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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屠山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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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这世界的真神,是至高无上的神衹,千万人都是我的信徒,你算什么……你凭什么胆敢背叛我!”

净释摩诃时而仰头怒吼,时而低头呢喃,精神极其分裂。

就算他的灵魂装在一个清俊矜贵的肉体里,那扭曲的神情、浑身散发出的诡异,还是得吓人。

绮罗看的心中就只有恶心,玉腕一转,十殿阎罗剑尖直指净释摩诃的心口,如闪电一般冲了过去。

“净释摩诃,过往、承诺、真心,在你我之间,从未做过数。

我不恨你,我只想生生世世都拖你下地狱。”

眼见十殿阎罗的剑尖,都要戳入净释摩诃的心口,他却还是在陶醉着发疯。

然而,就在剑尖抵上他心口的那一刻,他猛地一展双臂,仰天大呵一声。

“呵啊!”

瞬间,一股山崩海沸的力量迸发而出,把周围所有人都弹飞出视野之中。

纵使那一刻,宣郢拼上全力护住婉妍,父女两人还是摔出去几十米。

那是三位无上圣尊同时出手,才能有的能量。

“噗……”已经肋骨尽碎的宣郢直直撞上这一击,猛地向前张着连连喷出几口血。

反倒是被护住的婉妍情况要好些,此时扶着父亲,急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那边,绮罗在这能量之中,迅速向后空翻躲避,连连退了两步后,还是站稳了。

再抬头时,净释摩诃的眼神冷静了不少。

在他背后,白昼的苍穹,八大星宫齐亮。

净释摩诃的灵魂,净释伽阑的身体,两代圣尊重合。

那人狞笑着道:

“绮罗,不论你是怎么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这次,本尊定将你挫骨扬灰,让你死得透透的。

然后你舍命相护的小丫头,你的小杂种,放心吧,本尊绝不会让她就这么死了。

我要把她带回圣殿去,到时候,不论你多么恨我、憎恶我、多么想和我划清界限,你的女儿还是我圣殿的奴仆。

我原本计划,等她给净释迦阑那个小畜生诞下储尊后,就把她弄死。

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我要她活着!就算净释伽阑死了,我还是要她活着!生生世世做我圣殿的仆役!

她该死一万次的母亲犯下的罪孽,我要她一生来还!”

净释摩诃仰天长啸,喊完,只见天幕之上的一颗星辰大动,犹如流星一般,带着耀眼的巨光从天而降。

紧接着净释摩诃骤然一跃,抓住了那道光,顺势向绮罗左侧砍去。

那道光碰到净释摩诃的手,化成一屏金光闪闪的利刃。

那是镇星之力,主土象宫位。

其力量以极其坚韧著称,所幻化出的剑名为摧枯剑,意为在此剑落下时,不论是何等坚硬之物,都会沦为枯草般易折。

眼见着净释摩诃攻来,绮罗立刻双手起剑来挡。

就听一阵“呲啦啦——”的巨响,方圆百里的人都感到耳膜一阵刺痛。

那是摧枯剑碰十殿阎罗,瞬间一道以两剑为圆心的龙卷风平地而起,卷起一阵风沙走沙。

733 屠山岳(12)

一时间,两把剑纠缠在一起那舍难分,谁也无法一举将对方击垮,陷入了久久的对峙。

两人不留神外溢的决力,都足够在两人身上腾起熊熊光火,一暗紫,一血红,冲撞却又莫名有几分和谐。

最终,由于绮罗是反手迎击,半壁沙华的决力也远在净释摩诃之下,率先出现了一丝颓势。

只见绮罗的十殿阎罗被越压越低,原本在两人中间的双剑交汇,越来越向绮罗这边倾倒。

而十殿阎罗剑一路被压到绮罗齐耳的高度,紧接着又降到脖间,还在不断向下。

这期间绮罗也多次发力,想要一改颓势,力量对冲的优势发生几次小波动的更迭。

但最终,绮罗的颓势无可改变,摧枯剑死死压着十殿阎罗,而十殿阎罗剑已经落在绮罗的肩头,退无可退。

绮罗面色无虞,眼神镇定,但实则脉搏都在用力,雪白的手指已是红得发紫。

而净释摩诃则仍是一副真正轻松的模样。

“放弃吧绮罗,从千年的历史来看,也就只有全盛的沙华能和无上圣尊有一战之力。

可本尊身负三倍圣尊之力,而你,就只有半壁沙华。

你绝无可能战胜我的。”

净释摩诃冷冷道,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他几分钟前才为之狂热发疯的挚爱之人,而是无情背叛自己深情的薄情人。

或者说,更像一座毫无感情的杀戮机器。

说罢,净释摩诃诡异地笑了一下,原本死死压着十殿阎罗的摧枯剑,被忽然扬起。

还没等绮罗再反应,摧枯剑已经被举过头顶,然后对着绮罗的肩膀猛地看了下来。

紧急之中,绮罗连忙以十殿阎罗去挡,但是决力的巨大悬殊之下,十殿阎罗被一举击掉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

是十殿阎罗落地。

“哐当”又是一声脆响。

是绮罗的左臂落地。

绮罗的左臂被从肩膀处齐齐砍落。

“绮罗!!”“母亲!!!”

沙石屏障之外,宣郢和婉妍都喊得口喷鲜血,却在巨大的决力压制中,一动都不能动。

婉妍急疯了,顶着灭顶的压力就要往里爬,却在看到母亲的断臂时,惊得怔在原地。

“怎么会……”

那条断臂上,没有一丁点血,就如同绮罗空了的左肩膀,也没有丝毫的血迹。

而绮罗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痛苦之色,只是冷笑着瞟了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肩,用右手召回十殿阎罗,再次紧紧握住。

仿佛她掉的不是一臂,而是手臂上的一个镯子般。

地上,绮罗的断臂即便在衣袖的包裹中,仍是点点晶莹。

从断了的袖笼往里看,是一阵清澈的玉色。

那不是血肉,而是整整一块玉石。

净释摩诃也惊了一瞬,随即就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还当真是玉臂一道。

本尊一直想不通,明明十八年前,本尊砍了你的四肢后,将你一剑毙命,亲手试了你的脉搏,确认你必死无疑。

然而等本尊去找火神来烧你时,却发现你的尸身不见了。”

734 屠山岳(13)

“本尊只当是你哪一条忠心耿耿的狗把你的尸骸叼走了,便也没有多想。

没想到啊,原来你觉醒沙华之力的源泉,就在你被我砍掉的四肢中,竟是我帮助你复活了。

不过这么一看,那叼走你的小狗,就是宣郢啊。”

说到这里,净释摩诃又恍然大悟了。

“哎呀,这么一说不就都通顺了!

沙华之力觉醒的代价巨大、且可遇不可求。

千年来除你之外,就只有初代圣尊误打误撞觉醒,代价是剃掉她的整根脊梁,所以才有了十殿阎罗剑。

不过沙华之力觉醒后,可以恢复她因为觉醒失去的肢体。”

说着净释摩诃的眼神在绮罗身上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绮罗的右腿上。

“所以不出我所料的话,你的右腿应当就是觉醒的源泉所在,现在是再次长出的肉身凡骨。

而另外的两臂一腿,是长不出来的,所以你才安了玉腿玉臂。

而由于失去三肢,失血过多、决力损耗太大,你就算觉醒了,也只有半壁沙华之力。

哎呀呀,这么一说不久全都通了嘛!”

“是啊……”

绮罗越听,眼中的火就更盛,温度却更凉,最后只剩下了坦然的一地灰。

“多亏了你砍掉我的四肢,不然我就那么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到死都被利用!

现在好了,我又从地狱爬回来了,我怎么也要用这条命,再把你拖下去!”

“哦?”净释摩诃笑了,丝毫没有在和极恶本源交手应有的紧张。

“绮罗,你战胜不了我的,你还不明白吗?

十八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是啊……”绮罗也笑了,是赢家才会有的笑。

“但是十八年后,就不一定了。

不对……可能都用不了十八年。”

听到这里,净释摩诃面色陡变,怒喝道:“绮罗!你想做什么!”

说着,净释摩诃就冲过来抓绮罗,然而十殿阎罗已经先一步上天,犹如梭子般在绮罗周身萦绕一圈。

只见绮罗身上多了近二十道小划痕,周身萦绕着巨大的决力场。

那些划痕都不深,但是不论是净释摩诃还是宣郢,都瞬间尖叫出声。

“不!!”“绮罗!!”

那些划痕落在绮罗身上所有还在的经脉。

婉妍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她的眼中,只见绮罗腾空而起,向着自己半飘半走而来,真如壁画上飘下来的仙女一般。

在她身后,净释摩诃立刻纵剑阻止,可空无一物的空气中仿佛有一道铜墙铁壁,将摧枯剑都能挡住。

此时,婉妍心中已经感觉很不好了。

绮罗笑着落在婉妍面前,蹲在她身边,捧起婉妍的小脸,满眼都是爱和柔情。

“闺女,娘亲这辈子就答应过你一件事,没想到却也要食言了。”

婉妍的脑子一片空白,模模糊糊想起,方才母亲说,“等娘处理完这些事,我们就回家……”

婉妍登时浑身一颤,瞬间清醒过来,双手握住母亲的手腕,连连道:“不不不……娘!娘!您不能食言!”

735 诀别(1)

“您说过要带我一起回家,我们一起回家啊,我们和爹爹和哥哥一起回家啊!娘!”

绮罗的手好凉,玉的凉。

婉妍急得说话都在抖,把绮罗的手腕攥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母亲就会从眼前消失了。

然而绮罗笑着摇了摇头,婉妍下意识地就想捧住母亲的脸。

她好怕,母亲一动,眼里晶莹的泪水和漫溢的深情,就要从眼睛里掉出来了。

“闺女,娘可真差,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还要你帮娘做事。

但是闺女,娘还是要拜托你,你答应娘亲一件事好不好?”

婉妍眼巴巴看着绮罗,眼泪汩汩地涌出来,她都全然不知。

“只要您带我回家,什么我都答应您……”

绮罗用独臂捧着婉妍的脸,笑着哭,“真乖,我的宝贝闺女真乖。

那你答应娘亲,活下去。”

绮罗说完这句话时,婉妍感觉自己手中紧紧攥着的母亲的手,好似轻了许多。

这时,婉妍看见绮罗身上所有的经脉都裂开了,身上几十道血线流出,在她们的头顶编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在她们之外,是一道巨大的结界。

连净释摩诃都被困在结界之外,一时间心急如焚却也束手无措。

“娘!”婉妍的泪喷了出来,把绮罗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要和您一起活下去!我要和您、和爹爹、和哥哥姐姐一起活下去!

娘!我不想独活!”

绮罗的笑眼中,满是无奈和叹息,用手背轻拭婉妍满脸的泪。

“妍儿乖,如果我们都要活,那谁也活不下去。

娘很愧疚,没有给你一天平凡的生活,让你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你还这么小,就被卷入这种腥风血雨之中。

所以娘就只希望,如果你可以逃出生天,不要报仇,不要记着恨终生煎熬。

躲起来吧,去过平凡的生活。”

“好……!好!”婉妍点头点得小鸡啄米一般,“平凡的生活好!我们一家人一起过平凡的生活好不好!”

绮罗叹了口气,“平凡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不凡。

然而像我们这些人,要想过上平凡的生活,就要拿一切去换……

妍儿你也看到了,你要被杀千刀的天命送进天璇殿了,净释摩诃不会让你死的,净释伽阑也不会让你死的。

你要是被他们抓进去,那就是生不如死。

而娘亲已是半壁残身,娘和爹都护不住你的。

能护住你的,就只有你自己。

你只有特别强大,强大到面对三个圣尊,你也有说话的底气时,你才能过上平凡的生活。”

一朵半残的沙华,她无论如何也抵不过那个人的。

可如果两朵沙华合一,便还有一线生机

绮罗说的苦口婆心,婉妍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在她眼里,从母亲身体中流出的血越来越多,天上的网越来越大。

而在婉妍手里,她明明握着的是一只玉砌成的手,却分明有了温度。

那是母亲的温度。

那是婉妍宁可死一万遍,都不想失去的温度。

736 诀别(2)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求您了娘亲!如果是一个孤儿,那我不想要什么平凡的生活了。

您带着我走,带着宣奕走,我们一家人换一个地方、换一个世界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我们一起走黄泉路,下辈子一直一直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说完婉妍一只手握着绮罗,另一只手又握住宣郢,求道:“爹爹!您劝劝娘啊!

我才刚刚知道,有爹爹疼,有娘亲爱的小孩是多幸福,我才刚刚知道啊!

我真的……真的没法独活……”

宣郢听着婉妍的哀求,鼻子一酸,伸手去给女儿拭泪,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婉妍明白了,这是父亲和母亲早就商量好的。

结界外,净释摩诃在拼了命地破坏结界,结界眼见着就要被突破。

头顶上,是越来越大的血网,已经将婉妍完全笼罩。

母亲的血。

而绮罗和宣郢都满脸是泪。

这一刻,俨然就是诀别。

“不!!!”

这是婉妍这一生最凄厉的嘶鸣。

她双手死死握住绮罗的手,抵在自己的头上,一遍一遍在绮罗的手上磕头,一遍又一遍地求。

“娘!求您了!娘!求您了!!带我一起走吧!要死我们一起死,您不能让我独活啊……

娘,您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然而,绮罗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了,不论婉妍如何想留住她,她的身影却还是越来越淡。

绮罗仍是笑着,眼神在婉妍的脸上万分不舍地游走,想要记清婉妍的模样。

“真像……我的宝贝女儿生得与我,可真像……”

而这就是一切你一切悲剧的源泉。

绮罗的眼神渐渐痴了。

“妍儿,我的宝贝,娘对不起你。

娘真的好爱你。这辈子娘有你,真的很开心很幸运。

下辈子,我们还要做母女。

那时,我们要出生在一个平凡的家庭,我们有一个开满花的小院子。

娘亲会每日给你梳头、给你做饭、教你写字、教你做女红、和你挤一张床就寝。

每天晚上,娘都要和你说说悄悄话。

娘给你准备嫁妆,看着我们妍儿做最美的小嫁娘。

到时候,你说什么娘都依你,娘要你做世上最幸福的小姑娘。

娘就一辈子都守着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妍儿,你说好不好……”

婉妍已经哭得没有意识,却仍是下意识地一遍遍道:“娘……求您了……别走……求您了……”

婉妍攥着绮罗的手,像攥着末日里的最后一根稻草。

绮罗笑着贴近婉妍,在婉妍的脸颊上,落下浅浅一吻。

“宝贝,你就当这都是一场梦,今天这一切只是醒了一瞬。

以后,一定会好过的。

娘不论在哪里,都会为我的小妍儿祝福的。”

绮罗的声音更低了许多。

“妍儿,带着孩子们去西北无人境的亡生大殿。

那里有结界,可以保你们个把月,勉强够你们招兵买马,建起一支小军队了。

之后,就看你自己了。

我的宝贝女儿,来生再见。”

说完,绮罗缓缓起了身。

737 诀别(3)

“不!”婉妍连忙向前扑去,想要留住母亲。

然而婉妍扑了一个空。

面前没人了,只有漫天的花瓣。

留在婉妍耳畔的声音、手里的温度,都像是梦一场。

梦醒,记忆还那么真实,可满怀都是凉。

几乎是同一瞬间,悬在婉妍头顶的巨网骤然落下,将婉妍困在其中。

而婉妍的左手腕上的血管全都亮起。

青色的血管被红色一点点侵蚀,一点点现出形状来。

地狱之花。

一朵花落无情,朵朵生生不息。

地狱之花开不久,但地狱边永远都有花。

我真的是沙华……

婉妍在大脑完全崩溃后的此刻,才终于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母亲献决了。

为自己。

那是婉妍在书里都很少见的秘术。

将自己所有的血连同决赋,都献给另一个人,毫无保留。

代价是,献决之人,就此成灰。

生生世世,再不能转世。

人死后,一般都是下地府,喝孟婆汤,走轮回。

如果是穷凶极恶的人,或者屈死、冤死的怨气亡魂,就会被打入畜生道做鬼,再无转生,也就是鬼蜮。

而献决,则是连畜生道都不会下,直接就此覆灭。

骗子!

婉妍紧紧抱着怀里的玉,玉上滴滴答答砸下一个个小涟漪。

还说什么来生还做母女,明明都没有来生了……

来生再见,纵然不会再见,也终究是一丝念想。

可我们,生生世世都不会再见了……

温情一瞬,就此诀别。再无来日,永无重逢。

“不要!”结界外,净释摩诃也在嘶吼。

但婉妍已经听不到了,她觉得好像瞬间掉进了万丈深渊,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被水涌入。

她听不见了,看不见了,陷入一阵无尽的窒息。

婉妍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

在她的怀里,还是紧紧抱着玉。

在她的紧闭着的眼前,走马灯似得播放起一些画面。

是深更半夜,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轻轻摸摸自己的脸,给她掖好被子,眼角的笑意比摇曳烛火还温柔,在床边一坐就是大半夜。

是一个人在深夜的灯下做荷包、做小衣服、做鞋底子,把所有的爱都纳进一针一线里。

然后全都交给李妈妈,李妈妈又拿给自己。

是姊兄弟三人围着圆桌吃饭、斗嘴时,门后驻足良久,又默默离开的身影。

是她南下离家,没日没夜牵肠挂肚的身影。

是她被爹爹狠狠打了一顿,趴在床上疼晕过去的夜里,坐在床边为她疗伤的身影。

太多了,一帧一帧,播个不停。

那个隐身十六年的人,其实从未缺席。

那真的是好漫长的一瞬,长过一生。

婉妍在骇浪中窒息,却沉溺其中不愿醒,只想着自己要是能就此死去,她一定感天动地,来生广结善缘。

她不想睁眼。

睁开眼,这个世界,就是再也母亲的世界了。

然而不论如何,婉妍抱着母亲的玉璧,还是被带回了这个可恶的世界。

她一睁眼,双目中的红光瞬间迸发而出,犹如两道利刃般。

738 诀别(4)

婉妍感觉到自己体内,多了一种能量。

温暖的能量,母亲的能量。

在世界看来至高邪恶的能量

而在婉妍面前,一地的花瓣,却少了那个笑意都带着花香的人。

娘!

娘……

说起来母女还真是很奇妙的缘分。

明明在婉妍这十六年的人生,几乎没有感觉到母亲的印迹。

她怪过母亲、怨恨过母亲,无数次失望,无数次心寒。

可就只要这一瞬间,只要母亲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笑的这一瞬间,所有的时间缝隙、所有的感情空白,就全都可以被母爱填满。

但以前可以被填满,以后却再也不能了。

婉妍这一生,自诩已经经历了许多绝境,度过了许多痛苦。

但是,婉妍从没有哪怕一瞬向现在这样,天塌了一样的绝望。

那种绝望什么都治愈不了,包括时间。

同样绝望的,还有宣郢。

他看着绮罗散成漫天花瓣时,哪怕这一天他早有预料,却还是心如刀割。

那是他爱了一生、苦苦追寻了一生的人。

“妍儿。”宣郢看着花瓣,缓缓开口。

“爹这一辈子太自私了,临了临了,却还想无耻地再自私一次……”

在婉妍眼中的严父,此刻却小心翼翼地请求着。

一听宣郢这话,已经心如死灰的婉妍猛地抬头,手下意识地死死攥住宣郢的衣摆。

婉妍已经没了力气再哭,只有一声声沙哑而语无伦次的哀求。

“爹……您不会也要……

爹!我才刚刚没了母亲,您怎么能……我不能再没了您!

爹!您们让我怎么办啊!你们都说是为了让我活,可现在……

我还怎么活得下去……”

婉妍的双眼已经流不出泪了。

那一滴一滴,都是血。

宣郢的头发好像一天之间白了,他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婉妍的头,眼中尽是愧疚。

“妍儿,爹这一生,都是为你娘而活。

如今没有你娘,爹真的一瞬都活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很低,哽咽得几度说不下去。

“而且,爹立过誓,今生与你娘同生共死。

若是她不在了,我也绝不会独活。”

“爹要信守诺言。”

最终,不论婉妍怎么求,无论婉妍如何绝望,宣郢也还是如绮罗一般,割开了自己的十二经脉和奇经八脉,以同样的方式献决。

只不过,他献给了宣奕。

“儿子,以后爹不在了,换你保护妹妹。”

“女儿,爹对不住你,也对不起奕儿姝儿,对不起你祖父,对不起你的大伯们,对不起不惑港。”

“不惑港……我真的好想,好想再回去一次。”

“不惑港……”

最后消失的瞬间,宣郢老泪纵横。

不惑港。

那是少年在遇到火红色少女之前,最爱的地方。

那是他的根,他的魂,他的信仰,是他每晚午夜梦回的地方,是他至死都牵挂的地方。

是他从少年时离开,终其一生都再未回去的地方。

他早晚会是人间的罪人。

为了她,他背上这骂名、这罪孽心甘情愿,但却无法将不惑港也拉下水。

739 诀别(5)

他残忍地割开自己和不惑港的所有联系,割开自己的身与魂,血与肉。

宣郢这一生,对不起的人有太多太多,包括他自己。他唯一对的起的人,就是绮罗。

少年走向他的太阳,从此再没了回家的路。

盛夏,阳光耀眼,她比阳光更耀眼。

十几岁的小少年挺着胸脯走到少女面前,耳朵都涨红了,却还是高高昂着头,故作老练和豪迈道:

“绮罗,大陆有什么好的,你同我回不惑港吧!

本公子我铺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你做不惑港的少奶奶,让你在世界上最好的地方,过最幸福的生活。”

绮罗坐在秋千上,手里摆弄着一朵花,她不害羞,反而咯咯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目光温柔嗔怒道:

“都说了多少次了阿郢,要叫我姐!叫姐!

喏,你叫一声我听听。”

看着绮罗不罢休的样子,宣郢挣扎半天,还是硬着头皮喊了一声“绮罗姐!”,那叫一个破釜沉舟。

“哎!”绮罗笑着应,偏头看着宣郢,满眼慈爱,“我们小阿郢可真乖!”

秋千旁边,抚琴的少年眉目温柔缱绻,看着这边弯着眼睛笑,温润如玉。

另一边看书的少年也笑了,但笑得分明有些嘲讽,眼底藏着凉和不屑。

“我不是小孩子!你们总把我当小孩子!”宣郢恼了,脸更红了,趁着勇气还剩最后一点,冲口而出道:

“绮罗!我是真的想娶你!

我保证,我这一生就只爱你,到死都只爱你!我要与你相濡以沫,同生共死。

如果我先死了,你不用守寡。如果你先死了,我绝不独活!

我们回到白泽不惑港去,生一儿一女,远离凡尘俗世,每天就读书、比武、赏花、耕种,过闲云野鹤、悠然自得的生活。

我保证你一生不用为生计奔波,不用为家长里短为难,不用为操持家务劳累。

我我我……”

少年急得结巴,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心意全都说出来,语塞了半天,才找出一句他最想说的话来。

“绮罗!你就和我走吧!”

绮罗当时没答应,笑着叉开话,眼睛瞟着看书的少年。

其实,抚琴的少年、读书的少年都向她承诺过许多,他们说得天花乱坠,只是一听就让人心驰神往。

只有那个愣头青,他嘴笨又紧张,就承诺了一件事。

我要和你同生共死。

最终,那两个风华绝代的少年,那两个答应她千百般未来的少年,一个沉睡在冰棺之中,眉目结霜。

另一个,绮罗满眼看着的那个,杀了绮罗两次。

而当时冒冒失失的小少年,他只答应了她一件事。

几十年后,她化作风中飘散的花瓣,他化作包裹着花瓣的风。

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就只有他兑现了他的诺言。

。。。

空无一人的宣府。

一位身着华贵的少妇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终于是找到了什么。

那是一根金色的羽毛,在少妇白皙的手掌间熠熠生辉。

凤之顶翎。

------题外话------

再次感谢“186****9783”“gy菩萨”等等宝贝的支持!我这段时间备考比较忙不能一一向宝子们表达感谢但我真的太感谢你们啦!别嫌我啰嗦乌乌每次学习中间一打开手机看到月票提醒都开心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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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宝子们中有考研的宝我们一起加油!!一起上岸!!

740 诀别(6)

几乎是与此同时,在少妇身后,一个身影凭空而现。

是个美人,绝代美人。

她抱着双臂看着少妇的背影,眼中是饶有兴趣的笑意盈盈,问道:

“宣大小姐,你找我?”

少妇始终温和的脸上,此刻就只有冷意。

“我想请你帮个忙。”少妇回头,看着身后之人,眼神诚恳。

“蓝玉姑娘。”

。。。

管府,得到片刻父母爱的婉妍,又在片刻之后失去了父母。

此时婉妍坐在地上,已是心如死灰。

不远处,净释摩诃给了结界最后一击,终于是冲了进来。

他看着散落地上的花瓣,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比疯还要疯,比清醒还要清醒。

他是狂喜的,也是绝望的。

在一阵扭曲的情感之中,净释摩诃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轻得吹不起一片花瓣。

在他身后,供觉成夫、任霖阁、凤啸几人也已经恢复了一些,重新站了起来。

再次向着婉妍围过来,他们眼中的杀意已经不加修饰。

两朵沙华合二为一了,如果不在她还未觉醒时,就将她铲除,那日后等她回到亡生大殿,就如同鱼儿回了水,恐怕再难抓到了。

届时,谁是困兽,必定就要改变了。

而婉妍看着他们,双眼血红,注满的已经不仅仅是恨。

更多的是撕裂,是迷茫,是绝望。

她当然恨,杀父杀母之仇,她怎能不恨。

要是在平日说起这样的血海深仇,婉妍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报仇,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地复仇,不把仇人都送下地狱她誓不为人。

但真当这样的灭顶之灾迎头贯下时,婉妍已经被砸废了。

此时此刻,婉妍的精神已经垮塌到连复仇的动力都支撑不住了。

她所有想的,就是赶快死,死了这一切绝望都结束了。

什么血海之仇,什么父母的希望,什么东山再起,婉妍都不管了,她真的顶不住了。

就这一次。

婉妍在心里喃喃。

我迎难而上了一辈子,就让我逃避这一次吧。

这些仇,就让我来生……啊不……活着真的好痛苦,别让我有来生了……

婉妍也知道,虽然自己有了母亲的沙华之力,但自己的沙华尚未觉醒,自己根本操纵不了这份巨大的能量。

如果她下定决心冲出去,这巨大的能量确实会给她多一线生机,但她万万是带不走昏迷着的宣奕他们了。

把所有婉妍最在乎的人都丢在身后,让她一个人逃命,婉妍宁可一起死。

但显然,这些禽兽不会让她死。

于是婉妍用完全脱力的手,艰难地去捡花瓣中的十殿阎罗剑,准备给自己一个了断。

此时,她连拿起这把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一点点把剑往自己怀里拖拽。

然而还没等婉妍动手,门外,又走进来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拿匕首劫持着另一个人。

身后劫持人的人头顶帷帽,将自己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却还是能看得出挺拔。

741诀别(7)

而另一人,被劫持的那个人,婉妍一看到她,最后一点支撑着她的精神力都崩溃了。

婉妍没想到,自己都已经绝望成这样了,还能更绝望一点。

被劫持的人,宣婉姝。

“姐姐!!”

婉妍的嗓子劈开了。

婉姝却看都没看婉妍一眼,满面的平静。

在场其他人也是一愣,他们可能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盟友?

然而下一刻,劫持者开口说的话,惊了所有人。

“你们放这个姑娘走,我就放了这个女人。”

那是一个男声,清润却又威严,柔柔的,冷冷的,好听的紧。

众人都奇怪。

这人疯了?威胁错人了吧,拿宣婉妍的姐姐威胁宣婉妍的敌人?

在众人都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婉姝开口了,带着几分凄厉喊道:

“爹爹!救救女儿!”

爹?

宣郢都死了,宣婉姝还哪来的爹?

只见婉姝这话,是冲着任霖阁喊的。

任霖阁先是一愣,随即嫌恶地指指宣奕身边的那一片空气,不悦道:“你爹在那里,别浑叫!”

婉姝没有看那空气,眼眶却是“腾”地一下红了,眼巴巴看着任霖阁,楚楚可怜道:

“爹!您就救救女儿吧!”

说话间,她身后之人玉手一转,原本横在婉姝脖前的匕首,变成竖握手中,匕首尖端直指婉姝的喉咙。

“任大人!我劝你还是实话实说,在下的匕首可是没什么耐心。”

任霖阁丝毫不以为意,冷冷道:“笑话!老夫此生就沅桢一个独子,哪里冒出来一个女儿!”

今天实在太混乱了,连任霖阁说话都有了纰漏。

他话一出口,才感觉到不太对劲。

他任霖阁可是曼珠族人,曼珠作为并蒂花,族人的每一胎都是双生子,怎么会只有一个儿子呢。

眼看众人的神情微妙了起来,任霖阁立刻冷静地补救道:“老夫的女儿早在出生时,就被验出是沙华,当即便处死了,当时圣殿和各大圣族、神族有不少人都看到了。

何况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应该也有人认得出吧。

她不就是宣家的大小姐,淳于府的大少奶奶嘛。

她肯定是为了包庇亲妹亲弟,故意跑来给我泼脏水,离间联军。

诸位可不要中了她这幼稚的把戏啊。”

婉姝听完,看着任霖阁的双眼,写满了痛心疾首,一字一顿道:

“父亲,您当真要如此无情吗?您从女儿出生起,就把女儿藏匿在绮罗姑妈的身边,让姑妈好好教导我,把我培养成和姑妈一样强大的沙华毒尊。

我都明白,您不过是把女儿当成您豢养的武器。

虽然绮罗姑妈和宣郢姑父待我极好,和表弟表妹一起长大也很快乐,但女儿毕竟从未承欢亲生父母膝下,寄人篱下二十载。

如今女儿危在旦夕,您宁可看着我死,也不肯救我,死不承认我是您的女儿,可当真是让人心寒。

事到如今,反正我横竖都是一死,既然您都不顾念父女之情,我又何需死都死不明白!”

742 诀别(8)

“我是不是您的骨肉,只要请沅桢弟弟也开启决赋,我们一看便知。”

曼珠、沙华是并蒂花,如果系出同源,两花便可以两朵并蒂。

看婉姝那信誓旦旦的样子,任霖阁心里也有一些没底,怕自己着了绮罗的道,于是道:

“验,自然是要验的,老夫可不能为你这小丫头背黑锅。

但验也不是现在验。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宣婉妍速速处决,免得再生枝节。”

然而净释摩诃显然不这么想。

如果真如婉姝所说,任霖阁把自己是沙华的女儿偷偷藏起来,还养在绮罗膝下,那起码能说明两件事。

第一,任霖阁早知道绮罗就藏在宣府,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任霖阁自己藏了一株沙华,还送去给绮罗培养,显然是要把她变成自己的大杀器。

这两点,足见任霖阁的狼子野心和对天璇殿的异心。

而任霖阁兄妹能在世人眼皮子底下换了一个儿子出来,还一直养大,连净释摩诃都是才知道不久,足见他们兄妹确有偷天换日的本事。

这时,净释摩诃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绮罗是被任家处死后,被阿贡索朗救走,在凤麟洲养大的。

在世人心中,她和任霖阁可能都从未谋面,完全是陌生人。

但实则,按血缘来看,任霖阁是绮罗的亲哥哥,是宣婉妍的亲舅舅。

他们才是一家人。

如果换一个人做联军领袖,那必定是先解决外敌,在处理内部的疑点。

但联军的首领可是净释摩诃,那是一个没有任何问题,都要平生万千怀疑的人。

他这一生最接受不了,就是背叛和欺骗。

他一秒都忍不了。

所以他听完婉姝的话,眯着眼睛想了一下,笑着对任霖阁道:

“任族长,宣婉妍的沙华之力一时半会不可能觉醒,此时她已是困兽,无论如何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你不用担心。

不如你就依这姑娘所言,让贵公子出来试一试,免得咱们联军内部横生猜忌与分裂,可不利于我们剿敌和日后的合作。”

说的这么好听,还不就是怀疑。

边说着,净释摩诃轻轻一抬手释放决力,轻而易举打飞了婉妍手中想要用来自尽的剑,断了她自裁的愿望。

看她那样子,净释摩诃捆都懒得捆她了。

任霖阁心里知道净释摩诃的猜忌,但净释摩诃都发话了,他又能怎么办,只好让儿子出去一试。

反正他是亲眼看着自己女儿已经死于襁褓,料定这就是宣婉姝的缓兵之计。

然而,等任沅桢走到婉姝身边的时候,任霖阁心中就已经大叫不好了。

太像了。

平时这两人从未同时出现,婉姝又极少露面,没人会把他们二人联系到一起。

可此时两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两人同时开启决赋,果不其然,一红一白两朵花,从两柄融一茎。

婉妍惊得说不出话来。

看起来柔弱无骨、毫无攻击力的姐姐,居然拥有沙华决赋。

743 诀别(9)

而她的亲姐姐,居然和任沅桢才是亲姐弟。

此时,婉妍突然想起来去年夏日,她第一次见到任沅桢时,就觉得他和姐姐出奇得像,但也没有多想。

谁能想到……

这么一试,任霖阁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不是……这怎么可能!”任霖阁大惊失色,立刻气急败坏道:

“定是绮罗设计陷害我!这我真的不知道啊!

对对对,肯定是我杀这个孩子的时候,绮罗把她救走了!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面对任霖阁苍白的辩解,净释摩诃眼神阴沉了,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冷冷看了他一眼,生硬道:

“是真是假,等我们处决掉这两株沙华,再仔细探究不迟。

届时,本尊一定会还任族长一个清白的。”

这边乱哄哄之际,平静的婉姝微微偏头,极小声对身后之人道:

“多谢您,大恩大德,婉姝今生来不及,只能来生再报。”

劫持者的帷帽中,传来轻轻的笑声,很好说话似的。

“大小姐客气了,你也是为了救宣婉妍,我知道该向谁索恩。

既然我的任务已完成,那我便先走一步了。”

说完,那人放下匕首,身型一闪,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面对几大强者的杀意,婉妍撑在剑上,艰难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此时看到姐姐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婉妍却“噗通”一声再次摔倒在地,用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喃喃着:“不……不……”

今天,每一个这样走向自己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是灰飞烟灭的弟弟。

是重伤昏迷的哥哥、嫂子和姐夫。

是已经连转生都没有了的父亲和母亲。

现在又是姐姐。

婉妍已经做不到再失去一次至亲了。

边想着,婉妍竭尽全力举起剑,就要往自己怀里送。

然而下一秒,婉妍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同样的自断经脉,同样悬在头顶的血网,同样把婉妍死死困住。

一次,婉妍就已经彻底崩溃,终生难以忘记。

可短短片刻,婉妍又经历了一次。

用同样残忍的方式失去母亲和姐姐。

活下去的人,远远比死去的人更痛苦。

婉妍倒在地上,嘶喊、怒吼和哀求,通通没有。

就只有从灵魂深处发出的一声呜咽。

“姐姐……”

一双小小的眼睛里,怎么就能盛放那么那么多的绝望呢。

渐渐透明的婉姝跪在地上,把婉妍揽在怀里。

她的怀抱好暖好香,她的声音好柔好软。

一如每一个难挨的酷暑夜晚,她让婉妍卧在她的膝头,一下一下摇着扇子,为她摇走酷暑和蚊虫。

只是这一次,她摇走了婉妍世界里最后一束光。

“姐姐实在帮不了你更多了,只想着能帮你多带走一个仇人,便也值了。”

“妍儿,别为姐姐难过。

姐姐原就不该活,我的命就是我们的娘亲捡回来的。

我占用了这条命快二十年,人间我走过一遭了,你们也让我知道人间有多好了。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744 归来(1)

当血网再次将婉妍困住时,婉妍已然再没了分毫挣扎。

天与地,黑与白,生与死,光与暗。

这对婉妍而言都不重要了,此时世界于她而言,就是一片死寂的空白。

如果说在婉姝献决之前,婉妍一心求死。

那现在,她连死的欲望都没了,满眼都是似未开鸿蒙的混沌,脑海中最后一丝意识也撤出。

如果可以,婉妍只想在这里坐到天崩地陷,什么也不去想,风里有爹爹、娘亲、姐姐和弟弟。

而在气压沉穿地面的婉妍四周,仅剩的几个人都没有第一时间上来控制她。

一株沙华,一座地狱。

三株沙华,合一了。

即便她根本还没有觉醒,也绝对是令人闻之胆寒的力量。

就只有净释摩诃,他冷冷地看着婉妍,眼中是意味不明的复杂。

他知道没有觉醒的沙华之力聊胜于无,他看得出婉妍已经完全自暴自弃、任人宰割。

他也看得出婉妍身上,越来越和绮罗的影子。

绮罗又死了一次,真的死了,又是死于他。

他难过吗?他不知道。

反正没有很开心。

净释摩诃常常叹了一口气,手里多了一道陨铁的链子。

链子的尽头,是一道脖子粗的枷锁。

陨铁可以抑制人的决力,是最佳的束缚决力者的绳索。

“走吧。”

净释摩诃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信步走到婉妍面前,掰开枷锁,俯身戴在婉妍的脖子上。

三株沙华合一的婉妍,静静地坐着,低着头,对于这种行为没有丝毫的反应,像是不知道戴上这个枷锁,这辈子就再也摘不下来了,一生一世都会沦为圣殿的奴隶。

“咔嚓”

是枷锁和陨铁链在婉妍脖颈儿间碰撞的声音。

枷锁已然落成,只差最后扣上扣锁。

地狱里逃出来的魔鬼被锁住了,在场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扣锁即将就要扣住的那一刻,净释摩诃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就停在半空中,明明就只是捏着一个小小的扣锁,却好似用尽最大的力气般,掌背上长长的筋脉一直从指端蜿蜒到肩膀,暴起的血管红一阵绿一阵。

此时净释摩诃背对着众人,而唯一面对着他的婉妍低着头。

没人知道,那一双眼眸,是怎样诡异而可怖的分裂。

一只眼燃烧着熊熊烈火,一只眼化入默默寒冰。

一只眼是癫狂的红,一只眼是澄澈的蓝。

那具外在的身体是风平浪静的,殊不知在其中,正在爆发一场殊死的搏斗。

婉妍对这一切毫无所知,甚至没发觉原本都戴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锁,又被给她戴上的那个人拿了下来。

“咔嚓”

是少年双手将陨铁枷锁生生掰断的声音。

“站起来。”

婉妍耳边,流过一个清澈的声音。

婉妍的世界明明已经空无一物,任何外界的东西都无法再进入。

但这个声音,声音并不大,但是轻而易举就流了进来,正如一道涓涓细流。

已经毫无意识的婉妍,下意识地抬了头。

------题外话------

宝们!!!我考研回来啦!!!!芜湖芜湖文明社会窝来啦!!(谁和我对答案会被我送上火星就是说

今天有点点晚了,实在是这几天没咋睡觉太累了。

然后宝们这几天可能还是1更到2更,因为我9号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考试,在此之前可能爆更比较困难。

但是等这次考完,我就真的真的很长时间都没有考试,就认认真真准备这本的高潮到结尾,以及收集下一本的资料啦~

745 回归(2)

在她面前,身子还是那个身子,脸还是那张脸。

但婉妍看一眼就知道,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净释伽阑,他回来了。

然而,尽管婉妍清楚地知道,却仍是不敢相信。

世上居然会有人能从离魂中,夺回自己的身体。

离魂,那可是世上最大的禁术,比起死回生还要逆天道。

离魂成功的条件是,灵魂已经被折磨得意识和肉体高度分离,才能让他人的灵魂钻了空子。

那已经不是一般的极刑,而是对肉体和灵魂双重的摧残。

被夺走身体的灵魂,就像是在沙滩上搁浅的鱼,而且是时时刻刻都在太阳的暴晒之下。

这种情况下,能在一日之内等回自己的身体,那便勉勉强强捡回一条命。

若是等不回,那便是只能等着死路一条,哪还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然而,净释迦阑回来了,夺回他的身体了。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婉妍不知道,只能看见在她面前的人,明明身体还是那具身体,却肉眼可见地比方才的更脆弱太多太多。

他的身体脆弱地站都站不稳,看起来随时都会破碎。

他满口满手满身都是血,眼睛却是一点点从浑浊中夺回的透亮。

婉妍看着他,心和脑还是空白一片,眼眶却是不由自主就红了。

净释伽阑把手上掰断的枷锁扔在地上,看都不看地拔出嵌入手中的铁块随手一扔,将手递给她。

“走吧,我送你走。”

婉妍没动。

或许是她没了逃走的欲望,或许是她觉得走不掉,或许是她根本不再相信穿面前这具身体。

总之婉妍一动不动,只是空洞地看着伸出手来的净释伽阑。

而在下一秒,一个人从天宫落下,冲过来的时候满是气急败坏。

“你疯了净释伽阑!你不要命了吗?你知不知道方才我要是再多阻挡你一瞬,你都必死无疑了!?

你是要带着全世界去死啊你!净释伽阑你疯了!”

