榻上。
然后,她探手腰间。
“咔嚓”一声,玉带落地。
“凤姑娘,你这是……?”净释伽闫不可思议道,立刻低下了头。
凤凪璃不回答,扭着纤细婀娜的腰身,拖着步子一步一步向净释伽闫走去,走一步,就落一件衣服。
纵使嫁衣再繁杂,当凤凪璃的足尖出现在净释伽闫的视线中时,她身上就只剩下了一件白色长里衣。
单薄的绸缎像是粼粼的泉水一般,从凤凪璃的周身倾泻,将她的曼妙的身姿一展无余。
凤凪璃居高临下看着净释伽闫的头顶,笑道:“抬头看我。”
净释伽闫没有抬头,有些生硬道:“凤姑娘,同为女子,我对你绝无冒犯之意。”
“冒犯?”凤凪璃笑了一声,倏尔蹲下身来,手捧住净释伽闫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净释伽闫心中有愧,不想在今夜忤逆凤凪璃,便只好乖乖地抬头。
没了红嫁衣的凤凪璃,少了几分高不可攀的冷艳,但一袭白衣之上,她的嘴唇愈红,好似连山的枫叶,人一看,心里就着了火。
此时她一双眼凤眼直勾勾看着净释伽闫,怎一个柔情似水、情意绵绵,却又像是一条毒蛇,恨不能一口将净释伽闫吞入肚中。
这双眼净释伽闫一看就满脸通红,下意识要低头避开时,却被凤凪璃立刻又抬起了下巴。
“你好好看看我,看看今夜,到底是谁冒犯谁。”
听到这声音时,净释伽闫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惊愕得张开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凤凪璃。
这是,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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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4】 互相试探
直到此时,净释伽闫总算是知道在大婚之夜,得知成亲之人的真实性别时,该是怎样的心情了。
那就是翻天覆地。
而凤凪璃显然对净释伽闫的这个反应十分满意,他笑得露出一行雪白的牙齿,一手伸入净释伽闫的面纱之中,温热的手捏了捏她的脸,瞬间换成女声,柔声道:“吓到了吗?早知道我该说的委婉些。”
说着委婉一些,凤凪璃的另一手却已经探入腰间,轻轻一扯衣带,没了束缚的里衣便垂开,露出了一道胸膛。
排列有致的肌肉,精健的胸膛空空荡荡,分明是男人。
净释伽闫垂眼看了一眼,震惊之中都顾不上躲开凤凪璃的手,指着凤凪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凤凪璃也单膝跪在地上,歪着头看着净释伽闫笑,耐心地等着她反应过来。
“你是男子?”好半天,净释伽闫才愣愣地问出这一句。
“你检查检查?”凤凪璃笑着,握住净释伽闫指着自己的手,就往自己怀里探。
在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又热又硬的胸膛时,净释伽闫立刻惊醒,一把就抽走了手,双手撑地蹭着往后连退几步。
凤凪璃也不恼,身子一倾,伸手环住净释伽闫的腰,就把她揽了回来,用手背摩挲着她的脸,满眼的笑意,用娇滴滴的女声道:
“今夜你我二人大婚,夫君这般见外,可叫妾身心寒了。”
用这具身子,说这种话语,再配上这个声音,真是诡异到了极致。
净释伽闫一慌,连忙去抓凤凪璃握在自己腰间的手,想要摆脱他。
“凤……凤尊你先放开我,我们有话好好说!”
凤凪璃闻言,非但不松手,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俯身凑到净释伽闫脸前,两人的鼻尖都贴在了一起。
“这样说,还不算好好说吗?”
凤凪璃长长的睫毛一起一落,扫得净释伽闫的脸麻酥酥的,却想躲也躲不开。
再开口时,凤凪璃已经恢复了男声。
“但是我很奇怪,我男扮女装,你女扮男装,我们二人成亲,既有天命之名分,亦可成人伦之乐,实乃天作之合。
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凤凪璃笑着,但双眸骤冷,死死盯着净释伽闫,一字一顿地问道:
“难道,你想起什么了?”
原本还慌乱着想躲的净释伽闫,在听到这句话时,却突然平静了下来,忽而抬眼看向凤凪璃。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吗?或是说,凤尊想让我想起什么?”
凤凪璃垂眸笑,皓齿轻轻咬了咬面纱之下净释伽闫的唇珠,歪头的时候鼻梁蹭着净释伽闫的鼻梁而过。
“我怎么知道你会想起什么呢?
只是,我觉得既然你因自己是女身,而对我感到愧疚。此时得知我是男身,你我正好相配,谁都无需愧疚时,应该松一口气才是,你怎的更紧张了?”
说着,凤凪璃又隔着面纱,轻轻咬了咬净释伽闫的面颊,才接着道:
“尊上,我们已经成亲了。
就算是盲婚哑嫁,我不合你的心意,你我初次相见,你也没有讨厌我到避之不及的道理吧。”
边说着,凤凪璃边垂眸,看相净释伽闫的腰间,她双手死死抓着凤凪璃的手,不让他碰到自己。
“你这样会让我有一种错觉,我们不像是素未谋面,倒像是认识许久,且积怨颇深,你才会对我如此抵触。”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凤凪璃像是秃鹫一样死死盯着净释伽闫,恨不能一眼看到她的心找答案一样。
而净释伽闫听到这话时,面纱之下的脸分明瞬间僵硬许多,看着凤凪璃的双眸中多了许多抽丝剥茧的探究,以及深深藏住的厌恶。
四目相对之中,他们都在窥探对方的心底。
眼见着屋内气氛骤紧,净释伽闫抓着凤凪璃的双手忽然一松,紧绷的身子也松弛许多,弯眸笑了出来。
“凤尊是不是见过我,我无从得知,但凤尊于我而言,确实是初次见面。
至于抵触,更让我内心惶恐。
我只是因为女扮男装却要娶妻这件事困扰我许久,如今骤然解开症结,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而已。”
“当真?”凤凪璃仍旧紧紧盯着净释伽闫的双眼。
在这双眼睛里,所有他看懂或看不懂的东西,都消散不见,只剩下了不谙世事得纯净和平和。
“当真。”
“你我已成夫妻,能把一切事情都说清楚,便再好不过。”凤凪璃终于收起眼中的绳索,眼中只剩下笑意。
说罢,凤凪璃一手握住净释伽闫的腰,一手抄起她的双腿站了起来,轻而易举就把她抱了起来,踩着一件件红色的嫁衣向床榻走去。
净释伽闫看了眼凤凪璃,立刻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竭力冷静道:“凤尊容禀,我久病缠身,身体虚弱异常,实在不宜行夫妻之礼,还请凤尊体谅!”