能被净释摩诃说疯,那一定是真疯。

从前的净释摩诃觉得,喾颛封印是他控制净释伽阑最大的杀器。

因为净释伽阑把人间看的比一切都重,包括自己。

所以他不敢死,这时用死威胁他,他不论怎么出卖自己,都会乖乖就范。

可现在,喾颛封印成了净释伽阑控制他的杀器。

其实从净释摩诃用净释伽阑的身体,开始对婉妍出手的那一刻,净释伽阑就开始努力尝试夺回自己的身体。

但净释摩诃根本不以为意。一方面他知道,就以被那么折磨过的净释伽阑的身心,根本夺不回他的身体。

另一方面,如果两个灵魂同时进入一具身体对峙,若是一方就是不退出,那必会让那具肉身因承受不住爆体而亡。

所以净释摩诃不怕,他坚信净释伽阑绝不敢和他硬杠。

然而就是在这短短几刻钟,净释伽阑一次次尝试夺回身体,试了几十次。

他被赶出去,就立刻再尝试。

直到最后一次,直到最后他都还是死撑着不退出这具身体,直到净释摩诃怕了。

------题外话------

你以为的孤军奋战、孤注一掷,或许有人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在陪你一起搏命。

对不起啊宝们!!刚刚过去的昨天实在是太忙了,赶了三篇论文,收拾了回家的行李,还长了两节课,实在是来不及写了,只能延迟发了。不过宝们放心,今天的今晚会发,这个是补昨天滴~对不起呜呜呜呜

746 回归(3)

他能感觉到,此时的净释伽阑,是真的无所谓和世界一起玉石俱焚了。

净释迦阑背叛了全世界回到了她身边,婉妍却只是空洞地看着他,对他伸出的手置若罔闻。

“站起来。”净释迦阑的声音很弱,多说一个字都是艰难,出气远比进气多。

他又说了一遍,“我送你走。”

婉妍仍是没看他,而是看到了他身后冲来的人。

那个人瘦得就像是披了一层皮的骷髅,两腮深深凹陷,眼窝陷得发青。

这样的一把干骨头,全身上下就只有亮如火炬的双眼还昭示着生命体征,可以略微看出他曾经也有过的风韵。

婉妍看一眼便知,这就是她真正的仇人,害死她娘亲两次的恶徒,杀死她家人的凶手。

纵然已经行尸走肉如婉妍,此时空洞的眼中都爆发出巨大的火焰。

“净释伽阑!你想干什么!”

净释摩诃咬牙切齿地在净释伽阑身后诘问。

净释伽阑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婉妍,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坦然道:

“放她走。”

净释摩诃简直要气疯了,他恨不得敲开净释伽阑的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强压着怒火竭尽耐心道:

“净释伽阑!你别发疯了,她是三株沙华合一了!今天把她放走了,明天等她觉醒了,你觉得你还能再栓住她吗?

到时候人间打乱,生灵涂炭,就是你这位人间守护神想看到的吗?

而且你不是喜欢她吗?把她带回去就是为了和你成亲,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净释摩诃一连抛出几个问句,净释伽阑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就只有一句话。

“放她走。”

净释摩诃被气到哑然,也不再和净释伽阑多废话,高高扬起左手,手指曲如鹰爪。

在他空无一物的掌间,现出密密麻麻缠绕在指端的细线。

那细线有几十根,是明明暗暗的透明,似有似无。

婉妍一眼就认出,那是风线。

辜恶经天缕。

净释摩诃轻轻一扯手中的细线,净释伽阑毫无征兆地猛地栽在地上,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就犹如一张单薄的皮影一般。

之后净释摩诃又猛的一收风线,净释伽阑便浑身痉挛,整个人在地上瞬间蜷缩起来。

虽然没有出声,也在极力忍受,但痛苦之状溢于言表。

那是穿过他的经脉和骨髓的风线,此时在他的身体中宛如有千百只虫蛊,在肆无忌惮啃噬着他的一切。

净释摩诃俯视着痛苦的儿子,脸上只有看一只臭虫的轻蔑。

“你本该知道的,傀儡是没有资格和操纵者讲任何条件的。”

婉妍淡淡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看着痛苦至极的净释伽阑,没有任何想要帮他一把的打算。

曾经,她也曾无理由相信这个初次见面的人。

但此时,她只觉得他们又在演哪一出,又想害死谁。

净释摩诃又一拉风线,要将净释伽阑生生拖走,却发现净释伽阑仍是抽搐得不停,身子已经下意识地痉挛,浑身的肌肉都要翻起,眼中的眼白远远多余瞳仁。

但是净释摩诃却无法拉动他分毫。

747 锢神灵

净释摩诃气急,下死手地再次猛地一拽风线。

这一次,隔着净释伽阑的身体,都可以听到他的骨头在被风线割开的声音。

然而,净释伽阑还是无法拽动净释伽阑分毫。

净释摩诃气急败坏地又是一阵猛扯,恨不得直接将净释伽阑挫骨扬灰,惨白的脸上居然因怒火现出几分红色来。

净释伽阑脸向下伏在地上,旁人看不到他被身子遮住的双手,十指死死扣入土地里,力气大到指甲一根、一根地被崩断,大到十指之下就是十个小血坑,却不肯放松分毫。

纵使卑微如尘,他也要扎根进泥土中,守护在她的身边。

净释摩诃疯了一样地去拽他、扯他、拉扯手中的风线,想要操纵这个明明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偶。

但不论他如何努力,净释伽阑都不动分毫。

一阵狂躁的凌虐之后,原本就有几分虚弱的净释摩诃也只能站在原地顺气,看着儿子贴在地上的背影,眉头紧锁。

他真的看不懂自己的儿子。

净释伽阑明明刚刚从离魂术中夺回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元气伤透了,现在就和纸糊的人一样脆弱,就是捏死一只蚂蚁的力气应该都没了。

别说他是有三倍的圣尊之力,就是他有三条圣尊的命,也绝对难捱过这一关。

他现在就是立刻被送回圣殿去疗伤,能不能捡回半条命都是未知,他却像失了智一般在这里放命。

真的那么爱吗?

净释家族的人,也会爱吗?

不,绝不会的!

净释摩诃立刻有了答案。

他之所以拼死保护那个死丫头,肯定是别有图谋。

下一秒,让净释摩诃更加惊诧的事情发生了。

之间趴在地上半天一动不动、好似死了一般的净释伽阑,忽然小臂撑地,咬紧牙关将自己从地上撑起一点,脸仍是埋在胸口。

只见在他的剧烈颤抖之中,净释伽阑的周身盈起了一阵深紫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又深邃又幽暗,看的人心颤。

那是他生命颜色。

等净释摩诃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一切都太晚了,他手里牵引着的风线,犹如被割断了的风筝线,无力地耷拉在净释摩诃指尖。

那一刻,净释摩诃都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净释伽阑,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线,久久不可置信。

八十一根辜恶经天缕,被净释伽阑挣脱了。

辜恶经天缕是绝对不会断的。

那断了的,就只有净释伽阑的骨头。

他用内力,在自己周身的骨头上,震开了八十一道骨缝。

能让风线通过的骨缝并不太宽,不会让人立刻散架。

但是除去旁人根本无法想象的裂骨之痛外,人原本完整的身体,就像是有了缝隙的积木。

现在还没坍塌,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塌。

净释伽阑仍是脸朝下,除了身体的微弱痉挛外,再看不出分毫生命体征。

婉妍恨透了所有天璇殿中人,恨不得将他们全都挫骨扬灰。

但此时看着净释伽阑的身体,她眼中还是惊诧多余怀疑。

净释伽阑,他挣脱了。

辜恶经天缕,何以锢神灵。

------题外话------

《从经脉尽爆到浑身骨裂》作者:净释伽阑

前言:也就是我命大,能容得下这么作践……就是说但凡有些人心,也不会这么下死手吧?

748 还骨(1)

净释伽阑万分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几次差点又栽倒在地,婉妍甚至能听到他骨缝之间摩擦的声音。

白色的衣服上,两寸胭脂一寸雪,红色远比白色多。

净释摩诃终于回过神来,立刻拔剑冲来。

没有了风线,就失去了对净释伽阑的控制,净释摩诃只能把他抓回去。

然而等净释伽阑终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站都站不稳的同时,胳膊和身体同时抬起。

在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匕首。匕首尖,就对着自己的心口。

净释摩诃的脚步生硬地停下。

净释伽阑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眸中也没有分毫生机,他看着净释摩诃,冷静又虚弱。

“不想我死,就让她走。”

那样虚弱的身体,说出来的话语却是坚定如斯。

净释摩诃没有动,也没有表态。他死死盯着净释伽阑的眼睛,试图用他最擅长的察人关心来看透净释伽阑的心。

虽然这一刀下去,净释伽阑死了,世界也会跟着陪葬,净释摩诃的大业也都付诸一炬了。

但是此时净释摩诃心中并不紧张。

在他的下意识里,他还是觉得净释伽阑绝不会真的自尽的。

那可是净释伽阑,一个出生就为人间殚精竭虑、不管怎样都始终把人间高高举过自己头顶的可怜人。

他也许也会有自暴自弃的一天,但宣婉妍,还不配做这个契机。

于是净释摩诃摇了摇头,但也没有往前逼近。

“不可能,今天她必须跟我走。”

净释伽阑又向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婉妍的身前,将她完完全全挡住。

而他的手,已经握着匕首向心口刺入。

锋利的匕首轻而易举刺穿了衣服,刺入了皮肤,一串血珠缓缓钻出。

“我再说一遍,放她走。”

净释摩诃仍是冷冷看着,甚至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挪揄道:

“净释伽阑,你是什么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

我知道你不会寻死的,所以你也不用拖个残躯在这里辛苦演戏了。”

净释伽阑眸中涣散的光重新凝聚,手掌在匕首柄上攥了又攥,终于还是下定决心,闭上双眼,义无反顾向内推去。

“噗嗤……”

就在这时,净释伽阑骤然喷出一口血。

血雾飞出十几米。

只不过,这不是因为他自己捅在心口的那一刀,而是因为……正中后心的一刀。

在净释伽阑的后背,明晃晃的一把剑就像是一条歹毒之极的蛇,已经钻进了一半。

十殿阎罗。

与此同时的,是一人左手握住十殿阎罗剑,右手横刀净释伽阑脖前,就停在他大动脉的位置。

这一刻,净释摩诃惊得双目圆睁,下意识就要冲过来。

就是净释伽阑,此时都愣在原地,犹如一座死灰色的雕塑。

胸前,净释伽阑插在自己心口的匕首上,一直紧握着的手,松开了。

他不能低头,但是仅用余光,净释伽阑都认得出横在自己脖间的利器。

骨刃。

而且是他自己的骨刃。

在他的耳边,是一个极尽冰冷的声音。

“要么让我带我的人走,要么我送他死。”

------题外话------

啧啧啧阑你是真的惨啊

不过被妈爱就要挨妈打的道理你懂吧,我那么爱你,这点刀你会吞下的对吧

749 还骨(2)

那是净释伽阑这一生,最熟悉的声音。

在净释伽阑身后的婉妍,眼中的涣散稍稍消减,终于是凝聚出了几分清醒的恨意。

在一分生的希望中,婉妍捡回了分毫理智。

她竭力不去想母亲、父亲、姐姐,逼着自己只去想一件事:

活下去。

她紧紧攥着刺入净释伽阑后背的十殿阎罗,横在净释伽阑脖颈的骨刃已经微微嵌入他的皮肤。

“大神仙,既然你要演,那我就陪你演完这出戏。

我倒要看看,我都已然一无所有,你们还要玩什么把戏,还要怎么害我。”

婉妍的声音虚弱,却阴冷。

那是沙华的声音。

演?

这番话让净释伽阑人生中第一次,怔得仿佛魇住。

哪怕骨刃就贴在自己脖子上,他还是下意识地侧头去看她。

他实在想看,看她是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的。

净释伽阑脖子上,一条长而鲜红的血痕。

那一刻,净释伽阑前胸的血,后心的血,脖间的血,都冷了。

净释伽阑看着婉妍的侧脸,眼眶红透。

他心里有太多问题想问她。

我为什么要九死一生夺回我的身体?

我为什么要挣脱八十一道辜恶经天缕?

我为什么明知我死便是天崩地陷,还要以死相逼放你走?

我为什么会把后背毫无防备地留给你,让你轻轻松松就得手?

你说我演你,害你。

宣婉妍,你当真,是什么都不明白的。

净释伽阑蓄了满满眼眶的泪,却最终一滴泪都没流下。

净释伽阑心里堆了太多话,但最终,他只是轻轻了嗓子,轻声道:

“我是牢靠的筹码……够你脱身,速战速决。”

他竭尽所能平静,可声音却是抖得厉害。

听到这话,看到他那红透了的眼,婉妍也怔了一下。

心死……真的也是可以演出来的吗?

婉妍心里怀疑一瞬,目光却又立刻凝聚。

母亲当年,也是这样被骗的吧。

净释家族的人,贯会蛊惑人心罢了。

“我当然明白,也多谢你们刚才的对话,我才知道原来你还有毁天灭地这么大的本事呢。”婉妍冷笑一声,眼睛飘过面前一个个都紧绷成石膏的人。

“你放心就好,我会好好利用你这个大筹码,不给你掉价。”

婉妍说着,太高了声音,对净释摩诃道:

“他自己动手你们装作不信,那我动手你们总该信了吧?”

边说着,婉妍素手横刀,在净释伽阑的脖子上毫不客气地狠狠抹去。

这一下,抹出了喊声四起,在场还站着的所有人,无不是立刻就要扑过来。

“住手!!”“不要!!”

“别过来!”婉妍尖声喝道,“再过来可就不是这轻飘飘一下这么简单了!”

这一下并不轻飘,骨刃已经嵌入净释伽阑脖子一个指节,只要在轻轻向里一划,净释伽阑就没了。

众人看得到,净释伽阑远比众人更知道。

婉妍是真的在以他的命做威胁,如果她的诉求不被满足,她真的会下死手。

“放我走,不然我要他的命!”

------题外话------

芜湖新年快乐宝贝们~新年一起赚大钱享大福进大步~就是一个心想事成、万事胜意的大动作给到!!

新年快乐宝们!!

(对不个大起……咱也是真没想到新年这种好时候居然碰到这种情节……

750 还骨(3)

婉妍咬着牙,下最后的通牒。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相比于净释伽阑自己以死相逼时的满不在乎,此时的净释摩诃心中已经微微慌了神。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同意,只是死死盯着婉妍,想要从中看出几分破绽来。

然而婉妍的双眸中,是一片废墟中只有一缕光,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来。

直到此时,他还是觉得这都是宣婉妍和净释伽阑串通好的脱身之策。

他在赌,赌宣婉妍不会忍心杀净释伽阑。

“那便杀了他吧。”

净释摩诃全身的肌肉都松弛下来,故作轻松道:“就是你不杀,我迟早也得杀了他。”

净释摩诃眼中对净释伽阑的恨和厌恶,是万分真实的。

然而婉妍只是微微一笑,右手猛地抬起,将嵌入净释伽阑脖颈的骨刃拔出,卯足了劲就要再砍下去。

这一下若真的落下,那净释伽阑再受天命恩惠,命再硬,也绝无分毫生还的可能。

“住手!!住手!!我放你走!我放你走!”

当净释摩诃的故作轻松一扫而空,猛地蹦起来跳脚。

净释摩诃赌输了,婉妍真的忍心。

当婉妍的手在高速中艰难停下时,骨刃已经到了贴在净释伽阑脖颈儿上的位置。

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婉妍。

唯独不包括净释伽阑。

从始至终,他一句话没说,眼神一动不动。

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又滚。

此时此刻,净释伽阑心里念着的,脑力想着的,眼中看到的,就只有那天,在京都金碧辉煌的青楼之中,在绯色的床缦之中。

她伏在他的胸口,用指尖轻轻描摹他心口处,第三根肋骨空落落的骨位。

她低着头,净释伽阑看不清她的双眼,但却能真真切切感受到,她对他所遭受的一切痛,都感同身受。

净释伽阑问她在想什么,她趴着翘起双腿,双手捧着脸,笑着回答道:

“我在想,我想做你的一根肋骨,最靠近心脏的那一根。”

她的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眼睛里满是笑意,一眨一眨,晶亮晶亮的。

净释伽阑这一生遭遇了太多背叛,太多欺骗。

但那一刻,他看着她,心动了,沦陷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相信了。

他信她会做那一根他在绝境中不得不取下的肋骨,护着他的心,为他填满因苦痛和磨难留下的空洞。

他信她说到一定会做到。

于是他把自己的那根肋骨做成的骨刃送给了她。

净释伽阑心想,反正我都有她了,便不再需要这被缴械后,最后的武器了。

然而,此时此刻,净释伽阑汩汩流着鲜血的脖颈间,还贴着一抹冰凉。

那是他的骨头。

而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说要做他肋骨的人,正拿着他的肋骨,割开他的脖子。

净释摩诃和婉妍的对弈,净释伽阑不在乎了。

他闭上眼,竭力去想流着血的当下,而不去想流着蜜的曾经。

什么苦净释伽阑没吃过,什么伤净释伽阑没受过。

他怕的不是疼、不是伤、不是死。

是明明曾经你许诺过我那么多,如今怎么能下死手下的这么干脆利落。

------题外话------

宝们新年快乐呀!!

阑大宝新年快乐呀!!

净释伽阑:我快乐你个肺……

751 还骨(4)

最终,这场旷日持久的决战,从天不亮开始,到午夜才终于彻底平静下来。

婉妍挟持着净释伽阑,逼着索施通带着宣奕、管济恒等几人走在前面,离开了管府。

那是婉妍曾经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然而现在,那里只有烧都烧不干净的尸体,以及父亲、母亲、姐姐、弟弟和管夫人的血。

婉妍几个时辰前还满心希望自己也死在这里,此时离开时,却连回头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而净释摩诃只能看着婉妍走,一口牙几乎都要咬碎。

联军仅剩的几人,都灰头土脸跟着净释摩诃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只听“砰砰砰”几声,几个人突然从身体内爆炸,发出响彻天际的巨响。

当众人闻声来看时,只见几个人已经被炸成肉泥和血雾,根本看不出是谁。

凤族的将军、青鸾族的长老对此熟视无睹,头都没回地继续往前走。

而任霖阁则是扎扎实实吃了一惊。

他对着仅存的几个人排查出了爆炸的几人的身份:

腾蛇神族族长云垧、白虎神族族长齐儒林、九尾狐族族长乙良子。

三大神族族长,一击毙命,尸骨无存。

不论任霖阁相不相信,他都只能接受一个事实。

宣婉妍虚弱得要靠挟持人全身而退,净释伽阑自身难保。

那就只能是净释摩诃动的手。

任霖阁是货真价实的老狐狸,勾心斗角了一辈子,时时算计,处处算计。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上一秒还是联军骨干的三大神族的族长,下一秒就成了肉泥。

但其中缘由,老狐狸一想便知。

不论是绮罗重生、净释摩诃重生、三株沙华合一,今天发生了太多不能让世人知道的事情,也大大超出净释摩诃的意料,所以他要杀人灭口。

然而死了三个人,不是让任霖阁最害怕的。

真正让他此时毛骨悚然的,是净释摩诃还留了三个人。

凤族将军,青鸾长老,和他任霖阁。

凤族是天璇殿的姻亲,青鸾族是天璇殿的附庸,这两族的人逃过一劫非常合理。

而任霖阁……

那是一个与净释摩诃毫无瓜葛,还在他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的人。

任霖阁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扑通一声就栽在了地上。

净释摩诃听到响动脚步一顿,头都没回对索施丹泽道:

“去,把他捆起来拖到天璇殿,本尊要亲自审他。”

。。。

从京都到西北无人境,婉妍他们用了整整三日,期间净释伽阑因为失血过多几次昏厥。

可不论净释摩诃和索施通如何交涉,婉妍就是拒绝他们为净释伽阑疗伤。

甚至净释伽阑已经虚脱之时,都不肯让他休息片刻,拖也要拖着他往前走。

整整三日,婉妍不吃不喝不停不休息。

整整三日,骨刃没有从净释伽阑的脖间离开片刻。

直到在茫茫大漠中,出现一道透明的屏障在日光下晶莹剔透,宛如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婉妍才终于停下脚步。

752 还骨(5)

站在结界往里看,还是一望无际的沙海,但是婉妍异常确信。

这里就是了,亡生大殿。

那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是世人口中宁可下地狱都不愿去的地方。

却是对婉妍他们而言,最安全的地方,也是诺大的世界中,最后的容身之所。

婉妍拖着奄奄一息的净释伽阑,一直走到后背都贴在结界壁上时,才停下了脚步。

“把我的人放下。”

婉妍对紧随其后的索施通,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索施通何时被小辈这样使唤过,气得吹胡子瞪眼,却还是把用决力拖过来的宣奕等人,狠狠扔在地上。

这一路上宣奕几人先后醒转过来,又因为伤势过重,又都晕过去,就这样一路半梦半醒来到了西北无人境,每个人都少了半条命。

此时管济恒和宣奕是清醒的,默默无语地把淳于涟、乙虔子、姚锦公主都拖进结界中去。

而直到此时,婉妍仍是横刀劫持着净释伽阑,不肯松开他分毫。

一直等到除了婉妍外的所有人都进了结界,婉妍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了一眼云端,隐隐云雾之中跟了一路的黑色阴影,又看了一眼面前已经因失血过多,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净释伽阑。

最终,婉妍横在净释伽阑脖间的手握着骨刃,一点点垂了下去。

“噗”的一声,婉妍猛地拔出插在净释伽阑后背中的十殿阎罗剑。

此时,净释伽阑伤口周遭的血都完全凝固,拔剑都带不出一滴血珠。

“轰隆”一声巨响,随着十殿阎罗剑的拔出,净释伽阑如纸片般的身体也脸朝下轰然倒地,扬起漫天的尘土。

那一刻,分明是一块极品玉珏被摔在地上,碎成一地的玉屑。

婉妍看了净释伽阑一眼,眼底分明是有一丝不忍。

然而这不忍只是一瞬。

“行了,你可以走了。”

婉妍居高临下看着净释伽阑,冷冷道,脚跟已经抵在结界边

“这个给你。”

犹豫了一下,婉妍还是把手里的骨刃扔到净释伽阑身上。

净释伽阑此时没有任何武器,婉妍也看得出他和自己的亲爹十分不对付,他现在这么虚弱,完全就是案板上的鱼,毫无抵抗的可能。

扔完婉妍又立刻解释道:

“就当做你给我当人质的报酬了,拿起来赶快走吧,别脏了我西北无人境。”

说完婉妍转身就要进结界,却听净释伽阑在身后挣扎着唤她。

“宣婉妍……等等……”

婉妍的脚步顿了一下,才不不耐烦地回头来看。

只见净释伽阑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却无论怎么挣扎都是徒然。

婉妍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丁点表情。

最终,世界上最矜贵、最至尊的净释伽阑,几乎是半摔半趴着到了婉妍的脚边,抓着婉妍的脚腕,拼劲全部力气趴了起来。

婉妍如同石像一般一动不动,面色比石像还冷。

净释伽阑抬头看了她一眼,明明眼神那么沉重,却没有写下任何的情绪。

753 人去(1)

四目对视之中,爱也好,恨也罢,所有热烈的过往和情感都凉了,就只有无言的叹息。

此时,婉妍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也漏跳一拍,脚下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整个人都防备起来。

虽然不了解净释伽阑,但就看净释摩诃那个疯批的样子,他儿子又能精神正常到哪里去。

婉妍此时已经虚弱之极,如果净释伽阑搏命式的反扑,婉妍也有些担心。

然而,等净释伽阑终于艰难地站了起来,只是重重看了婉妍一眼,然后把骨刃拍在婉妍身上。

婉妍下意识地接住。

“既已送出……我又何有收回之理。”

净释伽阑虚弱的气声,听到都很难,根本听不到任何情绪。

说完,净释伽阑转身就走,一步一步地挪动着。

婉妍退回结界内,看着净释伽阑的背影,心中的情绪复杂得根本理不清。

身侧,婉妍把沾着血骨刃握得越来越紧。

那是他的骨头,沾着他的血。

还真的……是他给我的……

。。。

回到亡生大殿后,婉妍看着重伤的同伴们,无助感再一次涌上了心头。

不论是管济恒、宣奕、乙虔子,还是淳于涟和姚锦,都受了极重的伤,又因为巨大的悲痛郁结于心,一个个都是奄奄一息。

婉妍虽然学过一些基础的医术和药理,但此时她也是重伤到命悬一线、自身难保,也没有丝毫决力可以用。

更何况这里还是西北无人境,百余里内就只有荒漠,就连一根枯草都没有,想采药都没得采。

此时,管济恒、乙虔子、淳于涟在短暂的醒转后,又晕了过去。

婉妍给他们把了脉,做了简单的包扎止血,确定他们短期内不会有生命危险。

而一向最是孱弱的宣奕,或许是因为继承了宣郢毕生的决力,此时的他相较之众人,情况竟然还要稍微好一些,起码是清醒的。

而在几个人之中,病的最重的是姚锦。

或许是因为平日里娇生惯养,实在没吃过丁点儿的苦,姚锦自从在管府昏迷过去之后,就因为伤口溃烂而始终高烧不退。

宣奕他们这一路上还都是醒一醒、昏一昏,而姚锦几乎就没有醒过来过。

纵然醒来,也是迷迷糊糊的,根本没有意识。

要不是婉妍一路采药煎药,姚锦甚至都到不了亡生大殿。

一到亡生大殿,宣奕和婉妍就立刻先把姚锦安顿下。

此时夜幕已深,兄妹两人都是一刻不离守在姚锦身边。

尤其是宣奕,急得短短一个时辰嘴边就起了一排水泡。

“还是没退烧吗?”

宣奕一边在凉水中投洗手巾,一边向婉妍问道。

婉妍探手到姚锦额前摸了摸,沉重地摇了摇头,接过宣奕递来的手巾,重新贴在姚锦的额头上。

一入夜,姚锦就烧得愈加严重,不一会就烧得满脸通红,整个人就是一块发热的火炭。

此时姚锦头发散乱,短短几日丰润的小脸就已经瘦的脱了相,嘴里还不断喃喃着胡话,看着就令人心疼。

婉妍回忆起曾经姚锦叽叽喳喳、嚣张跋扈的样子,非但不觉得可恶,反而让她更心酸了。

宣奕看着姚锦的病容,只觉得心都碎了。

“对不起,姚锦……”宣奕颤抖得捧住姚锦的手,已经干涸的眼眶中还是落下泪来。

如果当初姚锦没有跟着宣奕去管府,那就算应龙家族内部分裂内斗,姚锦的好日子一样结束,但作为公主的姚锦,顶多就是毒酒一杯,到底少些煎熬,多些体面。

但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一生姚锦,在离家千万里的荒漠之中,一座连灯都没有一盏的荒屋之中病得奄奄一息,却连一碗药、一个郎中都没有,着实是太过狼狈。

不过宣奕的道歉,姚锦已经听不到了。

两兄妹就这样一直守着姚锦,一直到凌晨时分,昏昏沉沉的姚锦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之后,突然猛地睁开眼睛,把围在一边的宣奕和婉妍都吓了一跳。

“姚锦!姚锦!”宣奕赶忙扑过去,连声唤她。

可姚锦仿佛已超然物外般,一双凹陷的大眼睛盯着天花板,空洞得像人偶一般。

“……”

姚锦干涩的嘴唇微弱得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宣奕立刻把耳朵贴到姚锦嘴边,强忍着泪声道:“你说……姚锦你说,我在听。”

宣奕听了好久,才终于分辨出姚锦在说什么。

她说:

“父皇……母妃……哥哥……我想回家……我想回家了……”

在姚锦脸庞,是倏然落下的两行泪。

婉妍已经走远了好几步,才能不让姚锦听到自己的哽咽。

“好……”宣奕竭力止住声音中的抖,温柔道:“回家好,等你病好了,我们就一起回家……”

姚锦没回答,她原本空无一物的双眼,缓缓落在了宣奕身上。

“宣奕……你这个……废物……”她用极微弱的声音道,话还未毕,已是泪千行。

姚锦看着哽咽得已说不出话的宣奕,嘴角艰难地露出一抹笑意来。

“可我比你还要废物……”

姚锦停顿了好久,在终于调匀了气息,能再次开口。

“你到底……为什么是白泽族人……?”

“为什么白泽族人……一生只能爱一人……?”

出气比进气多的姚锦,拼尽全力问。

宣奕看着她,一个字都答不出,只有一滴、一滴、一滴的泪,砸在姚锦骨瘦如柴的手上。

“算了……我这一生也不长,耽误给你这废物也不算太亏……”还是姚锦松了口,她又长长出了一口气,嘴角的笑意更浓,眼角的泪更多了。

“就是好冤的慌啊……明明我这么好……待你这么好……”

姚锦哭着笑,笑着哭,干柴般的手一点点挪到宣奕的手边,无力到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

最后的最后,姚锦已经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用微弱的气声让宣奕靠近,在宣奕耳边轻轻道:

“废物……姚锦是我的封号……我不叫姚锦……

我叫仲怀愫,乳名媛媛……”

------题外话------

今天是2000字咯~以后都恢复2000字一天啦~

姚锦会有番外,应该会在最后发啦

番外1 姚锦(1)

我叫仲怀愫,乳名媛媛。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觉得还是很幸运的,我有疼爱我的父皇和母妃,是天权最风光的姚锦公主。

我很该知足的,如果我没有喜欢上他的话。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外甥,也是锦衣卫,是精彩到看一眼,就会过目不忘的人。

他叫蘅笠。

我喜欢在上朝下朝的宫道上等他,有时候拦住他说几句话,有时候就偷偷看着他。

我求父皇赐婚,可父皇就是不同意。

真是奇怪啊,明明父皇很喜欢也很器重他。

我想不赐婚就不赐婚了吧,就这么看他几眼,就足够养眼了。

他那么冷的人,若真是生活在一处,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和我合得来。

何况我也不想离开宫城,哪怕是为了他。

可是很快,每每我偷看他的时候,视线里总多出一个人。

是一个女孩,我认得她,宣婉妍。

她是宣相府的二姑娘,小时候就随她爹进过宫。

有时候他们并肩走,宣婉妍总是笑眯眯地说话,蘅笠仍是不苟言笑。

有时候蘅笠走在前面,宣婉妍走在不远的后面。

她和身边人说话,可眼睛总是瞟他。

更多时候,宣婉妍走在前面,蘅笠跟在她后面。

他还是冷冰冰的样子,但我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得出来,他没在看她,可眼里却只有她。

这合理吗?这像话吗?这世界还有公道吗?

本公主多番示好,蘅笠对我爱搭不理,结果他居然喜欢上了别人!?

他就是再眼瘸,也不至于脑残成这样?

这不就是说我不如宣婉妍嘛!打谁脸呢!

于是我想找找宣婉妍的麻烦,不过我听母妃说宣婉妍看着温顺乖巧,实则心里鬼大着呢,最是个嘴甜心狠手辣的主,让我别招惹她。

而且母妃一心想把她嫁给我哥哥。

我可不愿意!再大的夺嫡筹码又如何,我可不想和那死丫头做姑嫂!

我和她见过两次面,不论我怎么凶她,她总是一副不卑不亢不屑的样子。

她笑着说客气话,实则眼里就写了两个字:“呵呵。”

这个死丫头到底在拽什么啊?她是不相信本公主一出手,就能撕碎她的狗嘴吗?

然而,还没等我撕碎宣婉妍的嘴,更倒霉的事情发生了。

父皇给我和宣奕赐婚了!

宣奕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宣婉妍的亲哥哥!

我和宣婉妍逃过了她嫂我姑,最终还是没逃掉我嫂她姑……

救命……真的会窒息……

有这么个情敌变的小姑子,要是夫君能如意点也就罢了。

可我那驸马,真就完蛋货一个。

他文墨武功决力都狗屁不通,还是个京都有名的纨绔子弟,全大陆都威名远扬的大废物!

我去和父皇闹,又去找母妃哭。

可平时总是纵着我的父皇和母妃,这次好似吃了秤砣铁了心般,就是不肯松口。

那天,他们苦口婆心说了许多,重复来重复去就一句话:

能靠得住的不是爱,而是人。

相比起用半生凄凉换半生缠绵,还不如一生如一日的举案齐眉。

宣奕才是良人。

良人?确实凉,他都凉透了!

我哭累了,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母妃轻轻拍着我,喃喃道:

“媛媛,母妃看得出,宣奕是个好孩子,也会是个好夫君。

他现在不爱你,或许永远都不会爱你。

但就算他不爱你,只要你是他的妻,他也一定会珍重你、爱护你、以礼待你,一生不渝,这才是最难得的。”

“热忱会凉,人心会变。爱最易得,也最易逝。

所有的蜜里调油、烈火烹油,都有凉透的一天。

但是责任,是白泽族人只要肯背起一日,就会承担一生的。”

最后,我这小胳膊还是拗不过大腿,和宣奕成了亲。

大婚当夜,我一人身着婚服、头顶红盖头,坐在洒满枣子和花生的婚床上。

我心里很紧张,居然还有一点小激动。

意识到这点,我赶紧安慰自己,谁第一次成亲能不激动?

又不是为他激动,是为这个氛围激动。

这紧张和激动在窗外传来他的声音时,更剧烈了。

他好像被人灌了许多酒,声音断断续续,脚步摇摇晃晃,一听就是醉得厉害。

他唧唧呱呱在和友人胡扯些什么,有说有笑的,声音轻浮又荒唐。

这纨绔……还真是挺地道。

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我听出他的朋友似是走了。

而他的脚步居然渐渐规律清晰起来。

“公主睡了吗?”

他问门口的侍女,声音清澈冷静。

他没醉。

这问的是什么蠢话……

盖头下的我直撇嘴。

就算我确实一千万个不想嫁给你,也还不至于没教养到在新婚之夜睡大觉吧。

这时就听侍女道:“回驸马爷的话,公主在等您,您快进去吧。”

宣奕应了一声,可半天也没人进来。

我都等烦了,恨不得扔掉盖头出去给他一记暴扣,怒吼一句滚进来。

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从红盖头中看出去,宣奕也是一身喜服。

在烛影摇红中,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别有几分清荣。

切……绣花枕头一包草……

我心里嗤他。

我恼他半天都不进来,干脆一把扯掉盖头,怒气冲冲道:

“我告诉你废物,你别以为尚了公主,你的废物日子就结束了。

你今晚要是敢碰本公主一下,我就堵住你的嘴,打断你的腿!”

我气势汹汹吼他,心中其实还是有一点犯怵的。

除了他是个废物之外,我对他的脾气性格还毫无了解。

这要还是以前,我是公主,他是臣子,那我凶就凶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我的丈夫。

好歹也是七尺男儿,谁能愿意被自己的妻子这么骂呢。

我有点紧张他暴怒,那今晚可就不好收场了。

谁知他别说生气了,就是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对着我行了个礼,平静道:“公主放心,臣绝不会轻薄公主,请公主早些休息吧。”

说完,他就走到外间一旁的软榻边坐下,合上了双眼。

这一下倒把我给整懵了。

我就是心情不好作一下……他怎么就……

------题外话------

宝们,这是切的第一篇番外,送给我们的姚锦小公主~

我原本想最后再发,但又觉得这篇番外可以和先后文连在一起,在文中发也不错。

姚锦小公主的谢幕,希望大家喜欢~

番外1 姚锦(2)

我看着这大冬天的他就单单薄薄坐在那里,屋里连床多余的被子都没有,怪可怜的……

但最终我还是踹掉鞋子,钻进了被子里。

那都是他自找的!

新婚之夜就是这么过去的,遂我心意了吗?

我不知道。

不过该说不说,在宣府,也就是如今的驸马府住的日子,确实非常舒心,比在皇宫里还舒坦。

在这个府里,婆婆是个病秧子,除了第一日见过一面外,再没见过面。

而公公也是完全不管府里事的,白天朝堂,晚上书房,争当我父皇的模范臣子。

我的大姑子已经嫁出去了,她倒是个挺不错的人,说话温温和和,待人也厚道。

至于小姑子……也就是那个该死的宣婉妍,她倒是没成亲还住在府里,但是我成亲第二日她就去蜀州任职了,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让我眼不见心不烦。

我想着等她一回来,我这个长嫂就要做主把她赶快嫁出去,免得我们还要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

哦对了,我!绝对不会!看着她!嫁给蘅笠的!

本公主得不到的,这死丫头也休想得到!

至于宣奕,他入朝为官了,据说他给父皇捞钱捞得兢兢业业,干出点成绩来。

听说不少老臣明面上不服宣奕,半夜却偷偷溜到我们府墙底下,摆几个苹果一个香炉,真心诚意地拜啊拜。

还真把宣奕当财神爷转世了……

不过宣奕整日游手好闲的日子也结束了,每天从早忙到晚。

每日天不亮他就去上朝了,等我慢吞吞醒来,他已经在等着我用早膳了。

但平日他就是再忙,只要在京都,午膳和晚膳也必是回家来和我一起用。

他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用膳。

我从宫里带来的嬷嬷总和我夸他,说像驸马这么顾家的男人真的不多。

我该感动吗?

我实在不觉得。

我不了解他,但我知道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宣奕可是京都第一大纨绔啊,应该是游手好闲、惹是生非、嬉皮笑脸的样子,一直到和我成亲的前一天他都是那样。

可现在的宣奕,他沉默寡言、稳重有礼,整日都是心事重重的。

和我成亲这么有压力吗?

还是他发生了什么,能让他比变性变得还多。

有时我看他那沉默的样子实在太气,就使性子,说看见他我就心烦。

他也不恼怒,当即放下碗,道一句“臣还有事就先告退了,公主您慢用”,就闪了人,让我剩下的脾气无处可发。

再后来,我打听到他在成亲之前,居然还有一个相好,是他以前的婢女。

这可把我气炸了,心里想着这下可有由头和宣奕好好闹一闹了。

我气势汹汹跑去质问他,他既没拆穿后的羞恼,也没被干涉的愤怒,就只是合上了案头的卷册,道:“请公主移步,随臣出去走一走。”

我不明所以跟着他走,出门前,他还对我的丫鬟说:“夜里风凉,给公主带件大氅为宜。”

他带我去了一个小院子,里面空无一人,已经荒了许久。

他又带我去了京兆尹,在户册上指着一个名字。

嫣涵,离京。

回府以后,他带我去了一排屋子,一个一个领着我进去。

好家伙,好家伙!

那都是一屋子一屋子的金银啊!!

说实话,我就是在宫里,也从未一次见到这么多金银。

我也是才知道,原来烟罗酒肆、三春居、十方当铺、嘉云米行,这些连身居后宫的我都如雷贯耳的大店、名店,居然都是宣奕一手办起来的。

之后他送我回屋,在屋门口,他看着我,道:“前尘不论,臣别无二心,请公主安心。

公主早些歇息,臣先行告退。”

我站在门口好久,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完全消失。

我的心是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更开心。

春分时,我和姐姐们都要带着驸马回宫。

饭桌上,大公主的驸马已是年过半百的老头,说话时一口黄牙搞得我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二公主的驸马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肚子顶着桌边都快夹不到菜了。

三公主的驸马脸色惨白惨白,一直低垂着头,好像随时都要晕过去一般。一天过去,我都没看到他的脸。

四公主的驸马是个瘦猴,却生了一张牛脸,长了一对鼠目,总是左顾右盼,看人的时候一双眼睛贼溜溜的。

在父皇面前时,他们一个比一个殷勤,又是给姐姐们摇扇子,又是给姐姐们捏肩,那叫一个谄媚,把宫里的一种太监都比得自愧弗如。

可离了父皇的视线,大驸马也不顾大姐姐不耐的脸色,一直气咻咻地低声骂着什么。

二驸马和三驸马大步流星离开了,根本不管二姐姐才扭了脚、三姐姐怀着身孕,都要几个宫女搀扶着走。

而四驸马直接一双眼贼溜溜看着一排走过的宫女,用眼神从头到脚的搜身,别提多猥琐了。

饭桌上,只见他们喝一口酒,吃一口肉,满嘴喷着渣子就在那里吹牛。

看他们那自信的样子,世界上真是没有他们不懂的事。

饭后,几个驸马也不顾我和姐姐们倦得根本不想划船,为了在父皇面前展示恩爱,硬要拉着我的几个姐姐去划船。

我死活不去,就在御花园中,我以前总爱歇着的小榻上休息。

太阳很大,我就把扇子挡在脸上。

真是奇怪,那么大的太阳,我居然就那么睡着了,还睡的挺香。

等我再次醒来时,扇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我一睁眼,就看到一个负手站的笔挺的身影。

是宣奕。

我一整天都光顾着对姐姐们的驸马嗤之以鼻,直到现在才回忆起宣奕在做什么。

其他驸马在父皇面前大献殷勤时,他只是安静地和我比肩坐着,悄声让宫女换了一杯我最爱的雪顶毛尖来。

从父皇那里出来,他也一直默默走在我身边,给我披上披风。

在饭桌上,众驸马侃侃而谈时,他就带着笑听,偶尔应和两句,默默地给我夹我够不到的菜。

再到现在,我听着不远处湖面上划船的声音,再看我眼前的青松一立。

我突然觉得,我果然是父皇最疼爱的小公主啊。

番外1 姚锦(3)

我坐起身来,才发觉我身上又盖了一件披风,黑色的披风。

宣奕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对我轻轻笑了一下,道:“公主还是去殿内休息吧,外面风凉。”

我心里明明是受用的,却故意昂着头道:“本公主的事你少管”,然后把披风扔给他。

他接过披风,颔首致意后就离开了。

等他走了,我才发现,原来太阳还是那么晒。

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的扇子,扇子穗被折在扇面上,好端端放在我枕边。

我的姐姐们在我被赐婚时,抱着我哭“父皇心狠,怎么把我们姚锦嫁给那种废物”。

在我成亲之后,她们动不动就登门来“探望”我,打听我婚后的生活。

可那天,她们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出宫了。之后也再没来看过我。·

对此我只想说: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家以后,日子还是那样过。

就只有我知道,起码对我而言,不一样了。

我会在宣奕上朝之前为他准备好朝服,会学着为他下厨,会在深夜端着汤去书房,会在和贵妇人们聚会时,说出“我们宣驸马”这种话了。

虽然我还是一样骂他废物,谁让他总是沉闷闷的。

我以为我变了,他就会变,我们的日子就会变。

直到那天,我醒了。

早餐时,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宣奕,嫣涵是个怎样的姑娘。

宣奕一听,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

他穿着衣服,但我已经可以看见他后背炸起的寒毛。

沉默片刻后,他看向我,真诚道:

“臣和嫣涵姑娘自成亲之日起,便再未相见、再无通信,绝无私情,请公主明鉴!”