凤凪璃低头看了净释伽闫一眼,已经走到了床榻边,护着她的后脑勺把她轻轻放在床榻上,自己坐在她身边。
而净释伽闫刚被放下,就立刻坐了起来,向后躲了躲。
凤凪璃双手撑着俯身看她,笑容已经淡了几分。
“新婚当夜,尊上便至妾身于不顾,这要是传了出去,我多丢脸啊。”
“那凤尊是不肯体谅了?”
凤凪璃垂眸,扫了眼净释伽闫的衣服,“你自己脱,还是妾身服侍尊上?”
净释伽闫眼神骤冷,左手不动声色往身侧挪了挪。
“本尊还不至于让凤尊用强。”
“你身边的人有没有再三嘱咐过你,绝不可使用决赋,尤其是在我面前。”
【尾声5】走奈何
说着,凤凪璃已经一把拽住净释伽闫腰间的玉带,也不管系带就要硬扯下来。
“凤尊!”净释伽闫提声喝道,已经立刻双手抓住他的手,双眸中的怒意已经掩盖不住,口中却还是尽量缓和道:
“你我夫妻时日长久,凤尊何须急在一时!”
“净释伽闫!”凤凪璃亦是提声,拽着净释伽闫的腰带拉近了二人的距离,一点笑意不存。
“我们成亲了,这句话你还要我说几遍?”
“可是……”
“你为什么不肯让我碰你,难不成尊上早已心有所属,尤其是没办法接受在这座圣殿,在这张床上,与他人欢合?”
“凤凪璃!”净释伽闫怒极,横臂抓住凤凪璃的衣领,眯眼质问道:
“一晚上都在试探我,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凤凪璃不躲,探手净释伽闫的身后抓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按向自己,冷声道:
“你要是不想让人怀疑,就别做让人怀疑的事情。”
净释伽闫闻言眼睑动了动,黑瞳一滞后,眼中的猜疑、困惑渐渐淡去,多了些许清明。
“只有没有把柄的人,才有资格威胁别人。”净释伽闫松了抓着凤凪璃领口的手,似是要帮他抚平褶皱般拍了拍,“凤凪璃,你是没有把柄的人吗?”
凤凪璃笑了笑,“怎么,你要与我同归于尽?”
“你以为我不敢?”
“你不敢。”凤凪璃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笑容里多了几分轻蔑地笑意。
“你的命有多来之不易,你比我清楚。什么对你而言比命还重要,你也比我清楚。
死局博弈,比得就是谁顾虑少。
你不能死,而我无所谓生死,你已经输了。”
短短几句话,伸手触及到了净释伽闫心底所有的秘密,却没有揭开蒙在上面的纱。
净释伽闫苦笑了一声,原本就黯淡的双眼,更蒙上一层阴云:“凤尊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会拿捏人。
只是把人逼入绝境的同时,自己也已入绝境。”
凤凪璃不置可否地笑了,松了按着净释伽闫后颈的手,另一只手下了狠劲,将净释伽闫腰上的玉带直接扯断后向后一扔,就听“叮叮当当”玉块接连落地的声音。
“尊上,请吧。”
。。。
深夜,净释伽闫合着双目似是已经睡熟,而凤凪璃则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怀中的人,手在她的耳廓轻轻摩挲。
就在凤凪璃的手落在净释伽闫的耳后,正要取。
凤凪璃看着面前眼睛都不睁的人,不由好笑道:“都这样了,还是不肯摘面纱?”
回答凤凪璃的是一片死寂。
“好好好,不摘便不摘。”凤凪璃难得好说话,反手握住净释伽闫抓着自己的手,牵着她放在锦被上,轻轻拍了拍她时刻紧绷的后背,柔声道:
“虽然明面上你为夫我为妻,但私下的时候,你可不可以唤我夫君?”
仍旧是沉默,净释伽闫的睫毛都未曾动过。
“那……你叫伽闫,我便唤你闫儿,可好?”
再开口时,凤凪璃的声音中,居然多了一丝祈求。
沉默。
凤凪璃的手环住净释伽闫的后背,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她的头顶。
“你不说话,我就当做你同意了。闫儿……我就当你同意了……”
。。。
自从大婚之后,圣尊和凤尊感情深厚、夫唱妇随,一时传为人间佳话。
几日之后,凤尊就离开了天璇殿,回到了凤天殿,世人非但不觉得二人新婚就分开是感情不睦,反倒是纷纷赞颂两位天神心怀天下,大公无私。
凤天殿中,一人快步走到凤尊面前,禀告道:“启禀尊上,大公最近并无异动,只是但凡有了空闲,便将自己关在仆思大辛宫中,谁也不让进,似是在找什么书。”
凤凪璃撑着脑袋点了点头,“我让你提前放进去的书,都放进去了吗?”
“回尊上,都放进去了。按照您的吩咐,是岔开放的,不会让大公觉出异样来的。”
“知道了,下去吧。”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只是尊上,那几本书可都是关于还魂的!
您当真要把这些书给大公吗?是不是属下哪里出了纰漏,拿错了书?”
“没错。”凤凪璃不抬眼,只冷冷道:“估计那件事对她的影响,需要过几个月才能缓过劲儿来。
在这段时间里,她需要一点哪怕渺茫的希望撑过去。”
那人惊讶道:“难道……难道大公什么都没有忘记?!”
说完,那人又不可思议地自己否定道:“这绝对不可能……被紫薇天火焚烧整整七日的灵魂,怎么可能还留有分毫的记忆?”
凤凪璃没有说话,但神色明显阴沉几分。
那人已经惊得顾不上看凤凪璃的脸色,焦虑道:“如果大公什么都没有忘记,那等她知道那件事根本没有任何转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她会不会……寻短见?”
“怎么可能!”凤凪璃斩钉截铁道:“她这辈子经历最多的,就是痛失至亲。
父母、姐弟、外祖父、挚友,哪一次不是撕心裂肺之痛,但她不都熬过来了?
这一次甚至都不是血亲,她怎么会熬不过来?”
凤凪璃笃定地说完,可手却不自觉握住了桌角,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她一定可以熬过来的,她远比我想象的更坚强……
紫薇天火燃烧不掉的记忆,时间也会慢慢把它磨平。我们还有一生要走,我会陪着你全部都忘掉、全部都释怀。
妍儿,你会释怀的……对吧……”
就在这时,又是一人快步跑进凤天殿,口中连连喊着:“不好了!尊上!不好了!”
凤凪璃心中一惊,面上还是冷静地喝道:“有什么事给我好好说,再敢大呼小叫一句今天不好的就是你!”
来者已经扑通一声跪下,也顾不上行礼,直接喊了出来:“半个时辰前大公离开了天璇殿,去了……去了……”
凤凪璃心里已感觉很不好,厉声道:“快说!她去哪了!”
“奈何桥!”
【尾声6】冥府
冥府。
虽然都是阴间,但是相比于鬼蜮的完全无序,冥府则是另一个极端,即绝对的秩序。
所有具有转世资格的亡灵,走奈何、过黄泉,入一殿,见秦广王,绝阳寿,定善恶。
若善者,则接引超升,直接入第十殿。
若有恶者,则从第二殿起,一殿一殿过而查核。
过二殿,见楚江王,为杀生者,下掌活大地狱,以禁闭罚之;
过三殿,见宋帝王,为教唆者,下三殿黑绳大地狱,受倒吊、挖眼、刮骨之刑;
过四殿,见仵官王,为欺诈者,下四殿掌合大地狱,受蝥链竹签、沸汤浇手、断筋剔骨之刑;
过五殿,见阎罗王,为构陷者,下五殿枉死城大地狱,受钩心蛇食,铡其身首之刑;
过六殿,见卞城王,为不孝者,下六殿掌叫唤大地狱,受铁锥打、火烧舌之刑;
过七殿,见泰山王,为取骸合药、离人至戚者,下七殿掌热恼大地狱,受下油锅之刑;
过八殿,见都市王,使父母翁姑愁闷烦恼者,下八殿掌大热大恼大地狱,受改头换面,永为畜类之刑;
过九殿,见平等王,为杀人放火、斩绞正法者,下九殿酆都城大地狱,受以空心铜桩链手足,煽火焚烧,烫烬心肝之刑,待所有受害者俱已转生,方可提出。
待有恶行者依次走过这八殿,将阳世所犯的所有罪孽尽数偿清,方可入第十殿,见转轮王,核定等级,押交孟婆神,酴忘台下,灌饮迷汤,前世尽忘,发四大部洲投生。
世上大善无瑕之人万里挑一,大多数人入冥府后,或多或少都要走下几殿地狱,所以这个过程是很漫长的。
尽管如此,冥府仍然保持着十分严谨的秩序,千百年从无错漏。
这是因为,在人间中,道路有千千万万条,不论是康庄道还是独木桥,一条不通还有另一条。
而在冥府,就只有一条路、一个方向,除此之外,别无出路。
亡灵一个接一个沿着这条路走,等待一个了结,亦是一个归宿。
人间和鬼蜮都是喧嚣的,唯独冥府是一片死寂。
然而,维持千年的秩序,在今日发生了动荡。
在奈何桥边,一人麻衣白纱仗剑而来,穿过行尸走肉等着过桥的队列,快步向冥府中去。
人间至尊,净释伽闫。
当这人踏上奈何桥的那一刻,整个冥府开始剧烈的颤动,桥下的黄泉犹如海啸一般翻涌,拍起的浪头却是血红色,犹如吞吐的岩浆。
桥上的亡灵不明所以,大批的冥卫已经从秦广王殿中飞驰而出,口中齐声高呼着:“活灵入界,擅闯冥府!戒备!”
当冥卫赶来的时候,来者已经到达了奈何桥的彼岸。
冥卫皆着黑铠,从头至脚没有一丝缝隙,不像是活人,也不像是亡灵。
他们一字排开,封住了来者的前路,为首一人向前几步,用压抑至极的声音质问道:
“尔乃活灵,擅入冥府,致使黄泉难安,我等奉秦广王之命,驱你出府,折尔十年阳寿,以做惩戒!”
这话一出,四周的亡灵无不是侧目而视。对他们而言,想再多活一天都是奢望。
然而他们眼前这个人,居然活得好好的要闯冥府。
那可是十年阳寿,说折就折!