他这么一回答,到把我说愣了。

我知道啊……我没有怀疑你啊。

过了好久,我才回过味来。

当时宣奕的眼中是真诚。

而真诚背后,是恐惧。

他害怕,害怕我去迫害那个姑娘。

我知道我是个挺跋扈的人,也不怎么能容人,也确实在气头上想过,要一拳把这对狗男女炸上天。

但我从未真的想过要害那个姑娘啊。

原来,宣奕只是不说、不做,那心中始终惦记着她。

原来,宣奕是这样看我的……

我以为的故事,是父皇最爱的小公主,和她外冷内热的英俊小驸马先婚后爱的故事。

但真实的故事,是贵族大少爷和落魄小婢女真心相爱,被刁蛮公主横刀夺爱的故事。

我对他而言,是他要担负起责任,要敬重、要爱护的妻子。

但从来不是他世界的主人公。

我突然回忆起来,在一次皇宫夜宴中,我为了在他面前展示自己也有柔美的一面,练了好久的舞蹈。

那日还是初春,倒春寒很重,我穿着薄如蝉翼的衣服,光着脚起舞。

舞毕,我看他仍是沉沉的面色,故意扮了个鬼脸。

满堂所有人的笑了,唯独他没笑。

他问我冷不冷,给我披了衣服。

我当时心里好感动,觉得只有是真的关心我。

可现在我才想明白,是他看着我,根本无法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我人生中第一次在窗边从天黑坐到天亮。

当初知道蘅笠喜欢宣婉妍不喜欢我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难受。

天亮了,我醒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不想再见到他,很快也发生了许多事,他也没时间来见我了。

宣婉妍在蜀州病危,蘅笠暴毙。

宣奕也跟着疯了,直接病得在床上起都起不来。

丫鬟嬷嬷说他整日整日不吃饭,药都吃不下去,都劝我去看看他。

我大骂着:“他最好立刻就死!比起有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做夫君,我宁可做个寡妇!”

但晚上,我实在是睡不着,偷偷跑去窗檐边看。

他靠在床上,脸色比月色还白,比夜色还阴沉。

原来对他而言,他平日里对我那副闷闷的样子,已经算是他喜气洋洋的表情了。

再后来,宣婉妍好了,更大的灾难却来了。

管府里藏着九婴。

管济恒和宣奕的关系就是亲兄弟,我知道。

也知道我根本劝不动宣奕。

但我还是开了口,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

但宣奕还是走了。

我一路追着他的背影出去,边跑边不争气地掉眼泪。

我真的很怕,很怕这一眼,就是我见他的最后一眼。

但他一定以为我不让他去,是怕他摊上事,我也会引火上身吧。

那一个上午,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上午。

我想去管府看看,但又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身份去。

等我终于下定决定去,一出府门,就看到门口乌泱泱堆了好多人。

为首之人说:“我等奉宣驸马之命,在此保护公主,听凭公主调遣。”

就在这时,我听宫中的人来报告,说宫里乱了。

我站在府门口不知何去何从。

但等那首领再一次问我去哪时,我像是脑子抽了,鬼使神差就说:

“去管府。”

那天,我受了很重的伤,也死了很多人。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梦里,我好像在被拖着赶路。

梦里,我好像看到了父皇和母后。母后给我编花环,说“我们媛媛这么可爱的小公主,以后肯定会有一个人,把你当眼珠子一样疼爱。

梦里,我一扯红盖头,他为我着喜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别有几分清荣。

梦里,我一睁眼,他面朝烈日,身如青松。

梦里,他坐在我床边,满嘴是泡,满眼都是红血丝,但眼里就只有我。

也就只有这一刻,他眼里只有我吧。

母妃,你骗我,以后没人把我当眼珠子一样疼爱。

但我,真的很爱他。

父皇……母妃……哥哥……我想回家……我想回家了……

宣奕好像回了我什么,但我没听到。

那时我好像醒了,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了。

到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有这么多话想和他说。

宣奕啊,你到底为什么是白泽族人?

为什么白泽族人一生只能爱一人?

还有啊,我当初问你嫣涵姑娘,真的不是要害她。

我只是想知道,她是怎样的姑娘,你喜欢怎样的姑娘……

我也想被你喜欢。

我明明这么好,明明待你这么好。

哎……

我的头好晕,脑子好像已经是离开身体了。

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没说什么。

也不知道这些话,我到底是说了出来,还是就此埋在心底了。

我只知道,最后一句话我是清清楚楚说了出来的。

我说:

废物,姚锦是我的封号,我不叫姚锦。

我叫仲怀愫,乳名媛媛。

754 人去(2)

仲媛媛走了。

宣奕坐在她床边,从天黑坐到天亮。

后来,他把她葬在了花冢之中。

西北无人境,本该寸草不生的。

但那天,司风的少年站在沙漠中央,四面的风都由他而出,向他而来,带来漫天的花瓣。

这是宣奕第一次召风,用以埋葬的发妻。

之后宣奕就坐在花冢边,不顾日夜。

曾经最是话唠的少年,此时面对亡妻,却难说出一个字。

陪陪她吧。

。。。

婉妍葬完姚锦后,回到亡生大殿,就看到淳于涟在门口站着。

淳于涟总是一副豪横的大爷模样,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看谁都像孙子。

可此时的淳于涟,他看起来好苍老、好凄凉,眼中所有的不可一世都被磨平了。

以前的淳于涟,婉妍看见就想揍他。

可此时看这样的淳于涟,婉妍心里却更难受了。

淳于涟看着远处,呆滞得甚至没有察觉到婉妍来。

婉妍轻咳了一声,先开口道:

“姐夫,你伤好一点了吗?”

淳于涟迟钝地转过头来,轻轻点了点头。

空气再次安静,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绕过婉姝的死,不揭开对方血淋淋的伤疤。

过了好久,淳于涟才缓缓道:

“姨姑娘,我准备走了,我要去找晟儿。”

淳于晟,是婉姝和淳于涟的儿子。

几天前,婉妍挟持着净释伽阑离开京都的时候,特意还去了淳于府,想把小侄子也带走。

毕竟婉姝沙华的身份暴露,淳于晟绝对难逃一死。

但当婉妍去到淳于府时,却唯独不见淳于晟,只能离开。

婉妍没有把这些告诉淳于涟,没想到淳于涟还是知道了。

父亲要去找自己的儿子,婉妍自然不会阻拦,但还是问道:

“您要去哪里找?”

淳于涟摇了摇头,像是一只蠢笨又迟钝的大熊,但双目却亮了。

“去山上找,去谷底找,去全大陆去找,直到找到为止。”

“找不到晟儿,姝儿该多难过。”

淳于涟走了,走了好久,婉妍才突然放声喊道:

“姐夫!”

淳于涟缓缓转过身来。

婉妍不可察觉地叹了一口气。

“找到晟儿以后,就来亡生大殿吧。”

沙华的后代,是大陆必然不容的,仅凭淳于涟和摊上事的淳于家族,根本是护不住他的。

能护住他的,就只有亡生大殿和婉妍了。

“还有……多保重。”

淳于涟过了好久,才点了点头。

“你也是,多保重。”

。。。

送走淳于涟,婉妍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如行尸走肉般穿过亡生大殿,一直到了殿后的空地。

就看到乙虔子抱着双膝,缩在一个角落。

婉妍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轻轻拍了拍乙虔子的肩头。

乙虔子把脸埋在腿中,过了好半天,才突然问道:

“宣宣,我姐姐她……死了对吗?”

婉妍一愣,脑海中立刻回忆起那天,乙良子瞬间被炸成肉泥和血雾的画面。

婉妍以为乙虔子还不知道。

但婉妍不想骗她。

“嗯……”

“宣宣你看。”

乙虔子伸出右手,一棵高大的柏树骤现,带下两行清泪。

那是真正的轩辕柏。

在此之前,乙虔子在管济恒的帮助下,才刚刚能召唤出轩辕柏的幼苗,居然能在一夜之间,召唤出真正的神树轩辕柏。

婉妍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

乙良子死了,乙虔子终于有了自己的轩辕柏。

这么多年来,乙良子用自己的命,压着妹妹所有的能力,和未来。

婉妍知道乙良子一向对乙虔子不好,但从未想过作为亲姐姐,居然会这么狠毒。

乙虔子扑在婉妍怀里哭,不知道在哭死去的姐姐,还是在哭自己。

过了好久,乙虔子渐渐平静下来,婉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问道:

“虔子……那你会走吗?”

婉妍问这话时,口气是虚的。

如今乙良子一死,乙虔子作为九尾狐族最后的继承人,也是天命狐女,只要她回青丘,亮出自己的决赋,族中的长老就会明白这么多年的一切。

那时,她就会是九尾狐族的新族长。

一边是八大神族之一的族长,光明磊落,威风凛凛。

一边是臭名昭著的亡生大殿,只能缩在阴暗中,前途一片未知,注定是要腥风血雨。

婉妍当然希望乙虔子可以留下,却也希望她可以做出正确的决定。

然而乙虔子未作丝毫犹豫,她看着婉妍,圆圆的狐狸眼中,就只有坚定。

“我不走。”

婉妍心中一暖,却还是忍不住再劝道:“可是虔子,你也看到了,现在我根本撑不起亡生大殿,对未来也毫无头绪。

我真的……真的很怕护不好你。”

乙虔子转过身,双手握住婉妍的双手,她明明是笑着,可无忧无虑的眼中,分明也蒙上一层痛。

“你护不好我,那就我护着你。

当初追着你去京都,我开过酒楼。后来追着你去蜀州,我上了战场。

这么多都砸给你了,现在,再陪你与全世界为敌又何妨?”

“宣婉妍你别得意!我不是一定要跟着你的!

只是在你需要人的时候,我绝对不会走。”

。。。

深夜,亡生大殿正殿。

诺大的殿堂,被黑暗、灰尘和阴冷包围。

婉妍走进去,就像掉进一片大海。

婉妍一根一根地点蜡,点了足足近百根,终于现出了殿内的景象。

世界上最神秘、最危险、最邪恶的殿堂,亡生大殿,黑色的石砖平铺百顷,高达百米的柱子如列兵一般巍峨整齐。

大殿之中唯一的陈设,就是一张布满裂痕的木案,每一条缝隙中,都渗满了鲜血。

在木案上摆放着四座灵位,呈现出缺了一个角的三角形。

婉妍捧着一座灵位,放在了最

灵牌上书:五代绮罗尊位。

三角形圆满了。

厚重的木案上,是千年以来的五位毒尊的归宿。

木案边上,立着十殿阎罗剑,在月光下格外凛冽。

初代毒尊的骨,千秋万代毒尊的守护者。

婉妍跪在案前的地上,仰望着高高的灵位,眼中是百盏烛火摇曳。

755 开天地(1)

她们都曾是那个时代最瞩目的女人,都是掀起腥风血雨、搅动大陆风云的女人。

现在,她们都被尘封进一个小木牌里,以及一代人的恐惧中。

婉妍却还是望着她们,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她是否还有活路,该怎么走下去的答案。

灵牌不语。

但两侧百盏的蜡烛,它们争相摇曳,就好像两条血管,又好像两条时光的长河。

一端连着森然的灵位,一端连着瘦小的少女。

一端连着千年的寂静,一端连着稚嫩的生命。

那一刻,婉妍仿佛听到了她们的声音。

她们说:现在是你的时代。

“咔嚓”一声脆响,打断了婉妍的思绪。

只见在木案之下,居然凭空又掉下又一块灵牌。

婉妍捡起来,拂去上面的灰尘。

烛火之下,灵牌上刻下的字清晰可见。

六代尊位。

灵牌中间空了两个字,是毒尊的封号。

沙华觉醒方为毒尊,这还是一块无主的灵位。

婉妍握着灵牌的手渐渐紧了。

这就是给我的答案吗?

先有死,才有生。

。。。

在亡生大殿的第一天。

乙虔子在养伤,宣奕在陪姚锦,管济恒醒了,却不愿醒来。

而婉妍已经没了踪影。

她还没有恢复决力,就徒步开始研究亡生大殿。

这不看不知道,婉妍一看才知道亡生大殿所辖的范围有多大。

而且居然还有一个规模不错的城镇,就在亡生大殿后面不过十几里的位置。

婉妍走进去,惊讶地发现这个城镇,就和大陆中任何一个普通城镇一样,有民房,有集市,有来来往往的人,规模也尚可。

一点没有因为地处世界恐怖的核心,而有丝毫异常。

婉妍走进去前,镇子上的人都在各忙各的,忙中有序,有说有笑。

但当婉妍走进去,整个镇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全都紧紧盯着婉妍。

婉妍早已经练就了不顾任何目光的本领,坦然地顶着千百缕目光往里走。

但实则婉妍镇定的面色之下,心中是暗暗发慌的。

这些人看似是寻常百姓,但婉妍能感受到他们不论男女老少,都内力不俗,且都装备了武器。

如果他们群起而攻之,身体极其虚弱、重伤丝毫未愈的婉妍,很难有还手的机会。

就在婉妍一边心有忐忑地往里走,一边暗暗将手落在释吾剑上严阵以待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镇子上婉妍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所有人,对着婉妍同时直挺挺地跪下,在地上不住地叩首,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口中高呼着:

“主上,您终于回来了!”

这下婉妍更奇怪了,她可是第一次来这里。

婉妍的浑身戒备没有解除,但目光微微柔和,让大家都先起身。

这时一个老者现身,显然是急匆匆赶来,他示意众人都散了,带着婉妍去了一个茶馆。

老者在把一个茶碗里里外外擦了四五遍后,才倒上茶水。也不落座,就站在婉妍身后,将茶水毕恭毕敬地递上,还愧疚道:

“主上,实在是对不住您,这里条件实在简陋,太委屈您了。”

婉妍哪里受得住一个老者的此般礼节,一面说不要紧,一面请老者入座。

可不论婉妍如何邀请,老者坚持要站在婉妍身后。

婉妍只得不再勉强,解释道:

“老先生,您们可能认错人了。晚辈是初到贵宝地,应当不是你们口中的主上。”

老者摇了摇头,坚定道:“不会的主上,如果我连您都认错,那老朽这么多年真的白活了。”

说着老者的目光移向婉妍的左手,道:“您是沙华一族对吗?”

这可是这世间最禁忌的问题。

别说是沙华,就是和沙华沾上一丁点关系,那都是死罪。

但这里是亡生大殿,沙华的领域,对于如此直白的提问,婉妍没有掩饰。

“我是。”

老者笑了,“那就没错了,您就是我们的主上。”

说完老者又急不可耐道:“那绮罗毒尊您一定知道,您们是什么关系呢?”

婉妍心中一痛,但还是竭力平静道:“绮罗毒尊是我母亲。”

老者神色大骇,当即“扑通”一声跪在婉妍脚边,不住磕头道:

“是老朽有眼不识泰山,居然未能认出大恩公的千金来。”

婉妍连声请老者起身,老者方才止了磕头,眼巴巴问道:“那敢问主上,绮罗主上如今可是一切安好?

前几日绮罗主上所设的幕障突然衰竭,我们都有些担心……绮罗主上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婉妍叹了口气,“我母亲已经故去了,就在前几日。”

老者一听,惊愕痛心之态,犹如惊闻至亲殒命的噩耗,直接就僵死原地,直挺挺就向后倒了下去,还好被人扶住。

过了好半天,老者才回过劲来,浑浊的眼珠流出清澈的泪。

他没有呼天喊地,他知道旁人再难过,也绝不会胜过婉妍的难过。

“主上您放心,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沙华忠诚的拥护者。

您要重振亡生大殿,我们帮不了什么大忙,但可以为您提供粮草和一切生活所需。

还有您需要的任何帮助,只要我们能做到,一定是万死不辞”

婉妍没有说来意,但老者已然知晓,而且把婉妍心头的一大难题解决了——现在大家的吃饭问题。

婉妍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交换,但老者已经洞察了婉妍的想法,道:

“主上您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我们这些人或者我们的祖辈,无一不是为那些所谓“正道”的人打为异类后,在大陆无立锥之地,幸而得到历代毒尊相救,受亡生大殿庇护,才能重获新生的人。

我们因沙华而重生,也为沙华而生。

所以我们闲时就是寻常百姓,但只要毒尊有需要,我们既可以上战场,也可以下田地。

只要您开口,我们可以不吃不喝,但也一定让您的将士们吃饱喝足。”

老者的声音很平缓,但从老者的眼中,婉妍看到了真诚和坚定。

“二十年了,我们终于等到您回来,重振亡生大殿了。”

756 开天地(2)

婉妍心中一暖,问出一个很蠢,但真的很好奇的问题。

“您才第一次见到我,还不知我善恶,不知我强弱,您为何就相信,我是可堪承担重振亡生大殿的人吗?”

“我当然相信。”老者笑了,“从老朽记事起,就是听着毒尊的故事长大的,也有幸面见过绮罗毒尊。

我们一直都坚信,一个人的血管中,但凡流有一滴平庸的血,都绝不会被命运挑做毒尊。”

婉妍走了好久,老者仍是坐在窗边,凝视着婉妍离开的方向。

站在他身后的女孩递上一杯茶,疑惑道:

“爷爷,这位新主上到亡生大殿的年龄,比当年的绮罗毒尊第一次来亡生大殿的年龄还小吧。

她也会是下一代毒尊吗?”

“一定会。”

老者看着窗外,回答得不假思索。

女孩有些疑惑,“可是我看新主上的眼里死气沉沉,看不见丝毫野心,说话也总是面无表情,不像是如绮罗毒尊般有能力、有魄力的人。”

老者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你看到的她,确实平平无奇。但你要结合她刚才经历过的一切,和她的年纪与阅历。”

“一个一天之内失去一切,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却不过短短几日就能藏住情绪的人;

一个身体的伤都还没愈合,就能藏住心里的伤,开始动脑走做事的人,你觉得她会是普通人吗?”

。。。

管济恒再次睁眼时,已是深夜,他躺在漆黑而死寂的陌生房间中。

乙虔子坐在他身边。

其实管济恒已经醒过几次,但他就是不想睁开眼睛,不想面对这个世界。

他宁可昏着。

听到管济恒动了的乙虔子立刻睁开眼,惊喜的声音中带着一缕哭腔。

“管济恒……!你可终于醒了……”

管济恒挣扎着要起来,却被乙虔子一把按住。

“你别乱动!宣宣刚刚给你包扎完伤口。

现在在西北无人境没有药,这些药都是宣宣跋涉几十里,乔装去无人境外的城镇里买的。

你要是把伤口弄破了,宣宣又要多跑一趟了!”

管济恒点了点头,感觉到自己前胸后背的伤口好像是要好一些了,而且内伤居然也有轻微缓解,奇怪道:

“这里还有郎中?”

“怎么可能啊。”乙虔子跑去给管济恒接了一杯水,道:“都是宣宣趁我们睡着,偷偷用自己的决力给我们疗伤的。”

乙虔子叹了口气,“就是现在这杯水,都是宣宣从无人境里唯一的镇子上背回来的。

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宣宣过着怎样的日子……”

管济恒默然地喝着水,眼中再没了曾经的光彩,整个人都木讷了许多。

“婉妍她人呢?”

“这会应该在修炼吧……”乙虔子低着头,愧疚之色溢于言表。

“到西北无人境这一周以来,我们昏迷的昏迷、养伤的养伤、萎靡的萎靡。

就只有宣宣,她已经把整个无人境都走过一遍,查看了军备、防御、绿洲里的农田、城镇。

其余时间,她都在修炼,每恢复一点决力,就去巩固加强结界,或者给我们疗伤。

我十次去找她,九次都找不到。

能见到她的时候,她不是在修炼,就是要出门。我要和她一起去,她还不允许,一定让我好好养伤。

可她明明才伤得最重……失去得最多……

明明她也和我们一样,需要时间去疗伤。”

管济恒还是不说话,但是握着杯子的手更紧了,眼眶也微微红了。

“刚开始那几天,我觉得宣宣简直就是真神下凡了。

她怎么能什么都会,怎么能一刻都不休息地忙碌,还不累。

她怎么能经历那样的巨变之后,还不崩溃、不萎靡。

甚至从管府出来以后,她连一滴眼泪都没再掉,一直理智地做事。

直到一天深夜,我去找她。

管济恒你知道吗,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那样的宣婉妍。

她就趴在亡生大殿主殿里供奉的灵位下,哭得撕心裂肺,喊爹喊娘喊姐姐喊巍儿。

她哭了好久好久,突然又猛地站起身来,吓了我一跳。

之后我看她一抹眼泪,就又大步流星走出去修复结界了。

那会,天都还没亮。”

“她比谁都难过,比谁都绝望,却连一晚上的颓唐和无助,都不给自己留。”

。。。

深夜,婉妍终于把军备库里的武器都整理完毕。

这些武器上一次使用,都是几十年前了,还能用的极少。

婉妍把还有救的武器挑出来,日夜不休地修了三个日夜,总算是勉强凑出两百把剑,一百多张弓、几十柄枪来。

之前的两天,婉妍去到西北无人境中仅有的几片绿洲,发现里面的土地都还未垦荒。

婉妍详细记录了绿洲的位置,以及土质、水文、温度等自然情况,连夜做出初步的垦荒规划。

再之前,婉妍把近百年未修缮过的亡生大殿,竭尽所能地修缮了一下,虽然爬上爬下忙了两天,也只能让亡生大殿不漏风、不坍塌。

婉妍还意外发现无人境哪两座尘封百年的塔台,又忙了一夜,总算让它们重见日月。

其余时间,婉妍就在亡生大殿前的结界边修炼,每积攒一点决力,就立刻加固结界。

除此之外,婉妍每天都要去一次亡生镇,带回殿中的饮食所需;每几天去一次西北无人境外的镇子,抓一些药回来。

最让婉妍揪心的,就是同伴们的伤。

宣奕、管济恒和乙虔子那都是上过炼神柱,被雷神、电神攻击留下的伤,就是被最好的郎中的治疗,也是九死一生的凶险,何况现在还在荒芜的无人境。

婉妍穷尽毕生所学的医术,一夜夜地熬药、一夜夜地疗伤,也只能勉强给他们把命吊住,不见丝毫的好转。

从到达西北无人境那日起,婉妍还没有睡过一次觉,所谓用膳也只是在风沙漫天的路上,啃几口冰凉的馒头,咽下的沙子比馒头还多。

就是这样奔忙,婉妍还是觉得处处力不从心,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757 开天地(3)

深夜,婉妍刚从小镇背水回来,远远就见乙虔子站在殿门口,急切地巴望着婉妍来的方向。

婉妍把额头溢满的汗水抹了抹,在黑暗中唤道:“虔子,出什么事了吗?”

乙虔子听到婉妍的声音,又着急又激动道:“宣宣!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快去看看财神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晕倒在姚锦公主的花冢旁边,我和管济恒发现以后,把他背回来好半天了,他还是不醒,我们都快着急死了……”

“……宣奕!”

婉妍原本累得脑子都不动了,一听这话立刻回过神来,放下水桶就往殿里跑。

宣奕的床边,婉妍紧闭双眼、张开双手,将自己的决力传输给宣奕。

宣奕原本就受了极重的伤,五脏六腑都破损严重,要不是有宣郢将毕生的决力给他,他根本都不可能活着走出管府。

但姚锦的死对宣奕的打击太大,让宣奕不仅身体的伤愈加严重,心里的郁结也越来越重,终于在这日撑不下去了。

此时的宣奕,已经是命悬一线。

是生是死,全都在今夜了。

然而,这么重的伤,别说是婉妍的医术,就是大陆上有名的郎中来看,都是束手无策,非得世上那屈指可数的几位杏林圣手来,方可有扭转之机。

现在既没郎中也没药,婉妍除了用自己仅有的决力撑住宣奕的生命体征外,别无他法。

管济恒和乙虔子站在婉妍身后,看着从婉妍手中流淌而出的忽明忽暗的能量,也都愁上眉头。

他们知道,婉妍的决力已经撑不住了,而他们还没恢复起一丝的决力。

就在这时,只见婉妍的手腕一收一转,又立刻对着宣奕推了出去。

这次流出的能量要明亮许多,亮得管济恒登时惊叫一声。

“婉妍!”

乙虔子被吓了一跳,连忙去堵管济恒的嘴,低声骂道:“你干什么!你别打扰宣宣啊!”

管济恒一把捏住乙虔子的手腕,把她的手拿开,急急道:“你知道她在干什么吗?现在她输给奕弟的不是决力,是她自己的内力!”

乙虔子一听也愣了。

内力,就是一个人的生命力,是人身体中最重要的能量,而且极少,如果没有内力,人就会脑死亡,变成植物人。

原本人的内力是不能传输的,管济恒一时也想不懂婉妍是怎么强行把生命力掏出来输出去的,也来不及想,立刻就冲上去要阻止婉妍。

“婉妍!快停下!你这样不仅救不了奕弟,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管济恒在冲到婉妍身边,抓住她的胳膊时,才发现在那样坚定又笔挺的背影前,婉妍已经是泪流满面。

人没了内力会死,婉妍不知道吗?

她知道。

但她真的没有一点办法能留住宣奕,也绝对无法眼睁睁看着宣奕死。

管济恒明白了,婉妍是想能留住宣奕一会是一会,如果留不住,就和他一起死。

管济恒的手松开了,乙虔子在身后揪着婉妍衣服的手也松开了。

如果连宣奕都没了,那这个世界于婉妍而言,便是再无至亲。

他们作为婉妍最亲的朋友,也不忍心劝她活下去了。

婉妍推出自己的内力的力度越来越大,嘴唇越来越白,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既有缘双生,又何惧共死。

就在这时,只听天上突然响起一声轰鸣,瞬间传遍整个无人境。

婉妍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白泽不惑港!?”

婉妍小声呢喃一句,当即收了手,转身就要冲出去,却不想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支,眼前登时一黑,整个人直接栽了下去,还好被管济恒和乙虔子一把扶住。

之后,婉妍也不顾自己双腿都是软的,连扑带跑就要冲出去。

在亡生大殿的结界之外,挺立着两个修长的身影,都是一身粗布长衫,峨冠博带。

无人境的夜风中,两人淡蓝色的衣襟翻卷,白色的冠带飞扬,一人提了一个大大的箱子。

在天璇殿、凤族等圣族、神族纷纷向亡生大殿宣战,在大陆上大肆宣扬沙华暴行的节骨眼上,但凡和婉妍等人沾上一丁点关系的人,都恨不得刮骨割肉地和他们划清界限。

居然还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直接来亡生大殿。

婉妍终于冲到了结界边,只见万里无垠的大漠之中,宣契和宣婉妘像是从她的梦里走出一般,居然真的出现在了这里。

婉妍立刻开了结界,直接冲出结界迎接两人。

一直到婉妍都站在宣契面前,拉住了婉妘的手,婉妍还是不相信,他们居然能用短短几天时间,从大陆的东南沿海,斜跨整个大陆,赶到西北无人境。

不用想婉妍都知道,他们肯定是一得到自己被迫退向无人境的消息,就立刻出发赶来的。

“大姐,二哥!”

这两个太温暖的称呼一喊出口,婉妍的鼻头就酸了。

宣契和婉妘看到婉妍,也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半个月前婉妍从白泽不惑港走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小姑娘。

此时的婉妍,眼中已经看不到一丝的光,在重伤和暴瘦中几乎都要认不出了。

婉妍那一眼,宣契和婉妘觉得心都碎了。

婉妘背过身去抹了一下眼泪,轻轻摸了摸婉妍瘦削的脸,心如刀割道:“我们小妍儿……怎么就这么瘦了……是哥哥姐姐来晚了……”

婉妍把婉妘的手抓得更紧了,连连摇头道:“不晚不晚,一点也不晚。”

说着婉妍转向宣契,急急道:“二哥,你快去看看宣奕吧,他要不行了!”

宣契一听,连话都来不及回,立刻就往亡生大殿里跑。

看着宣契的背影,婉妍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三大杏林圣手之一的白泽大郎中来了,宣奕有救了。

宣契不仅来了,还带了许多药材,给宣奕诊疗了大半夜,终于是把宣奕的病情稳住了。

之后宣契也不休息,又立刻给乙虔子、管济恒和婉妍都一一疗伤。

与此同时,婉妘已经带着工具,连夜开始对亡生大殿进行修缮了。

758 开天地(4)

等到第二日清晨,亡生大殿已经大有不同。

之后,婉妘日夜不休地赶工,短短五日就将整个亡生大殿所有的修缮工作都完成,开始加筑各种防御设施。

婉妍在婉妘工作的时候,看她提来的箱子里足足塞了几十上百张图纸,里面不仅有亡生大殿的防御设计图,还有长达百余公里的长城设计图、近百座塔台设计图等各类防御设置的设计图。

婉妍惊得合不拢嘴,宣契在一旁解释道:

“这些设计图你大姐设计了整整十年,直到在来的路上,她还在修改设计图。”

“十年……?”婉妍一听,更吃惊了,“十年前大姐怎么知道会有这一天,又怎么会对西北无人境这么了解呢?”

“看来你还不知道。”宣契看了婉妍一眼,犹豫了一下才道:“其实在你和奕儿出生以前,小叔曾经带着小婶婶回过港,住过一段时间。

哦对,当时小婶婶住的地方,就是你在不惑港里住的那个地方。

不过当年走的时候,小叔叔一把火把当时那个小院子烧了,所以后来大姐才给你在那里重新重修了院子。

在你第一次来不惑港的时候,大姐就摇着你的摇篮和我们说,她要把亡生大殿修剪成世界上最固若金汤的地方,免你颠沛流离,护你一生无虞。”

婉妍捏着图纸,看着在自建砖窑里忙碌的一身尘土的冰仙女,心里是任何语言都难以表达的感动。

“所以二哥。”婉妍坐在地上,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根枯黄的草秆。

“你们早就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母亲是谁。”

“知道啊。”宣契双手撑在身后,脱口而出。

“那哥你们就不怕,我给你们、给不惑港带来灭顶之灾吗?”

要不是昨天宣奕命悬一线,婉妍决不会放宣契和婉妘进来的。

宣契抬手给了婉妍后背一巴掌,斜睨她一眼,“什么你们我们,咱们是一家人。

灭顶之灾会不会有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只知道我妹妹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

婉妍还要说什么,被宣契抢先一步打断道:“你什么也不用说,也不用想着赶我们走。

我们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正好领略领略这大名鼎鼎的西北无人境的风光。”

说着宣契往后一躺,双手枕在头下,悠然惬意道:

“大哥、宣奘夫妇俩都想来,奈何要驻守不惑港,你是不知道我们走的时候,他们有多羡慕我们……”

宣契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婉妍心中的负担虽然没有轻,但嘴角终归是轻了许多。

“对了二哥,”婉妍突然想起些什么,问道:“笙郎在不惑港一切都好吧,他身体好些了吗?”

说到这里,宣契猛地一拍脑门,恍然道:“哎呀你看我这个脑子!我原本想着一来就告诉你的,结果一忙居然给忙忘了。

说来也是哥哥姐姐们对不起你,没替你照顾好怀笙……

当初你刚离开不惑港不久,怀笙就不见了……”

759 开天地(5)

深夜,京都,天权皇宫。

满头珠钗的女人端着一碗清粥,脸上堆着一些勉强的笑意,可以看出她的耐性已经到了尽头。

在她面前的人坐在轮椅上,尽管已经瘦得脱相,但仍旧无法影响他风姿的分毫,只为他矜贵的面容平添几分令人动容的凄清。

在他的身上,披着龙袍。

那龙袍极不合身,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囚笼。

金黄色的龙袍,衬得男人的面色愈加惨白。

一个小宫女脚下无声地走入,从女人手里接过已经毫无热气的碗,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桌边,轻声道了一句“参见太后娘娘,奴婢告退”,就立刻又退了出去。

曾经的任皇后,现在的任太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热粥,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无奈道:

“陛下,不管吃不吃得下,您多少吃一口!您本来身子就这么弱,又这么多天不吃不喝,您就是不为了自己,也该为天权的万千子民着想啊。”

男人如玉的面容阴着,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任太后玉齿狠咬,拳头紧紧攥着,却最终还是摊开了,覆在男人的手上,摆出一副更加耐心的嘴脸来。

“笙儿,你听母后的话,不管你有什么情绪,你先用膳好不好?

今天太医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你再这样下去,半个月都活不过,你说你图什么?

笙儿,你就听母后这一回,啊?”

边说着,任太后又舀起一勺清粥,送到容谨嘴边。

容谨白而薄的嘴唇闭着,倏尔抬眼看向任太后。

那是容谨曾经,最渴望得到的母爱。

现在,他只觉得又荒谬又好笑。

这双向来只放得下儒雅和温润的眼睛,此时就只有冷冷的轻蔑。

“您把我要的人送到我身边,我乖乖给您做傀儡,替您占住天权王位,这是我们的交易。

如今,您该做的您做到了,我该做的我也做到了,您与我已经两清,您大可不必再在此操劳。”

容谨淡淡笑了笑,“您与我之间,向来都是利益交换,何须在我临死之前,还要上演一场母子情深?”

任太后被这毫不客气的话,气得“腾”地站了起来,冲动之下甚至差点把桌子翻了。

但最终,任太后还是克制住了,用最后一丝耐心道:

“好,好!那就算不为了我,仲怀笙你也想一想宣婉妍啊。

你不是爱她爱得不顾一切吗?那你舍得就这么死了,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吗?”

容谨笑了,笑得一如往日的温润。

在他眼前,是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不想再见了。”容谨回答得斩钉截铁。

“能从她身边偷走这几个月,我已经心满意足。如果我再活下去,就我这副鬼样子,只会成为她的拖累。

而且你们想让我活着,不就是希望能以我为饵,企图她从西北无人境里出来吗?

那我告诉你们,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我对她而言,没这么重要,不足以她以命相搏。”

容谨是这么说的,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容谨一语道破天机,逼得任太后恼羞成怒,彻底杀死了任太后最后的耐心。

只见她快步抢到容谨面前,一把扯住容谨的衣领,恶狠狠地吼道:

“仲怀笙,你真当我在乎你是死是活吗?没了你,我手里还有那个两岁的十四皇子,远远比你更好操控,你与我而言,不过就是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

要不是担心连着死两个皇帝,让那群老古董起疑,你真当我愿意和你废话?

我告诉你,就是在我这个生你的人眼里,你都是个一无是处的废人,你当真以为别人会在乎你,会重视你吗?

别做梦了!

别说宣婉妍现在自身难保,是不是已经投胎了都难说。就是她有这个本事,都绝不会冒这么大风险,来救你这个废物!”

说完,任太后像是扔垃圾一样,狠狠一扔推开了容谨。

容谨此时就只剩下一把骨头,没有任何抵挡之力。

但他仍是面不改色地看着任太后,脸上没有分毫表情。

任太后不客气地把容谨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中的嫌恶之情溢于言表,道:

“你知不知道就为了你这个废物,从生下你、到养你长大,我是天天担惊受怕,生怕你被人发现。

你倒好,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不听,让你干什么你都不干,从小到大都是这副令人作呕的阴森模样。

仲怀笙,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就是根本不该活的人,你就是见不得光、只能活在阴沟里的老鼠!

是我让你生,让你活,你就该乖乖听话,任我摆布,你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你根本就是没有人生的人你明不明白!!”

这么多年的怨气全都涌上心头,任太后暴怒着吼,恨不得用所有恶毒的语言攻击自己的儿子。

容谨安安静静地听,听完只是轻声道:

“我明白,一直明白,都明白。”

任太后一拳打进棉花里,气得更厉害了,抓起桌上茶杯,对着容谨的脸劈头泼去。

一整杯滚烫的茶水,毫无保留地落在容谨脸上。

“你赶快死吧!看着你我就恶心。”

任太后“啪”地摔了杯子,转头就走,“砰”地砸上门。

门外,任太后的声音清晰可闻。

“从今天起,谁也不用管他!他要是想死,就让他死!

吩咐礼部,可以开始筹备十四皇子的即位大礼了!”

旁边有人弱弱问道:“太后娘娘,那皇上寝宫附近的守卫也要撤吗?”

“撤什么撤!?不撤!”任太后吼道:“给我看紧他!让他死也只能死在屋里!

对了,再多布置二百弓弩手!就对着他的窗户!

他不是还心存幻想,想着有人来救他吗?

如果真有不要命的人来救他,给我把她往死里射,射成筛子!”

屋内,容谨的脸被滚烫的茶水烫得通红,他却丝毫感觉不到一般,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毫无表情地轻轻擦拭。

容谨摇着轮椅,缓缓移动到窗边。

窗户已经早被封死,但明月自在容谨的心。

760 开天地(6)

“婴婴,当初在蜀州,你肯定知道,你之所以会出现在我面前,都是我的安排。

但你一定不知道,把你带到我面前,是我拿命换来的吧。”

暮色的夜,容谨在封死的窗边,等着熬过他最后的时间。

孤独,寒冷,绝望,原来是这样难熬。

与婴婴相伴这几个月,竟让我忘记,在遇到她之前的十几年,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容谨忍不住用双臂环住自己,原来脸上的灼伤,根本暖不了身子和心灵的双重极寒。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容谨面前的窗户,碎成一地的碎片。

窗户碎了,容谨的夜,有了月。

圆月之下,是一身绯红的少女。

“婴婴!”

直到婉妍都近在眼前,容谨还是不敢相信。

此时站在他面前一身红衣的少女,不正是婉妍。

在此之前,婉妍从未主动穿过红色。

“婴婴……”

红衣少女一来,染红了容谨的血,容谨的心,容谨的眼眶。

婉妍已经飞身到容谨身边,俯身要从轮椅中搀扶出容谨,急急道:

“笙郎快走!”

说着婉妍就要将容谨扶起,不想容谨竟然自己从轮椅里站了起来。

就是在这样的情急之下,婉妍都是大惊失色,惊道:“笙郎你可以站起来了!”

容谨也急道:“婴婴,以后有机会我再同你解释,现在你快走别管我,外面全都是埋伏,你自己走还可以脱身,快走!”

不用容谨解释,婉妍看一眼就能看出,现在容谨站立所倚靠的,根本就不是肉身,而是两根金属做成的假肢。

不用想婉妍也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容谨母亲所为。

作为皇帝,容谨肯定是不能身有残疾的,但任太后又没有耐心陪容谨养伤,便干脆直接砍了他的双腿,安上了假肢。

笙郎,你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啊。

婉妍闻言,非但没有走,反而不着急了。

“我来晚了笙郎,不过现在没事了,我带你走。”

婉妍话音毕,只见婉妍的发簪不知何时落下,一头的青丝夹杂着红光散开,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在婉妍的左手中,一朵红色的花朵,仿佛受到了月色的浇灌般,一片片花瓣尽数舒展开,花蕊中的红光倾泻而出,如同一道火红的彩虹桥,一直通向窗外。

在桥的两边,是一朵朵红花。

“地狱之花……沙华……”

容谨看得失了神。

此时,婉妍的手扶住容谨的腰,轻声道:“笙郎你若是不便,便靠着我些,再坚持一下,我们回西北无人境去。”

去哪里,怎么去,外面的伏军,容谨都不在乎了。

为眼前这个人,就是万丈深渊,容谨也义无反顾地跳下去过。

她要去哪,容谨都心甘情愿和她一起走。

哪怕是地狱,哪怕是末日的尽头。

“好,我和你走。”

容谨笑了,满眼都是缱绻。

婉妍一手扶着容谨,一手拖着沙华,轻轻一跃,就飞出了窗棂。

在窗外,原本伏击的军队已经现身,将婉妍团团包围住。

只听一声“放箭”的呼喊,千万根箭矢向婉妍他们袭来。

婉妍揽在容谨腰间的右手一转,一道风障降他们罩在其中,之后就听“乒乒乓乓”的箭矢撞击声,终是没有一根落下。

就在弓弩手第一波攻击完,要换第二排弓弩手攻击的缝隙中,婉妍猛地释放出百余根风刃来,将他们手中的弓弩打掉。

刀剑兵一瞧,立刻要缩小包围圈。

就在这时,只见以婉妍为圆心的地面之上,忽然密密麻麻爬上了红色的脉络,就犹如大地长出血管一般。

众士兵一看,下意识地左右蹦开,想要躲避那红色的脉络。

与此同时,婉妍的左手多了一柄萦绕着血红色光芒的利刃。

十殿阎罗剑。

“毒尊在此,想送命者尽可挡路。”

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与之一起的,是婉妍一双通红的眼睛。

那红不是一般的红,而是血淋淋的红。

便边说着,婉妍已经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十殿阎罗剑的剑尖划着地面,发出一阵刺穿耳膜的利响。

宣婉妍被逼退至西北无人境,沙华之力没有觉醒啊……

在场的每个人心中,都有这样一个疑问。

但此时看着一身红衣红光,手提十殿阎罗剑的宣婉妍,就算是有一千万个怀疑,也没人敢再上前了。

不管觉醒与否,那可是宣婉妍啊。

就在婉妍一步步前进,众士兵一步步后退,即将退出皇宫之时,只见一行人从天际而来。

为首的,正是索施通和任太后。

“好啊宣婉妍,没想到你真的会为了这个废人现身,你真是嫌活得时间太长了。”任太后瞪着眼睛笑。

索施通也狞笑着道:“本座已经在这里等你多时了,既然还敢出来,那就乖乖和本座回圣殿去吧!”

说着索施通就要动手。

此时,婉妍心中大叫不好。

她的沙华之力根本没有觉醒,方才那些红光和沙华,都是婉妍施法制造出来的幻术。

虽然这个办法很拙劣,但婉妍在情急之下,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而此时婉妍的决力根本没有恢复,刚刚处理完那些弓弩手,就是白泽之力都所剩无几。

只能放手一搏了。

婉妍松开了扶着容谨的手,轻声道:“笙郎你先到我身后去,今日无论如何,我一定送你离开这里!”