净释伽闫闻言,面纱之上的双眼连一丝的情感波动都没有,只是手落在剑上。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一个动作就将她的想法昭然若揭。
不论生死,她就是要闯冥府。
冥卫见状,知道多说无益,在一声令下后,纷纷举剑向来者包抄而来。
一时间“咔嚓咔嚓”盔甲相碰的声音震耳欲聋,而净释伽闫平静地看着包围圈,起手拔剑。
然而,她的剑才拔出一半,就被一人一掌打在手腕处,又将剑推了回去。
还没等净释伽闫转头去看,就见一阵金光似太阳初升般从无至盛,灼得人眼生疼。
在金光之中,凤凪璃背展六翼,宛如万物生长之源,强大的能量从他身体中迸发而出,宛如奔腾的巨浪一般向四周奔腾,将所有包围而来的冥卫都拍倒在地。
为首那人倒在地上,还不忘高声道:“擅闯冥府、袭击阎王使节,当折阳寿二十年!”
那人话音落,周围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而凤凪璃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般,阴着脸转身,拉住净释伽闫的手腕就要走。
在被凤凪璃碰到的那一刻,净释伽闫当即就扬手把他甩开,凤凪璃重重看了她一眼,切齿俯身一把抄起她的双腿,就把人抱走了。
凤凪璃凤翼未收,几个起落之后就从破损的冥府结界中穿出。
从奈何桥到凤天殿,凤凪璃抱着净释伽闫一句话没说。
而净释伽闫明知这不是回天璇殿的路,也没有反抗,就安安静静地待着,双臂敛在身前,纤长的脖子立得笔直。
这样的姿势脖子应该很快就酸了,但净释伽闫却是没有感觉到一般,就是不肯靠在凤凪璃身上。
一直都进了凤天殿中,凤凪璃才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她仍旧沉默着,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最终还是凤凪璃终于忍不住,厉声质问道:
“宣婉妍,硬闯冥府!你居然敢硬闯冥府!你想干什么?”
凤凪璃激动之下脱口而出,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净释伽闫,宣婉妍。
两个看似毫无瓜葛的人,实则就只隔了一道面纱。
然而他怀里的人没有丝毫的惊讶,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更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空荡荡地悬着,落在眼底便是空无一物。
自从那一夜之后,婉妍再没和凤凪璃说过一句话。
凤凪璃不怕她哭、不怕她和自己闹,就怕她像现在这样,一句话都不愿和他说。
凤凪璃一松手,把婉妍扔在了榻上,一手掐着她的脸把她压在床上嘶喊道:“说话宣婉妍!你给我说话!”
婉妍躺在床上,定定地看着凤凪璃,脸被掐得白一块红一块,她眼中却连分毫的痛色都没有。
【尾声7】无声
她看着面前暴怒的凤凪璃,眼中流露出了几分淡淡的怜悯。
明明近在咫尺的距离,但婉妍这个眼神却让凤凪璃觉得,婉妍离他特别远,远到触不可及,比鬼蜮到阿鼻地狱的距离还远。
婉妍什么都没说,就这淡淡的一眼,凤凪璃慌了。
他拽着婉妍的手腕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拼了命地抱紧她,恨不能把她直接容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妍儿……妍儿……你不要这样看我!我求你了,你不要这样看我!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今天我要是再晚去一步,我就真的要失去你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行吗?你恨我就骂我、打我,我随便你怎样都行,你别不理我啊……
只要你不再伤害自己,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好不好?
妍儿,算我求你了,你和我说句话吧!”
凤凪璃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丝毫的怒火,就只有苦苦的哀求。
然而他怀中的婉妍,连喘气的声音都很弱了。
她垂着双手任由凤凪璃抱着,全身不存分毫的气力,一双眼空空地悬着,就像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偶。
凤凪璃把婉妍越抱越紧,声音也越来越抖。
“妍儿……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心里还惦记着他……
但是他已经死了妍儿,他以三魄重塑你两魄,渡你出鬼蜮时,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连往生都不会再有,但是妍儿,你还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你的人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你还有哥哥、还有朋友,你还有我……
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待你特别特别好,我们一起扶养舒连长大,你不想做的事情我再也不逼你了!
你要想着他、念着他,我都没意见。你不爱我,甚至恨我,我都可以接受!
只要你别再伤害自己,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行吗?”
凤凪璃喃喃地说着,而他怀中的人越来越轻,像是一点点平静了下来。
凤凪璃不敢松开她,生怕一松开她就不见了。
他不知道,在他的身后,双目空洞的婉妍居然落下了一滴泪。
不知是为了哪句话。
凤凪璃一下下轻轻拍着婉妍的后背,像是安抚受伤的小猫一样,柔声道:
“都会过去的……妍儿,你才十七岁,之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我们以后会有新的生活……”
那天,凤凪璃一个人说了好久好久。
但最终,他没等来一个字的回应。
心是不是疼,凤凪璃已经没感觉了,他只觉得骨头疼,浑身的骨头都疼。
几个月前,他削了全身所有的骨头,割了一半的小腿腿骨,把自己的骨架变成凤凪璃的骨架。
削骨的时候,他满心都是喜悦,甚至没怎么感觉到疼痛。
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钻心地疼,疼得他满眼是泪。
凤凪扶啊凤凪扶……
他在心里苦笑着一遍遍唤自己的真名,却终究哪怕是在自己心底,都没问出一句:
值得吗?
五天后,凤天殿的地上多了拳头大的一个孔,孔下堆满了玄铁铁链。
这是一根很长很长的玄铁链,而它的一端尽头,连着婉妍的左脚踝。
虽然婉妍被捆着,但是因为这链子足够长,她可以走到凤天殿中的任何地方。
而凤天殿中所有的刀剑利器都被收了起来,甚至是一把剪刀、一根簪子都找不到了。
但其实这很没必要,因为婉妍每日都是坐在床上发呆,没想过去任何地方。
又是两天后,凤凪扶把宣奕和管济恒接来了,希望婉妍见到家人可以心情稍微好一些。
然而,让凤凪扶没想到的是,见到宣奕和管济恒的婉妍,就和见到他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小腿,抬头看了一眼宣奕和管济恒,又垂下眼睛,偏头依在自己的膝盖上,就好像看到了陌生人。
这可把宣奕和管济恒都吓坏了。然而,不论他们怎么和婉妍说话,婉妍始终一言不发。
自那以后,凤凪扶就日夜不休地守着婉妍,生怕她再出一点差池。
夜里,凤凪扶做梦了。
京都初夏的午后,日头还是毒,她立在骄阳之下,像是镀了一层金辉。
她说:“婉妍虽不才,但也决心为朝廷和国家鞠躬尽瘁,为了百姓福祉肝脑涂地,效力终身。不知蓝玉姑娘可有心与我一道为朝廷效力?荣华富贵婉妍不敢给姑娘保证,但日后只要有我宣婉妍一口饭,就绝对少不了蓝玉姑娘的。”
蜀州的客栈,星月夜,共枕眠。
她搂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的肩上,睡得迷迷糊糊,嘴里喃喃着:“为什么这么信任你?因为你……值得啊……”
宣府的窗墙,她一下一下梳着他一头长发,墨丝齐腰轩窗下,佳人玉栉侍君侧。
她中毒濒死,决心抛下所有人赴死的前夜,拉着他的手,对他说:“相比起真相,我更愿意相信我眼前的你。”
所有和她的记忆,都异常鲜活生动,被他小心翼翼地封存。
至于在见到婉妍第一面之前自己的人生,凤凪扶已经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隐约记得那时的自己,虽然也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远远和“疯”这个字不沾边。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只是生得有几分雌雄莫辨,只是长大的方式有些奇怪。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疯的呢?
大约是她向他伸出手,说:“和我走吧。”
大约是他发现,净释伽阑得到婉妍,只要一轴天卷,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他凤凪扶要得到婉妍,要么就遭天谴,要么就逆天命、毁天地。
时至如今,在凤凪扶的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之后,净释伽阑三魄俱灭,天命自然也被破。
哪怕是逆天而行,凤凪扶都还是赢了,他终于还是得到了婉妍。
净释伽阑三魄俱毁的那一夜,凤凪扶觉得压在自己心头十几年的石头落了地,心空得都忘了如何狂喜。
他不恨净释伽阑,只觉得他真可怜,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
可是此时此刻,哪怕是在梦里,凤凪扶都没法说出一句得偿所愿。
也或许是因为在梦里,凤凪扶反而多了几分清醒。
他突然间意识到,什么都没得到的,或许从来都不是净释伽阑。
【尾声8】血阵
让凤凪扶醒过来的,是一阵异香。
他一睁眼,就看见一株花。
深夜的凤天殿犹如堕入深渊,漆黑之中连月光都渗透不入。
可今日,凤天殿中却是明亮如昼。
就只是,充斥其中的并非清冷的月光,而是血红色的光芒。
红光在殿中忽明忽暗,仿佛一条条飘在空中的红绸。
红色本该是喜事的颜色,可此时黑暗中飘着一条条血色的绸带,就像是束缚光明的封条,诡异到让凤凪扶都是脊背一凉。
他立刻去看婉妍,脸色登时惨白到红光都覆盖不上。
“妍儿!”凤凪扶凄厉地惊呼一声,站都没站稳就疯了一样向婉妍冲过去。
婉妍正坐在床边,脚踩着木榻,胳膊肘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脸,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
婉妍穿着一袭白色睡袍,散开一头长发,缩成一小团坐着,看着格外乖巧。
可就是在婉妍的心口,插着一把刃。
净释伽阑的骨刃。
这把骨刃足有小臂长,可此时它没入婉妍的心口,只留出一指长在外。
在骨刃周围,婉妍的白衣已经被鲜血浸红,范围还在肉眼可见地不断扩大。
可婉妍像是根本感觉不到分毫疼痛一般,只是安安静静捧着脸,看着悬在空中的花,就像是坐在庭院中仰望星空的孩童。
那是她的花,地狱之花沙华。
凤凪扶扑到婉妍身边时,将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他,已经慌得六神无主,秀美的面容扭曲到认不出。
“妍儿……妍儿!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
凤凪扶已经慌得话都说不出,立刻催动决力想给婉妍止血,可婉妍缓缓抬眼,眼神落在他脸上不轻也不重。
“没用。”
这么多天来,这是婉妍对凤凪扶说的第一句话。
“妍儿……你终于肯对我说话了……”凤凪扶的泪冲出眼眶,连忙就要给婉妍输送决力。
婉妍也没躲,就定定坐着。
然而凤凪扶刚向婉妍输送一点决力,就被一股强横的力量立刻弹了回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凤凪扶惊惧地喃喃几句,还要再试,手却抖得连决力都操控不了。
而凤凪扶做这些的时候,婉妍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天上的花。
凤凪扶顺着她的目光去看,在瞳孔剧烈震荡之后,身子一软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
破心渝,开八脉,以血为阵。
九年前,净释伽阑就是剔骨为刃,刺入自己的心渝穴,大开血阵,才困住了力量数倍强于自己的净释摩诃,想要与他同归于尽。
九年后,婉妍用同一把骨刃为引,再次开启血阵,只不过困住的,是她自己。
血阵是一种祭祀,阵中之人的体魄会完全献祭,连带着决赋也会完全炼化。
而且血阵只要一开,便是万劫不复。
当初净释摩诃是豁命给净释伽阑下了喾颛封印,才强行破掉了血阵。
可凤凪扶明知喾颛封印会让人生不如死,他怎能舍得对婉妍下此咒术。
【尾声9】铭记的轮回
很长一段时间里,凤凪扶都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
他天赋异禀不说,还极其善于算人心,所有人无可奈何的进退,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步一步逆天改命,得到了命里注定不是自己的婉妍。
可是此时此刻,他眼睁睁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的婉妍,才明白他不是逆天命的人,只是天命中注定的一环。
不该他得到的,他永远也得不到。
一生的努力付诸东流,凤凪扶知道该认命了,可他就是不甘心。
“宣婉妍……你为什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凤凪扶疯了一样扑到婉妍腿边,一把抓住她的手,以泪眼仰望着婉妍。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真就恨我恨到宁可献祭血阵吗?就宁可这么残忍地杀死自己,也不愿留在我身边吗?”