说着,婉妍就张开右手,准备召唤白泽神兽决一死战。

就在这时,只见天空之上,一条银色的巨龙盘旋而起,周身萦绕着盈盈水光。

天泽应龙。

同时,一朵巨大的花朵在夜色中绽放。

那明明是一朵白色的花朵,却能将夜的暮色侵蚀殆尽,将星空都染成缀满繁星的纯白。

曼珠神花。

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目光都落在了那个他们从未正视过的少年身上。

那个他们曾经以为除了绝世样貌外,一无是处的废人。

此时,容谨就站在人群的中央,四周的风都从他身边过,卷得他一身龙袍翻飞,一头乌丝飞扬。

他紧闭着双眼张开双臂。

在他的左手,是天泽应龙;在他的右手,是曼珠神花。

天赋异禀的极致——双生决赋。

------题外话------

嗐,咱就是说把容谨一个爱得死去活来给到

又帅又能打又温柔又专情我先抱走为敬!

761 开天地(7)

天璇殿,无垢圣殿。

枯瘦的男人坐着,重伤的少年被捆在柱子上。

两人之间,是一面巨大的水镜,里面的画面是婉妍和容谨正在杀出重围。

净释摩诃翘着腿坐着,此时忍不住啧啧了两声,自言自语道:

“从前,我从未正眼瞧过应龙家的这个儿子,只当他是废人一个。

不承想这少年,不仅有本事有胆量,天赋还这么逆天得好。

应龙家族中,我看也就只有他,配得上承袭三光天尊之位。”

另一边,净释伽阑被捆在柱子上,不论他多么努力克制自己的眼睛,眼神还是实在忍不住落在水镜上。

净释摩诃看了一眼净释伽阑,心情更好了,拍着手笑道:

“真是好讽刺啊,我的儿。

半个月前,宣婉妍为了活命,屡次要对你下死手,最后把你生生拖到西北无人境,也不管你差点就一命呜呼,回来昏迷了十几日才醒。

如今,她好不容易从你这捡了条命回去,明明知道大陆之上,全是想要她命的人,明明知道自己离开无人境就是死路一条。

她却为救仲家那个小鬼,还是出来了。

啧啧啧啧,净释伽阑呀,你快好好看看,你付之真心、为之卖命的人,对仲怀笙还真是一往情深啊。”

边说着,净释摩诃大手一挥,水镜中仲怀笙和婉妍背靠背迎敌的景象,被放大许多。

净释摩诃身子向前倾去,饶有兴趣道:

“不过你瞅瞅姓仲那小鬼的模样,天赋逆天也就罢了,怎么还能生得那样一副绝佳的皮囊,真当是身如玉砌,面如皎月,眼如桃花。

原是那样脆弱的身姿,却偏偏为了保护心爱的人,有那样坚定的目光。

啧啧啧啧,你瞧他眼尾那一抹红,又脆弱又坚强,多招人怜啊!

别说宣婉妍,我敢说这世上,绝不会有女子能对他不心动。”

净释摩诃专挑难听的话说,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可净释伽阑之前从未理会过,仿佛他说的一切,自己都不在乎一般。

可今日,纵使净释伽阑的面色似乎未变,但大殿之中,净释伽阑把牙都快咬碎的声音,却是清晰可闻。

此刻净释伽阑的心中,是一场急风骤雨。

宣婉妍,自年初你离京时起,你猜疑我、忌惮我、中伤我,你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屡屡以最坏的恶意揣测我。

我只当你是被下了某种术法,才会变得多疑、心狠、善忘,这一切皆非你所愿,故而我从未真正的怨恨过你。

可此时,我方才明白。

原来你没变,你还是会为一个人义无反顾、百死无悔。

唯一变的,是你待我的心。

宣婉妍,十六载了。

你活了十六载,我陪你十六载。

十六载,我换来这一剑又一剑,一刀又一刀,实在已经足够了。

宣婉妍,我从不说,你是不是就觉得我不会痛?

你可知,我的心也是肉长的?

。。。

从极之渊,凤天殿。

“砰”的一声巨响,人高的水镜碎了一地。

站在最高处的女子手握利刃,直指水镜。

水镜都碎了好久,女子还是举着利剑一动不动,胸膛因为震怒而一起一伏。

两旁的侍从都不明所以,却都吓得低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一个老者快步走出,悄声让众人都退下。

众人一见如释重负,一个个逃出生天般出了大殿。

大殿外,刚获救的几个人一边走,一边小声道:

“真是奇了怪了,尊上为何看到宣婉妍那个女魔头,去救新的三光天尊时,会那么生气?”

一人也道:“是啊是啊!我都好久没见尊上这么动怒了……”

一个更小的声音道:“你们说……咱们尊上不会是属意于那新的三光天尊吧!”

有人质疑道:“啊!真的吗?咱们尊上可是万翎凤尊,是世上最有权势的女人。

这世间,真有人能入得了尊上的眼?”

一人小声笑道:“那不然,难道咱们尊上看上了宣婉妍不成?”

众人都小声笑了起来。

“也是了,你们瞧新三光天尊的那张脸,真真是长到人心坎里去了……”

凤天殿内,老者一挥手,将碎成一地的水镜收敛好,轻声劝道:

“尊上切莫动怒,损伤凤体。”

凤凪扶握着剑的手越来越紧,举着剑的胳膊却僵硬地垂了下来。

“本尊心里有数,翁叔你出去吧。”

凤凪扶说着没事,却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道,显然是强压着怒火。

翁叔一听,只得告退,却在即将出去时,又被叫住了。

“你去给我准备一下,明日我便要去西北无人境。”

翁叔闻言大惊,也不顾死活了,“扑通”一声跪下劝谏道:

“尊上!如今的西北无人境密不透风,里面情况无人可知。

而经此一役,那宣婉妍定是疑天疑地,恐怕对您也起了疑心。

您此时孤身一人前往西北无人境,只怕是会有危险啊!

请您三思!”

凤凪扶睁眼扫了他一眼,用最后一丝耐心道:

“既然我当初能让她信我一次,也必然有法子,能让她信我一生。

而且别说区区一个西北无人境,就是放眼全大陆,能伤我的人,又有谁?

你无须多言,按我说的做。”

然而翁叔还是犹豫,甚至准备死谏。

毕竟虽然宣婉妍一时间难成气候,但亡生大殿作为毒尊盘踞千年之所,不论凤族,还是天璇殿的人,都还从未能踏足过,实在是过于危险又邪恶的地方。

翁叔正要开口,只见眼前一道剑光划过。

翁叔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一道极强的力道撞飞出去,随即重重摔在了地上。

大殿之上,凤凪扶的双眼喷出了火。

“为什么?为什么宣婉妍已经把净释伽阑忘了,却又爱上了仲怀笙?

为什么她宁可爱上一个废人,却从来看都不看我一眼!?

现在连仲怀笙,都配来和我抢人了吗?”

翁叔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周身不自觉地发抖。

凤凪扶的声音,是男声。

凤凪扶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眼中杀机毕露。

“我要去,杀了仲怀笙!”

------题外话------

宝们,婉妍现在有心门陨情锁,而且由于换血和笙郎有血肉联系,所以婉妍爱笙郎就像爱宣奕一样,不是男女之爱~

笙郎:额……所以就是婴婴不爱我,但这一个两个的都还要杀我的意思呗?

762 开天地(8)

天黑时,婉妍一言不发地走了,把其余的人都锁在无人境的结界内。

在西北无人境无眠的一一夜后,天亮了,婉妍回来了,带回了容谨。

两人都是一身被血浸透的衣服。

婉妍回来时,亡生大殿中的每一个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宣奕已经熬红了眼,急急道:“你疯了宣婉妍!你怎么能自己一个人走,连告诉都不告诉我们一声?!”

众人都要怪她,却发现婉妍的神情明显不对。

自管府大难以来,婉妍的脸上眼中,再没了分毫表情,死气沉沉得没有任何气息般。

然而杀回京都以后,再回来的婉妍,眼中燃起了怒火。

怒火之后,是刻入骨的恨。

“都死了……”

婉妍的双拳攥得青紫,额角的青筋暴跳如雷。

“宣府、管府、淳于府三府,上到淳于伯父伯母、下到佣人家仆,合三百多人,全部都死于非命。

如今三大神族府邸,无一活口。”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无不震惊,忙问道:“是天璇殿和凤族的人干的?”

婉妍麻木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天璇殿的人以勾结沙华的罪名,处死了淳于伯父和伯母。

其余的家眷和家仆,都是百姓冲进去杀死的。”

婉妍说完,也不顾周围的人都看着自己,行尸走肉地拖着身子走了。

乙虔子本想伸手拉住她,却被容谨轻声阻止了。

“乙姑娘,让妍儿去歇一歇吧,她太累了。”

婉妍走着,众人才发现婉妍的衣角,还在滴滴答答滴落着血珠。

后来还是在容谨的讲述中,众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皇宫中救出容谨后,婉妍和容谨边战边退,在离开京都前,婉妍想去带走和自己有关系的人,免得他们遭到株连。

宣府、管府、淳于府,婉妍挨个去了每一处,却没能带回哪怕一个人。

半个月前,在联军合围婉妍时,家家都紧闭门户,头都不敢探出来的百姓们,却在婉妍退至西北无人境后,突然有了血性。

在淳于氏夫妇被斩首后,全城百姓涌进宣、管、淳于三府,一面咒骂生不逢时、恶魔降世,一面用斧头、菜刀、镰刀将三府中的所有人都屠杀殆尽,甚至把牲畜和马匹都杀了个干净。

他们把所有杀的人都倒悬在府墙外,如同风干腊肉一般,挂满了三府所有的外墙。

围观的百姓足有里三层外三层,用秽物疯了一样地砸挂在墙上的尸身。

这残忍的活动进行了半个月,直到婉妍都第二次退出京都时,还有源源不断的人从外地赶来,想要参与这场泄愤的屠杀。

在婉妍离开的时候,愤怒的人群不敢阻挡婉妍,却不约而同冲向三府,放火将三座府邸燃成灰烬。

婉妍都离开京都几十里,还能看见宣府的滚滚浓烟,还能听见城中万人的呼喊。

不论男女老少,不论职业,这一夜,所有人只喊着一句话。

“剿杀恶首宣婉妍!肃清余党!剿杀恶首宣婉妍,肃清余党!”

那一夜,婉妍跪在亡生大殿的灵案前,双目被面前燃起的熊熊烈火映衬得通红。

火盆一夜未息,婉妍手中的纸钱一夜未停。

“娘亲,现在的京都城里没有人了,人人都是厉鬼。

宣府的墙已经被血染满,血墙上映出人头攒动,真叫一副鬼影绰绰。

他们以正义之名说我是恶首,是魔鬼,然后他们自己毫无愧疚地屠杀着手无寸铁的人!

凭什么!?明明我从未滥杀无辜,凡所杀必有因,我却是厉鬼?

从头到尾,失去爹娘双亲、失去姐弟至亲、被逼离故土的,明明不是他们,是我!是我啊!

该杀戮,该复仇,该愤怒的,也是我!”

“可他们,明明已经夺走了我的一切,却还要将我赶尽杀绝,将我抽筋扒皮!

为什么他们披着人皮,却能如此残忍、如此不分是非?”

“娘亲,之前我以为,杀尽天璇殿,就能为我族洗刷千年恶名。

可如今,我终于明白了,人人皆无知,人人都邪恶。

人间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我就活不下去。

我沙华一族若要洗脱冤屈,唯有杀尽天下人!”

“失去至亲的痛,我要你们人人都尝!”

殿内,是婉妍撕心裂肺的声音。

殿外,众人都站在门口,从殿门的缝隙中看着婉妍的背影。

众人都以为婉妍起码要沉沦几日,然而天将亮之时,殿门被打开了。

再次走出来的婉妍,扫去所有的昏沉,目光重新凝聚。

763 开天地(9)

“爹爹,娘亲,姐姐,巍儿,以及为我枉死的千百冤魂。

你们先莫走远,一定要等到亲眼看着我踏平天璇殿,血洗人间,为你们讨回一个公道。

一定要亲眼看着我,用净释摩诃和净释伽阑的项上人头,来奠。”

。。。

殿外,众人都站在门口,担忧地看着从殿门的缝隙中看着婉妍的背影。

众人都以为,婉妍起码要在巨变中迷惘几日,然而天将亮之时,殿门被打开了。

再次走出来的婉妍,已经扫去所有的昏沉,目光重新凝聚。

锥心之痛被隐藏了,杀机也被隐藏。

在婉妍的眼中,就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一直被安放于灵案边的十殿阎罗剑,此时被紧紧握在婉妍的手中。

在灵案边的剑架上,取而代十殿阎罗剑的,是释吾剑。

释吾,释吾。

人这一生,谁又能求到个放过。

现在的婉妍明明那个婉妍,但分明哪里都不同了。

她周身的气场,让哪怕她最亲的人们,都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婉妍站在亡生大殿正中央,微微昂着下巴,对一望无际的天边,无头无尾道:

“二位,出来吧。”

就在众人疑惑时,只见面前凭空多了两抹红光,两个人影从中走出。

这两个人的出现,让在场许多人都为之一惊。

那二人,正是当年在安南,逼死管将军,多次差点要了婉妍命的两大凶兽——梼杌与朱厌,

两人甫一出现,便立刻跪倒在了婉妍的脚边,头都不敢抬,朗声道:

“罪臣梼杌、朱厌,叩见主上!”

再见梼杌和朱厌,管济恒原本死灰般的双目,瞬间迸发出火光,顷刻间掌心中便凝聚出了九曲雁翎枪。

只见管济恒抓着九曲雁翎枪,直取梼杌的首级,口中怒吼着:“无耻凶兽!今日我就要为我爹报仇!”

曾经凶悍无比的二凶兽,此时却是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别说还击,连躲都不躲一下。

眼见着九曲雁翎枪就要刺中梼杌,管济恒的攻势却被挡住。

只见婉妍单手持剑,手腕一转,以十殿阎罗剑面,挡住了九曲雁翎枪的枪端。

管济恒转头怒视婉妍,枪上的力道丝毫不收,吼道:“妍儿!他们是我的杀父仇人,今日我必要替我父报仇!”

婉妍也分毫不让,厉言道:“阿恒,你看看我们这些人,哪个身上不是背着血海深仇!

为今之计,不是计较一人一命的得失,而是为生者寻一条活路!

这两位在我们抵达亡生大殿的第二日,便千里奔袭赶来。

你以为若不是两位守在无人境外,以我母尊所留的结界,怎能从天璇殿的手下,护我们半个月安泰无虞?

只是之前,我只愿求一隅安身,便谢绝了二位的好意与忠诚。

但如今,我们若想活命,便唯有重振亡生大殿!

如果我们仅剩的这些人还要分崩离析,内患重重,该如何同整个人间为敌?”

管济恒闻言,手中的枪仍然不松,但神情明显松动,牙关紧闭,显然正在挣扎。

婉妍叹了口气,率先收回了十殿阎罗剑,双目直视管济恒,真挚道:

“阿恒,等我们能活下来,你若还想报仇,我作为五大凶兽之主,便由我替我的部下赎罪,为管伯伯偿命,可好?”

梼杌和朱厌闻言,都是大惊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婉妍。

管济恒的五官扭曲成一团,紧紧盯着婉妍的双眼半晌,最终还是痛苦地怒吼一声后,猛地把九曲雁翎枪摔在地上。

婉妍看了管济恒一眼,又垂下眼眸看跪在地上的二人,冷冷道:“但是,你二人罔顾天理,杀死我兄长的父亲,杀死我敬重的长辈,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二人可领罪?”

梼杌和朱厌,这两大世界闻名的恶魔,此时不住地磕头,连声道:“罪臣曾重伤主上,害死管公子之父,万死难辞其咎!

罪臣领罪!请主上重罚!”

“好!”婉妍朗声道:“那我便卸你二人一人一臂,暂慰我伯父在天之灵,你二人可有怨言?”

梼杌和朱厌都不假思索道:“绝无怨言!”

二人话音一落,婉妍便高高扬起十殿阎罗剑。

手起剑落之际,梼杌的左臂、朱厌的右臂同时被砍落。

管济恒看着地上的两条血臂,从眼角落下两行泪来。

虽然眼中的恨没有消除,但终究是缓解一些。

而梼杌和朱厌被砍落一臂,仍然跪在地上一动未动,头都不敢抬。

这时,婉妍掌中一亮,出现了两道玉臂。

随后婉妍手腕一转,两道同样纤细的臂膀形态一转,变出一粗一细、长短不齐的两条臂膀。

婉妍一挥手,两道玉臂分别接在梼杌的左臂和朱厌的右臂上。

两人都是大吃一惊,抬头看向婉妍,不知所措道:“主上……您这是……”

婉妍垂眼看向二人,道:

“这两道玉臂,乃是我母尊当年所用,陪伴我母尊二十年。

如今,我母尊为净释伽阑父子二人所害,新仇旧恨,不得不报!

我将我母尊的玉臂交由二位暂且使用,不是原谅你二人曾经所犯的罪行,而是要你二人将功补过,助我重振亡生大殿!”

梼杌和朱厌一听这胳膊居然是绮罗的,一怔之后开始疯狂磕头,惶恐至极道:

“请主上三思!罪臣怎敢使用先主遗物!”

婉妍大手一挥,声音威严而不失亲切道:“二位皆为我母尊生前的肱骨之臣,我母尊在天之灵,也会很欣慰二位以我母尊之臂,助我重振亡生大殿的三千威仪。”

梼杌和朱厌跪在地上,万分动容道:“罪臣叩谢主上厚爱,罪臣定为主上鞠躬尽瘁、赴汤蹈火,以报先主和主上圣恩!”

婉妍点点头,道:“现在还真有两件事要你二人去做。”

说着,婉妍转向乙虔子和婉妘,道:

“虔子,你今夜便在梼杌的保护下,返回青丘,以最快的速度整顿全族,从水路前往白泽不惑港避难。”

“避难?”乙虔子大吃一惊,“青丘有难?”

764 开天地(10)

婉妍点了点头,解释道:“天璇殿此番本不知我母尊还在世,却仍旧来势汹汹。

天璇殿如此大动干戈,绝不是仅仅为了要我和巍儿的命。

之前我还不知为何,直到净释摩诃一举杀死九尾狐、腾蛇、白虎三大神族族长时,我才明白。

天璇殿是想借剿杀我之机,灭亡八大神族。

如今麒麟、朱雀两族被屠,仅留几十人并一些传家宝,被我大哥和三哥接至不惑港避难,总算不至于合族被灭。

而九尾狐、腾蛇、白虎三族族长,在剿灭我的战役中被杀,就算我说破了天,世人也绝对不会相信,杀了他们的是其实是天神圣尊,而不是我这个魔头。

至此,三大神族和我的梁子便结下了。

不出我所料,之后三族会再被天璇殿诱导着,做出一些于我不利的事情来。”

婉妍冷笑一声,“那样,不多时以后,三族被灭,在世人眼中,凶手便必定是我这睚眦必报的魔头了。

所以虔子,你定要赶在九尾狐族出事以前,把家族先转移到不惑港避难。”

乙虔子在九尾狐族中受尽委屈,但终究是无法做到明知家族有难,还能作壁上观。

说着婉妍又对婉妘道:“大姐姐,咱们白泽一族作为直接的沙华藏匿者,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所以,我命朱厌护送你先行回港,带领族人修建港内的防御设施,可好?”

婉妘一听当即回绝道:“那可不行!我还没把亡生大殿的防御设施修好,怎能离开?”

婉妍拉住婉妘的手,道:“大姐,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你放心,如今亡生大殿的消息被锁死,外面对我们一无所知,一时半会不敢冒然攻来。

反倒是不惑港,因我母尊和我的缘故,如今也是众矢之的。

天璇殿不敢立刻进攻亡生大殿,那不惑港就是最大的靶子,此时更需要高阁士的保护。

这样大姐,等咱们不惑港的危险过了,我就去接你回亡生大殿,你再把你设计的那些防御设施都修好,好不好?”

“谁要再回来帮你建……”婉妘嘀咕道,却把婉妍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你自己在此,可要万事……多小心!”

当夜,梼杌和朱厌就护送着乙虔子和婉妘,东向青丘,南向不惑港,离开了亡生大殿。

。。。

“小妍儿,你进去吧。”

宣契提着药箱从殿里出来,对婉妍道。

婉妍看了一眼殿内的容谨,把宣契拉到柱子后面,小声问道:

“二哥,笙郎他……怎么样啊?”

宣契看了婉妍半晌,重重叹了一口气,才道:

“妍儿,怀笙他……之前虽然被医圣他老人家医治,又在不惑港养了段时日,身子好了许多。

但是自从他到了京都,几乎是不吃不喝,也没有长生柱的供养,连日常养生的汤药都没用,更是受了断双腿的暴行。

便是一个健康无比的人,在此番折磨后,恐怕也是难以为继,更遑论怀笙那样的身子骨。

所以妍儿……你要趁早做好心理准备……”

婉妍闻言,怔在了原地。

“便是二哥在此,也回天乏术了吗?”

宣契轻轻拍了拍婉妍,答非所问道:“你多陪陪他吧。”

当婉妍推开殿门时,脸上是带着笑意的。

那是离开不惑港后,婉妍第一次笑。

婉妍在地上点上火盆,又给容谨压上一层厚厚的被子。

容谨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忙碌的婉妍笑。

忙完,婉妍就坐在容谨床边,无不担心道:“笙郎,无人境的夏夜却还是凉,也不知你住不住得惯。”

容谨瘦得只剩一层皮,却因一具美人骨撑着,姿容不弱分毫。

“我很喜欢无人境。”容谨看向窗外,眼波笑意盈盈。

“这里有京都看不见的旷原、晴空和万千星辰,我瞧见心情便大好,又怎会不习惯。”

旷原、晴空、万千星辰,与我何干。

这里有你啊。

婉妍看着容谨温润的笑,只觉得心中更疼了,但为不流露出来,便强笑着寻话题道:

“对了笙郎,你定是知道了吧,我的母亲是毒尊绮罗,与你的母亲乃是双生子。

这么说来,笙郎你还是我的表哥呢。”

容谨笑着点头,柔声道:

“是啊,婴婴,其实当初在蜀州,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便觉得你的眉眼很是熟悉。

没想到我命薄至此,却也能得妹如你,老天原来实则待我不薄。”

烛火之中,容谨一双本就含情脉脉的眼眸,温柔得要滴出水来。

两人谁也没有提容谨的病情,好像两人之间,真的还有一生。

。。。

几日以后,亡生大殿又有了客人。

在结界外,一身姿修长的少女双手叠于腹前,立得笔直。

那般另日月失辉的美貌,令荒凉的大漠都多了几分动人的颜色。

蓝玉。

婉妍小跑到了结界边,拉着蓝玉的手,把她接了进来。

对于刚刚失去了姐姐的婉妍而言,此时再看到另一位姐姐,实在是太过亲切。

“蓝玉姐姐,你这一路辛苦了!”

婉妍挽着蓝玉的手,原本想抱她,却最终还是忍住了,把她从前看到后,从头看到脚,急急道:“姐姐的伤势可好一些了?”

蓝玉苍白的嘴唇笑着,轻轻拍了拍婉妍的手,道:“早就不打紧了,妍儿你切莫为我挂心。”

蓝玉的声音和目光,还是那样的温柔。

说话间,蓝玉的眼眶已是通红,哽咽道:

“妍儿,如今你自己自身难保,却还要分出心思来,特意请朱厌……将军,从凤天殿接我来亡生大殿,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了……”

婉妍用手背擦去蓝雨脸颊的泪珠,心痛道:“姐姐,怎么短短数月不见,你竟是瘦成这样了……

姐姐你被凤天殿赶出来,还不是因为被我连累。你怎的不怪我,反而谢我?

如今亡生大殿臭名昭著、风雨飘摇,你还能愿意来亡生大殿,愿意来和我一起,真的真的给了我莫大的安慰。”

边说着,婉妍已经带着蓝玉走到亡生大殿的后殿,将她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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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来抢脑婆了笙郎快跑!!

765 病美(1)

前殿,婉妍坐在正首,其余众人依次而列。

朱厌跪下行礼道:

“启禀主上,臣奉命护送宣姑娘回港后,又至凤天大殿护送蓝姑娘归殿,特此向主上复命!”

婉妍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了。”

这时宣契开口道:“妍儿,这位蓝玉姑娘就是你常说的那位姐姐吧。”

婉妍点了点头。

宣契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妍儿,如今天璇殿和凤族沆瀣一气,当初迫害你的时候,凤族可是主力军。

这位姑娘……她可是凤族人,你确定她是可信的?”

宣奕闻言,道:“二哥放心,这位蓝玉姑娘在京都时就住在宣府,日常照顾宣婉妍的起居极是妥帖,待宣婉妍的用心程度,绝不亚于我们这些亲兄弟姐妹。

我看她应是无二心的。”

管济恒也点头道:“蓝玉姑娘待婉妍的好,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

几人说了半天,才发现婉妍一直沉默着。

宣奕惊看向婉妍,道:“你该不会是对蓝玉姑娘都怀疑吧?”

婉妍沉思半天,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其实,自巍儿的身份暴露之后,我对蓝玉姐姐确实产生过一些怀疑。

所以来亡生大殿后,我一直在打探蓝玉姐姐在凤族的消息,也是因此才知道,她因为与我的关系,被赶出凤族。

甚至一直到我见到她之前,我还在心存怀疑。

但我一看到她,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会想起我们经历的一切,就没法再怀疑她分毫了。

蓝玉姐姐她,对我实在太好太好,好到我明明心存疑虑,却不知该如何怀疑她。”

。。。

后殿殿门外,婉妍犹豫了许久,还是敲了敲了殿门。

“蓝玉姐姐,你睡了吗?”

殿门内,没有回应。

婉妍轻声道:“那我进来了。”

一开殿门,门内的场景让婉妍大吃一惊。

只见蓝玉蜷缩在床榻上,紧紧缩成一团,还在不断地发抖。

而她的周身的衣服,已经被血完全浸透。

婉妍着急了,连忙冲了过去,才发现蓝玉已经昏迷。

婉妍立刻转身就要去找宣契,却被抓住了。

婉妍回头,只见蓝玉双手抓着自己的手,惨白的脸上汗珠滚滚而落,一双眼从眼眶红到眼底。

“妍儿,能不能别走……”

蓝玉祈求着。

蓝玉永远都是优雅端庄的样子,婉妍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蓝玉。

凌乱,狼狈,脆弱,美得撼人心魄。

婉妍蹲下身来,另一只手握住了蓝玉的手。

“蓝玉姐姐,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我去给你找世上最好的郎中来。”

蓝玉的眼神已经迷离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婉妍,一遍遍道:

“别走……妍儿……别走……”

婉妍看着蓝玉的伤着急,但蓝玉这个样子,让婉妍实在不忍心掰开她的手走,只能耐心地安抚她,像哄小孩子一般道:

“姐姐我不走,我就在这陪你。”

蓝玉红透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婉妍,一动不动。

这目光炽热又直白,分明是有婉妍看不懂的千言万语,落在婉妍的皮肤上留下一阵灼烧。

再加上蓝玉躺着时,散乱的发,通红的眼,苍白的唇,别有一番病态却极致的美,居然看得婉妍心里发慌。

如果不是因为婉妍知道蓝玉是女子,简直要从中读出另一层意思了。

不知为何,婉妍觉得再次回到自己身边的蓝玉,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

婉妍连忙岔开话题道:“姐姐,你这伤是……”

蓝玉苍白地笑着道:“我没事的,妍儿你别担心……”

“怎么可能没事!”婉妍情急之下,直接探身上前,要拆蓝玉的领子看她的伤势。

然而她的手才刚碰到蓝玉脖颈,就被蓝玉一把将婉妍的手按在自己的领口动弹不得,急道:“妍儿看不得!”

婉妍的手被一阵冰凉包裹,愣了一下,疑惑地喃喃道:“同为女子,姐姐为何如此紧张?”

蓝玉这才发觉自己的行为确实有些奇怪,立刻缓和下来,解释道:“我如今浑身是伤,实在丑陋的很……”

蓝玉咬了咬嘴唇,不得不道:“我……我受了凤族的剥羽之刑……”

“剥羽之刑!!”婉妍一听,瞬间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道:

“怎……怎会如此!

我曾一直视凤族为君子之族,不想凤族竟也如此不分是非、残忍至此!”

婉妍说着,禁不住鼻头一酸,“姐姐,终究还是我连累了你…….”

蓝玉惨白的脸上,是她永远的温柔。

“妍儿你切莫自责,这要说错,都是净释伽阑,这道貌岸然的魔鬼之错,而你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我又怎会忍心怪你。”

姐姐你放心,你吃的苦,你受的伤,我定会让凤族、让天璇殿,一点一点,全都还回来。

婉妍心里暗暗下决心,强忍住泪水,伸手向蓝玉的领口,柔声道:“姐姐,你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不然我实在放心不下。”

蓝玉握着领口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松开了手,轻轻拉开领口,露出了一抹雪白的脖颈和一道纤细的锁骨。

婉妍一瞧,当即便倒吸一口冷气。

“啊……”

只见蓝玉原本细腻如牛乳般的皮肤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针尖大小的伤口。

那些伤口连成一片,竟是如同脱皮一般,没有一寸的完好。

在那些连成一片的伤口中,血还在一滴一滴地涌出来,如同花瓣上的一滴滴露珠。

婉妍伏到蓝玉身前看着,手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心疼到眼角滚出一滴泪都不知。

都说凤凰最爱惜羽毛,一则因其品性高洁、洁身自好。

另一方面是因为,凤凰的羽毛不是长在表皮上,而是深深长在骨头里。

每剥下一根凤羽,便是一次锥骨。

剥下这浑身的凤羽,便是千千万万次锥心刺骨,其惨痛程度绝不亚于万箭穿心。

剥骨之刑,是凤族内最严酷的刑罚。

唯有此刑,配得上勾结沙华这世间最重的罪行。

“妍儿你别为我难过,我真的不疼了。”

满身的创伤之上,蓝玉仍旧温柔地笑着,眼中波光粼粼,抬手拭去婉妍眼角的那一滴泪。

------题外话------

再唠叨一句:蓝玉是纯汉子纯爷们纯纯得不能更纯

咱就是说蓝玉美是真的美狗也是真的狗哇

766 病美(2)

婉妍这才看到,在蓝玉的袖口之中,也是布满伤口,鲜血顺着袖笼横流。

“姐姐你等我,我去找二哥来,他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

婉妍起身就走,一路小跑着去了。

看着婉妍焦心的背影,蓝玉合住了敞开不多的衣领,迷蒙的眼神清晰起来,笑容渐渐变冷了。

不就是用自残的方式留妍儿的人,疼妍儿的心嘛。

仲怀笙,你会,我也会。

蓝玉边想着,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向自己的胳膊狠狠捏去,密密麻麻的伤口中,瞬间涌出无数血珠。

婉妍带着宣契来的时候,蓝玉的情况更糟糕了。

这次不仅是衣服已经湿透,甚至连床单都已是斑斑驳驳。

宣契提着药箱至蓝玉床边,蓝玉却如同受惊一般,拖着病体向里躲了躲。

婉妍连忙上前来安抚道:“没事的蓝玉姐姐,这位是我二哥,也是不惑港的大郎中,医术相当高明,一定能想到解决办法的!”

蓝玉看了看宣契,却向后退了更多,惶恐道:“宣大郎中大恩,蓝玉感激不尽,万不该拒绝的!只是……”

蓝玉顿了一下,缓缓道:“蓝玉族中规矩众多,女子多着高领广袖,免于露肤于夫君以外的男子。

如今蓝玉周身伤痕累累,实在是不便由宣大郎中问诊,还请您原谅。”

婉妍有些着急,蹲下来对蓝玉道:“姐姐,如今你如此重伤,性命堪忧,还管这些劳什子的族规做什么!

姐姐你放心,今日之事除我们三人外,绝不会有第四人知晓,断不会害了姐姐的清誉!”

宣契也道:“是啊,蓝玉姑娘放心,医者眼中无男女,请您放心在下的医德。”

“蓝玉绝非怀疑大郎中医德!只是……

蓝玉深信君子善独,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蓝玉此生不愿长命百岁,只求忠贞守节,恪守妇徳,还请大郎中成全。”

蓝玉这话是对宣契说的,眼里却都是婉妍。

最终,婉妍还是没拗过蓝玉,只得作罢。

那一夜,蓝玉因为失血过多几度昏迷,婉妍在她身边苦守一夜。

失血过多导致的极寒然让蓝玉一直在抖,即便昏迷过去,口中也不住传来虚弱的呻吟声。

“冷……好冷……娘……我好冷……妍儿……好冷......我好疼……”

婉妍一开始听不清,直到趴在蓝玉唇边才听清。

婉妍忙跑去把亡生大殿所有的被子都抱来,给蓝玉压上厚厚一层。

然而蓝玉还是不住唤冷,甚至渐渐梦魇着说起了胡话。

她一会喊娘亲,一会喊妍儿,一会喊冷,一会喊疼,眼角的泪流个不停。

婉妍看着蓝玉,实在心疼,便卧在蓝玉的身侧,小心翼翼地将她拥住,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蓝玉。

蓝玉姐姐,我信你。

床榻上,蓝玉的头埋在婉妍的颈间,双手轻轻伸过婉妍纤细的腰际,将婉妍紧紧禁锢在自己的怀中。

妍儿,我受剥羽之刑是真的。

三百六十四万八千五百二十一根凤羽,我确实一根不剩。

凤羽再次从骨头中长出时,又是一次百万锥骨之刑。

但我不痛,或是说我痛得太快乐。

我知道我每剥落一根凤羽,你便会更信我一分,便会离我更近一分。

直到你完全融入我的身体里,融入我的生命中。

黑暗中,蓝玉的嘴角弯了起来。

。。。

与此同时,亡生大殿偏殿,忧心忡忡的管济恒和宣奕。

“奕弟,是我迷迷糊糊中看错了吗……婉妍当初劫持着的那个人……是蘅笠吗?”

宣奕点了点头,“我也看到了,世上就算有那样相像的两个人,可他那样的神情,看宣婉妍的那种眼神,世上怎会有二。”

“那就奇怪了。”管济恒更疑惑了,“那婉妍怎的竟是完全不认得他了呢。”

宣奕道:“我之前也奇怪,蘅笠突然在京暴毙,以宣婉妍那个性子,就是化成灰都要爬回来。然而她居然毫无反应。

如今一看我母亲和天璇殿的纠葛,便知这一切,应当是与我母亲有关。

恒哥你不用担心,不论为什么,我母亲定是为了宣婉妍考虑的。”

管济恒点了点头,但眉间的忧虑并没有减少。

“可是那人,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叫净释伽阑,他可是……无上圣尊!

对了奕弟,白泽族人是只要认定一人,不论他如何改变,哪怕是变了一个人,都会一生不渝吗?”

宣奕的神色更沉重了,显然他也有此担忧。

“是的,而这也正是我害怕的。

现在是忘记那便罢了,如果有一日宣婉妍又想起来了,那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至死不渝的爱人。

宣婉妍,她该何去何从啊。”

管济恒道:“那现在婉妍对净释伽阑是何态度?”

宣奕道:“我之前委婉地和宣婉妍说,看净释伽阑地所作所为,也许他和他爹、和天璇殿是不一样的。

宣婉妍根本想都没想,就说了一句:

‘当年在母亲眼中,净释摩诃与他父亲,与天璇殿也是不一样的吧。’”

“看来婉妍是一点也不信净释伽阑了?”

宣奕看着流泪的蜡烛,长长叹了口气。

“起码她是在逼自己这样做。”

。。。

之后的几天,梼杌和朱厌曾经率领的军队,陆陆续续开进了无人境。

二人带着婉妍点兵,点出了近十万人。

梼杌和朱厌跪在地上,将兵符捧上,要把军队交给婉妍。

然而婉妍却没有接,道:“两位将军的好意,婉妍心领了。

只是这只军队乃是两位将军一手建成,这么多年也是由两位将军治理,世上没有人比你二人更了解、更能发挥出这只军队的优势来。

所以这只军队还是由您二人来管理,最为妥当。”

梼杌和朱厌没想到婉妍会如此,心里又是惊讶、又是喜悦、又是感动。

这只亡灵大军是梼杌、朱厌二人毕生的心血,自然是不愿意随便交出去的。

而婉妍也愿意把这十万人的军队放在他们手里,无疑表达了对他们最大的信任。

767 洗冤者(1)

“不过,”婉妍接着道:“亡灵大军这只利刃,我们不妨留待日后屠龙之用。

说句冒犯两位将军的话,如今百姓对我们亡生大殿抵触颇深,如果我们触动亡灵大军,只会更固化百姓对亡生大殿的印象和恐惧。”

朱厌一听,便道:“那便让他们固化吧!请主上给我们兄弟二人一个机会,我们愿为先锋,杀出西北无人境,为主上荡平人间恶意与偏见!”

“将军好意,婉妍心领,但是……”婉妍顿了一下,“如今我宗尚未成大气,不可冒然与整个人间为敌。

须知人虽脆弱却顽强,如果再加剧人间对我宗的恐惧,只怕会将其逼至奋起反抗的绝境,大不利于我们的发展。”

管济恒道:“难道我们要龟缩在此,屡屡彼进我让?”

婉妍摇了摇头:“是要韬光养晦,但绝不能在原则上让步。

让步让不出固化观念的改变,让不出生存空间。

如今人间与我亡生大殿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如果我们不断示弱、不断妥协,不仅不会削弱人间对我们的敌意,反而会增强其一举强攻,将我们碾在脚下的勇气。

我们要做的,是既展现出不可撼动的强大,威慑宵小之徒不敢轻举妄动,即以战求生;

又要力图从根本上改变世人对我们的看法,从而获得长久的发展空间。”

梼杌不可置信道:“自混沌初开,太阴太阳分化以来,正邪不两立已千年。

主上,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当然。”

婉妍的神色坚定不移,“正义,邪恶,不是苹果、橘子这种天生就有含义,是什么就绝对是什么的词语。

正邪,都是人定义的。

只要我们能抢占道德高点,就能获得定义正义的权力。”

宣奕问道:“可我们已经臭名昭著,又怎能抢占道德高点?”

“这将是一个很漫长很艰难的过程。”

婉妍的目光渐渐远了,“当务之急,就是建起一只新军队。

一只军纪严明、不贪杀伐、惩恶扬善的军队。

以战求生,军队就是我们的投名状和外在面貌,所以尤为重要。”

众人都认为婉妍说的有理,但也心存疑虑。

朱厌问道:“主上容禀,征兵成本巨高,养兵成本更高,唯有强大的经济基础,方可支撑一只军队的开销。

西北无人境的情况主上您也知道,地荒人稀、少农无商、闭关锁地,根本没有经济发展的土壤。

虽然主上和诸位公子、姑娘都来自世家大族、家底丰厚,但军队是几十万张嘴等着吃饭,恐怕养的了一时,养不了一世啊!”

婉妍闻言,居然笑了笑,轻巧道:“将军,有关银子的问题,你大可不用担心。”

说着婉妍转向宣奕,问道:“宣奕,你向诸位介绍一下我亡生大殿如今的存银情况。”

宣奕点了点头,从袖笼中掏出一个小账本,却根本不用翻开,就如数家珍道:

“在我知道母亲身份时起,便知日后必会生变,便陆续多次将我曾经的存银转移至此,共计白银四亿五千九百二十七万余两。

除此之外,我在天权、天枢开设的七十二家商号,每年可带来收益约五千余万两。”

宣奕说的稀松平常,但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被深深深深深深震撼到了。

存银四亿两白银……年入白银五千万两……

壕无人性!壕无天理啊!

存现银四亿多,是天权国库的近两倍……

年入五千余万,是天权每年税收的一又二分之一倍……

宣奕一个人,挣出了一个远超大陆最大帝国的雄厚财力集团。

亡生大殿赖以生存和发展的财力问题,解决了个彻彻底底。

一双双眼睛盯着宣奕,仿佛看到了财神爷爷脚踏金云从天而降。

“就离谱……”

“可是……”宣奕的神色没有更轻松,“亡生大殿凶名在外,百姓抵触情绪极深。

抬高军饷固然可以招来一些人,但肯定是不能迅速集结起一只规模宏大的军队来。”

婉妍点了点头,显然对此早有考虑。

“这就是我今日要说的第二件事。

我们虽然无法在短时期内,改变亡生大殿的恶名,但可以通过揭穿天璇殿的伪善,来曲线救国。

把人送上神坛,难于上青天;但要把人拉下神坛,只要一张嘴。

等百姓知道了天璇殿的真面孔,不管会不会投靠我亡生大殿,起码也不再会心甘情愿为天璇殿卖命了。

更甚之,当善不再善,那与之势同水火的恶,自然也不再恶。”

众人都问道:“理是这个理,但净释摩诃父子的阴谋我们纵使知道,却也没有任何证据啊!”

婉妍点头认同道:“确实,而且天璇殿为人间至高信仰已逾千年,动摇其统治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如果我们从上而下,以最高统治者净释摩诃父子为切入点,妄图一举击垮天璇殿,结果不仅不会是成功,反而会给我亡生大殿落个栽赃陷害的名声。

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婉妍以为为今之计,唯有从下而上,以小见大,于细微处入手,厚积薄发以待一举颠覆天璇殿。”

众人都道:“所言极是,听凭调遣!”

。。。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在大陆的角角落落,凡是有人的地方,都张贴了同样的大榜。

榜上大意是说,不论何人只要将天璇殿及其分殿的恶行公之于众,亡生大殿就会替天行道,无偿为其报仇。

此榜一出,无人不嘲。

天权某地一榜前。

“真是可笑,宣婉妍怕不是疯了,巍巍天璇,磊磊圣殿,怎容她一魔头玷污!”

“圣殿于我们的恩典数不胜数,怎会有恶行?”

“估计是宣婉妍已经被逼至绝路,慌得不择手段,只会胡乱攀扯了!”

“宣婉妍不会真的以为,我们是非不分到助纣为虐、残害忠良吧!”