婉妍闻言,缓缓垂下眼眸俯视着凤凪扶,黑发黑瞳,白衣白肤,宛如神女。
她的眼中没有恨,就只有无止境的空荡。
“我为什么要恨你?”
婉妍的声音和衍生一样,空灵得脱于尘世。
凤凪扶愣住了,惊讶地仰望着婉妍,过了很久才闷闷地问道:
“你……你为什么不恨我……?我以为你早已经发现了……我……我是凤凪扶……”
凤凪扶说出身份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荒谬至极。
这份荒谬不是因为他这个本该在阿鼻地狱之中赎罪的人,亲手杀了继母和亲妹妹,然后顶着妹妹的身份站在人间。
而是他才意识到,原来他自己都清楚,“凤凪扶”这三个字于婉妍,就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憎恨。
他真的顶着爱她的名号,做了太多伤害她的事情。
然而,婉妍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眼中也没有任何波动,空荡的眼神之中,连一丝疑惑都没有。
“你是凤凪扶?”婉妍的眼睛干净得让凤凪扶胆寒。
“你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恨你?”
那一瞬间,凤凪扶像是石化一般僵在原地,大脑之中空白一片,只有“嗡嗡”的声音。
他看着婉妍,瞳孔的震动因为震惊,也因为痛苦,抓着她的手却一点点垂了下来。
原来这世上最冰冷的诅咒,不是“我恨你”,而是“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你什么都不记得……?”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婉妍的身体在一点点消散,她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所以对面前这个陌生人也多了一分耐心。
“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不就告诉过你,我几个月前高烧一场,失了所有的记忆。”
凤凪扶当然记得,可是他万万万万没有想到,她说的居然是真的。
“所以你是……谁?”
凤凪扶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抖得几乎听不清了。
婉妍看凤凪扶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失智的傻子。
“天璇殿一百一十一世尊,净释伽闫。”
“你……你是净释伽闫!”
凤凪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是绝望透顶。
“那你……失忆之后醒来时,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还是……记得些什么?”
说到这里,婉妍空荡的眼神之中,瞬间就溢满了光彩,嘴角也多了一丝笑意。
“我记得,净释伽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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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紫薇天火,净释伽阑忘了自己是谁,没忘记婉妍
同样的紫薇天火,婉妍忘了自己是谁,没忘了净释伽阑
真爱认证了
【大结局上】凋零
血阵一刻不停地透支着婉妍,婉妍心口插着骨刃,定定地看着悬在半空中的沙华,平静而坦然,眼中淡却闪耀的光芒从她提起那个名字起,就再也没有熄灭过。
半空之中的沙华,从一瓣一瓣的花瓣,到花茎、花蕊,在一点点消散着,化成了千丝万缕虚空的红色丝线,飘出窗外,飘过山海,飘到整个人间。
这一日,百花凋敝,就只有花中之王绽放。
这一日,花香、焚香、食物的香气都偃旗息鼓,就只有沙华冷淡又浓烈的幽香。
这一日,红霞、红烛、胭脂、红盖头都褪了颜色,红色是沙华的专属。
如丝带般的千万缕红光带着馥郁走遍人间,挂在窗棂上、落在床头边,一个个躺在床上,等着被瘟疫夺去生命的人,在一点点恢复体征。
一个个守在门外泪流满面的人,从绝望之中展开了笑颜。
就像当初瘟疫一夜之间爆发,它也在一夜之间离开了。
当天亮起的时候,大批大批的百姓打开家门,汇聚在一起欢庆。
他们杀牛宰羊、酒酣耳热、载歌载舞,庆祝天降甘霖、神明显灵,为饱受疫病折磨的世人驱赶走了瘟疫。
这是整个人间的圣典,人们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重启生活的感慨流着眼泪欢呼,从此更加笃信三界之中,确有神明。
就在这一片欢呼之中,没有人知道降下福泽的,不是神明,只是一个凡人。
她受神明献祭,又为神明献祭。
曼珠沙华,并蒂双生。
以曼珠花为主制成的蛊毒,就只有沙华可解。
沙华以血阵自困,将本体化作千千万万粉齑,就像是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散向人间,消散了自己,播种了无数希望。
她没有什么神力,有的只是一具凡体肉身。
她焚了自己,救了世人。
戮生天下亡,戮亡天下生。
天命,从来都逃不过的天命。
只是或许连天命都没料到,她背着灭世的诅咒,做了救世主。