对于亡生大殿的行为,大陆众说纷纭,但皆是鄙夷之情。

也正如世人所料,大榜投放整整五日,几万张大榜犹如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分毫的水花。

768 洗冤者(2)

就在世人以为这场闹剧要结束之时,一个人揭榜了。

在榜的位置,他贴上一张纸。

纸上他只写了一个名字:

索施戈尔。

。。。

亡生大殿,众人为此争论不休。

宣奕皱眉不解道:

“当初我殿放榜时明确言及,先将天璇殿的恶行公之于众,而后我殿为其报仇血恨。

如今此揭榜之人一未留名,二未公布天璇殿恶行,直接就点名要我殿杀死索施通的胞兄、鸿鹄家族的大长老,其用意居心实在难测。

在列强环伺之中,这是哪一方势力的阴谋诡计,也未可知!”

管济恒也道:“奕弟所言极是。

再者,一来,鸿鹄家族乃是七大圣族之一,族地定然铜墙铁壁、守卫森严,仅族内守卫就定然不止一万。

且鸿鹄圣族居于昆仑山腰,距离天璇殿不过半座山的功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天璇殿的天兵天将就能冲下来。

我们暗杀索施戈尔成功的可能性,可以说微乎其微。

现在世人谁不知道我殿放出话,敢报名字我殿就能杀。

如果我们未能击杀成功,岂不是让天下人都看了我殿的笑话,日后我殿又该如何立威?

二来,我殿目前还在筹军,根基尚且不稳,不论我们是否真的击杀成功,此举必然激怒鸿鹄家族和天璇殿。

我殿正值发展壮大之关键期,是万万经不得此般恶战一场的!”

婉妍认真听着,始终一言未发。

。。。

昆仑山腰,鸿鹄墚天池。

两位老者坐而品茶手谈,一派怡然悠闲之态。

这二人正是索施通,以及其兄索施戈尔。

这时,一家臣快步而入,行礼禀报道:

“启禀族长、大长老,圣殿派下五千精兵,保护大长老的安全,如今已在门外,该如何安排,请族长、大长老示下。”

二人闻言,都是立刻放下棋子,向着昆仑山巅的方向,郑重地叩首行礼,高声道:

“信徒叩谢无上圣尊慈悲!”

礼毕后,便简单地部署了一下守卫。

待众人都离开后,索施戈尔才小声对索施通道:

“族长,尊上未免也太高看宣婉妍那个乳臭未干丫头了吧!

如今她躲在母亲的庇护下,头都不敢露,老夫就不信,她还敢出来害老夫?

她若敢来,便是有去无回,我看她倒也还没蠢到这个份上吧!”

索施通坐了回去,看了一眼索施戈尔,道:“尊上如此关心兄长的安危,足见尊上慈悲我族。

尊上自有尊上的考量,我等只需感恩戴德便是。

虽然宣婉妍那群丧家之犬无需多虑,但兄长还是须稍加警惕,小心被阴招中伤才是。

要知道那些人,可是没有什么底线和道德可言的。”

索施戈尔有些不悦地看了索施通一眼,显然对此类冠冕堂皇的话很不感冒,但终究没多说什么,只道:

“族长所言极是。”

说罢索施戈尔又转念问道:“不过到底是何人这么憎恨老夫,宁可当着世人的面勾结沙华,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老夫的命?”

索施通不以为意道:“兄长这些年来,为了家族可谓是殚精竭虑,侵害到一些人的权益可能也是有的。

我想此人,不过就是一些敢做不敢当的鼠辈,兄长又何须挂怀?

兄长放心,我必定彻查此事,必须抓到那企图暗害兄长的小人,给兄长一个交代!”

。。。

第二日清晨,一个消息迅速传遍五湖四海,传播速度竟是快过光的速度。

一时间,只要会说话的人,口中说着的都是一件事:

索施戈尔被宣婉妍抓了。

“砰”的一声,一男子用筷子将碗一敲,一脚踩在凳子上,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就说自颁下大榜,谁人信那臭名昭著的女魔头,还敢再出来为祸人间。

不料那魔女贼胆包天,竟真敢走出无人境、只身上昆仑、杀入墚天池!

是夜月黑风高,墚天池戒备森严。

万恶魔女以毒为先锋,左揽沙华血色,右握白泽蓝光,大开杀戮,生生是将层层守卫破开一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大长老寝屋。

当守卫急忙冲入时,魔女已在十个回合内制服大长老,控制并以大长老为质。

只见圣殿、圣族万余精兵,在左护法的带领之下,竟只能眼睁睁看着魔女劫持大长老步步离开,不敢上前阻拦。

769 洗冤者(3)

“那自然是……”说书先生卖了个关子,掏出折扇来摇着。

“得逞了的。

宣婉妍带着索施戈尔一路大开决赋,以最快的速度直奔西北无人境。

五大将军率领的魔军紧随其后,边挡边退,虽然损失一半,但终究还是回去了。

说到底,天璇殿和鸿鹄圣族,没人觉得宣婉妍真的敢来,因而并未做好万全的准备,又怎能追得上处心积虑、谋划完备的魔军呢?

总之至此,宣婉妍真的做到了,在圣殿的眼皮子下,掳走了索施戈尔。”

说着,说书先生摇着扇子的手渐渐慢了,目光越来越远,低声道:

“要说这宣婉妍,虽歹毒、狡猾、阴险,当诛千万次,但,敢只身杀入墚天池,拿左护法大人开刀,世上恐怕只此一人,实在是颇有胆魄……”

众人都不耐道:“谁要听那魔女的事,快说索施戈尔被掳走之后呢?”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须,回神来接着道:

“之后,在西北无人境内,宣婉妍令所有魔军都退回结界内,留自己一人挟持着索施戈尔在结界外,身后站着五大将军,与天璇殿的千军万马对峙。

宣婉妍立仇蜡,点冤火,设洗冤台,亲自敲九十九下通天鼓,寻苦主,昭告天下,审恶徒。

当时,天璇殿的人还在不断赶来包围,不过片刻,便将亡生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将无人境变得人满为患。

圣尊并未现身,是左护法大人不惧个人安危,亲自带兵深入无人境。

那日,左护法大人巍然立于中军,虽已年迈,但威严肃穆之感不减分毫。

他不惧宣婉妍歹意,无畏立于阵前,朗声道:

‘无耻妖女,你胆大包天、歹事做尽!竟敢诬害忠良、挟持我族长老,意图败坏我圣殿与圣族清誉。

你如此逆行倒施、逆天而行,本座今日必要替尊上血洗亡生大殿,将你这人间毒瘤铲除,还安宁于万民!’”

“好!”“圣殿慈悲!圣殿威武!”“无上圣尊万岁!左护法大人万岁!”

说书先生还没说完,就被欢呼着的人群打断了,众人都高声叫好。

“那后来呢,两军可是交火了?”

说书先生接着道:“虽然西北无人境是宣婉妍的势力范围,但天璇殿的根基岂是妖女可比,整个亡生大殿被剿灭,不过也就是顷刻的事情。

当时,天璇殿的将士都以箭矢上弓、利刃出鞘,时刻准备着杀入亡生大殿的结界内。

那时,魔军的人都劝宣婉妍退回结界内。

然而宣婉妍非但不退,反而掐着索施戈尔的脖子向前一步,朗声道:

‘先生!晚辈已亲身杀入墚天池,擒得索施老贼,来回奔袭数千里,赔上数千我殿将士的性命。

现在只要婉妍手起刀落,便可要他项上人头,为先生报仇雪恨。

婉妍已倾尽所有,为先生做到如此地步,先生可愿为婉妍走出一步!’

这话一出,不论是天璇殿的人,还是亡生大殿的人,都是不明所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又在和谁说。

而后宣婉妍又呼喊数声,都不见有人应答。

左护法大人以为她在故弄玄虚,便重新下令进攻。

眼见着天璇殿的大军已开到亡生大殿的结界外,神魔大战一触即发!”

说到这里,说书先生故意生硬地停住,端杯喝了口水。

在他周围,是一个个都紧张得僵在原地的听者,哪怕距离事发地点几千公里的空气,都已凝固。

在听者的催促声中,说书人这才接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天璇殿军的队伍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过五十的老者,一身的破衣烂衫、浑身是伤。

他大开决赋,一路奔至两军阵前。

左护法大人一看那人,脸色登时刷白,立刻就要施法抓那人回来。

却不想被宣婉妍抢先一步,与其他五大将军施法,立刻将那人护送至亡生大殿的结界边。

那人立在天璇殿军的对立面,怒视着左护法大人和索施戈尔,从腰间掏出一令牌赫然亮出,高声道:

‘我乃勾陈神族族长司马呈,便是我当初张榜要索施戈尔人头,也是我,是如今勾陈神族所剩的,最后的族人!

我今特来铲除此等恶徒,以告慰我千百族人的在天之灵!’”

这时,听者中便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奇怪道:

“勾陈族长?勾陈神族不是在几年前,已经被仇家灭族,一个活口都没留吗?”

“是啊是啊,这在当年,可是轰动一时的大事件,圣殿和各大圣族、神族,都派人去调查,证实确实如此了呢!”

说书人轻咳几声,不悦道:“请诸位耐心听下去,这些在下自然都是要讲的。”

说书人顿了一下,才接着道:

“说那勾陈族长言毕,左护法大人登时气急,指着勾陈族长怒道:‘司马呈,本座劝你三思,你当真要与亡生大殿的蛇鼠一窝,而背弃圣殿正道,以及各圣族神族的同胞吗?’

那勾陈神族族长一听,冷笑着道:

‘圣殿、圣族、神族给不了我的正义,难不成我还不能请旁人给我吗!

而且索施通,你们想想你们做的事情,真的配得上圣、神二字,配得上万民敬仰吗?’

说着司马呈直指索施戈尔,痛骂道:

‘索施老贼!你鸿鹄一族知我勾陈族人司金土,最善设计、铸造兵器,便早对我族心生觊觎,多次越过天璇殿,私下来和我族谈合作。

我族自古以来皈依天璇殿,为天璇殿马首是瞻,奉无上圣尊为唯一的主,不肯与你族私下勾结。

你族倒好,非但贼心不死,竟趁我族不备,一夜攻入我勾陈千岁城,将所有族人全部掳走!

之后你族作出我勾陈神族为仇人所害,被灭族的样子,还假惺惺派人前来吊唁,实在恶心至极!

可怜我泱泱千岁城,巍峨不破已千百年,竟一夜成为空城!”

770 洗冤者(4)

“更甚者,我族成年男子皆被你们关押至墚天池中,为你族生产兵器,而妇孺老弱贼则被另外关押。

我族人本不愿助纣为虐,奈何你族以女眷老小为要挟,逼迫我族人为你族卖命效力!

可怜我族人,被关押在那不见天日的地下金属城中,再未见过日月、四季,夜以继日地生产着兵器。

我族人饭吃不饱,一日睡眠一个时辰,还被动辄打骂、饱受凌辱,病了也没人管,就只能等死。

而你族利用我族不够,还担心事情败露,不断杀害我族族人,企图得到你族想要的,就毁尸灭迹、将我族彻底覆灭。

要不是我从一年前,就谎称我有终极杀器在设计制造来拖延,只怕我也活不到今日!

也是为你族卖命多年后,我才知道,其实当年攻入千岁城时,你们就已经把我族中,所有女眷、孩童、老人、奴仆,凡是不能为你们所用的人,全都赶尽杀绝了!

这么多年,你们还一直欺骗我族人,以家眷性命相威胁,实在是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如今,反正我族已就剩下我一人,我已无所牵挂,今日便要将你族丑恶的嘴脸公之于众!’

之后,勾陈族长都这样说了,左护法仍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冷静道:

‘司马呈,你实在可笑,你族蒙冤被灭后,我鸿鹄圣族跑前跑后、寻找真相,你不感谢便罢了,如今还要咬我一口?

当年你族就是多行不义、亡于仇杀,这是圣殿与各大圣族、神族共同调查后的结论,岂是我一家之言?

反倒是你,你说我族关押、奴役、杀害你勾陈族人,却除了一张嘴外,拿不出任何证据来。

要我说,明明勾陈已被灭族,却独独活你一人,这才可疑吧?’

面对左护法的诘问,勾陈族长只是冷冷笑着,等他说完后,平静道:

‘多说无用,当初我族族人便知你族早晚要卸磨杀驴,所以留下后路,在我族族人制作的每一件兵器中,都留下暗号。

现在,我在此运功施法,只要鸿鹄族的兵卒向手中的武器注入决力,如果在剑柄底端或弓箭弓背上出现指甲盖大小的我族族印,便是我勾陈族人制造的武器!’

左护法也寸步不让道:

‘鸿鹄族人听令:谁人也不许动!

区区一个与亡生大殿同流合污之鼠辈的胡言乱语,难道我堂堂鸿鹄圣族就要听之从之吗?实在可笑!’

然而说归说,左护法大人话音还未落,宣婉妍已经命梼杌施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天璇殿军中夺走一武器。

左护法见状,立刻出手阻止。

一时间,一柄剑悬在两军之间,被两股力量纠缠,剑身剧烈晃动着。

眼见着剑被拉向左护法,朱厌和管济恒立刻出手相助,才让剑重新回到两军中间。

之后宣奕眼疾手快,纵起风剑将那利刃一剑斩断,乙虔子操纵的轩辕柏枝条从地底钻出,捆住剑柄的一端,迅速带回了亡生大殿的阵营。

之后勾陈族长施法,梼杌向武器中注入决力。

你们猜怎的,那剑柄底部,真就出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家印来!”

这时,周围围观的听者无不倒吸一口冷气,都被震惊得一时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半天,才有人缓缓道:“那这么说……鸿鹄圣族,真的灭了勾陈神族,还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人群中仍是死寂,人人都不可置信和不得不信中挣扎。

索施通,那可是家家都有供奉的神像。

鸿鹄圣族,那是司玄冥真水,最善农垦,是在无数次饥荒中,为天下万民捧出一碗饭的家族,是承万民敬仰的家族。

这个事实对于百姓来说,实在是难以消化。

人群中,有个微小的声音,轻轻问道:“你们说这事,圣殿会知道吗?”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立刻毫不犹豫道:

“那自然是不知道!”

“圣殿若是知道,怎会容忍此等恶行!”

“之前先生不也说了吗,是鸿鹄家族越过圣殿,定是鸿鹄家族欺上瞒下,圣殿对此一无所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许久,才发现说书先生不说话了,便道:“先生,你说下去啊!后来呢?”

说书先生长长叹了口气,才接着道:

“后来,据说左护法大人对此也一无所知,全都是索施戈尔一人所为,索施戈尔对此也供认不讳,声称与族人无关。

左护法大人大义灭亲,要亲出手诛杀亲兄,却被宣婉妍抢了先,一剑抹了索施戈尔的脖子,带着五大将军和勾陈族长入了结界。

天璇殿军此时若再进攻亡生大殿,非但可能落不着好,还会有事情败露后,恼羞成怒的丑态,便也退了兵。

至此,宣婉妍砍下了她张榜后,第一颗人头。”

茶楼中,人人都是垂头丧气,仿佛末日将至。

“连鸿鹄圣族的长老,左护法大人的亲哥哥都被杀了,宣婉妍当真是想杀谁,就能杀谁的吧。”

“我泱泱天璇殿,怎么就出了索施戈尔那一颗老鼠屎,害得圣殿居然被魔女扫了颜面!”

“宣婉妍不会大开杀戒了吧……那我们可怎么办啊!”

紧张的情绪在人群中不断蔓延,人们忍不住都转向天璇殿的方向,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无上圣尊,永恒的真神,求您慈悲,杀了宣婉妍,杀了宣婉妍吧!

。。。

亡生大殿中,众人围成一桌,共同用膳。

梼杌看着简陋的餐食,无不遗憾道:

“主上,我们首战告捷,您怎么就不许臣为您大摆宴席,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呀!”

婉妍摆手笑笑,道:“大摆宴席就不必了,我们能围在一起吃一餐饭,我就觉得很开心,很满足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称是。

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剩下的人还能都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庆幸了。

说着,婉妍举杯向司马呈,敬道:

“司马前辈在上,晚辈敬您一杯!

晚辈重孝在身,只能以茶代酒,还请前辈见谅。”

771 洗冤者(5)

司马呈也举杯向婉妍,在他消瘦苍老的脸上,这么多年第一次柔和下来。

“宣姑娘,当是老夫敬你。若不是宣姑娘大义,我还不知道何时才能报仇雪恨!”

婉妍坦然道:“前辈千万不要客气,此举于您、于我,都是好事一桩。

前辈能在此关头,不计较门第善恶,与我亡生大殿合作,晚辈才当感激不尽!”

“是啊是啊!”乙虔子接话道:“我们第一次出手,就一举杀了索施戈尔,既证明了我们亡生大殿言出必行的信誉,也展现了我们的底气和能力。

自那日起,我们就像是给热锅里浇下一盆冷水,大陆各地张榜超五十张,世人纷纷公布天璇殿的丑事,请亡生大殿出手洗冤。

虽然其中公布的每一件,都是关于天璇殿分殿,没有涉及主殿的,但天璇殿在世人心中,那就神殿、圣殿,是雪白无暇、没有任何污渍的。

天璇殿居然有丑事,那不论大小,都是为世人接受不了的。

估计经我们这么一闹,天璇殿在世人心中的地位,就要快不保了!”

宣奕道:“这也多亏天璇殿自己争气。

说实话在此之前,我是真没想到能从天璇殿挖出这么多东西来!

天璇殿一直标榜自己门槛极高、非大贤大仁者不能选入,且管理及其严格、最重教化,稍有行为不端就要逐出殿去。

我还以为天璇殿中,都是些高风亮节、光明磊落的君子之辈呢。

没想到啊,这主殿不论,各地的分殿的业务可是够广泛,贪污受贿、强抢民女、囤积居奇、栽赃陷害、谋财害命,可是都没少干!

咱们这次可是让世人好好看看,他们所信仰的圣殿,到底是个怎样藏污纳垢的地方!”

在场众人无不咋舌,管济恒却不无遗憾道:

“虽说挖出了这么多,但终究是放跑了索施通和天璇殿。

我就不信谋害神族这么大的事情,身为族长的索施通能不知道?如果没有天璇殿的默许,鸿鹄圣族有这个胆做?”

婉妍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动摇天璇殿,岂能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们就一步一步来吧。”

司马呈点了点头,又转向婉妍,不解道:

“不过宣姑娘,有一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

当初我张榜时,并未写明自己的身份,也没揭露索施戈尔德恶行,你怎么就敢费这么大周折杀去墚天池?你就不怕是有人害你,或者仅仅是个恶作剧?

而且那日在阵前,你好像知道张榜的人是我?”

“是,我知道是您。”婉妍点了点头,“其实当年勾陈家族被灭族时,我就觉得很奇怪。

那时晚辈还未出仕,被困在府中无法出门,难以了解事情的全貌。

说来你们可能都不信……”

说到这里,婉妍自己的神色也困惑起来,“我好像在梦里去过千岁城,还是一个人领着我去的。他还问我怎么看。

但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个人是谁,我为什么能够凭空梦到千岁城,那又是不是真的千岁城。”

“哦?”司马呈也觉得奇怪,“你可还记得梦中的城池是怎样的?”

婉妍眯起眼来回忆,桌上的其他人都提了一口气。

在婉妍忘掉蘅笠前,经常提起一位梦里的小师父,陪伴了她十几年。

那时他们还觉得奇怪,直到婉妍忘掉蘅笠后,也把小师父也忘得一干二净,而后他们又知道蘅笠就是净释伽阑,便彻底清楚了。

净释一族的鸑鷟决赋,是可以托梦的。

婉妍口中的那位小师父,只有可能是净释伽阑。

那边,婉妍已经回忆完了,司马呈大吃一惊道:“宣姑娘,你梦中的城池,是千岁城无疑!”

婉妍接着道:“我记得梦里的千岁城,所有族人已经如蒸发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城中四处可见血迹。

然而奇怪就奇怪在,许多地方的血迹显得十分刻意,根据血迹喷溅的状况,一眼就能看出死者是在哪里死的、如何被杀死的。

但是在现实中,被害人或跑、或躲、或反抗、或挣扎,死状各不相同,怎么会有那么规整的案发现场?

而且我清点每一处血迹,又查阅了神族史册,发现那个所谓案发现场中的死者人数,和勾陈神族当时的族人数,相差是巨大的。

我便觉得这与其说是案发现场,倒更像是为了做出灭族假象,而人为制造出来的现场。

而后我又进入族长阁,取出神族的档案,核对后发现城中金银财宝分毫不少,倒是一大半的兵器图纸不翼而飞,还有一些打造武器的器具也不见了。

因为缺少的器具数量不大,我当时不以为意。

但后来我细想,倒觉得这些器具如果缺少许多,反而引人怀疑。

尤其是其中缺少的,都是勾陈家族独有的锻造工具,且每一种都只少了一两个。

这更像是取走一个做模具,等到日后再打造。

拿了工具、拿了图纸,凶手显然是冲着兵器来的,又怎么会把铸造兵器的人赶尽杀绝呢?

梦醒之后,我一直留意此事,暗中调查了大陆上的玄铁矿。

玄铁及其坚硬,还可以腐蚀人的决力,是极佳的锻造材料,但锻造难度极大,世上除了勾陈家族精通玄铁锻造外,掌握此技术的人屈指可数。

然而勾陈家族作为玄铁最大的消耗者,在灭族之后,玄铁每年的产量却没有陡降,而市面上的玄铁武器却越来越少,甚至千金难求。

用铁的人没了,铁却还在产,产了却也没产品卖出来,这实在是值得深思。

综上,我始终对勾陈族人消失的原因存疑。

但至此,我都不觉得凶手一定是圣族。

神族之所以地位崇高,常人不敢犯之,并非因为其本身能力多大、蓄兵多少。

而是因为七大圣族、八大神族明面上同气连枝,如果伤害其中一族,会受到其他各族的讨伐和谴责。

因此若有心害一神族,雇佣个千人军团也不是做不到。”

772 洗冤者(6)

“但后来几大圣族、神族都去千岁城取证,调查结果居然是,勾陈神族确实是被仇家所害。这就荒谬了,那个现场虽然不说漏洞百出,但集结了大陆的能人异士在那里,只要仔细研究,一定是可以发现问题的。

然而这么多家族的人都没发现问题,这就是有问题了。

而能在这么多家族中有话语权,把这件事情压下来的,八大神族显然不可,便只有七大圣族了。

而在七大圣族中,两大龙族和凤族都各自独立,鹓鶵家族避世,都没有这等影响力。

剩下就是天璇殿的三大家族,是绝对的权威和无与伦比的话语权。

那时我便心有僭越地怀疑,这事与天璇殿有关,但苦于没有证据,一直按在心中。

因此当我看到索施戈尔的名字时,第一反应就是勾陈这件事。

毕竟是和亡生大殿有染,矛头直指鸿鹄圣族,要不是这种灭族的血海深仇,实在是不值当的。”

“难怪……”宣奕恍然道:“我说为何我们大家都不同意,你却执意要杀入墚天池,原来你早有猜测。”

“真是奇了……”司马呈喃喃道:

“梦游千岁城已是一奇,宣姑娘小小年纪,便可以从短短梦境中,看出如此多细节,还可以与现实相结合,做出如此多大胆、却又确实有理有据的推论来,这便更奇了!”

“对了……我还有一事不明。”宣契忽然问道,“小妍儿,你是如何在十招之内,就制服索施戈尔的?”

虽然在场无人和索施戈尔交过手,但仅凭他鸿鹄圣族大长老的身份,便知道他绝非等闲之辈。

现在的婉妍和索施戈尔确有一战之力,但这么快就绑了索施戈尔,却是他们自己人都没想明白的。

婉妍放下碗筷,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瞒他们。

“我去找凤族人做了一个交易,他们在墚天池内有卧底,提前给索施戈尔下了药,我才能那么快得手。”

“凤族人!”在座的人都有些吃惊。

乙虔子快嘴快舌道:“宣宣你何时和凤族人有了来往?凤族和天璇殿关系一向亲近,且素有姻亲之联,你可确定这不是他两族联手设计,陷害于我殿?”

“你这小家伙说什么呢!”婉妍佯怒着拍了乙虔子一下,又看了蓝玉一眼。

乙虔子自知冲撞了蓝玉,赶快闭了嘴。

一直默默帮婉妍夹菜的蓝玉闻言,倏尔抬头,嘴角仍是淡淡的笑意。

婉妍抿着嘴点点头,显然对凤族也不是完全相信,道:“反正现在眼前的利好,我们是切实得到了,以后再说以后吧!”

宣奕急急问道:“那你许了他们什么,凤族居然肯同咱们联手?”

“也没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婉妍摆摆手,不再细说,端起一杯酒来,对四周敬道:

“诸位,既然咱们大殿已经放出话去,就一定要把申诉人请求的事情办到了才是。

如今榜文激增,日后就要辛苦大家了!

只是一点请诸位牢记,万事,都没有你们的平安重要。

婉妍敬诸位!”

。。。

之后的一个月时间,是大陆之上天翻地覆的一个月,也是不少天璇殿分殿噩梦般的一月。

在这短短一个月时间内,亡生大殿共揭榜一百零一十三次,出手一百零一十三次,斩落人头一百一十三颗。

其中,九十二颗是天璇殿中人的人头,二十一颗是借洗冤之名,故意栽赃陷害天璇殿中人,以图私利、泄私愤之人的人头。

这一下,把天璇殿分殿中,不少暗藏鼠辈多年来所做的丑事,一一揭发出来。

一开始的时候,百姓还道这只是个例,或是宁可相信是亡生大殿的陷害。

然而到后面,百姓却是想为天璇殿开脱,也张不开嘴了。

与此同时,虽然百姓对亡生大殿的恐惧分毫不减,但亡生大殿的威名,却确实在大陆远扬。

从前世人眼中,亡生大殿固然可怕,可婉妍等人,也就是一群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孤儿。

如今,上到鸿鹄圣族,下到天璇殿各地分殿,亡生大殿皆如入无人之境般,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一时间,不论是高门绣户,还是门头市井,所谈论的皆是亡生殿中人。

“你可听说了?昨夜亡生大殿又杀人了,杀的可是大陆东北,某一州天璇殿分殿的一殿之首!

据说昨夜麒麟管济恒,一人闯殿,一枪舞得几百人围着他,竟未有一人敢近身,生生是眼看着管济恒,大摇大摆地进来,又提着殿主的首级,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自然是听说了!还有还有,前日夜里,白泽宣奕杀入大陆东南,一州天璇殿的分殿,孤身横剑立于屋宇之上,操纵几千风刃在殿中扫荡,直扫了个门窗俱碎、草木成灰、人人自危。

那风刃如同长了眼睛般,直取目标之首级,竟未误伤一人!”

“这便奇了怪了,那宣奕不是名扬天下的大废物嘛,怎么如今有了如此能耐?”

“你当真是孤陋寡闻了!自从前白泽族长为其子献决后,宣奕便继承了其父所有的决力。

要知道,宣郢已经修练到了第八等广汉风,决力之强在大陆屈指可数。

如今宣奕的司风之能,可谓问鼎大陆,就是宣婉妍也莫能相比。”

“要说此番脱胎换骨了的,可不止宣奕一人,还有那九尾狐乙虔子!

就在几日前,一人张榜,状告大陆西南,某天璇殿分殿的殿主。

那殿主胆小,又确实做了亏心事,从亡生大殿开始洗冤起,就严加守卫,征调几百能工巧匠,昼夜不分地筑建防御设施,联合殿中所有人张起结界。

甚至不许殿内任何人出、也不准外人进,真当是把分殿,围成密不透风的铁桶一座。

然而就是如此,那精通幻形的狐女乙虔子也是无孔不入,用尽手段混进了分殿

据说那日,分殿殿主躲在密室之中的床榻深处,一个晃神,就看见他面前的屏风之上,突然现出一女子身形。”

773 雪原重逢(1)

那女子摇着毛茸茸的扇子,捂着嘴巴笑得人浑身酥麻。

就在殿主奇怪之时,只见在那女子身后,展开了九条长长的尾巴。

这一下,杀都不用杀,那殿主直接吓得瞳裂,当场就毙命了。”

“乙虔子自九尾狐族前族长乙良子死后,被压制的灵根展露,修炼速度可谓一日千里。

听说她一个月修炼的决力,可抵常人五年修炼还甚!

其天赋之异禀,远非天才二字可以形容,不愧为天命狐女!”

“除此之外,更别提梼杌和朱厌两大凶兽,杀起人来真叫一个得心应手。”

“不过有一说一,你们有没有觉得,梼杌和朱厌自从有了主子以后,行事还收敛了一些?

这几次他们的暗杀行动中,都只杀了目标一人。

这要放在以前,他们起码要屠个满门不可吧。”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的……想不到这世上,居然也有能挟制住两大凶兽的人。”

“说起宣婉妍,怎的最近没听到她的消息?”

“听说她好像……好像是亲自追杀亡生大殿缉拿犯去了,追了足足十日有余了吧!”

“是了是了!据说上一次有人看到她,已经是在天枢国北边境,还在一路向北,估计现在已经到了极北境了吧。”

“我的天哪……一路追到极北境去,可真是不死不休。

被亡生大殿盯上,果真是毫无活路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这么惨……”

。。。

万里无暇的雪原,覆盖了所有的生命,和人类文明。

在这天神的雪毯之上,陪着日月的,便只有高耸入云的雪山,以及寂寞无言的冰湖。

就在这湮灭一切的纯白中,多一根乌黑的头发都是显眼。

而此时,冰原之上,多了长长两串脚印。

一串杂乱,一串规整。

两串脚印交错着忽近忽远,从天亮一直到天黑。

两串脚印越来越近,最终交合在一起。

这时,一个血红色的身影一跃而起,在纯白的雪国,留下一抹耀眼的绝色。

少女如同猎豹扑向猎物一般,从后将面前逃命的人一下扑倒在地,之后敏捷地翻身而起,“咻”的一声拔剑而出,抵在那人的脖间。

“跑啊,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她的声音,比冰雪还冷。

那人躺在冰上气喘如牛,看着眼前面目凌厉的女孩,已经没有了任何挣扎的欲望。

“宣婉妍……我真的服了你了!两千多里,你追着我跑了两千多里!

从西南树林,到中原,到西北沙漠,又纵贯天枢全境,现在到了极北境,又再有几里地,就是察卡祁迦湖了,那可是极北境的最北了!

宣婉妍啊,你可真是……追杀着我纵穿了整个大陆……我服了我服了!

这次我真的不逃了,你杀了我吧!”

婉妍的胸口也是一起一伏,吐气确实字字清晰。

“好,那我就成全你。”

婉妍话音一落,手中的剑一转,将那人的脖子齐根砍下。

之后婉妍也“扑通”一声跌坐在雪地中,捏了捏自己酸软的腿,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歇了半天,婉妍十几日昼夜不停赶路的疲惫没有缓解,但实在是冷得坐不住了。

两人是从夏末的西南起,一路跑到北境雪国,中间婉妍作为人人喊打的魔头,自然是没有地方买件御冬的衣物。

此时在寒风萧萧、大雪飘飘中,婉妍甚至只穿着一件单衣,冷得直打哆嗦。

婉妍从雪地里爬起来,上前去拎起那人的首级,就准备南归了。

临走临走,却想起那人刚刚说的话。

察卡祁迦湖,大名鼎鼎的大陆最北端,是终年冰封的冰湖。

不知怎的,婉妍冻得发抖的腿,鬼使神差就停下,甚至转身向北走去。

听闻今年天象有异,千年冰封的冰湖,居然开始融化,裂开一个巨大的冰窟窿,好几个南迁的牧民连带着牲畜,都掉了下去。

不过由于极北境不归任何家族管辖,目前还没人管这事。

那既然来都来了,便去看一眼吧。

哎……真是闲疯了我……

婉妍拎着砍得的首级,一路骂自己,一路向北,顶着寒风走了一个时辰,才远远看到了察卡祁迦。

那么远看,都能清楚看见在冰面之上,确实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与此同时,婉妍惊讶地发现,在冰面之上,居然笼罩着一层淡紫色的光芒。

婉妍定睛一看,只见一束能量,如针又似线,在冰面的窟窿中飞快得运行。

冰面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生长着、愈合着。

婉妍顺着能量的来源去看,只见那千丝万缕,都汇在了湖边的一个人身上。

他一袭白衣白纱,身后披着一条玄色的披风。

他没有佩冠,只是用一根雪色的带子束着发。

大风之中,他黑色的披风、黑色的发,白色的发带、白色的衣纱都翩飞在他身后,美得像一幅非黑即白的水墨画。

他一臂横在身前,两指直指左脉,另一手则两指直指昊天。

婉妍抬头去看,只见漫天星辰皆失色,唯有一星闪耀,为他闪耀。

婉妍认得那颗星辰,那是经星,司冰之星。

也是八大星辰之一。

司星辰之力之人——净释伽阑。

婉妍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他。

两人上次见面,已经是两个月前,婉妍劫持着净释伽阑退至亡生大殿。

短短两个月,婉妍觉得他又消瘦许多。

在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人,都是白衣白纱的天璇殿装束。

然而,他们人人都是高高举着剑,时刻保持着战备状态,不像是保护人的侍卫,倒更像是看押囚犯的狱警。

婉妍这才注意到,在净释伽阑的脚腕、手腕之间,都挂着铁链。

婉妍认得出,那是玄铁制成的。

这一刻,婉妍心中也怀疑起来。

此时没有任何观众,净释伽阑还是被天璇殿这么看管着。

难不成,那日净释伽阑所有的狼狈、窘迫、受制于人,不是装的,而是真的……

婉妍原本是来看冰湖的,然而此时,她眼里就只有净释伽阑。

774 雪原重逢(2)

那场面是很撼动人心的。

浩瀚苍穹、高耸雪山、落落冰川、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一切都出自大自然的永恒与宏大,将任何生命,都衬托得如此渺小。

然而,就是那样渺小的他,带着铁链的他,清瘦如纸的他,却昂然立于天地之间,引得星辰闪耀,用一丝一缕的能量,源源不断填补着,冰湖中巨大的冰窟。

婉妍看得呆住了。

在皇天后土之间,高耸的雪山都无法连接两极。

然而,净释伽阑他七尺之身,却上达星辰,下及雪原。

婉妍鬼使神差地一步一步走近,就听见净释伽阑身后的人,在小声抱怨着:

“新尊是真的疯,他为了出殿,自请了九百九十九道洪荒天雷地火,让自己就算离开天璇殿,也没有逃走的能力,活活是弄了个半死不活。

我还以为他费尽心思出殿,是要去杀了宣婉妍,灭了亡生大殿呢!

谁能想到,他出殿先是去南境灭山火,又是去东境平水患,还去西境赈旱灾。

最后,他居然还跑到这么远,来修这什么冰湖,就因为这里有时会有牧民横穿,担心他们掉下去。

我去……你们说他是不是闲疯了!还要带着我们东奔西走,真是活得长了!”

婉妍闻言,眉头皱了皱。

灭山火、平水患、赈旱灾……?

可是也没听说过,无上圣尊这段时间,曾离殿济民啊?

不过,那些灾难好像确实是一夜之间,就平息下来了,百姓只当是天神显灵。

没人会想到,天神是自请九百九十九道洪荒天雷地火,来救他们的吧。

想到这里,婉妍心中一震。

难道,那许许多多看似天神显灵的事情,其实都是净释伽阑做的,只是从未告诉过世人……

婉妍看着天地间的那个人,突然就想起了无上圣尊。那位在管府出事以前,活在她心中十几年的无上圣尊。

他十二岁登任无上圣尊,成人间至高天神。即位当年,平九族之乱,坐稳尊位。

十三岁,他带兵征讨凶兽作乱,手刃凶兽裂天兕,将一大凶兽挫骨扬灰,自此从人间除名。

十四岁,两大帝国矛盾加剧,战争一触即发。他奔走于两国间,最终化解争端,使世人免于一场恶战。

十五岁,他率军一万,定敌军十余万的南疆之乱。

十六岁,倭寇做祟,各大族推诿扯皮,不肯出兵,是他率两千亲信杀入倭寇老巢,打出以一敌百的战神战绩。

之后他的消息便少了,但每逢人间有大灾大难,总有天神下凡,助人间化险为夷。

原来,这世界本没有那么多有惊无险,只是因为有你。

婉妍看着净释伽阑发呆。

对净释伽阑的恨让我都忘了,我也曾经是一百一十世圣尊的信徒,我曾奉你为神十六载。

或许,你当真是个好天神吧。

可净释伽阑,既然你慈悲万民,为何就偏偏不肯放过我呢?

就在婉妍看着净释伽阑发愣之时,净释伽阑像是受到某种感应一般,倏尔回过头来。

那一刻,月眸入星目,冰凝落长河。

净释伽阑看到婉妍时,也是微微一愣。

在他的手中,千丝万缕的紫色还在填补着冰窟。

然而他的眼,却再也转不开了。

那一日,苍蓝的夜空万里无云,便是星辰都敛了光辉,唯有经星闪耀。

夜原本已很深沉,然而在察卡祁迦的冰面折射之下,世界却如同一片纯白的冰晶。

在这冰晶之中,一端是白衣少年,清似皎月,冷若冰川,盈盈一身清辉。

另一端是红衣少女,如诗如画,艳冠九州,血色点墨稠,玉指悬人头。

她手里提着的首级一滴滴落着鲜血,随着她一步一步走,在雪地中画出一道血路。

那是她走向他的路。

雪色的少年,血色的少女,格外的冲撞,意外的美感。

四目对视之间,是千百种情绪的混杂。

没人道的清,其中是前仇旧怨多些,还是无法言明的爱恨多些。

直到冰窟窿都已经补上,两人的目光还是没能分开。

不论爱恨,下一次再见,又不知是何时,何等的腥风血雨。

最终,还是婉妍先转了身。

就在婉妍要离开之时,只听身后几声断喝。

“是她!魔女宣婉妍!”

“好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居然被我们遇到了!”

“活捉宣婉妍,我们就是世人的英雄!”

几个人边喊着,边要冲上来抓婉妍。

剩下几人怕净释伽阑逃跑,猛地一拽,就把手脚皆束缚、决力刚才损耗巨大的净释伽阑拉倒在地。

“别动他!”

眼看着净释伽阑轰然倒地,婉妍不知为何就红了眼,怒喝一声,直冲人群而去。

“就你们几个,还想抓我,真是自不量力!”

只见婉妍一手拎着人头,一手握着十殿阎罗剑,连剑都没有拔出,短短几招就将一行人放倒。

之后,婉妍屈指成钩,直取净释伽阑身后的侍从,短短两招后,就将其制服,捏着他的脖子,把人抓离了地面。

在婉妍四周,戾气四溅,手指还在不断收紧,眼见着手中人面色酱紫,即将断气。

这时,婉妍的衣摆被净释伽阑轻轻扯了扯。

婉妍杀红的眼瞥他,只听净释伽阑的声音,如同冷泉一缕。

而他已经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了婉妍身上。

“宣婉妍,莫伤人性命。”

不知是清冷的声音,还是周身的温暖,瞬间消了婉妍眼中的血红。

婉妍咬了咬牙,松手将手中人扔在地上,垂眼俯视着地上东倒西歪的人,冷冷道:

“我也看不惯他,但是我更看不惯你们这些见风使舵、以下犯上的走狗!

虽然我不会承认,但不论怎么说,他也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君,更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你们对他都给我恭敬客气点,要是我还没找他报仇,他就先死在你们手里了……”

婉妍扬了扬手中的首级,“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775 挥斥方遒(1)

说罢,婉妍将地上的人冷冷扫了一遍,转身就走。

然而走了两步,婉妍却又停住。

片刻的犹豫和挣扎之后,婉妍突然气急败坏地折返回来,右手渐渐亮起。

天璇殿众人一看,都下意识地想躲,就见婉妍直奔净释伽阑,对着他的胸口,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掌。

净释伽阑手脚都束缚着,根本无法抵挡,直接被打飞出去十几米。

“别让我再碰见你,下一次我可就取你性命了!”

婉妍冷冷道。

“新尊!”周围的人一看,都和炸了毛一样,急得连忙去扶净释伽阑。

“新尊,您没事吧。”

等他们再转头时,婉妍已经没了踪影。

净释伽阑轻轻咳嗽了几声,声音更加弱了。

“没事,走吧。”

从极北境到天璇殿,十几天的行程,净释伽阑每日,都会状似无意地回头一次。

每一次,在他的视线里,都有一抹红色的身影在暗暗跟着,手里还提着一个圆滚滚的包袱。

一直到最后一日,在昆仑山下,净释伽阑再回头时,身后已不再有人。

“新尊,怎么了?”随从问他。

净释伽阑看着空无一人的雪山山脚,眸中是太久没有出现过的暖意。

“无事,登山吧。”

净释伽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看似狠毒的一掌,那看似狠毒的少女,实则涌入净释伽阑胸口的,并非武力侵袭,而是力量传输。

妍儿,你是看我决力耗费太多,才给我一成功力自保吧。

真是无药可救了啊。

净释伽阑边一步一步登梯,一边心中自嘲地想着。

她一次次将我伤得遍体鳞伤,我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恨她。

可她偏偏这个时候,给我一掌,送我一程,让我又觉得曾经那些伤,不过尔尔,伤就伤了罢。

哎……无药可救啊……

。。。

亡生大殿,婉妍坐在长桌正首,其余众人分立两边。

“诸位,虽然我们亡生大殿规模还不大,但是早晚是要发展成与天璇殿一般规模、甚至更大的综合实体。

所以今日我把众位都请来,是想简单地分一下工。”

婉妍顿了一下,首先转向了乙虔子。

“在我亡生大殿的洗冤中,乙虔子斩获的人头最多,三十天成功暗杀三十四人,且暗杀人的手段高明非常,便以她为首,筹建并统领亡生暗杀司,各位可有意见?”

众人都道:“没有意见!”

乙虔子在短短一个月中,就表现出了极强的暗杀天赋,暗杀人是又准又快又狠,让梼杌、朱厌这类暗杀老手,都自叹弗如,自然是没人有意见的。

乙虔子的耳朵尖红了,却撇撇嘴,不太乐意道:“好麻烦啊……”

婉妍淡淡笑着,诚恳道:“可我们中,谁的暗杀之能也不及你,这位置非你莫属,你便随便做做,都可以做好的,可好?”

众人都眼巴巴看着乙虔子,乙虔子万般无奈道:“好吧好吧,我操心费力就是了。”

嘴上不情不愿,然而心里,乙虔子却是火烧烧的。

长这么大,她还从没有被如此信任、如此重用过。

婉妍拿出一个令牌给她,道:“那暗杀司的事情,便由你看着办了。

如果要征兵或培养杀手,你只管去做,也不用告知我。如果需要用银子,直接找宣奕去拿就好了。”

乙虔子点点头,把令牌捏在掌间。

“说到银子,那自是不用多说的。”婉妍转向宣奕,也递给他一个令牌。

“宣奕的经商理财之能,想来诸位都有目共睹,我亡生大殿的银库交由宣奕打理,诸位可都同意?”

众人毫不犹豫道:“同意!”

短短一个月,所有人都被宣奕挣钱的能力惊呆了。

他已经不是善于经商了,他就是财神爷啊!!

宣奕也不推辞,接过令牌,对众人道:“那大家以后有用银子的地方,只管来找我划拨。”

婉妍接着道:“至于亡灵大军,还是由梼杌将军和朱厌将军负责。

除了战时统一调度以外,这支军队的一切管理与决策,就都拜托两位将军了。

但是一切补给和军饷,还是由殿里的银库划拨,两位将军觉得如何?”

军队自己管,银子殿里出,这是什么好事啊!

梼杌和朱厌都连连点头。

“除此之外……”婉妍转向二人,“朱厌将军司傀儡之术,花鸟鱼虫、植株草木皆可听命于将军。

我想如果将军出手,定能在农业上大有一番作为,保我亡生大殿吃喝不愁。

所以,我想请朱厌将军出任农司之主。”

“啊……?”朱厌一惊,苦恼得直挠头,“主上有命,属下就是赴死都绝无二话。

就只是……属下从未从事过农耕一类的事情,恐令主上失望。”

别说朱厌了,在场所有人都是吃了一惊。

朱厌,那可是恶贯满盈的凶兽,素来以阴森险恶、喜怒无常著称。

把他杀的人都埋在一起,都能埋一百顷地不止,现在居然让他去汗滴禾下土着种地……

然而婉妍仍是坚定道:“将军便先去试试,真的不行也没关系,无需有任何压力。”

朱厌见婉妍诚恳,也只得硬着头皮点头同意。

“婉妍多谢朱厌将军大义。”婉妍笑着,又转向梼杌,道:

“梼杌将军,整个西北无人境以及亡生大殿的守卫,就拜托给你,你可愿意担此重任?”

梼杌显然是没想到,婉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愣了一下,才猛地跪倒在地,连连道:

“梼杌跪谢主上信任!属下定万死不负使命!”

“将军言重了,尽力而为便是!”

婉妍摆手请他起来,接着道:“除了亡灵大军外,我们经过一个月的征兵与筹备,已经初步建立起了一支新军。

如今新军已有两万多人,且自洗冤之后,百姓对我亡生大殿的抵触有所缓解,征兵进程渐快,估计再有几个月,新军规模能达到近十万人。

这支新军,我看就由管济恒统领,做新军的主帅,各位的意见呢?”

776 挥斥方遒(2)

众人都同意,唯有管济恒不可置信地看着婉妍,神情犹豫。

“妍儿我……我是在军营里长大不错,但是我还从未独立统帅过一支军队,我担心……我做不好……”

婉妍看着管济恒,心中又酸又痛。

原来只要苦难够多,就能把天不怕地不怕、意气风发的少年,都变得畏畏缩缩、瞻前顾后。

“当然了。”婉妍看着管济恒,故意笑怪道:

“烈火燎原,一门万将,试问这世上谁人不知,麒麟家族个个将才。

管济恒,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在找借口不干活啊!”

边说着,婉妍边把令牌抛给管济恒,不由分说道:“接着,以后要好好干活啊!”

众人都笑,管济恒也一笑而过,只是看着令牌的眼神,还是迟疑。

“至于二哥……”婉妍转向宣契,一双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二哥,你是时候该回去了。”

宣契笑出声来,“嚯,你给大家都安排了工作,唯独要赶我走,这区别待遇也太伤人了吧!”

“就是要赶你走。”婉妍疲倦地笑着,“不开玩笑的哥,你还是尽快回去吧。

虽然我族已经是天璇殿的眼钉肉刺,但只要你们抵死不承认知道母亲与我的身份,是被我们蒙骗了,那天璇殿一时半会,也没有由头来讨伐我族。

但如若,二哥你在这里帮我的消息走漏,那不就是给了天璇殿一个由头嘛。”

宣契看着婉妍叹了口气,“小妍儿,说到底你就是怕给家里惹麻烦。”

“没有……”婉妍还想抵赖,却被宣契打断了。

“我只问你一个,我走了,怀笙怎么办?他的身体有多弱,你不是不知道。”

婉妍的眉头皱着,显然也为此犹豫,但还是道:“我准备等过几日风声好些,就定期带笙郎回蜀州,在长生柱上养一养。”

宣契闻言,第一次对婉妍怒气冲冲道:“你明知外面危险,宁可自己冒那么大风险,也不肯让我留下,你当真要和自己家人这么见外?

宣婉妍,你听听你姓什么?只要你还姓宣一天,你就别想划清和我们的关系。”

婉妍刚想说话,就被宣契又抢了话头。

“你先听我说完!这段时间太忙,我一直都忘了和你说,在我来这里之前,大伯父让我带话给你:

白泽神族巍巍千载,嶙嶙傲骨,与你有关的任何事,我们都要承担,也能承担,不惜一切代价。

所以小妍儿,你要是还想赶我走,就先求得大伯父的首肯好了。”

说完宣契不等婉妍再说,道了句“我去看看怀笙,先走了”,转身就走。

宣奕见状,也追了出去。

婉妍看着宣契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是难得的,真实的笑意。

就在这时,蓝玉从门外走入,道:“妍儿,王老送粮食来殿里了。”

婉妍道:“快请进来。”

之后就见一个老者在少女的搀扶下,快步走入,一进来就要给婉妍行大礼,被蓝玉扶住了。

婉妍道:“王老先生,下次您找人送来就是了,何须一次次都自己跑呢!”

王老一个劲儿摇手,道:“那可不行,吃饭可是个大事,老朽若不亲自送来,怎么都是不放心的!

对了主上,老朽这次还带了镇上的税银来。

因为不知道主上的规定有没有变动,所以我们还是按照大殿的常规上缴的税款,还请主上笑纳!”

“税款?”婉妍愣了一下,“我何时说过要征税?”

王老道:“主上您知道的,我们亡生镇之所以存在,完全是因为受大殿的庇佑。

相应的,亡生镇为大殿提供粮食和税款,为大殿的运行提供保障。

这已经是存在千年的祖制了。”

“哦……”婉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大手一挥道:“那我今日便改了这祖制。

从今日起,亡生镇的百姓们,不用再向大殿缴税金了。”

王老当即急道:“主上,那怎么能行!大殿主攻伐,不论是修筑防御,还是养病练兵,都开支巨大。

我们上缴的税款,虽然不足以支撑大殿全部的开销,但也能缓解一些燃眉之急,还请主上切莫和我们客气!”

婉妍翻了翻王老带来的账簿,道:“老先生您看,这税款也太高了,每家每户都是只留了果腹的口粮,剩下全都交给大殿了。

咱们无人境的自然条件有多差,我是知道的。百姓们一年种出点粮食实在是不容易,要是能囤起来抵御明年未知的灾害,日子还能过得稍微安稳些。

至于我们,王老你放心,亡生大殿养的活自己的军队,也养的活自己的人。”

“可是祖制……”王老还要再说,却被婉妍抢了先。

“王老,我的规矩就是亡生大殿的规矩,这件事便无需讨论了。

还有一件事,正好您来了,我便一起说了。

我这次出门,去距离西北无人境最近的几个城镇看了看。

其中,天枢国西南边陲的乌州荔泽县、天权国西北边陲的和州川安县,这两地综合距离、集镇规模、城内守军状况等,是最适合我们暗中通商的。”

说着,婉妍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来,递给王老。

“这些文碟是我买通县衙弄来的,王老你去分给咱们的百姓。

这样以后,咱们就可以去这些地方采购必需品,也可以把咱们过剩的畜牧产品换成银子,岂不是大大改善了生活。”

说着婉妍又转向管济恒,道:“阿恒,你先尽快从新军中,编出两支队伍来,在我刚说的两个城镇附近便衣驻扎,保护前去互市的百姓。

我怕万一咱们百姓的身份被识破,肯定是会被当地守军和百姓为难,你可得保护好他们。

谁敢为难我们的百姓,就端了他们的城!”

管济恒点点头,“明白了。”

婉妍说这些话的时候,王老始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直到婉妍把文碟都递给他,他还是没回过神来。

“怎么了王老,你是有其他意见吗?如果我的安排有不妥之处,你只管说便是。”

777 挥斥方遒(3)

“不不不……”王老连连摇头,已经语无伦次了。

“就只是……我们自从入了无人境,便世世代代再未离开过,老朽实在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还能离开无人境……

主上……您真是处处为我们着想……老朽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激您了……”

王老知道,婉妍看似是今日随口一提,但肯定已经早有计划。

王老不知道,在婉妍第一次去亡生镇,便把镇子的情况了解了大概。

除了少量农业以外,亡生镇以畜牧也为主,其余的制造业完全是断链的。

这就导致亡生镇的畜牧产品常常浪费,但诸如油盐酱醋茶、衣服、药草这些一般的必需品,则是缺之又缺,已经艰难地克服了千百年。

婉妍那时便想,暗中互市,是唯一的出路。

“你太客气了王叔。”婉妍微微笑着,笑容也掩不住一脸的疲惫。

“就像你们希望大殿好,我也希望我的百姓们过得好。

所以以后,你们有任何需要和诉求,只管向大殿开口,不需要克服。

你们要记得,亡生大殿,永远是你们的后盾和依靠。”

王老看着婉妍,嘴唇动了又动,最终只是沙哑道:“主上……”

亡生镇是这世上最贫瘠、日子最艰苦的镇子,千年来都是如此,镇子里的百姓克服都成了习惯。

然而她才来了两个月,一切都开始改变了。

王老又千恩万谢一番才离开,众人又谈了一阵,也都离开了。

“阿恒!”

在出门时,婉妍叫住了管济恒。

管济恒回头来看,只见婉妍快步走来,停在他面前,看着他正色道:

“你是我宣婉妍这一生,最信任的将军。”

婉妍这劈头盖脸一句,倒把管济恒说愣了。

婉妍笑了:“所以你只管放手去做,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我们一起扛。”

婉妍拍了拍管济恒的肩,转身走了。

管济恒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疲惫不堪,却坚定如斯。

那一刻,管济恒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婉妍。

那时她就是这样拍了拍他,大步流星就往外走,边走边喊着:“走!和我打架去!”

管济恒的嘴角软了,低头看那令牌,上面刻着六个图案,管济恒的指腹一个个从上面划过。

那是梼杌、朱厌、九尾狐、麒麟、白泽,还有九婴。

在图案的中央,写着飘逸的三个字:六将令。

一旁的乙虔子也在看令牌,她喃喃道:“宣宣她,想建一个新的国度。”

“不,”管济恒摇了摇头头,“她想给我们建一个新的家。”

“那你打起精神干点人事儿行不?”乙虔子仰着头看管济恒,大眼睛一眨一眨。

“宣宣真的太辛苦了。”

管济恒把令牌郑重地收入怀中,冷了那么久的心,开始暖了起来。

“行!”管济恒自那日起第一次露出笑意来,“连你都长本事了,我要是再不努力,可真就没人给我垫底了。”

看管济恒笑了,乙虔子心里别提多开心,嘴上却故意冷笑着,回嘴道:“要说我长本事,那也算不上吧,顶多算是个脱胎换骨。

嗐,别提了,人家都说修行最苦,然而这么宝贵的经历,我居然一点也体验不到,只能苦苦地继续我一日千里的进步,以及毫不费劲的提升。

哎……天命狐女不好当啊……”

看着乙虔子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管济恒气得两耳冒烟,两人一路吵到了管济恒的寝殿。

然后管济恒“砰”地一声摔上门,把乙虔子关在门外。

“切,小垃圾,玩不起……姑奶奶忙正事去了!”

乙虔子骂骂咧咧转身走了,转过身来却是笑靥如花。

生龙活虎的管济恒,总算回来点了。

而窗边,管济恒一直看着乙虔子的背影完全消失,还是不肯离开,笑容渐渐淡了,眼中多了几分不可言明的温柔。

就是在这个窗台上,无数个管济恒崩溃的、沉沦的夜,都有一只毛绒绒的小狐狸,趴在这里睡觉。

她知道安慰无解,她知道他难熬,她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她就一直默默陪着他,一言不发,笨拙又执着。

那些夜晚,管济恒从未和她说过一个字,但他知道她一直都在。

乙虔子也问过自己为什么,却始终不得其解。

半年前的京都千宣楼,乙虔子被一群地痞流氓纠缠的下午,那个一脚踹开门,高大威武一身光的男孩,他大嗓门、自恋又浮夸,却满腔如火的赤忱。

她做梦都想让他回来,她自己都不知道。

。。。

在一座荒漠中的一座沙山边,宣奕终于找到了宣契。

“二哥!”宣奕坐到他身边,“你别生宣婉妍的气了,你还不知道她呀,她宁可自己流血流泪,也不想我们受一点罪。”

宣契低着头揪一根枯草,执拗道:“我偏要和她生气。”

宣奕正不解,就见宣契抬起头来,一脸的笑意。

“我生气了,她才不好赶我走。”

宣奕闻言,这才放了心,又看宣契笑得舒展,便问道:

“二哥你怎么今日这么开心?”

“当然开心,我发现了一件事,一件大事!”

“什么?”宣奕奇怪道。

宣契手指卷着枯草,问道:“奕弟,你就从来没有奇怪过一件事吗?

在我们兄弟姐妹几人中,大哥才学出众,是未来的白泽大夫子。大姐是白泽大阁士,三弟是白泽大勺,我是白泽大郎中,你是白泽大商,嫦儿是白泽大讼师。

我们都在某一领域天赋异禀,且从小就兴趣很浓,一生都专精于一事。

而小妍儿,她很小的时候,大伯父就断言,她不仅是咱们这一代中,天赋最好的一人,而且会是咱们白泽家族中,几百年难遇的一代英才。

然而你看着她,你能一句说出,她擅长什么领域吗?”

宣奕认真地想了想,道:“她

778 挥斥方遒(4)

宣奕认真地想了想,道:“她十五岁天权文武考各九段,是继我父亲后的第二人,那必然是才学卓越、武功高强。

她头一次带兵打仗,就打了个扬名天下,说明她军事和兵法也不错。

她小小年纪,就能在诡谲多变的朝堂之上站稳脚跟,想来她是颇有些政治手腕的。

这次她敢应空榜、孤注一掷杀入墚天池,为我们带回了善武器制造的勾陈族长,还揭露了天璇殿那样大的丑事,足见她颇有远见,也极具胆魄。

除此之外,她还会很多,好像只要她想学会、想干好的事情,就没有她不能行的。“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宣契猛地一拍宣奕,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之前我还不确定,但来到亡生大殿后,我彻底明白了。

就从小妍儿对待母亲旧部的态度,便可见一斑。

五大凶兽虽臭名昭著,但对于毒尊的忠诚,是经历过千百年考验的。

梼杌和朱厌曾经做过小妍儿的敌人,还伤害过她,所以对他们而言,确定效忠之人对自己的态度,是尤为重要的。

这不仅是他们的难题,对小妍儿更是难题。

如今亡生大殿正逢用人之际,她必须要这两员大将信任自己、心无旁骛地跟着自己。

此时她若是软了,不符合毒尊强大而强硬的形象,便难以取信于他们。

她若是硬了,会让他们惶惶不安,总觉得曾经开罪了主人,撒不开手脚。

可你看小妍儿,她先是砍了梼杌和朱厌的一人一臂,既全了管济恒的复仇之心,又彰显了自己的强硬,还让他们二人付出巨大代价,不用担心主人心存芥蒂。

之后,她又把母亲的手臂给了他们,那可是梼杌和朱厌旧主的旧物,那是怎样的恩赐,可以说瞬间就让他二人对新主忠诚更甚,也恢复了两员大将的战斗力。

小妍儿这一番下来,可以说软硬得当至极。

那日回去以后,我又仔细回想一番,才发现当时她的一个表情、一个动作,都在传递着她想表达的态度。

我也是想了好久才分析出来,我真想不出那一日她临场发挥,是如何能做得如此周到。”

宣奕也是恍然大悟得点点头,连说好几个“原来如此”。

宣契又接着道:

“你再看今日分任务,小妍儿看似平常,实则处处是玄机。

乙姑娘灵根被压多年,一事无成让她不自信,小妍儿便润物细无声地表达出,自己对乙姑娘的重视,甚至把暗杀司的所有权限都给她,让乙姑娘感受到自己是被需要,更增加了她对大殿的归属感。

管济恒在飞来横祸后精神萎靡,又从未独当一面,自己都不信任自己。

然而小妍儿敢用敢信他,把亡生大殿未来最倚仗的军队都交给他,让他快速历练和成长。

梼杌和朱厌已是久经战场,不需要再磨练,他们最需要的是信任。

要知道殿卫军和农业,那可是关乎小妍儿她自己的安危、以及吃饭这种根本性的问题,无疑是最重要最关键的职务,小妍儿敢把这两项交出去,足见自己的信任,更不用说她敢让他二人手里握着十万大军。

她这一番安排,够细致,也够胆子大,真是把调兵遣将用到极致了。”

宣奕道:“原来她有这么多深意啊……”

“不止如此呢。”宣契神秘的笑笑。

“她从一开始就筹备的洗冤,绝对不仅仅是要揭露天璇殿真面目、为大殿造舆论这么简单。

还有她在短短两个月内,就让亡生镇百姓对她的爱戴,远超前面五位毒尊,足见她收拢民心的绝佳能力。”

宣奕奇怪道:“不过宣婉妍她为什么对亡生镇那么上心?

不征税、开通商,甚至镇里上贡的粮食,她都让我拿远高于市场价的银子去买。”

“这个我也问过她,她说:‘在我们这自然条件极差的政权之下,民为邦本显得愈加突出。

我们必须要把产粮抓在自己手里,但万一某一年我们粮食欠收,军队靠谁吃饭,不还是靠百姓嘛。

何况我们自己对世人宣扬我们的好,世人会觉得我们在吹嘘。

如果我们把那么多张嘴放出去,你说一句亡生好,他说一句大殿妙,这才是我们递出去的有效名片。

久而久之,那些在外面活不下去的人,就慢慢愿意来了。

百姓是人,有人不就有了军队,有人不就有了政权。’

当时我听她说完这番话,我差点拍案叫绝。

现在是少赚了税、多花了银子,但好处都在后面了,这便是格局。”

宣奕若有所思道:“善谋略、会用人、有胆识、有魄力、有远见、得民心。

我大概知道宣婉妍她长于何处了。”

宣契也点了点头。

“善用兵练兵者,为将。

善管将用将者,为君。”

两人都没说出来,但心中都有四个字。

那是白泽家族历史上,还从未出现过的人物。

白泽大君。

。。。

黄昏,婉妍敲响了一座宫殿的门。

“司马前辈,您休息了吗?”

屋内人道:“没有,请进。”

婉妍进屋,捧着端来的茶壶给司马呈满上了茶水。

这几日,司马呈的茶水都是婉妍亲自来送。

司马呈有些不好意思道:“你这么忙,还麻烦你做这些小事。”

婉妍笑道:“不打紧的。”说着,婉妍把茶壶放下,随口闲谈道:

“前辈在亡生大殿住这几日,可还习惯?”

司马呈连连点头,“大殿对我处处关照,自是习惯的。”

何止周到,司马呈简直被吓了一跳。

779 挥斥方遒(5)

当初司马呈揭亡生大殿的榜时,也狠狠犹豫过。

圣洁、清白如斯的天璇殿,为了得到勾陈家族的武器铸造绝学,尚且都能干出灭族杀人的勾当,司马呈对臭名昭著的亡生大殿,根本就不报以任何道德期待。

他早已做好一进亡生大殿,就被立刻控制起来,然后被百般折辱逼迫,成为一台铸造武器的工具,再无任何尊严的准备。

然而已经一个月过去了,宣婉妍对制造武器只字不提,只是让宣契为他疗伤,偶尔来探望他,也只是礼貌问候。

此外,亡生大殿中所有人对司马呈,都是以礼相待,竭尽可能给他最好的生活条件。

这是司马呈万万、万万没有想到的。

“住得习惯就好。”婉妍眯着眼笑,又问道:“晚辈冒昧问一句前辈今后有什么打算?”

司马呈长长叹了口气,捏着杯子的手紧了。

“其实我还没想好……我勾陈神族已亡,族中所有的秘宝和藏书典籍,都在墚天池,族人也只剩下我一人。

亡族灭种、家破人亡,我真的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

婉妍看着司马呈,目光真诚又郑重,道:“前辈,如果您愿意的话,亡生大殿以后就是您的家。”

司马呈早知道婉妍会说这话,但没想到她会这么诚恳地抛橄榄枝,而非强迫他留下。

婉妍接着道:“您看我们这些人,管济恒也是麒麟神族最后的族人,乙虔子在世上再无血亲,我和宣奕是孤儿,仲怀笙被家族抛弃,蓝玉被家族放逐。

我们都是无族、无家之人,若是我们抱团取暖,便有了一个新的家。”

然而司马呈只想了片刻,便摇了摇头。

“宣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实在不想余生都为了复仇而活。”

在世人眼里,亡生大殿总是蒙着恐怖复仇的色彩。

然而婉妍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前辈,我们重振亡生大殿,我们做的这一切,初衷并不是我们想复仇。

我们,就只是想活着。

您刚才说,不知道以后为什么而活,那晚辈自大地建议一句:就为了活着而活吧。

活下去,本来就是极其艰巨的事业。”

司马呈闻言,愣了一愣。

这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吗?

那么颓废,却又那么有力量。

这时,婉妍掏出一根断成一半的剑柄。

那是婉妍从索施通手里,抢来的半柄剑。

婉妍把剑柄底端亮给司马呈,上面是勾陈神族的家印。

“只要您活下去,勾陈神族就不算灭亡。

因为代表着勾陈家族精神的,不是那些丢了的典籍和秘宝,而是您。

您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刻着勾陈家印的武器,刺入伪君子的胸膛。

这是复仇,也不仅仅是复仇。

就着敌人的鲜血,您才可以继续书写勾陈家族的历史,让勾陈的铁血辉煌,自古而向未来,绵延千年不断!”

婉妍的声音是冷静理智,而婉妍的眼中则是烈火熊熊。

那火,烧进司马呈的心里。

婉妍见司马呈还在犹豫,便把那断剑郑重地放在他手里,恭敬道:

“坦白地说,晚辈是真的期盼着您可以留下,我们是真的太缺太缺武器了。

但今日的您,就算不是勾陈家族的族长,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我还是会请您留下。

如今您和亡生大殿扯上了关系,彻底得罪了鸿鹄圣族,变相等于得罪了天璇殿。

天枢国向来为天璇殿马首是瞻,天权国又落入任家手里,相当于也成了天璇殿的附庸。

得罪天璇殿的人,便在正道的大陆之上,没了立锥之地。

而亡生大殿,就是要给这些人一个归宿。”

最后,婉妍礼貌道:

“前辈,晚辈说这些话,没有任何威逼利诱的意思,您的去留当然由自己决定。

如果您留,亡生兵械司就是您的。

如果您走,您随时知会我,我送您出无人境的结界。”

婉妍走后好久,司马呈还在看着殿门出神。

在来之前,他便知道宣婉妍执掌了亡生大殿。

那时他并不看好宣婉妍,不论她是怎样有才,终归还是太年轻、资历太浅。

毕竟一无所有的十六岁女孩,想要在穷凶极恶之徒云集的地狱,接过母亲的旧业,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当他进入西北无人境,看到的世界是这样的:

对内,宣婉妍制住了梼杌、朱厌这些大元老,两个月内建新军、兴农业、定民心、筑防御。

荒废了二十几年的亡生大殿,如今上下齐心协力、紧然有序,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对外,她造舆论,多方斡旋,生生是在列强环伺下,站稳了脚跟,没人敢轻举妄动。

之前司马呈还很是震惊,可今日和宣婉妍浅谈一番话,他便知道:

她没什么运气,她得到的一切,都注定是她的。

亡生主殿中,乙虔子有些着急地问婉妍,“宣宣,司马前辈怎么说,同意了吗?”

婉妍笑了笑,只是道:“你等等吧,很快就有答案了。”

当宣契帮司马呈换完药回来时,递给婉妍一个东西。

“这是司马前辈让我给你的,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说。”

婉妍接过那东西,释然地一笑。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一旁的宣奕不解道。

婉妍没回答他,转而对管济恒道:“管大将军,加紧练兵吧。

咱们的将士们,很快就要有新武器了。”

在婉妍手里拿着的,是那断了的半截剑柄。

。。。

天璇殿,无垢圣殿。

空荡荡的圣殿之中,就只有净释伽阑坐在床沿,身型枯槁却笔直。

无垢圣殿是无上圣尊的寝殿,圣尊一般只有深夜就寝时,才会回来,其余时间都在理政的仁青圣殿。

然而此时才是上午,净释伽阑却还在无垢圣殿。

这是因为他不需要理政了。

自从净释伽阑的婚期定下来,净释摩诃便不在囚禁虐待他。

毕竟圣尊大婚,那可是天下最大的喜事,当日会有千万人涌来昆仑山观礼,若是看到净释伽阑伤痕累累,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于是他便把净释伽阑关在无垢圣殿中。

780 挥斥方遒(6)

毕竟圣尊大婚,那可是天下最大的喜事,当日会有千万人涌来昆仑山观礼,若是看到净释伽阑伤痕累累,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于是他便把净释伽阑关在无垢圣殿中。

净释伽阑戴着手铐和脚镣,双目无神地坐着。

这时,宫殿的大门打开,一个人拎着一个食盒快步走入。

那人的衣着,是天璇殿等级较低的服制,显然是侍从一类的。

那人将食盒放在桌上时,净释伽阑照例向其颔首,却在看到那人的脸时,眼中恢复了一些光彩。

“尊上,属下来迟。”来者垂下头,压低声音道,边说边将食盒中的餐食拿出来。

这人正是青鸾圣族族长、圣殿右护法供觉旃殊。

净释伽阑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周,目光又回到桌面上,拿起了面前的筷子,以决力传音。

“脱险可顺利?”

供觉旃殊此时退到净释伽阑的一侧,恭敬地垂侍,和侍从看起来并不差别。

他也以决力传音道:

“一切顺利,属下多谢尊上相救。”

供觉旃殊自从回到圣殿后,就被关押于阿鼻地狱。

就在上周,他居然被莫名其妙放了出来。

虽然还是被净释摩诃的眼线在暗中死死盯着,但只要出了阿鼻地狱,起码是有了摆脱眼线、自由行动的机会。

出来之后,供觉旃殊才知道,原来族中长老供觉厢,因为犯了重罪,已经被处死了。

供觉旃殊虽然贵为青鸾族长,但这么多年一直跟着净释伽阑,族中的事情,都是由德高望重的大长老——供觉厢管理的。

因此,供觉厢在族中的地位举足轻重,甚至不亚于供觉旃殊。

自从净释伽阑杀父弑尊的事情败露,供觉旃殊必然受到牵连。

再加上供觉厢卖力地在族中败坏供觉旃殊的形象,族中人也都以为供觉旃殊是助纣为虐的走狗。

因此当他被打入阿鼻地狱时,族中无一人反对。

然而供觉厢一死,净释摩诃便指了他在青鸾族中的一名亲信,顶替了供觉厢的位置。

之后在青鸾族中,便有一个说法传播开来,说净释摩诃是故意杀死供觉厢,从而让自己的势力更加渗透入青鸾圣族,为的就是更好地掌控青鸾一族。

这消息越传越真,再加上净释摩诃指定的那人,根本没有统领一族的能力,反而处处以天璇殿马首是瞻。

这下青鸾族上下无不怨声载道,几日后便上书天璇殿,高呼净释伽阑的罪责不该连坐无辜,要求释放供觉旃殊。

青鸾圣族乃事天璇殿三大家族之一,虽然势力远不及鸿鹄圣族,但也是天璇殿不能失去的佐助。

何况如果这件事闹大,让世人知道圣殿关押殿前右护法,那边是天大的丑闻。

于是最终,净释摩诃还是放了供觉旃殊,命他禁足于青鸾苍虚亭。

出来后,供觉旃殊利用暗影多方打探,才知道供觉厢之死,是因为在天璇殿中,泄露了净释摩诃杀害腾蛇、白虎、九尾狐族族长一事。

据说当日在场的天璇殿中人,除了被死死看押的净释伽阑外,就只有左护法索施通,以及供觉厢。

净释摩诃选择相信索施通,于是不论供觉厢如何否认喊冤,净释摩诃还是杀了他。

这倒不是说,净释摩诃肯定这事就是供觉厢做的,只是因为净释摩诃的一丝怀疑,就是死罪。

这下供觉旃殊彻底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净释伽阑的计划,为的就是将自己救出来。

出来以后,供觉旃殊不敢妄动,一直到今日才找到机会进无垢圣殿。

面对供觉旃殊的感谢,净释伽阑只是微微颔首,便以决力传音问道:

“凤族那边有什么动作没有?”

供觉旃殊回道:“暗影来报,前段时间凤凪扶再次以蓝玉的身份,潜入西北无人境。”

净释伽阑闻言,拿着筷子的手微顿了一瞬,又立刻恢复了常态。

“尊上,我们要不要加派人手保护宣婉妍?”供觉旃殊问道。

净释伽阑思考片刻后,道:“不用,凤凪扶不是冲她去的。”

“嗯?”供觉旃殊一愣,不解道:“那堂堂凤尊,还能为谁孤身深入西北无人境?”

净释伽阑的嘴角微抬,冷笑道:“我猜,他是去杀仲怀笙了。”

这下供觉旃殊更奇怪了。

“可是仲怀笙已经病得很重了,不用人杀都活不过几年,又何必大费周章去杀他?”

“因为那碰上的,可是凤凪扶。”

净释伽阑的眼中,尽是轻蔑。

“凤凪扶的气量之小,实在是世间罕见,可以说毫无容人之量。

别说仲怀笙还能活个几年,就是仲怀笙明天死,今天凤凪扶都要潜进去杀了他。”

这……供觉旃殊暗暗吸了一口冷气。

此时净释伽阑的心中,就只有无语。

要是仲怀笙不死,宣婉妍也不会爱上他。

可若是他一死,思念、愧疚、悔恨、怀念,全都涌上宣婉妍的心头,反而会让仲怀笙成为横在婉妍心头的一根刺。

凤凪扶这个蠢货。

“这事凤天殿知道了吗?”

“凤凪扶的行踪隐匿极佳,凤天殿应当还不知道。”

“好。”净释伽阑点了点头。

781 挥斥方遒(7)

“不用。”

横一根刺便横吧,让她缅怀,总好过他日日陪在她身边。

“遵命。”

净释伽阑又简单地吃了几口,就端起茶杯清口了。

“亡生大殿那边,怎么样了?”

供觉旃殊仍是垂手而立,但用决力传来的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惊讶。

“回尊上,亡生大殿目前发展飞速,管理得当有序,已经踏上正轨,渐趋向好。”

“详细说。”

“回尊上,亡生大殿防守严密,就是我们的暗影都无法窥探完全。

目前已知,亡生大殿中的人口增长飞快,两个月内翻了十倍不止。

保守估计,西北无人境人口已从两千余人,增加到两万余人,且这个数字每天都还在增长。”

说完,哪怕还在圣尊面前,供觉旃殊都忍不住感慨道:

“说来,宣婉妍当真是有通天的本领,竟能用这么快的速度,让那么多人,甘愿拖家带口离开大陆,去往西北无人境那世人眼中为众矢之的的人间地狱!”

净释伽阑毫不意外道:

“看来她的洗冤之法,还是相当有效的。

她无偿替人洗冤报仇,既败坏了天璇殿的名声,又宣扬了亡生大殿的公正不阿,对其恶名有所缓解,让许多在大陆活不下去的人,看到了新的希望。

而那些张榜洗冤的人,由于担心得罪了天璇殿,会招致报复,几乎都是还没张榜,就先举全族之力迁徙至亡生大殿,寻求其庇护。

这样一来,亡生大殿的人口增长速度必然是惊人。”

“尊上所言极是!”供觉旃殊接道:

“除此之外,属下还打听到,最近在民间,尤其是两大帝国的西北、西南边境内的百姓间,流传着许多关于西北无人境中,由亡生大殿管辖的百姓生活传言。

据说西北无人境内的百姓,完全无需缴纳赋税,且免于劳役。

就是供应给亡生大殿的粮食,也都不是强征白给,而是由大殿高价购入。

不仅如此,如果百姓重病不治,大殿便免费看病问诊;谁家的农忙,大殿就派士兵去帮忙;百姓的农田水利,也由大殿帮助设计翻修。

这些消息,好像是从前往两大帝国边境采购的无人境百姓口中传出,由于实在与世人的猜测大相径庭,所以很快就传开了。

而那些出来采购的百姓,都由亡生大殿的重兵保护,边境城镇的守军也曾阻拦过几次,但每次亡生大殿都会派更多兵力来救人。

他们甚至放出话来,说伤害无人境的百姓,就是和亡生大殿结仇,亡生大殿将会不遗余力,让仇人血债血偿。

边境守军无法对抗亡生大殿的军队,而两大帝国也不想自己先和亡生大殿开战,于是无人境的百姓,就大摇大摆出来采购,没人敢阻拦。

这些举措,无疑向世人证明了,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亡生大殿确实很重视爱护百姓。

这样一个免赋税徭役、爱民如子,又足够强大、可以庇护万民的政权,不就是百姓们最向往的统治者。

因此从半个月前,两大帝国边境中不少被压迫至深的城镇,开启了一股移民无人境的浪潮,让无人境的人口节节攀升。”

净释伽阑点点头,虽然面色仍是冰冷惨白,但目光显然轻松不少。

供觉旃殊知道净释伽阑想听,不等他要求,就接着汇报道:

“除此之外,宣婉妍还干成一件震惊大陆的事情。

尊上您还记得朱厌吗?就是那个司傀儡,杀人无数又臭名昭著的朱厌。

您肯定猜不到,宣婉妍给他分了什么工作。”

净释伽阑想了一想,便道:“农耕?”

供觉旃殊大吃一惊,奇道:

“尊上您真是神了!属下知道这答案时,都很是惊奇,没想到尊上您居然可以想到。”

净释伽阑面色如常道:

“朱厌可将世间所有活物,都变成自己的傀儡,以控制之,只是控制时间和程度不同。

以朱厌现在的本事,已经可以将一个决力略逊于他、精神力较强的活人控制半刻钟。

因此控制并改变农作物的生长规律,于他不过轻而易举。”

“尊上英明!”朱厌道。

“正如您所说,那朱厌致力于农耕不过半月时间,居然真的在无人境仅有的绿洲中,收获了第一批麦子,让亡生大殿的粮草,开始独立种植、脱离依赖。

据说朱厌甚至从中找到乐趣,从前以折磨为乐趣的凶兽,如今每天都在田间地头,一心一意钻研产粮之法。

就是朱厌,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这天赋。

宣婉妍眼光是有多毒辣,才能一眼看出杀人狂魔会种地。

天啊,宣婉妍莫不是三皇五帝转世了……”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周围遍布眼线,净释伽阑的神情定是柔和乐许多的。

但就算不能,净释伽阑用决力传来的声音中,分明多了几分笑意。

“我大概猜到了,她成为毒尊的封号。”

。。。

传说中政清民和西北无人境,此时却布满剑拔弩张的气氛。

数千人马列于西北无人境的结界之外,呈战备状态,看似随时都要扑杀入境。

结界内,婉妍为首,蓝玉站在她身旁,六大将军分列两侧,亡生大殿的新军也在快速集结。

婉妍早知道,这结界内外早晚会有恶战,但没有想到第一个陈兵无人境的,会是凤族。

凤族为首的是一老者,虽然上了年纪,但极有威仪,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大将。

而他虽然只带了几千兵,但婉妍看出,那是一支极其精锐的队伍,且甲胄武器精良非常,个个足以以一敌十。

那老者昂扬立于阵前,吐字清晰有力。

“宣姑娘,老朽冒然闯入贵宝地,若有打扰,请多担待。

只是您在祖宗之地自谋发展,我凤族管不着。

但凡我凤族人、不论地位高低,旦犯我族规、不论罪行大小,都必要受我族惩罚,无人可免。

所以还请宣姑娘体恤,将我族罪人交出,我凤族便绝无侵扰之意。

但如若姑娘执意不肯见谅,那老朽为护族规,少不了要和贵殿起些摩擦了。”

782 挥斥方遒(8)

老者言语客气,但语气却是不容质疑的威严。

婉妍闻言,把蓝玉向身后拉了拉,毫不退让道:

“前辈,今日不论是道,还是理,您都无须多言。

晚辈虽绝无意挑起两族争端,但若是想从我亡生大殿劫人走,绝无可能。”

一时间,双方谁也不让,气氛很是紧张。

结界外,凤族的士兵都大开决赋,准备领将一声令下,就攻击结界。

结界内,亡生大殿的将士也都拉弓上弩,战争一触即发。

但直到此时,六大将军对是否开战,还是很纠结的。

目前的亡生大殿,是绝对没有和凤族的一战之力。

而亡生大殿才刚起步、进入正轨,正是急需平稳环境,谋求发展的关键时期。

如此一役,无疑会大伤亡生大殿的元气,让之前的努力与成果都功亏一篑。

然而,不论是蓝玉对婉妍的重要程度,还是亡生大殿一旦服软、之前树立的强硬形象便毁于一旦,必然会招致更多攻击等种种考虑,又让他们不能认怂。

眼见着大战箭在弦上,亡生大殿众人决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时,蓝玉从婉妍身后走出,面对亡生大殿,背靠结界,对婉妍柔和又坚决道:

“妍儿,把我交出去吧。”

在这种情况下,蓝玉的眼中还是布满柔意。

这柔意混合着点点泪光,看得婉妍心痛。

“不可能!”婉妍斩钉截铁道:

“姐姐你忘了,你是如何受了剥羽之刑,挨了万箭穿心之痛吗?

今日我就是战死无人境,也绝不会让你再落入他们的手中!”

说着,婉妍就大步上前,要把蓝玉拉回来。

然而下一秒,蓝玉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间。

“妍儿,别过来了。”

赤裸裸的威胁之语,但从蓝玉口中说出,却是温软柔和。

正如明晃晃的匕首之上倒映的,是一副梨花带雨的容颜,用苦涩的柔光,洗去了匕首所有的凌厉。

婉妍被迫立刻停了脚步,焦急道: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蓝玉摇了摇头,那样轻微的动作,却摇碎了她眼中的点点晶莹。

“妍儿,现在不是开战的好时机。

如果能让你免于这场无谓的战争,我死得其所。”

蓝玉顿了一下,笑和泪一起落下。

“为了我,真的不值得。”

“姐姐!”婉妍心急如焚,还要多说,却被蓝玉截断了。

“放我出去吧,妍儿,我保证我一定会自己保重,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蓝玉看婉妍的双眼,深情款款。

婉妍红了眼,一字一顿道:

“姐姐,我不能再放弃任何一个家人了,我已经没有几个家人了!”

蓝玉不回答,握着匕首的手毫不客气地划动,锋利地刀刃瞬间见了红。

婉妍见状,心急如焚地喊道:

“姐姐!你干什么?你快停下!”

蓝玉泪眼婆娑看着婉妍,只有一句话。

“妍儿,让我走吧。”

眼见着蓝玉还要动手,婉妍怕她真的伤了自己,只能无可奈何道:“好好好!你别再伤害自己了!我让你走!我让你走!”

婉妍话音落下时,蓝玉停了手,但脖子上已经割开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鲜血汩汩地流出。

但蓝玉却丝毫没感觉到一般,眼中就只有急得满头是汗的婉妍,无力地喃喃道:

“好……”

在打开结界送蓝玉离开的时候,婉妍红了眼眶。

蓝玉站在结界外,看着里面的婉妍,忍不住探手向婉妍的脸边,却只是落在了结界上。

在她的眼中,婉妍看到了不悔和无畏。

蓝玉跌跌撞撞走向了凤族的军队,走出好远还回头对婉妍挥了挥手。

婉妍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走过的路,是沙土之上,洒落了一颗颗泪珠。

那之后,婉妍把自己关在殿里许久。

乙虔子几次想冲进去安慰她,都被宣奕和管济恒拦下了。

“让她静一静吧。

每次她刚要做出点成绩,老天就要给她当头一棒,告诉她无论你怎样努力,都保护不了你想要保护的人。

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

万米高空,从西北风尘仆仆赶回的军队,正大开决赋,全速行军。

军队中央拥簇着的,是一座气派非常的轮宫。

轮宫中,方才还统领军队、威风凛凛的老者,此时却侍奉在蓝玉的身旁,恭敬非常。

或者说,此时不应是蓝玉,而是凤凪扶。

在凤凪扶的脸上,方才的凄苦和柔弱已荡然无存,唯有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美交织,碰撞出无人可近的强大气场。

“如此突然地请您回殿,打乱主上的计划,老奴实在罪该万死!

但太凤后突然拥兵夺权,主上您不在,就无人能镇压得住了!”