婉妍的体魄一点点消散着,两刻钟以后五感尽失。
她听不到凤凪扶一声声寸断肝肠的嘶喊,看不到初升的晨光又一次落在了窗棂。
可是看不到、听不到、感受不到的时候,婉妍却觉得自己的心前所未有过的安静和清晰。
到最后,她还是想不起来关于自己的一切,眼前走过的是他的一生。
她看到蜀州江泉县的山川壮阔,清泉绵长之中,他满眼山河。
他说:“每一段历史中,总会有那么几个人,生来便是为苍生而生。
终其一生,救赎苍生,是他们最高的荣耀,也是他们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苍生犹在,我不可灭。”
而婉妍扬着头,满眼是他。
她说:“我相信,在守护苍生之人的背后,必定会有一人,用自己的全部,甚至生命,来守护着那一人的。”
他们都食言了。
净释伽阑不再守护苍生,而婉妍也没守护住净释伽阑。
最后,净释伽阑只守护了婉妍一人。
而活在世人的误解与诅咒之中的婉妍,却为了净释伽阑,守护了苍生。
当婉妍的两魄俱散之时,天刚好大亮。
他死在她的怀里,而她死在万民欢庆之中,死在他的理想之中。
【大结局中】银簪
婉妍走了。
就像净释伽阑一样,她两魄俱散,从此魂归天地,再无转生。
当婉妍的体魄完全散尽时,一片羽毛孤零零飘着,落在了地上。
凤凪扶把它捡起来那一刻,愣了一下,手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抖,五官越来越扭曲。
所有的痛苦汇聚一点迸发,凤凪扶突然放声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难以自控到一头扎在了地上。
这时看不到凤凪扶的表情,只知道他的肩头战栗着。
这一笑,笑完了凤凪扶一生的疯。
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根羽毛。或者说,它其实是一根簪子。
在凤之一族的顶翎鲜亮有光泽的时候,硬度甚至超过金银。
只是现在,这根羽毛已经完全暗淡,就像是炼化的黄金一般,再没了坚硬的质地,拿在手里仿佛一片枯叶,轻飘飘又死气沉沉。
在它的表面,是斑斑驳驳或脱落、或残余的一层银箔,像是弃屋掉漆的红柱。
在银箔之下,凤凪扶已经无法辨别出它原本的颜色,但他认得出羽毛的尾部呈现出来的形状,是一只不算精致的白泽神兽。
婉妍一直将它保存在自己的心俞穴中,直到她的体魄散尽后,羽毛才掉了出来。
凤凪扶想起来了,当初他还以蓝玉的身份陪在婉妍身边,和她一起南下蜀州查案时,在锦官城的簪花大会上,婉妍把自己的花送给容谨,而净释伽阑送了婉妍一根银簪子。
当时,净释伽阑随手把一根不算精致的银簪子扔给婉妍,凤凪扶也没多想。
谁能想到,他轻易随手扔给婉妍的,居然是无上圣尊的顶翎。
一时间,许多事情都明了了。
为什么从那一夜之后,婉妍就不再说话。
凤凪扶以为婉妍是气自己强要了她,其实,她的所有情绪都和他毫无关系。
净释伽阑死了,他的顶翎也枯败了。
婉妍应当就是在他们的大婚之夜,发现了簪子的秘密,知道净释伽阑的体魄真的散了,已经没有可能再救回来了。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以活灵闯冥府,想要求证净释伽阑的魂魄是不是还在。
结果是她在冥府也没感知到净释伽阑的气息。
净释伽阑,他是婉妍从鬼蜮脱身,受紫薇天火焚烧整整七日之后,残存下的唯一记忆。
他是除却爱与恨,婉妍依然铭记的人。
婉妍空白的灵魂全靠仅存的对净释伽阑的记忆,支撑着她走下去,
他死了,婉妍的记忆空了,心也死了。
所以,她不是不愿意说话,而是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吧,婉妍知道自己已经救不回净释伽阑,所以决定用自己的命去换他曾经最珍重的苍生。
净释伽阑魂魄都散了,婉妍却还是怕人间瘟疫横行、生灵涂炭,他死而难安。
凤凪扶大笑,身子一点一点无力地垂下,最后完全趴在了地上。
在他的四周,七色的火焰像是草地中新生的小野花,一星一朵地绽放。
凤凪扶在笑自己这么多年,都做了些什么。
他和净释摩诃结盟,告诉他婉妍的存在,借他的手杀了绮罗、宣郢和砚巍,把婉妍逼到西北无人境,让她对天璇殿恨之入骨。
这样哪怕她还是先嫁给了净释伽阑,但隔着这么多血海深仇,他们的新婚时光过得比仇敌还不如。
然后凤凪扶假意和净释摩诃联手毒害净释伽阑,却故意让月御给净释伽阑漏了消息,从而让净释伽阑抓到净释摩诃的把柄。
与此同时,凤凪扶让任霖阁散播瘟疫,嫁祸给婉妍,将婉妍调离天璇殿。
凤凪扶知道,为了公道,也为了婉妍,只要没有婉妍拼死拦着,净释伽阑一定会将净释摩诃的罪孽公之于众,洗刷世人对婉妍和绮罗的误解。
这样一来,净释伽阑就将自己陷入了绝境。
可就算净释伽阑下地狱,他的三魄俱在,他和婉妍天定的姻缘还没破。
于是在百大家族围攻无人境那天,他帮着婉妍在净释伽阑下地狱的那天脱身,让她可以正好救下净释伽阑。
这样,她就会发现净释伽阑给自己下了死魂活身咒。
婉妍是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净释伽阑魂飞魄散,徒留体魄为人间镇压喾颛封印的。
就在她焦急万分却不知如何是好时,凤凪扶去了无人境,告诉了她唯一解开死局的办法,那就是她带着喾颛封印下鬼蜮。
其实凤凪扶当时是有些紧张的,他担心婉妍对净释伽阑的爱,还不足以让她丢下一切,堕入鬼蜮。
但结果是第二天,婉妍就义无反顾跳下了畜生道。
这时,凤凪扶才放了心。