在侍女的服侍下,凤凪扶湖蓝色的青罗纱裙外,被覆盖上了一层银甲,精美的发髻也被高高束起。

在他面前,是一把金光闪闪的弓,立起来足到人胸口高。

他用手绢仔细擦拭着弓臂,冷冷道:

“我原本还想忍她几年,她却偏偏要来送死,想来她实在是对这人间,没有过多留念了。

展开说说,那老不死的妖婆,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老者道:“主上,凤女偷走您的半壁凤天令,与先尊传给自己的半壁凤天令合一,以您的名号,调走十万殿军,让太凤后派兵一万,就轻松占领了凤天殿。

之后她二人伪造先尊诏书,诬陷您当年是靠阴谋诡计,抢走了凤女的位置。

想来她们为了今天,定是准备良久的。

这么拙劣的谎言一出,竟然有不少人出来响应,甚至还包括几位将军。

就这样,凤畿的二十万凤军被蒙骗及威逼利诱着改旗易帜。

如今凤天殿已经完全落入乱臣贼子之手。

主上,我们该怎么办?”

凤凪扶听完如此紧急的军情,脸上没有分毫着急,仍是垂眼看着弓箭,用指背摩挲着弓脊,心不在焉地问道:

“我的五千亲兵还在吧。”

“在的!”翁叔犹豫了一下,又接着道:“但是您如今还能调动的,就只有这五千亲兵了…….”

783 挥斥方遒(9)

凤凪扶听完如此紧急的军情,脸上没有分毫着急,仍是垂眼看着弓箭,用指背摩挲着弓脊,仿佛在抚摸自己的宠物。

他心不在焉地问道:

“我的五千亲兵还在吧。”

“在的!”翁叔犹豫了一下,又接着道:“但是您如今还能调动的,就只有这五千亲兵了…….”

“五千…….”凤凪扶拿起弓箭,微微眯起一眼,对准远方瞄准,拉开了箭弦。

“足够了,不是还有我。”

带着五千兵对抗几十万军队,还能如此泰然处之的,恐怕也就只有凤尊了。

老者笃信地点点头,没有分毫质疑,只是看着凤凪扶脖颈间触目惊心的血痕,无不担忧道:“但是主上,您这伤……”

然而凤凪扶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直入正题道:“无事。

翁叔,查到是谁泄露我离开凤天殿了吗?”

“主上,是老奴无能,目前还未能查到,请主上降罪。”

翁叔战战兢兢道,垂着头不敢看凤凪扶的脸色。

凤凪扶沉默着示意他自己解释,翁叔赶快找补道:

“不过虽然没有证据,但能查探到您行踪的暗报网,整个大陆屈指可数。

您说会不会是宣姑娘对您起疑了?”

“不会。”凤凪扶斩钉截铁道。

“她看我离开时的悲痛和自责,都是真的,我确定她目前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翁叔道:“主上,宣姑娘的暗报网遍布大陆,可以说神通广大、四通八达,在大陆屈指可数。

如果连她都还不具备这个能力,那比宣姑娘的暗报网还强大的,就只有那个人的了。”

凤凪扶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不管是凤凪扶还是翁叔,心中从一开始就有答案,只是没有证据罢了。

翁叔在思考后,忽然开口道:“老奴还有一事不解,请主上为老奴解惑。”

在得到凤凪扶得首肯后,翁叔才问道:

“老奴疑惑的是,新尊为何要将您去往西北无人境的消息,捅给太凤后?

虽然他乐于见到凤族内斗内耗,但他更愿意看到凤族内部,两股力量相制衡。

您与太凤后虽多年不和,但一直没有重大契机开战。

可如今太凤后得知您离殿后,竟然图谋篡权夺位,这可是谋大逆的罪名,您有了完全充分的理由讨伐逆贼。

这样一来,不论哪方获胜,凤族内部的平衡都会失衡,早晚出现一人独大、统领凤族的局面。

新尊居然可以容忍这种结果发生?”

“哼,当然可以,你以为他当真是只为天璇殿,没有私利的人呢?”凤凪扶冷笑了一声,轻蔑道:

“我和老妖婆内斗,不管死了谁,净释伽阑都会乐开花的。

老妖婆当年还没出嫁,住在天璇殿时,可没少帮着净释摩诃那个疯子,整净释伽阑的娘。

虽然那时净释伽阑才几岁,但他肯定牢牢记着这仇,只等来日方长。

这次老妖婆就算没死在我手里,早晚也得死在净释伽阑手里。”

凤凪扶顿了一下,才接着道:

“至于另一方面,就像我千里迢迢去杀仲怀笙一样,净释伽阑怎么可能,容忍我回到妍儿身边。”

“不过,”凤凪扶冷笑着,理了理头发,“他倒也给我做了件好事,不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机会,名正言顺对老妖婆下手。”

翁叔有些担忧道:“可是,太凤后知道您去了西北无人境,会不会借此大做文章,对您不利呢?

要知道现在和西北无人境扯上关系,那可是洗不脱的罪名!”

凤凪扶毫不在乎道:“她不会的。

比起和亡生大殿同流合污,世人更愿意相信,凤尊是不惧生死、潜入亡生大殿探取敌情的英雄。

这种给我贴金的事,老妖婆做不出来。”

这下翁叔安心了,丝毫不担心即将而来的血战,看着喝茶的凤凪扶,忍不住眉眼带笑。

他看到了宣婉妍面前的凤凪扶,那是一个会笑会哭,有光有热有温度的人。

而不是凤天殿里,那个完美得不近人情,只能供奉起来的凤尊。

凤凪扶没有抬眼,冷冷问道:“你在笑什么?”

翁叔道:“属下只是觉得,主上您和宣姑娘可真好。”

“本尊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凤凪扶一个眼神扫过,翁叔当即如五雷轰顶般,连连磕头谢罪。

过了好久,凤凪扶才缓缓道:

“何来好字。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捆绑,贯穿着无尽的欺骗、利用和伤害。

仅此而已。”

翁叔知道,这些话,凤凪扶是说给自己听的。

翁叔低声应是,心中却有着另一个回答。

不是的,明明不是的。

说着捆绑、欺骗、利用和伤害的人,却在对宣婉妍说“为了我,真的不值得”时,分明动了真感情。

784 挥斥方遒(10)

那是一个轻快的女声。

下一秒,两列举着火把的人,从屋中跑出,犹如两条游龙。

在两列人中,一个人款步走出。

那人正是宣婉妍。

熊熊的火焰中,婉妍愈加唇红齿白,明艳非常,犹如仙女下凡。

然而看到她的黑衣人,无一不是像见了鬼一般,瞬间面如土色。

婉妍走到为首之人面前,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俯视着面前人,冷笑着道:

“怎么,见到你的主子激动傻了,都不磕个头吗?”

那人的脸色青一阵、紫一阵,一时间无法接受,自己扮鬼遇到真鬼了。

这时婉妍朗声道:“不是崇拜亡生大殿嘛,那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的亡生大军。”

婉妍喝道:“来人,把这群栽赃陷害的鼠辈给我拿下!”

话音一落,只见梼杌和宣奕各带两千军队,一左一右杀来,中间是管济恒领军三千,封死了黑衣人的退路。

为首的黑衣人明知己方已经陷入包围圈,却没有立刻投降,而是迅速向后退了几步,和自己的军队站得更紧,手落在了剑鞘上。

管济恒快步走到婉妍身边,小声问道:“今晚怎么个打法?”

婉妍环顾四周,在心中算了算人数,安排道:“梼杌将军和宣奕二人,守住前后两个大门,确保敌军无一人逃脱,非必要情况在旁观战。

你带三千军围剿敌军,尽可能抓活口带回去审,能抓多少抓多少。

作战中,在不伤及我军将士性命的前提下,尽可能拖延时间,把战局做得惨烈一些,表现出我军为了保护白虎神族,不屈不挠、奋勇迎敌的品质来。

把他们处理完以后,打扫战场时注意下他们的随身物品,里面有任何能证明他们身份、出身、家族的物件,一定要保存好带回大殿去。

我就先去安排白虎神族迁徙的事宜,这里就交给你了。”

管济恒领命去了,婉妍正要走,却被宣奕拦住了。

“宣婉妍,你是怎么知道天璇殿会在今晚,对白虎神族动手的?”

婉妍的眉头不可察觉地皱了皱,道:“自然是暗报网传来的消息。”

宣奕顿了一下,还是没头没尾地径直问道:“她回来了对不对。”

宣奕没有说明“她”是谁,但婉妍当然心知肚明。

婉妍没有回答是不是,只是答非所问道:“你想见她一面吗?”

宣奕的额角,青筋跳了又跳,过了好半天,宣奕才艰难道:

“不必了。

只要还和你有联系,她就不会过得太差。

我只是想却确认一下。”

宣奕没再说话,去备战了。

曾经他愿意倾尽全部去换的人,如今就在他不远处,却连见都不见一面。

看似无情,实则其中的心酸与挣扎,谁又能懂。

婉妍叹了口气,转身向着齐卿岚的方向走去。

“准备好了吗?”婉妍走到齐卿岚身后问道。

齐卿岚正在清点大木箱,听到婉妍的声音,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来。

“准备好了,第一批车队已经运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就能全部装车。”

婉妍点了点头,嘱咐道:“嘱咐车队送到西北的源江边,如果向南、向东,保不齐就被天璇殿或者两大帝国截住了。

源江边有一支商船队伍,已经交涉好了,可以把你们的东西用水路,一直送去不惑港。

至于族人,可以分成水陆两种方式前往不惑港,注意分散一些,最好是三五成群,免得太集中被发现。”

“明白啦。”齐卿岚笑着点点头,“都按照你的吩咐准备好了。”

“好,那你就忙吧。”婉妍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齐卿岚拉住了胳膊。

“宣姑娘,你等一下!”

婉妍低头去看齐卿岚拉住自己的手,没有过多表情,只是冷冷道:

“齐族长请自重。不管我承不承认,但世人谁不知道,我身负婚约。

还请族长不要给我平添流言。”

齐卿岚闻言,立刻送了手,愧疚道:“不好意思宣姑娘,是在下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还请姑娘原谅。”

婉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所以,齐族长的要事是……”

一向侃侃而谈的齐卿岚,此时却支支吾吾险些说不出话来。

“就是……在下实在感激姑娘的救命之恩!

自我父亲遇害后,我白虎神族的兵权被青龙圣族收走,可怜我白虎神族世代练兵带兵,却在大难临头连千人的军队都凑不齐。

要不是姑娘带兵前来相助,我白虎神族就会和昨晚的腾蛇神族一个下场,落得个亡族灭种。

想到我之前还设计陷害过令兄,在家父去世后,还曾归责怪罪过姑娘,姑娘却不计前嫌,不仅出兵助我护族,还热心地帮我族人转移至不惑港避难。

姑娘种种深明大义,实在是让在下愧疚得寝食难安。不知何以为报!”

面对齐卿岚真情实感的感激,婉妍只是摆了摆手,淡然道:

“族长客气了,既然贼人是打着我亡生大殿的名号,做尽丑事恶行,想要败坏我大殿的名声,那我出兵自证清白,本是利己之事。

何况,我白泽不惑港为世间难容之人提供一方净土,留得一族的火种,这精神传承千年,由世世代代的族人身体力行。

我作为白泽族人,自然也当践行,族长实在无须多谢。

如果你没有其他事的话,那就尽快去准备举族迁徙吧,时间越长变数就越大。”

说完,婉妍不给齐卿岚再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了,留下齐卿岚站在原地,久久不肯离开。

“你肯定也很难吧,却如此大动干戈地离开无人境,救我于水火。”

785 挥斥方遒(11)

如果你没有其他事的话,那就尽快去准备举族迁徙吧,时间越长变数就越大。”

说完,婉妍不给齐卿岚再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了,留下齐卿岚站在原地,久久不肯离开。

“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人间,你肯定也很难吧,却如此大动干戈地离开无人境,救我于水火。

这恩,你让我如何还得上啊……”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白虎天下川再次恢复了平静,仿佛昨夜不过是平凡的一晚。

只是,原本人丁兴旺、安详和乐的天下川,已经成为了空城。

人走了、物件走了、炊烟走了、热气走了。

留下的就只有窗檐上结下的霜花,已经满地沁入泥土的鲜血,明明暗暗,斑斑驳驳。

在昨夜之前,白虎神族的人虽明知变故将至,为了不打草惊蛇,也没敢收拾东西。

然而在亡生大殿的帮助下,仅仅一夜之间,白虎神族就连人带全部家当,分为水陆十几路,从北地天下川,启程赶往东南沿海的不惑港。

看着白虎神族离开的船只,管济恒眼中燃气再按耐不住的熊熊烈火。

“又是一个被迫离开故土的神族,天璇殿到底想做什么!”

宣奕叹了口气道:“还能保存血脉、背井离乡,去异乡再重建家族,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你看腾蛇神族,上到八十老人,下到襁褓婴儿,可是一个都没活下来。

据说屠杀进行了整整一夜,期间腾蛇族人对亡生大殿的骂声滔天,至死都不知道真的灭族仇人是谁。

天璇殿真是好手段啊,做的罪孽总是有人背,他们永远是那么圣洁。”

婉妍想起了当年,母亲就是因为净释摩诃受万人所指。

如今,不论净释伽阑表面对她如何,她还是在替天璇殿背负骂名不是吗?

天璇殿,真是婉妍提都不愿提起的名字,于是婉妍没有多言,而是问道:

“昨晚战况如何?”

管济恒的神色微微振奋一些,道:“昨夜我们一直血战到凌晨,奋力拼杀四个时辰,最后艰难地击杀敌军全部,自己折损了五百余人,其余重伤无数。

这一战,我们没有靠人数和偷袭取胜,实打实地和天璇殿打了一场,打得惨烈而英勇。”

“很好。”婉妍不加修饰地表示了赞叹。

“不过……”管济恒有些泄气道:“我们仔仔细细,翻了所有阵亡之人的尸体,翻了整整两个时辰,没能找到哪怕一根羽毛!

别说物件了,就是他们穿的衣服,都是最普通的布料,根本没有任何的指向性。”

梼杌闻言,也道:“对了主人,我还忘了向您汇报。

您遣我去支援腾蛇神族,但是去晚了,腾蛇神族已经被灭族那日,我也是按照您的吩咐,认认真真搜查战场,也没能发现任何信息。

除此之外,他们遗失在现场的武器、留在尸体上的伤痕等等,都指向他们杀人所用的武器,就是最普通的剑,做工也不算上乘,也看不出出处来。”

“知道了。”婉妍平静地点点头,没有过多地惊讶。

“如果他们真是会留下丝毫把柄的人,就他们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早够他们死八百回了。”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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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6 挥斥方遒(12)

婉妍长长叹了口气,“算了,我们走吧,来日方长。”

于是亡生大军踏上了返程的路。

在离开天下川时,大军的路被一个人挡住了。

是齐卿岚。

“小齐族长?”婉妍奇道,“白虎族人都已启程,你怎么还没走。”

齐卿岚开门见山道:“宣姑娘,亡生大殿招募天下贤士,收容无家可归寒士,齐某心向往之,请求与您一同前往不惑港,不求建功立业,但求有所作为。”

婉妍顿了一下,道:“小齐族长,如果你是为了报恩的话,我亡生大殿心领了。

但贵族突逢变故,正是需要族长坐镇主持之际,小齐族长还是前往不惑港整顿族务吧。”

然而不论婉妍怎么说,齐卿岚却坚定地要去亡生大殿,婉妍只得带齐卿岚一起回了西北无人境。

。。。

几日后,两则消息传遍了大陆东西南北,震撼了所有人。

第一则,太凤后和凤女联合谋反,趁凤尊不在凤天殿之时,举兵十五余万,企图篡权夺位。

在这场精心谋划的阴谋中,凤尊所有的军队,几乎都被策反,可以说被逼到孤立无援的绝境中。

然而,凤尊带着她的五千亲卫军,硬是杀穿十五万大军,一举擒拿太凤后和凤女,化解了危机。

据说那日凤尊被围,亲卫军所剩无几,凤尊却不见丝毫气馁与松懈,奋力拼杀至最后一刻,鏖战数个时辰后,仍能连杀千余人。

当她大开决赋时,她身后的一双凤翼长余百米,浑身镀着一层灿灿金辉,她挥舞凤临九方剑的时候,数十万敌军无一人敢上前,将凤凰之威展现得淋漓尽致。

凤族精于武力,凤尊更是凤毛麟角,这都是大陆千年来的共识。

然而当凤尊真正展现出实力时,还是让整个大陆都为之震惊。

而当凤尊抓住太凤后和凤女以后,对于处心积虑想害死她、企图夺她尊位两人,凤尊居然没有以谋逆之罪杀了她们,而是饶恕了她们,只是将她们幽禁在宫中。

这一下,世人不仅震撼于凤尊英勇,更感叹于凤尊仁善,不愧为东方君子之首。

第二件则,腾蛇神族被灭族了。

一大神族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绝对是恐怖到耸人听闻的程度。

虽然现场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指向凶手就是亡生大殿,但世人都对此坚信不疑。

“如此倒行逆施之灭族暴行,除了亡生大殿,世上还有谁能做出来?”

“魔女宣婉妍杀了腾蛇族长,腾蛇神族对她颇有怨念,多次出言不逊,中伤亡生大殿。

亡生大殿是怎样的睚眦必报,可谓众所周知。他们定是因此怀恨在心,所以才蓄意报复,酿成如此人间惨剧。”

“没有证据又如何,公道自在人心!”

就在世人信誓旦旦又愤愤不平的骂声之中,惊天大反转来了。

白虎神族也被在同样的时间,以同样的形式围困,亡生大军也确实出现了。

然而,亡生大军不是去杀人的,而是去救人的。

活下来的白虎族人,无一不对亡生大殿感恩戴德,称赞有加,坚称企图灭他们族的歹人,另有他人。

这下,世人面上仍旧高喊:“没有参与灭门白虎又怎样,不代表亡生大殿没有参与灭门腾蛇!”

但其实在心里,世人心中却都有一个不能说的疑问。

难道,亡生大殿真的是被栽赃陷害的?

从宣婉妍退入西北无人境这几个月以来,世人该骂还是骂,该咒还是咒。

但不可否认的是,哪怕亡生大殿还在不断壮大,但在世人的心中,对宣婉妍及亡生大殿的恐惧,已经在一点点减少。

。。。

深夜,西北无人境的结界两侧。

结界外的人,身着黑色斗篷,整个人都陷在黑夜中,隐去了所有体征,只能从纤细的骨架中,看出是个女子。

她将一个木盒递给结界内的婉妍,恭敬道:

“二小姐,奴婢已经重新编排、整理好了全境谍网,使安全性更高。

这是全部名单,请二小姐过目。”

婉妍接过木盒,道:“你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嫣涵,你回来我真的很开心。”

“二小姐折煞奴婢了。”嫣涵仍是那般恭敬,但声音却是因久别重逢,而激动得发抖。

“如今二小姐正是用人之际,嫣涵纵使再无用,也必要为二小姐贡献一份力才是!”

嫣涵跟着婉妍八年,她的忠心婉妍怎会不懂。

婉妍转头看了看远处的亡生大殿,问道:“真的不进去坐一坐吗?”

嫣涵笑着摇了摇头,道:“不用了二小姐,您的好意嫣涵心领了。

只是为了保险起见,以后我也会少来西北无人境,与您的消息通过暗线传递。

我作为谍线中枢,更要低调谨慎行事,免得牵连整个谍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婉妍只能点点头,道:“好吧,只是你在西北无人境的庇护之外,一定要万事小心,如有难处切莫铤而走险。”

嫣涵应是,行完礼后就转身离开,再次消失在了黑夜中。

对着嫣涵与黑夜相连的背影,婉妍朗声道:

“嫣涵!宣奕一切都好,你放心!”

嫣涵的脚步停下了,转身对婉妍行了个礼,然后以更快的速度离开了。

嫣涵知道,如果自己再见宣奕,势必会让宣奕,在对自己的情谊与对亡妻的亏欠中两难。

而她,也绝对做不到在姚锦为宣奕而死后,再去抢走宣奕。

姚锦离开了,看似只有宣奕和嫣涵了。

但其实,姚锦永远活在宣奕和嫣涵之间。

有些路,看似是兜兜转转走回了原点,殊不知这路一旦走出,就再无回头。

所谓原点,不过是又一个路到尽头。

走回亡生大殿的路上,婉妍心里很是沉重,脚步也慢了下去。

这时,婉妍远远看见乙虔子跑了过来,走近才发现她满头是汗。

“怎么了虔子?”

“可算是找到你了宣宣……”乙虔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俯身叉着腰艰难道:

“你快去看看容公子吧,他的情况……不太好……”

787 难长生(1)

“笙郎?”婉妍急急问道:“二哥去看了吗?”

“二公子已经在了……宣宣你快回去看看吧!”

婉妍闻言,连忙就往回跑。

婉妍每日都会来看容谨,但每日都觉得容谨比昨日更瘦了。

此时的容谨,就剩下一张皮包着一把美人骨,眼下泛着青色,两腮已经深深凹下。

婉妍看着他,恍惚想起去年盛夏,在蜀州锦春楼的花园中,亭子的纱帘掀开,容谨坐在轮椅上缓缓出来,那一刻,天地都失了色彩。

那时的他,也是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纤弱,但却是面如桃花,眼如秋月。

可此时的容谨,就只有一副枯槁的病容。

然而,就是那样一双已然失了光辉的双眸,在看到婉妍走入时,还是亮了几分。

容谨心里别提多高兴,但还是无不担忧道:“你若是忙,便不用来看我,闲了休息休息都好。”

婉妍摇了摇头,竭尽全力露出一抹笑靥来,“没事的笙郎,我不怎么忙的。”

在门外,婉妍问宣契道:“二哥,你前段时间不是说,笙郎已经有所好转了嘛,怎么如今这么严重?”

宣契的眉头拧在一起,愁道:“这也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

虽说怀笙的身体,早已是每况愈下,难以回春。

但是经过我的一番调理,理应是好一些,能多撑些时日的。事实上前段时间,也确实有所好转。

然而就从今日白天起,怀笙的身子忽然急转直下,到晚上就已经不太行了。”

婉妍心急如焚道:“二哥,那这是为什么呢?是西北无人境的环境太差,不适合养病,还是吃得也不太好呢?”

宣契沉重地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从怀笙的脉象来看,整个治疗过程没有任何问题,但他的身子就是突然越来越差。”

宣契看婉妍急成这样,心有不忍,安慰道:“小妍儿你先别急,我一定尽我所能去救怀笙!”

婉妍感激地点点头,问道:“二哥,你给我交个底,笙郎现在这样,还能撑多久?”

宣契看着婉妍,再三犹豫和斟酌,还是诚实道:“最好估计,都撑不过半月了。”

“半月!”婉妍惊道,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宣契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小妍儿,我知道这很艰难,但怀笙的后事……要开始准备了。”

在推门而入时,婉妍已经换上了笑脸。

“笙郎,该喝药啦。”

容谨以经病得迷迷糊糊,听到婉妍的声音,眼神仍旧涣散,但嘴角下意识地牵起一抹恬淡的笑意。

婉妍盛起一勺药汤,吹了吹后送到容谨的嘴边,却被容谨微微躲开了。

“我自己来吧。”

容谨接过药碗,一口喝下,药的苦涩染不透他眼角的缱绻。

他没把药碗递给婉妍,而是问道:“婴婴,你可知,我为何要给自己起名容谨?”

这突然的问题问住了婉妍,她摇了摇头。

容谨的指腹摩挲着碗壁,缓缓道来:

“因为我本是不该生之人,我但求容身于世,便唯有谨之又谨,慎之又慎。

所以我这一生,处处小心,唯恐多言一句,便讨了人嫌。

可现在……”

容谨倏尔抬眼看着婉妍,死灰般的眼中晶亮晶亮。

“我知道我时日无多了,便也有了胆子想盼、想求了。

婴婴,我不怕死,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未活过。

被埋在地里,和从前被捆在长生柱,对我而言并无差别。

我只是想,如果我注定要被埋藏,我能否被埋藏在与你的温梦中?”

这番话婉妍觉得自己听懂了,又觉得自己没听懂,她只清楚知道容谨今日看自己的眼神,和往日格外不同。

婉妍愣住了,容谨的手向前探了几寸,覆在了婉妍的手上。

他的手明明那么凉,婉妍却觉得自己的皮肤被烫得火烧火燎。

容谨说:

“婴婴,我本是将死之人,绝不会耽误你大好的一生。

我只愿,你能否为我,穿一次嫁衣?”

嫁衣?

婉妍的心里掀起千层骇浪。

那是成亲才穿的衣服……可我是不是要嫁给净释伽阑……

不对,成亲应当是和心上人成亲才对,我和净释伽阑所谓的婚约,不过就是天璇殿自说自话、自导自演的一纸空文,万万是不作数的。

那心上人……

婉妍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只觉得这个词离自己太远太远,而自己的心太空太空。

这太荒谬了,她明明喜欢那么多人,把那么多人放在心头。

可他们中竟然没有一人,是婉妍自己觉得可以成亲的人。

婉妍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愣愣地抬头看着容谨,只觉得自己要溺死在容谨温柔的目光中了。

那一刻婉妍在想,如果我答应笙郎,他定会很开心的吧。

“好!”

婉妍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当天夜里,婉妍就去自己的行囊里翻找,想要找出一件红衣来改成嫁衣。

就在这时,婉妍翻出了一件真的嫁衣。

那是一件粗布嫁衣,虽然不料并不名贵,甚至还有些简陋,但上面的刺绣极其精美。

在嫁衣的外面,还挂着一件帔衣,上面绣着一只鸳鸯。

婉妍对这件衣服毫无印象,然而穿上嫁衣试了试,

788 难长生(2)

婉妍看那袖笼,带着明显穿过的痕迹。

婉妍捏着衣服,竭尽脑汁地努力回想,想得脑仁都隐隐发痛。

恍惚间,她想起了画屏天畔,想起了十洲云水,想起了一川烟草,想起了满城飞絮。

她想起了自己穿着这嫁衣,戴着半副合欢帔。

她想起自己与人共举红伞,与人互留姓名,与人拜天拜地。

她甚至想起,那日自己分明的欢喜。

可她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自己身旁之人的样貌。

婉妍越想心就越疼,越想越喘不过气来,只能逃跑似得脱下这嫁衣。

说来荒唐,婉妍看着被扔在一旁的嫁衣,居然觉得这件衣服,比任何人都更贴近心上人这个词语。

。。。

鸿鹄墚天池。

一队白衣白纱的人手握利刃,快步冲入,径直冲入后院一间房,三两下就将一人拿下。

墚天池正堂中,平素向来不动声色的索施通,此时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厉声喝道:“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这是我鸿鹄墚天池!

连墚天池都敢闯,谁给你们的胆子!”

在他面前,白衣白纱的人跪了一地。

他们都低垂着头,但声音却是毫无胆怯。

“在左护法大人面前,我等怎敢造次。

只是属下实奉圣尊之命,前来捉拿叛教徒,还请左护法大人配合,莫要难为我等奴辈。”

“好一个叛教徒!”索施通怒目圆睁,道:“你们倒说说,我儿如何就成了叛教徒!

你们今日若是说不清,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墚天池!”

说话间,几个人压着一人进来。

被压着的那人,正是索施通的独子——索施丹泽。

曾经威风凛凛的小护法,此时却是灰头土脸,满口嚷着“父亲大人救我!”

索施通正要发作,就见一人将一叠书信仍在他的面前。

“左护法大人,这些复原书信,您不会陌生吧?”

索施通愤愤垂眼看着,没有多言语,心却骤然冷了半截。

那是他与儿子之间的决力成书,原本早已销毁,如今居然能被复原得完好如初。

索施通不说话,那人已经向其中一封注入决力,现出其上金黄的天绝字体来。

他朗声念道:“旧尊喜怒不定,新尊城府过深,皆非长侍之主。

如今两尊内斗,新尊暂时被遏制住,旧尊的亲卫军都用于看管新尊,殿内重兵集于父亲大人之手,正是为我族筹谋未来之绝佳时机,还望父亲大人早做决断!

左护法大人,对此您可有解释?”

索施通心中一紧,但脸上分毫不慌,仍旧理直气壮道:

“你若要断章取义,那世上便没有清白之人。

你为何不看看我的回信,以及我儿后面的信件?

我儿年纪尚幼,偶有受人蛊惑,不辨是非也是有的。

自这封信后,我已经明确回信批驳我儿,对他进行了非常严厉的批评。

我儿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在后面的回信中,保证打消了这些念头,并且再三表示了对圣殿的忠心。

这些你都不看吗?”

索施通知道,既然这些人敢于如此大张旗鼓地来,必然对书信的真实性已经确信无疑,所以他便也不再费力辩驳。

面对索施通的说辞,为首那人丝毫不为所动,冷笑道:“这些话你留着给尊上说吧。

不论如何,索施丹泽竟敢妄论无上圣尊、企图颠覆圣殿,如此大逆不道的思想出现,怎能是一朝一夕?

你觉得圣尊会被你的狡辩蒙骗吗?

而且你看看这个……”那人说着,又把一个东西放在索施通面前。

“你确定你儿子,真的把这些念头打消了吗?”

看到那个物件时,索施通心中最后的侥幸都被扼杀了。

那是四凤白玉玺,上面雕刻着鸑鷟、鵷鶵、鸿鹄、青鸾,象征着天璇殿的最高权力,代表着最高天神无上圣尊。

当初净释摩诃控制住净释伽阑,夺走圣殿的控制权时,就曾逼着净释伽阑交出四凤白玉玺。然而,净释伽阑始终坚称玉玺被人盗走。

净释摩诃自然不信,将整个昆仑山翻了个天翻地覆,却也没能找到玉玺。

索施通打死也想不到,居然可以在自己的墚天池再见玉玺。

一时间,索施通震惊得指着玉玺,不可置信道:

“这……这怎么会在这里?”

为首之人冷笑道:

“是啊,尊上的传世玉玺怎么会在墚天池中,小护法的柜子里呢?这该是我问您的吧。”

“这!这怎么可能!”索施通惊讶地看向索施丹泽,急得满头大汗,问道:“丹泽!这是怎么回事!你快给他们解释啊!”

索施丹泽此时已面如土色,往日的花言巧语一概不见,只有受到剧烈惊吓后的痴呆,一遍又一遍喃喃道:

“这不是我偷的!真的不是我偷的!这是我捡来的……真的是我捡来的!父亲大人,您要相信我啊!这真的是我捡来的!”

为首那人一听,当即笑出了声,挪揄道:

“没人说您偷啊,您这么着急做什么?

属下只是震惊,您随手一捡,便捡了个四凤白玉玺,小护法这运气着实是惊人啊!”

说完,那人又道:

“只是,小护法长年行走于圣殿,像四凤白玉玺丢失这么重大的事情,小护法不可能不知道吧。

就算这玉玺真的是您捡到的,您不还给圣殿,怎么反而还上了锁,给偷偷藏了起来呢?

莫非,您是觉得自己捡到玉玺,乃是上天对你的暗示,示意你才是天命所归,鼓励你将圣尊取而代之?”

索施丹泽一听这话,胆子都吓破了,把一个“不”字都喊劈了嗓子,却也再说不出什么来。

这时,为首之人将脸上的笑脸收起,怒喝一声:“再莫要狡辩!把人给我带走!”

这一声令下,众人也不管这可是墚天池,拖着索施丹泽就往外走。

索施通急得暴跳如雷,几次想要动武阻挡,却被一句话打得怔在原地,不敢再动。

那句话是:“索施通,你当真要和圣尊动手吗?”

就这样,索施丹泽被带走了。

------题外话------

宝们啊今天我在检察院实习第一天明明不是很忙,但就说那真是给孩子累到了……

可能我躺了一个半月真的躺懒了就是……

789 难长生(3)

墚天池外,方才在索施通面前都不卑不亢的首领,“扑通”一声跪在一少年的面前,恭敬万分道:

“右护法大人,索施丹泽提来了。”

隐在斗篷中的供觉旃殊点了点头。

仁青圣殿中,一人快步走入,对净释摩诃禀告道:

“奴参见尊上!

启禀尊上,索施丹泽已经移入阿鼻地狱,现在该如何处理,请您示下!”

“什么?”正在看卷宗的净释摩诃一愣,“好端端的抓索施丹泽做什么?”

来报告的人也愣了,“尊上,送索施丹泽来的人,说是您让抓的。”

净释摩诃已觉出几分异常,把卷宗放下,道:“送人来的人呢?给我叫进来。”

那人道:“他们把人送下就走了,看衣着和佩剑,是殿卫军的人。”

说着那人又解释道:“奴才也正是瞧是殿卫军的人,方才没有敢多问。”

净释摩诃眉头皱起,命令道:“速速去查,把抓人的人给我揪出来!再把随人送来的卷宗给我。”

半晌之后,那人回来了,神情困惑道:“启禀尊上!

奴才仔仔细细排查,发现不论是殿卫军还是大军中,都没有方才送人来的那队人。

他们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如果不是净释摩诃手里,正拿着方才送来的卷宗看,那人简直觉得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净释摩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中的卷宗,脸色很不好看。

那人心里有点没底,弱弱地问道:“尊上,现在怎么办?要去把索施丹泽放了吗?”

净释摩诃还是没有说话,又过了好半天,才阴着脸道:

“不,就关着吧。”

说完又补充道:“不要动刑,客气点,一定把人给我看好了。”

“是!”下人应道:“奴定看管好索施丹泽,让他长了翅膀都逃不出阿鼻地狱!”

“蠢货!”净释摩诃“啪”地一声砸了杯子,怒骂道:“我是让你看着索施丹泽别被人弄死了!”

那人已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着逃了。

。。。

无垢圣殿中,一人捧着食盒快步走入,无声地从空荡又宽阔的圣殿穿过。

在圣殿的尽头,坐着净释伽阑。

他单薄的身子几乎难以招架同样单薄的白衣,让层层叠叠的衣料堆积出如玄英石般的纹理。

尽管如此,他的脊骨仍是笔直,宛如开在地缝里的一支雪兰,清冷又矜贵,将手腕脚腕上本该狰狞的枷锁,都衬托出点点银辉。

他合着双目,直到来者走到他面前时,才缓缓睁开。

来者打开食盒布置餐食,用决力传音道:“尊上,右护法大人那边得手了。”

净释伽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可察觉地微微颔首。

“亡生大殿最近有什么动向?”

“最近亡生大殿倒是老实,据暗探来报,他们最近好像在筹备一场婚典。

净释伽阑今日第一次抬起眼,用决力问道:“说具体些。”

来者有些为难,道:“亡生大殿守卫太严,具体是谁的婚典,在什么时候,都没能探查到……”

790 难长生(4)

净释伽阑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过了半天才突然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那人答道:“回禀尊上,今日是八月十二,还有整整一个月,就是您大婚的日子了。”

净释伽阑沉默了一下,倏尔抬眼道:

“今日就拿我的名帖,前往西北无人境,迎准尊后入殿。”

那人吃了一惊,奇道:“尊上,按照圣殿祖制,准尊后应在大婚前七日被迎入圣殿,准备大婚仪典。

如今,距离大婚还有一个月时间呢。”

净释伽阑看了那人一眼,冷道:“就按我说的做。”

那人只觉得,这目光中明明无悲无喜,却似有千斤重,连忙应是。

净释伽阑又道:“至于对外的说辞,就说准尊后行为多有失德,恐日后难为圣尊辅佐,要提前入殿习礼仪、明是非。

还有,告诉供觉旃殊,他那边要加快动手了。

七日,七日后圣殿一切都要恢复正常。”

。。。

仁青圣殿中,净释摩诃稳居高台之上,索施通跪倒在地上。

向来颇具威仪、仪容端正的索施通,此时披散着头发,身着一身粗麻衣服。

一夜之间,霜雪爬了他满头,在他脸上晕染开一条条深刻的沟壑。

他跪在地上,背影尽是萧瑟。

这一刻,世上没了威风凛凛、位同侧尊的左护法大人,只有一个含辛茹苦的老父亲。

“尊上,老奴知道逆子犯下大错,千不该万不该被您饶恕!

但慈悲的主上,您可否看在我鸿鹄索施家族世代忠贞、老奴我辅佐三世圣尊的份上,饶恕我儿一命……

老奴这一生就这一个儿子,如果他没了,老奴真的活不下去了……”

高位上,净释摩诃看着索施通,除了几分假惺惺的同情,没有过多的表情。

“索施通,你说你只有儿子,那本尊又有几个儿子呢?

本尊的小儿子生来孱弱,活了今日没明日。算下来,本尊不也就只有净释伽阑一个儿子?

如今净释伽阑犯了错,喾颛封印、辜恶经天缕,这都些比死还令人痛苦的刑罚,本尊都给他用上了,你以为本尊不心痛吗?

还是你觉得,就你的儿子是儿子,可以罔顾天璇殿中的法度,而本尊的儿子就命如草芥了?”

索施通闻言,惶恐地连连叩头,把大理石的地面砸得“咚咚”响。

再抬头时,他额前已是猩红一片。

“尊上!老奴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老奴只是……只是……求您留我那逆子一命吧!只要您让他活着,那要杀要剐,您只管罚他就是了!老奴绝无怨言!”

索施通人生中第一次这么恐惧,不住地求着,不住地磕头。

“好了好了……”净释摩诃有些不耐烦地摇了摇手,刚要说什么,一个人从殿外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原本要禀告什么,却在看见索施通时,闭口不言了。

净释摩诃看他那样,不耐烦道:“左护法大人又不是外人,你说就是了。”

那人又看看索施通,又看了看净释摩诃,纠结地脸都涨红了,干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尊上!不好了!索施丹泽……他……”

索施通一听儿子的名字,立刻用膝盖蹭着扑了过去,死死揪住那人的衣服,仿佛前来索命的恶鬼,急道:“他怎么了!你说啊!他怎么了!”

净释摩诃一听是关于索施丹泽的,当即就要制止他说下去。

可是那人哪见过左护法这个阵势,已经慌得没注意净释摩诃的眼色,脱口而出道:

“索施丹泽他……暴毙了……”

圣殿瞬间安静了。

原本激动异常的索施通,霎时僵死在了原地。

来者是眼睁睁看着索施通的眼中,红血丝一条、一条地爬出。

过了好久,索施通抓着来者衣服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失魂落魄挪出仁青圣殿之前,还不忘给净释摩诃行了大礼。

索施丹泽死了,死在阿鼻地狱中。

据说他是被活活虐待而死,死时七窍流血、伤痕累累,死后仍是双目圆睁,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与冤屈。

索施通见儿子最后一面时,堂堂圣殿左护法,圣殿四大主神之一,几十年来始终屹立如巍巍泰山般的人物,垮塌了,哭号的声音响彻昆仑山。

索施丹泽的死因是暴亡,索施通在拿到这证明时,一个字没说,但眼角分明是睁红了。

无垢圣殿中。

一黑影伏在净释伽阑的脚边,用决力传音道:

“尊上,索施通对旧尊的忠诚,那真是日月可鉴。索施通一定会相信旧尊的,万一旧尊给索施通解释清楚了怎么办?

净释伽阑面不改色道:“无妨,净释摩诃不会去找索施通的。

在净释摩诃的眼中,世人都是他的奴隶、他的信徒,所有人都该无条件地相信他,他从来都不用向任何人,解释任何事情。

如果有人居然不信他,那他也无需解释,直接杀死就好。”

“既然如此,尊上,您要出去找索施通吗?”

净释伽阑微微摇了摇头。

“不用,他会来找我,很快。”

一刻钟后,无垢圣殿门外有了响动。

净释伽阑看着殿门,用决力道:

“你们都撤走吧。”

黑影道:“尊上,还请留我们在此保护你。

索施通对您素有二心,此时又是悲愤交加,不知会对您做出什么。

您又是……”

黑影看了看净释伽阑手腕和脚腕上,重重的镣铐。

“无事,你们在这里被他察觉到,他反而会起疑心。别说是这些……”

净释伽阑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束缚的手脚,无所谓道:

“我就是被砍了双手双脚,索施通也还伤不了我。”

等黑影都撤走后不久,圣殿的大门被猛地撞开了。

门外的守卫都急急道:

“左护法大人!尊上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能进入无垢圣殿!”

索施通一个字都不多说,一掌一个,拍碎了所有前来阻拦的人。

之后,无垢圣殿殿门大开,索施通却在门口犹豫了。

无垢圣殿乃是圣尊寝宫,非召任何人不能入。

791 难长生(5)

索施通向里看去,那是一个被雪白抹平了所有棱角的宫殿,一眼望去深不见底。

最终,仅仅犹豫了片刻,索施通还是走了进去。

空间被拉成两极。

一极,是步步闯入的索施通,双目被烧得赤红,在他的左手之上,是涌出的玄冥真水。

另一极,是被铁链禁锢住的净释伽阑,他平静地看着不速之客,双目冷静又干净。

在净释伽阑几十米外,索施通站住了。

原本被誉为灌溉圣水的玄冥真水,此时却看起来格外可怖,如同从地狱涌出的水。

“净释伽阑,是你杀的吗?”索施通质问道。

净释伽阑缓缓抬起头,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索施通,一言不发。

索施通接着道:“我儿子死了,死在阿鼻地狱中,是不是你干的?”

净释伽阑眼中划过一瞬的惊诧,随即沉入凛冽的汪洋中消失无踪。

净释伽阑微微抬了抬手上的枷锁,一个字都懒得说。

索施通原本坚定的双眼,渐渐露出一抹慌色来,但面目却愈加狰狞,对着净释伽阑咆哮道:

“肯定是你!就是你杀了我儿!这一定是你的阴谋诡计!

尊上绝不可能对我儿子动手的……尊上是多么慈悲的人,我儿什么都还没做,尊上念在我效忠他四十多年的份上,也不会杀了他的……

都是你!是你杀了我儿子!”