他知道,净释伽阑不会忍心看着婉妍做鬼的,所以在净释伽阑押送凤凪扶下地狱的前夜,凤凪扶先是杀了凤凪璃母女,然后找到净释伽阑,给他提了一个方案。
净释伽阑以两魄重塑婉妍体魄,以神魄将婉妍渡出鬼蜮,然后凤凪扶以紫薇天火焚烧她的灵魂,让她忘却一切。
这样,当婉妍回到人间时,就宛如重生。
这一步棋其实相当有风险。
净释伽阑会不会以人间至尊放弃所有救婉妍,凤凪扶不曾担心过。
他担心的是,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净释伽阑不可能不知道。
他就是为了得到婉妍。
献祭自己,把自己心爱的人留给最痛恨的人,这是何等的惨烈结局。
尤其是自己的爱人会忘记一切,包括自己。
当他三魄俱毁,遁入虚空,就像是从未来过人间一般时,她可能正和别人新婚燕尔,完完全全忘记,人生中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
凤凪扶爱婉妍爱得疯魔,可凤凪扶自问,如此境界,他做不到。
可是听完凤凪扶的话,净释伽阑没有吃惊,没有愤怒,只是淡淡道:
“我有一个条件。”
凤凪扶没想到会这样,愣了一下道:“你说。”
“绝不可再为祸人间。”
“……”
凤凪扶怔了许久,才郑重道:“我以亡母起誓。”
凤凪扶疯了一辈子,这大概是他最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的一次。
“好。”
净释伽阑微微颔首,没有犹豫。
净释伽阑答应得这么爽快,让筹谋数十年的凤凪扶的第一反应,是问:“为什么?”
“你会对她好的。”
【大结局下】最后的梦
凤凪扶以为这一环一环,都是他算计得好,让净释伽阑和婉妍一次次落入他的圈套。
直到现在,凤凪扶才明白,净释伽阑和婉妍都不是他有本事可以蒙蔽的人。
让他们落入圈套的,不是凤凪扶的计谋,而是他们宁可被利用,也无所畏惧走向彼此的心。
他们是心知肚明一切,心甘情愿往下跳。
从头到尾,这都是净释伽阑和婉妍两个人的故事。
而凤凪扶,他用前半生温婉,让婉妍把蓝玉当作亲人一般去爱;用后半生疯,让婉妍把凤凪扶三个字恨得入骨。
可最终,不论爱或恨,他都没能在她心里,留下丝毫的痕迹。
“哈哈哈哈!”
伴随着凤凪扶一声声的大笑,紫薇天火越烧越旺,转瞬便吞没了整个凤天殿。
在熊熊烈火之中,是凤凪扶凄凉的歌声。
“凤儿飞,须眉落入女儿闺。朱颜缀,蕙质兰心千秋岁。离人泪,一时清醒一生醉。但问谁,空留玉堂人憔悴。花易摧,深爱之人永不归。满庭辉,唯有深情换不回……”
紫薇天火之中,凤天殿付诸一炬,却毁不掉一分一毫凤凪扶的记忆,直到凤凪扶含笑把十殿阎罗剑送入心间。
上天给了他让人遗忘的能力,代价就是他一直到死,都还牢牢记得令他绝望一切。
。。。
纯白的空间之中,白衣白纱的少年如约入梦来。
婉妍看到来者,目光疑惑而温和。
他也远远看着她,看着看着,面纱之上的眼睛就笑了,像是盼到黎明的花朵。
明朗,也挂着点点露珠。
婉妍向着他走了几步,探究地问道:“你是何人?”
他不说话,只笑着看她,白纱两侧落下两条银线。
没有得到回答,婉妍有些恼了,“唰”的一声拔出剑,气势汹汹道:“为何不回答?”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身形一点点淡了下去,好似绚烂后便要隐于夜幕的焰火。
直到这时,他才清了清嗓子,轻声道:
“你啊……总是记不得……拿剑时……大拇指不要紧扣在食指上……只有手和剑之间有空隙,出剑才有余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深夜落了一场无声的雪。
当人推门去看时,雪已经抹去了大地所有的痕迹,而雪,也停了。
当他完全消失的时候,只听“咣当”一声,婉妍的剑掉在地上。
婉妍还站着,但好像整个人都塌了。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没来得及散尽的笑意,就像是化石一般凝固在了僵硬如石的脸上。
“净释伽阑……”
婉妍的嘴唇没动,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的声音。
声音中的清脆已经一扫而空,声音沙哑得就像是嚎哭的风。
这不像是喉腔能发出的声音,像是灵魂被强行剥离身体时发出的撕裂声。
在婉妍意识到净释伽阑要做什么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疯了一样地寻剑,想先一步结束自己,徒劳得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止净释伽阑。
可是当她真的握住剑时,她的体魄已然塑成。
这是净释伽阑的体魄和魂魄。
婉妍下不去手。
她脱离鬼蜮,以最痛苦的方式重生了。
在鬼蜮之外,凤凪扶早已等着,还不等婉妍反应,就一把火困住里婉妍,烧了她整整七日。
而净释伽阑临死前留下最后一缕魂魄,筑了最后的梦境。
梦里,他在虚无的边缘弥留。
梦外,她在熊熊烈火之中重生。
婉妍知道这便是他们的诀别。
婉妍有太多太多话想说,可真的见到他时,婉妍想都没想,就装作了失忆。
她知道如果没有看到她真的忘却前尘,他不会安心的。
梦醒了,婉妍没有睁眼,像是沉睡在了烈火之中。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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