面对索施通的暴怒,净释伽阑脸上连分毫表情都没有。

他右手拖着枷锁,艰难地伸入左怀,拉开了衣带。

顷刻间,没了束缚的柔软衣料,懒洋洋地垂了下来,露出其中的胸膛。

虽然净释伽阑暴瘦许多,但肌肉仍旧坚实。

而在他坚实的肌肉之上,是一个一个交错连接,几乎覆盖得看不出肤色的伤口。

那上面,有因为喾颛封印,每年自爆一次的六十四经脉,上面的伤口一个叠着一个,凝成一个碗口大小的血痂。

有挣脱八十一根辜恶经天缕时,被割开的肉口,从肉至皮。

除此之外,鞭打、铁烙、针扎等等酷刑留下的伤口,更是数不胜数。

在净释伽阑高大的身躯之上,甚至找不出一块指甲大小的完好无损的皮肤。

净释伽阑受尽酷刑,这索施通是知道的。

但他从未见过净释伽阑的伤口,更从未想过这些酷刑所带来的印迹,看起来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一时间看着净释伽阑,原本气势汹汹的索施通都冷静了几分。

哪怕是索施通,都对净释伽阑生出几分怜悯来。

同样作为父亲,索施通无法想象世上真有父亲,可以对儿子下如此毒手。

净释伽阑将衣领拉住,从头到尾脸上都没有一丁点表情。

净释伽阑一句话都没说,可他让索施通明白了一件事情。

你说他慈悲,不会忍心杀你的儿子,可他连自己的儿子都忍心折磨。

一个连亲生儿子,都能如猪狗般虐待的人,会是真正的慈悲吗?

净释伽阑系好衣带,不疾不徐道:

“索施丹泽意外离世,我闻所未闻,但我能告诉你一个答案,就看你想不想、敢不敢听了。”

索施通眉头皱了皱,理智告诉他这个人不能信,但情感却又在怂恿他。

“你要怎么告诉我?”

净释伽阑没说话,扬了扬胳膊,枷锁和铁链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动。

。。。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在青鸾苍虚亭,索施通不解道。

隐在斗篷中的净释伽阑没有说话,一步不停地快步走入。

守卫森严的苍虚亭,对于两个不速之客就像看不见一般。

净释伽阑领着索施通绕过祠堂,进入一个空荡荡的宫殿,从墙壁中打开一门,一直向下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漆黑一片的地下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门,站在门边的,正是青鸾圣族的族长——供觉旃殊。

他看都没看索施通,给净释伽阑行了礼,就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刹那间,团团冷气扑面而来,在夏末冷得人直打哆嗦。

在门内是一间不大的暗室,四周的墙壁都由冰砌成,屋内更是寒气森森。

在屋子的正中央,是一座冰砌成的、半人高的冰台。

在台子上,躺着一个人。

索施通不明所以地走入,一看台子上的人,霎时就激动起来,快步冲过去,惊道:

“这是……成罗!”

冰台上的人不语,眉眼间都结了霜。

索施通看着冰台上的冰人,震惊地合不拢嘴,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供觉旃殊。

那是一张和冰人相似、只是略显稚嫩的脸庞,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道:

“这是我先父。”

供觉成罗,前圣殿右护法、青鸾圣族族长,也是索施通一生的挚友。

“怎么会……”索施通不可置信地喃喃,“成罗不是因为背叛尊上,而后醒悟选择自裁,已经灰飞烟灭了吗?”

听到这里,供觉旃殊眼中燃烧起熊熊烈火,不客气道:

“左护法,亏我先父还引你为至交好友,你却是一点也不了解他、不信任他。

我父亲会不会是叛主之人,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根本不敢知道?”

面对后辈的质问,索施通哑然了,看着供觉成罗,手颤颤巍巍悬在半空中,始终不肯落下。

供觉旃殊走上前来,翻开供觉成罗的衣领,露出他冰封住的胸膛。

这一眼,看得索施通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嘴里着魔一般喃喃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

在供觉成罗的胸口渝中穴上,是清晰无比的五指指印。

哪怕已经过了十年,还是看得出来这印迹深入心脏。

那是夺决的痕迹

“不可能?”供觉旃殊冷笑一声,“我先父故去的时候,尊上才八岁,阿贡前辈已经被逼离天璇殿,你说这世上能夺走我父亲决赋的,还有谁?

792 难长生(6)

夺决,乃是少有残忍的禁术,是一人直取他人决力汇聚之渝中穴,碎人灵元,夺走其决赋和全部修为的禁术。

被毁灵元、夺决赋之人,当场便会灰飞烟灭。

就是冤死、枉死、不得好死之人,最不济也是堕入畜生道,虽然不能转生,起码魂魄还在。

然而被夺决之人,却是和献决一般,至此形神俱灭,再无转世。

与献决不同的是,夺决并非心甘情愿地献出决赋,而是被恶人强行夺走多年来修炼的全部。

由于夺决实在太过恶毒,所以在几千年前,就被所有名门正派坚决杜绝之。

凡夺决之人,都要被打入阿鼻地狱最底层,永生永世受麒麟红莲业火煅烧之苦。

不过与极端恶毒相对应的,是夺决之术的巨大难度。

一方面,灵元与决力集中的渝中穴,是修炼决赋之人最宝贵的地方,必然会被极好地保护起来。

另一方面,灵元坚固,决赋更是与修炼之人完全合一,与身体全部融合的赖以生存之根基。

因此要想毁人灵元、夺人决赋,等同于将游走于一人全身各处的决力,皆从人身上剥离开来。

这就要求夺决之人相对于被夺决之人,必须拥有绝对压制的实力,否则绝无可能夺决。

当年的供觉成罗,位列天璇殿四大主神之一,又是圣殿右护法、青鸾圣族的族长。

放眼大陆,能和供觉成罗一较高低的,就只有净释摩诃、阿贡索朗和索施通了。

这其中,阿贡索朗和索施通虽然也决力高超,但要想夺走供觉成罗的决赋,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看着供觉成罗渝中穴上清晰的指印,那分明是一个明确得不能更明确的名字。

它就明晃晃亮在那里,由不得索施通再装作看不见。

供觉旃殊适时地开口道:

“可怜我青鸾圣族效忠千百年,可怜我先父对那人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就因为我先父生前颇具美名,让那人感到一丝危机,便死于非命,落得个灰飞烟灭、生生世世再无转世。

若不是当时年仅七岁的尊上,拼死偷偷留下我先父一魄,还渡我全部修为,助我为先父超度,总算是留下肉身一具。

那我先父来世上一遭,终其一生,便只落得个形神俱灭,落得个背叛,落得个畏罪自尽和永世骂名,”

供觉旃殊多年来做为一族之长,已经学会了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在说这番话时,他却是怒不可遏,所有的恨都写在脸上。

索施通扶着冰台,才能勉强不让自己倒下去。

此时他的整个世界,都垮塌了。

索施通年近六十了,这六十年,他只做了一件事,那便是效忠天璇殿,效忠无上圣尊。

他生在墚天池,却是长在天璇殿。

他是看着净释摩诃长大的,对于这年纪可以做自己儿子的圣尊,他是打心眼里尊敬。

对他而言,净释摩诃就是他要信奉终身的真神。

正是因此,哪怕在得知净释摩诃去世的多年中,他仍是坚持调查净释摩诃是否死亡,以及死亡的真相,从未把净释伽阑当作圣尊过。

正是因此,他觉得净释摩诃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793 难长生(7)

正是因此,净释摩诃的一切命令他都照做,不论是不是忤逆了自己内心的良知。

正是因此,就算他自己的独子死于非命,他对净释摩诃都没有丝毫的怀疑与怨恨。

他无条件地信任净释摩诃。

然而此时此刻,也对净释摩诃赤胆忠心的供觉成罗就躺在他面前,索施通没办法再相信了。

忠心可以让人盲目,可以让人无惧生死,但忠心最怕背叛。

被背叛的忠心,就是一个笑话。

被信仰背叛对索施通的打击,甚至比亲儿子遇害还要重。

索施通在供觉成罗身边站了许久,净释伽阑从身后看不到他的脸,只知道他地背影越来越颓丧、越来越苍老。

从苍虚亭离开的时候,一直沉默跟在净释伽阑身后的索施通,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净释伽阑行了个重礼。

“尊上,老奴有一不情之请,请尊上允诺。”

净释伽阑转过身来,垂眼俯视着索施通。

“你说。”

索施通道:“尊上,这么多年来,老奴对您……对您并未做到忠心耿耿,甚至多次迫害与您,根本算不上忠臣,本不该开口讨个恩赐。

但老奴……还是斗胆开口,请尊上同意我卸甲归田、告老还乡。”

净释伽阑没说同意与否,只是道:

“如今圣殿易主,我名为圣尊,实则形同虚设,你不该求我同意。”

索施通低着头,身姿是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尊敬。

“从前是老奴有眼不识泰山,做下的种种错事,老奴恳求尊上可以原谅。

如今丹泽……没了,老奴实在没了活下去的希望,也不知道以后在圣殿之上,又该如何自处。

何况老奴如今年事已高,恐难为重任,因此老奴现在就只想回到墚天池,每日焚香诵经,为圣尊您与万民祈福,稍微弥补我曾经的罪孽,在百年后也有脸再见列祖列宗。”

边说着,索施通苍老的手探入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手心,颤颤巍巍地捧过头顶,道:

“尊上,这是左护法印与圣殿大军的半壁调印,老奴愧对尊上厚恩,再无颜忝居高位,如今物归原主,方能良心稍安。”

索施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瞧不起净释伽阑的。

他觉得净释伽阑面冷心狠城府深,不配为慈悲众生的神明。

然而他却在七八岁的年纪,就能忤逆父尊、偷留供觉成罗一魄,这是良知与胆魄。

而他将所有修为都渡给供觉旃殊,让他超度父亲、留父亲肉身,这又是慈悲。

或许,我从来都看错的,不止一个人吧……

索施通心里暗暗想。

“既然你去意已决,那我便不再多留,只是……”净释伽阑的语气很淡,只从索施通高举的双手中,拿了一块印信,是圣殿大军的半壁调印。

“鸿鹄圣族英才迭出、忠肝义胆,圣殿左护法的位置,自古就是鸿鹄圣族的。

本尊相信,我天璇殿和鸿鹄圣族千年患难与共的情谊,不会被一个人或一代人的恩怨影响。

圣殿左护法的位置会一直留在这里,等着鸿鹄圣族的人再回来。”

净释伽阑的声音很冷、语气很淡,听不出分毫的悲喜,与净释摩诃一贯的温润不同。

但就是从这声音中,索施通听出了净释摩诃没有的情感——真诚

这番话后,始终埋着头的索施通,禁不住抬起了头。

索施通仰望着净释伽阑,只觉得有时,他看起来那么可悲,一身伤痕累累。

可此时,他看起来就和他身后的昆仑山一样高。

索施通离开后,供觉旃殊从后走出,净释伽阑吩咐道:

“派人暗中保护墚天池吧,净释摩诃背叛别人从不会愧疚,但对背叛他的人定会赶尽杀绝。”

“是!”供觉旃殊应了一声,又汇报道:

“尊上,还有一事禀告。咱们的人去西北无人境迎准尊后了……”

供觉旃殊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下了。

净释伽阑抬眼看他,“然后呢?”

“然后……”供觉旃殊舔了舔嘴唇,犹豫着道:“然后准尊后让咱们的人滚……”

净释伽阑的脸色沉了沉。

“递我的名帖了吗?”

“递了……”供觉旃殊更为难了,“准尊后把您的名帖撕碎,然后扬了满天。”

“……”

净释伽阑沉默了,脸上并无愠色,但眼神阴沉得比暴怒还可怕。

“派一万暗影,明日去请准尊后入殿。”

净释伽阑沉声道,把“请”字咬得很重。

供觉旃殊有些犹豫道:“可是尊上,现在就要出动暗影了吗?

您之前不是说,暗影是我们最后、也是最根本的力量,为了不暴露招致打击,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能动用这支暗影的吗?”

净释伽阑面上风平浪静,但供觉旃殊看见,他的胸膛起起伏伏,显然是在理气。

过了好半天,净释伽阑才道:

“净释摩诃失势多年,以索施通为首的大长老,掌握着的半数圣殿大军,是净释摩诃最倚仗的力量。

如今……”净释伽阑摊开手,掌心是半块圣殿军的印信,“净释摩诃的失势指日可待。”

供觉旃殊还是不解道:“可是凤尊那边呢?凤尊如今对您可是虎视眈眈。”

“凤凪扶?”净释伽阑冷笑一声,“我从来没想瞒住他。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但是凤凪扶叮。”

“尊上,属下明白了,明日就派人去迎准尊后入殿。”供觉旃殊点了点头,还有疑问道:

“只是这个‘迎’的度……还请尊上赐教。”

净释伽阑将斗篷掩了掩,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之上。

“不惜代价。”

“啊……?”供觉旃殊小小吃了一惊,进一步确认道:

“不惜代价……是可以与亡生大殿交手?可以动武?是准尊后若不配合……可以强制准尊后入殿吗?”

供觉旃殊是有一些点心虚的,他比谁都了解,只要涉及宣婉妍,净释伽阑一定会很计较。

净释伽阑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山上去了。

从净释伽阑笔挺得不近人情的背影,悠悠传来一句话。

“不惜代价。”

------题外话------

宝子们情人节快乐!

794 难长生(8)

深夜,西北无人境。

亡生大殿灯火通明,无人入眠。

明天的亡生大殿,会有一场盛大的典礼,亡生大殿主人的婚礼。

婉妍吹灭容谨屋子的灯,从殿内退了出来。

屋外,乙虔子就等在门外。

“虔子?”婉妍有些奇怪,“你怎么在这里?”

乙虔子从地上站起来,嘴里还咂巴了一根枯草。

“我等你啊。”

乙虔子挽住婉妍的手,走了好半天又回头看了看,才覆在婉妍耳边,小声道:

“宣宣,你真的要和容公子成亲吗?”

“是啊。”婉妍转头来看虔子,笑道:“咱们准备这么久,又不是在办家家。”

乙虔子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婉妍奇道:“怎么啦虔子,你不喜欢笙郎吗?”

“那自然不是,容公子待人温润有礼,犹如人间春风,谁人会不喜欢容公子呢?

就只是……”乙虔子看着婉妍,嘴巴动了又动,拉着婉妍站定,双手拉着婉妍,正色道:

“宣宣,你真的要嫁给容公子吗?真的不再想想吗?”

看着乙虔子难得正经的小脸,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还要想什么啊?”

看婉妍还笑,乙虔子更急了,急得直扒拉婉妍。

“想啊!想想啊!你就没有想成亲的人吗!”

“什么啊…….”婉妍更奇怪了,忽而恍然大悟道:“哦哦哦,你是说我那婚约是不是?

你也知道我那婚约纯粹是一纸空文,没有人会当真。”

乙虔子急得直跺脚:“不是婚约,是你自己的心!

曾经的种种,你当真都忘了吗?”

听到“遗忘”一词,婉妍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不止一个人问过婉妍,“你真的忘了吗?”

但真正每天都在问的,是婉妍自己。

我忘了什么?

或者是说,我忘了谁?

一想到这里,婉妍心里总是很难受。

婉妍的脑海里空空如也,没有哪怕一根稻草,可以抽出一些回忆。

然而在婉妍心里,始终萦绕着一种莫名的愧疚感,时时刻刻叩着婉妍的心,一遍遍问她。

“你怎么能忘记?”

乙虔子看婉妍神色变了,自悔失言。

之前宣奕嘱咐过众人,既然婉妍忘了那个人,就让她忘了吧。

乙虔子本不想多嘴,可当时在蜀州,他们围坐一起用膳时,婉妍看着那个人的眼中,再装不下更多的眷恋了。

乙虔子看的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

她希望婉妍可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而不是这样稀里糊涂,就成了亲。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顾那所谓的婚约,就这么成了亲,天璇殿那边必定要就此大做文章。

当然,只要你不愿意嫁到天璇殿,我们就算都战死,也绝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婉妍拉着乙虔子的手紧了紧,道:

“如今我臭名昭著,天璇殿应当是避之不得,只是碍于天命在上,为了不违背天命,才不得不做做样子、走走过场。

如今我撕毁婚约,另行成婚,天璇殿定是巴不得的,最多派军队过来示威,挣点面子回来。

除此之外,天璇殿不会为了我大动干戈的。”

795 难长生(9)

“而且如今笙郎的身子实在太差了,不想等到有一天他真的不在了,我才懊悔,他待我那样好,好得毫无保留,我却连他最后的心愿都没实现。

所以,这场大婚,既是圆了笙郎的心愿,也了却了那桩荒唐的婚事,可以说两全其美。”

婉妍把一切都计划得很好,却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件,容谨不愿意成亲。

清晨,一切准备就绪的亡生大殿,唯独等不来新郎。

容谨倚在床边,无论婉妍怎么劝说,容谨就是不愿意换喜服。

“婴婴,我所说的想要你为我穿一次嫁衣,就只是我怕自己等不到你成亲那一日,想要看你穿一次嫁衣。

就只是……想要看你穿一次嫁衣。”

婉妍身着粗布红衣,眉眼具是明艳,她不解道:

“可是笙郎你等到这一日了,我真正为你穿了嫁衣。”

容谨急得连连摇头,猛地咳嗽起来,婉妍连忙扑过去,一边给容谨递水,一边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在咳嗽声中,容谨断断续续着,艰难地拼出了一句话。

“可是……可是我真的、真的不愿与你成亲……”

最是人间温润三月风的容谨,居然把话说得这么直接,足见是真的着急了。

婉妍给容谨拍后背的动作渐渐停了,看着容谨怔住了。

此时在婉妍心中,并没有自作多情的难堪,就只有愧疚。

这是容谨最后的心愿了,她居然还会错意,惹容谨着急了。

就在婉妍手忙脚乱,不知如何补救时,容谨看着婉妍的目光,一点点痴了。

那一刻,看着面前一袭红衣,手足无措得宛如犯错孩童般的婉妍,容谨眼眶一寸深、一寸红。

他仿佛回到了那年盛夏,蜀州园林的湖心亭,刚从地缝里被捡出来的他,坐在轮椅之上小心翼翼地呼吸着,偷这世界一缕清风。

人间是生动的、斑斓的,他是死寂的、黯淡的。

他本该永远是这人间的旁观者,可她,她带着全世界的光,闯入他的世界。

而他,从一开始,就只能看见光。

容谨枯槁而凹陷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他看着婉妍的方向,无厘头地问道:

“婴婴,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婉妍对这请求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乖乖坐在容谨面前一动不动。

容谨淡淡笑着,如枯柴般的手,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落在婉妍的脸上。

之后,容谨的手在婉妍的脸上,一寸寸地移动着,将婉妍的脸颊、眼睛、额头、鼻子、下巴、嘴唇,全都仔仔细细抚过,仔细到好似要数清婉妍脸上有多少毛孔。

在婉妍不解的目光中,容谨倏尔展颜,露出他这一生,最温柔的笑意。

“我的婴婴,原来生得这么好看。”

婉妍更奇怪了,但还没来得及问,容谨已经又无厘头地问道:

“婴婴,你可知我为何最喜欢你穿红色?”

婉妍摇了摇头。

容谨的手落在婉妍的手臂上,落在她大红色的嫁衣上。

他淡淡笑着,“我之前同你说过,在我出生时,母亲曾用蜡烛熏我的双目。

虽然没有熏盲,但从此我的眼前,便只有一片模糊,万事万物在我眼前,都是一片白茫茫。

我所能看清的,就只有光。

所以,遇到你之前,我最喜欢看夕阳。

所以,遇到你之后,我最喜欢看你。

特别是身穿红衣的你,我总是能看得格外清晰,总是能一眼看到你来了,能更清楚地感知你的动作,甚至有几次,我都要看清你的脸了。

正是因此,我才想让你为我穿一次嫁衣。

我知道嫁衣是最明艳的红色,我想在我最后一次见你时,如果你穿着红嫁衣,我是不是就可以看清你的脸了……”

“婴婴,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我真的很想很想,见你一面。”

在容谨的面前,婉妍睁圆了双眼,不可思议道:“笙郎,你为何从来不告诉我,你的眼睛居然伤得这么严重!

你若是早告诉我,我一定带你遍访天下名医,一定要治好你的眼睛!”

婉妍说着说着,渐渐哽咽了。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与你相处这么久,居然从来没有发现你是看不到的……都是我不好,笙郎,都是我不好……

你居然一直是看不见的,你居然从未见过这世界……对不起笙郎……”

婉妍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乎听不见。

自从那日管府大劫之后,婉妍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彻底流感,却在今日彻底决堤。

796 难长生(10)

他抚摸婉妍脸庞的手越来越抖,摇散了他眼中的点点晶莹。

他真的真的很开心,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

生生死死,哪有将你的面容镌刻在心重要。

但他却说:

“婴婴,我不能同你成亲,我永远不能同你成亲。”

婉妍红着眼不解道:“这是为何?笙郎,我知道我好像和旁人不同,我心里并无情爱的概念,也不懂成亲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我可能一时间也不懂如何做一个好妻子。

但是我以后一定会认真学的,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妻子的,你要不要相信我一次,给我一个机会?”

婉妍话音刚落,容谨还没说话,管济恒和宣奕齐齐跑了进来,急道:“不好了不好了!净释伽阑领兵数万杀过来了!”

“哦。”婉妍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满不在乎道:

“我打了净释伽阑的脸,他不杀过来摆摆场子,反而才奇怪呢。

他现在到哪了?”

管济恒和宣奕并不似婉妍般镇定,慌道:“已经距离无人境不足二十里地了!”

“什么?”婉妍大吃一惊,“腾”得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立刻问道:

“我们的斥候和探子为何不报?”

宣奕道:“不是不报,是根本就没发现!

净释伽阑带的好像不是圣殿大军,而是一支暗影。

他们就像是幽灵一样,根本察觉不到任何踪迹!”

“不是圣殿军?”婉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和婉妍的预测截然相反。

如果净释伽阑是来走走过场,把面子找回去的话,那必然是带着圣殿大军大张旗鼓地来,弄得人尽皆知。

如今净释伽阑不声不响地直捣无人境,根本不是来走过场,而是真的杀了过来。

婉妍掐了掐时间,沉着道:“不出意外的话,结界最多还能挡住净释伽阑两刻钟,我们用这两刻钟时间速速完婚。”

管济恒当即抄起剑来,问道:“那我们调多少军队去挡他们?”

“一个人都不调。”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婉妍解释道:

“净释伽阑带着的是暗影,而非圣殿军,说明他此行只代表他自己,并不打算以圣殿之名,和亡生大殿开战。

那只要我已经成婚,以净释伽阑的脾性和天璇殿的假清高,绝不会强娶有夫之妇,如此便让他的目的落了空。

如果我们布兵阻拦,如果一不小心起了冲突,真就打了起来,对我们大殿绝无好处。”

宣奕和管济恒连连点头,却又不安道:

“净释伽阑大军压境,我们连军队都不集结,总觉得有些冒险……”

婉妍眉头紧皱道:

“放心吧,天璇殿和咱们早晚有一场恶战,但起码不是今天。

就只是……我实在搞懂净释伽阑到底图什么。

既然他悄无声息地来,我猜那一是为了杀我们个措手不及,二是为了不把亡生大殿在办喜事的消息传出去,保住这婚约。

这就奇了怪了。

他是所谓圣洁尊贵的万神之神、人间至尊,我是千夫所指的女魔头,娶我只会为他招致骂名,对他并无好处,按理说他定是也对这婚约很头疼,只是作为袭天命者,无法逆天而行。

可如今,我已经主动毁约在先,既给了净释伽阑把柄,又让他免于这倒霉婚事,对净释伽阑而言,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是抽了什么疯,居然不领我的情,还给我来这一出。

更何况,天璇殿内也不平静,净释伽阑又被整得那么惨,他不一心一意对付他的对手,这个时候他还分出手来抓我,如此主次不分,难道他平时的聪明都是装出来的不成?”

婉妍满心的疑惑,没注意到宣奕、管济恒还有容谨,彼此相视一眼,心中都暗暗叹了口气。

净释伽阑为什么顶着世人的舆论、圣殿的内乱等等压力,还要杀赴西北无人境,他们心里明白,只有婉妍不明白。

婉妍看他们不说话,以为他们也是想不明白,便大手一挥道:“算了无所谓了,我们趁这两刻钟先把亲成了,让他无功而返才是正事。”

然而容谨看着婉妍,明明眼睛都是晶亮晶亮的,但却坚定道:

“婴婴,如果你是为了摆脱婚约,才急于成亲的话,你和谁成亲都行,但绝不能是和我。”

婉妍着急了,道:“我不只是为了摆脱婚约,也是为了你呀!”说着婉妍直视着容谨,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明明是愿意与我成亲的,对吗?”

容谨的耳根红了,犹豫半晌,还是破釜沉舟地坦白道:

“是,我愿意。说实话我做梦都在想与你成亲。”

婉妍更不解了,“那既然如此,你又为何如此不愿意呢?”

容谨沉默半天,才坦然地回答道:

“因为我活不久了,我怎么可能明知如此,还眼睁睁看你嫁给一个短命鬼。

到时候我一走了之,你却要为我守寡,少则三年,多则一生。”

“那又怎么样!”婉妍急急道:“先不说你又不是阎王,你怎么知道自己活不长?

就算你真的走在我前面,那我也心甘情愿为你守寡终生,青灯古佛,绝无怨言!”

婉妍说这话时,双眼里全是光。

她说的是真心话。

容谨听完,登时怔在原地,睁圆了双目,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在他们身后,管济恒和宣奕也惊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没想到,婉妍居然能为了容谨,做到这一步。

一时间,整个屋子陷入了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众人身后乍响。

“一个明明梦寐以求却不娶,一个明知命不久矣却要嫁,好一对苦命鸳鸯,好一个情真意切!”

这声音寒若冰霜,凛冽犹如昆仑山巅的疾风暴雪,让听者不自觉得就想打冷颤。

可在这凛冽之下,却偏偏隐忍着巨大的怒火,就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上一秒还是风平浪静,下一秒就是岩浆滔天。

在场所有人一听,都是瞬间变了脸,惊讶地回头去看。

只见在殿门外,一人单手负在身后大步走入,冷峻的面容从殿门边缓缓露出。

797难长生(11)

可在这凛冽之下,却偏偏隐忍着巨大的怒火,就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上一秒还是风平浪静,下一秒就是岩浆滔天。

在场所有人一听,都是瞬间变了脸,惊讶地回头去看。

只见在殿门外,出现了身着黑色斗篷的人。

尽管那人的身型,被黑色的斗篷完全吞噬,却也难掩他的端正与挺拔。

斗篷与逆光之下,婉妍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感受到从斗篷中满溢出来的威压与冷气。

在他面前的,是被誉为人间地狱的亡生大殿,是世人眼中最恐怖、最邪恶的地方。

然而他没有丝毫犹豫的,一步一步径直大步入殿,任身后的披风在沙漠的风中翻飞。

在他两边管济恒和宣奕同时拔剑,他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直接走到婉妍面前不远处才终于站住。

婉妍此时已经高度戒备,抄起自己的十殿阎罗剑,准备随时迎敌。

这时,只见来者的斗篷之下有了些动作,婉妍担心他搞突袭,剑都拔出一半了。

然而来者只是伸出一只手来,拉掉斗篷宽大的帽子。

顷刻间,来者的皎皎银冠、清俊面庞、如玉容颜皆从黑色中落下帷幕。

就算是再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中,这一刻,都是绝顶的视觉盛宴。

这盛宴的名字是,净释伽阑。

然而,就是在那如玉的面孔之上,却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鸷。

就如同在一刻剔透的美玉之中,墨色从内而外晕染开来。

婉妍没见过阎王,但她却知道面前之人的脸,比阎王的还阴森,让人望之胆寒。

至始至终,净释伽阑都竭力不去看婉妍,但眼神却始终绕不过婉妍和容谨。

大红嫁衣中的婉妍,净释伽阑只是看了一眼,额边、手腕所有的青筋尽数暴起。

他太恨了。

那身嫁衣,那半副合欢帔,那天的画屏天畔、满城飞絮,那本来只属于两个人的记忆。

就算是忘了,她怎么能穿着这身衣服去嫁旁人。

与此同时的婉妍,则是愣了几秒。

就算婉妍从净释伽阑开口说第一句话时,就知道他是谁了。

但此时真的看见净释伽阑出现在亡生大殿,还是感受到了深深的震撼。

西北无人境的结界已有千年,经过五世毒尊的层层修复与加固,千百年来从未被破。

婉妍知道净释伽阑决力极强,这结界不可能挡住他,但也觉得这么牢固的结界,起码可以挡住他两刻钟。

然而仅仅半刻钟之后,净释伽阑已经出现在亡生大殿。

婉妍忍不住心中一阵恶寒。

净释伽阑,真的太可怕了。

不过很快,婉妍就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款款站起身,站在床边的脚踏上平视着来者,毫无怯意地厉声问道:

“净释伽阑,谁允许你踏足我亡生大殿的?”

除了净释摩诃之外,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直呼圣尊的名讳。

净释伽阑的目光更阴冷了,却竭力冷静道:

“天璇圣殿,上承天命。普天之下,俱奉神衹。

四海是圣殿的四海,万民是圣殿的万民,亡生大殿不是例外。

798 难长生(12)

这明显的排斥和敌意,让净释伽阑的目光更阴冷了,他竭力冷静道:

“天璇圣殿,上承天命。普天之下,俱奉神衹。

四海是圣殿的四海,万民是圣殿的万民,亡生大殿不是例外。”

说完净释伽阑也不再和婉妍多废话,直入主题道:

“你我大婚将至,须提前入殿学习婚典礼仪。”

净释伽阑另一只手微微扬起披风,正好落在腰间的佩剑剑柄之上。

他冷眼看着婉妍,道:

“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这个“请”字,被净释伽阑咬得很重。

婉妍冷笑一声,干脆直接一屁股坐在床沿之上,双腿叠在一起,双手撑在两侧,懒洋洋地向后仰着,昂着头用下巴对着净释伽阑,别提有多放肆与随意了。

“怎么?我们至高尊贵的无上圣尊,竟对有夫之妇感兴趣?这么刺激呢?”

婉妍极尽嘲讽的态度,和“有夫之妇”这四个字,直接引爆了净释伽阑。

只见净释伽阑登时“唰”的一声把剑拔出,剑端直指婉妍的面门。

净释伽阑的脸还是冷入骨的寒,但声音已经气得发抖,一字一顿问道: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若要看西北无人境真成无人之境,你大可如此行为,我今日便血洗亡生大殿。”

若是换一个人说这话,婉妍都会笑出声来,道一句真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说这话的是净释伽阑,还是快气疯的净释伽阑,由不得婉妍不信。

然而婉妍没有丝毫恐惧,只是脸上的笑容都冷了。

她放下翘着的腿,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净释伽阑面前。

即使婉妍要比净释伽阑矮一个头,但婉妍昂着头时气势却丝毫不逊。

婉妍原本生得一张花朵般的面孔,当她脸阴下来的时候,就像是一朵结了霜的玫瑰。

艳得入骨,冷得入魂,摄人心魄。

婉妍无畏地直视着净释伽阑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净释伽阑,你不是要让我学天璇殿的礼仪吗?那我先教教你亡生大殿的规矩。

那就是,在西北无人境,除了我,无人敢言生杀。”

婉妍说这话时,眼中不仅有冷意,而是真的动了杀心。

这杀心,彻底激怒了净释伽阑。

孤身陷落亡生大殿,直面三株沙华合一的魔女宣婉妍,净释伽阑却连分毫恐惧都没有。

他直直看着婉妍的眼睛,所有的情绪都陷落在深邃的黑瞳之中,只留下了深不可测的阴狠。

净释伽阑一字一顿地问道:

“宣婉妍,你是真的觉得我不会杀你吗?”

“不相信?”玩呀冷笑一声道:

“我为什么不相信?

当初净释摩诃断我母尊四肢,两次杀死我母尊,我难道不知道吗?

你和净释摩诃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要是真的以为你不会杀我,只怕投胎都走了两次轮回了吧?

怎么样净释伽阑,我伟大的无上圣尊,您准备先从哪里开始呢?

是我的四肢,还是取我的脊骨,抑或是直接要我的命?

你早说如此,我也好配合一点。”

799 难长生(13)

婉妍越说越激动,要不是被理智牵着,她绝对已经动手了。

面对婉妍的愤怒,净释伽阑只是静默地看着她,稍稍起了起身子,扶剑的双手换成单手,平静道:

“我做了那么多年,做了那么多事,碎了几副心肠,你却还是觉得我要害你、要利用你。

宣婉妍……”

净释伽阑边说着,已经不疾不徐走到婉妍面前,忽而猛地抬手,单手捏住婉妍的下颚,居高临下看着婉妍,眼中没有分毫情感,只是探究地看着婉妍的眼睛,似耳语般地轻声问道:

“你真的长心了吗?”

净释伽阑看似是轻轻一捏,实在力道极狠,捏得婉妍感觉下颚骨都要崩碎。

婉妍努力左右挣扎,却被净释伽阑的手禁锢得难动分毫。

见婉妍被控制,容谨急得猛咳起来,而管济恒和宣奕已经立刻夺步而上,都拔剑而出直抵净释伽阑的脖颈儿。

婉妍迎着净释伽阑的目光,哪怕脸都被捏变形了,仍旧是恶狠狠回道:

“你该问问你自己,我就算长了心,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又配不配得上我的真心?”

婉妍边说话分散净释伽阑的注意力,左手已经悄然挪到身侧,曲指准备召唤十殿阎罗剑。

然而下一秒,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婉妍双眼的净释伽阑,已经一把就稳稳扣住婉妍的手腕,阻挡了她所有的行动。

那一下力气极大,婉妍感觉胳膊都要被拽脱臼了。

在净释伽阑身后,宣奕和管济恒都厉声喝道:

“你给我立刻松开她,要不然西北无人境的风,就是你的断头台!”

净释伽阑的脖子上架了两把剑,只要管济恒和宣奕同时动手,净释伽阑的头就要离开身子了。

然而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婉妍却在净释伽阑的眼中,连一分的波动都没有看到。

宣奕和管济恒见净释伽阑没有要放开婉妍的意思,也不管他是圣尊,同时挥剑就要砍下去。

下一秒,净释伽阑的周身毫无征兆地燃起暗紫色的光芒。

那光芒似火、似水、似云雾,那紫的边缘似黑、似金、似朱红。

颜色本该平等,但这至高尊贵的紫色一显现,就让世间所有的颜色瞬间黯淡,仿佛是在自愧弗如。

与此同时,净释伽阑根本没出手,只是周身的决力运作,就将宣奕和管济恒两人双双震飞。

“宣奕!管济恒!”婉妍惊叫出声,猛地扭动着要挣脱净释伽阑的控制。

婉妍用尽全力扭动头颅,终于视线能越过净释伽阑高大的肩膀,想看看管济恒和宣奕的伤势。

然而净释伽阑左手一用力,又将婉妍的脸,狠狠地掰了回来,让她的眼睛里只能放得下自己。

婉妍气急,右手中蓝光乍现,眼见着就要凝聚成一把利刃。

就在这时,净释伽阑捏着婉妍下颚的手忽然下移,如同铁钳一般捏住婉妍的脖子。

净释伽阑手上的力气极大,而且正好掐在婉妍咽喉之上,不过一瞬的时间,婉妍已经呼吸不上来,脸涨得通红,喉中忍不住发出“啊……啊……”的呻吟。

“宣婉妍!”“婴婴!”另外三人急疯了,容谨扑着病体向婉妍挣扎,宣奕和管济恒也是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还要冲过来。

然而净释伽阑还是头都没回,又是两团决力将二人击飞。

此时婉妍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净释伽阑手上的劲还在加,冷冷命令道:“把剑收起来。”

婉妍是万万不想乖乖听净释伽阑的话,然而绝对的实力压制,却又让她束手无措。

婉妍这么多年,虽然决力不是最强的,但胜在决赋灵活多变,脑子也又快又活络。

所以哪怕婉妍遇到比自己强大许多的对手,通过游刃有余地控风,以及各种花招齐出,也绝对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但每当遇到净释伽阑时,婉妍只会感到深深地无力。

那种浩瀚不知边际的强大,让婉妍感觉她所有的抵抗,都像是石沉大海、叶落长风。

净释伽阑给人的威压,是施加于身体,却能在灵魂上共鸣的。

就像此时,净释伽阑根本没有开决赋,甚至没有用武器,只是一只手掐着婉妍的脖子,就像是给婉妍戴了枷锁一般。

而他随手一抓,就让婉妍三株沙华合一的力量,甚至都施展不出来。

婉妍不止一次见过净释伽阑出手,但每一次再见,还是会感到巨大的震撼,尤其是自己就是被出手的对象时。

然而就是如此,婉妍已经快被捏断气,但她还是恶狠狠地盯着净释伽阑,右掌之间的风刃已经从剑柄之中,塑出了剑刃。

净释伽阑轻轻叹了口气,似是在无言地嘲讽婉妍的愚蠢。

而在净释伽阑的手上,力气则是越来越大,一副婉妍要是不收手,他就要把她活活掐死的架势。

在他身后,管济恒和宣奕被决力压制得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婉妍的脸色越来越紫、挣扎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风刃成型的速度越来越慢。

婉妍的眼神越来越模糊,但心里却越来越坚定。

临战之人,怎可无刃……

眼见着婉妍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小,净释伽阑却仍是分毫不松之时,一尾巨大的龙腾空而起,龙头向着净释伽阑就直直撞去。

那是天泽应龙。

在婉妍的双眼中,银色瞬间侵占了一般的紫。

这一击,不是偷袭,也没有任何的策略与计谋,这就是同归于尽。

别说是婉妍,就是净释伽阑都微微皱了皱眉,松开捏着婉妍脖子的手,略显仓促地挡住这一击,而抓着婉妍手腕的手也被迫松了松。

净释伽阑确实是没想到,已经濒死的容谨,连喘气都艰难的容谨,居然还能召唤出应龙真身来。

然而容谨用最后的决力,召唤出了最后的应龙,自然是难以伤到净释伽阑,只是给婉妍争取到一瞬喘息之机。

但容谨已经心满意足了。

只听“扑通”一声,彻底脱力的容谨整个人栽倒在地。

800 难长生(14)

“笙郎!”婉妍心中大叫不好,摆脱控制的左手,已经握住了召唤而来的十殿阎罗剑。

但婉妍没有拿剑征讨净释伽阑,而是用刚刚夺回的一缕呼吸,用尽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容谨身边。

然而婉妍还是太晚了,容谨就像是一盏白玉碗,摔在婉妍面前。

“笙郎……”

婉妍小心万分地扶起容谨,就像是捧起一地的碎玉,婉妍只觉得一动他,他就会碎成灰。

容谨倚在婉妍怀中剧烈地咳嗽着,婉妍能感觉到他已经在努力隐忍着,他用手帕捂着嘴,几乎听不到咳嗽声,只是能从后背中感受到他的抖动。

就算是不懂医术的人,都能看得出容谨已经一脚踏入鬼门关,婉妍自然也知道。

但婉妍明知如此,还是不放弃道:“笙郎你别担心,我去找二哥来,他一定可以治好你的,他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说着婉妍就要将容谨扶上床,却听见身后响起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咚咚咚”

这脚步声不急,却又沉又重,一声声扣人心跳。

与之相伴的,是“呲啦啦”的剑刃滑动地面的声音。

婉妍转头,在她面前,净释伽阑拖着剑一步步靠近,一直到她和容谨十步外才停下。

他垂眼俯视着他们,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深情。

那一刻,净释伽阑就真如从云端俯视人间的真神。

若不是婉妍从他明明空无一物的双目中,分明看见黑色的火焰,在他的瞳孔之中,无声地燃烧。

婉妍看着净释伽阑的咄咄寒光的剑刃,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将容谨护在身后。

这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净释伽阑的眼睛,婉妍只知道他看起来更冷静了。

“人命关天,等我把怀笙救活,我们再算我们的帐。”

婉妍的仍是命令的口气,但连她自己都能听出来,她的口气软了许多。

“不可能。”

净释伽阑斩钉截铁道,不容分毫质疑。

说着净释伽阑抬手起剑,剑端直指婉妍。

“你我之间无账可算,我只是来宣你入殿。

你若是还想为亡生大殿留一分血脉,就放弃抵抗,即刻入殿。

否则,我今日必然倾覆西北无人境。”

这声音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恶狠狠,只是平静地道来,就能满盈威胁之意。

婉妍低头看,怀里的容谨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而在她面前的净释伽阑,却是一座她不可能突破的高山。

无路可走的婉妍心一横,猛地从怀中掏出骨刃,横刀自己脖颈儿,死死盯着净释伽阑,道:

“要么放我去把宣契找来,要么你带着我的尸体走。”

婉妍在赌,赌净释伽阑能不远千里亲自来抓她,那她对他而言,一定有些特殊的价值和意义,让净释伽阑不舍得她死。

然而净释伽阑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冷冰冰的眼神中又多了一分嘲意思,似是看不懂婉妍的愚蠢一般。

“你怎么就看不懂局势呢?

你没资格让我做选择,就像你也没资格做选择一样。”

801 难长生(15)

爱让曾经的净释伽阑,不计代价地付出。

恨让现在的净释伽阑,不近人情地冷漠。

净释伽阑左手扬起,掌心的盈盈紫焰渐渐洗去华彩,沉淀出大地的颜色。

殿内人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的在殿外天空之上,耀眼的日光也掩盖不住一颗星辰的光芒。

那颗星辰便是镇星,司土之星。

虽然看不到,但是殿内人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大地忽然开始剧烈地颤动,犹如被压在地底千万年的恶龙,正在扑打双翅,准备冲出束缚。

在震动的大地之上,不论是树木、宫殿还是人,都如同浮萍般随之颤栗。

婉妍扶着容谨的手更紧了,瞪着净释伽阑的双目几乎要睁裂,厉声喝道:

“净释伽阑,你想干什么?”

净释伽阑没有回答,俯视着婉妍的目光空洞又无情,淡淡道:

“你要是死了,下一刻西北无人境的沙土,就会如海啸中的海浪一般,将亡生大殿彻底淹没。

宣婉妍,你若求死我不来拦着。

只是你若敢死,我便送亡生大殿的千年文明、西北无人境内数千百姓的性命,以及五世毒尊的灵位,共同给你陪葬,就当是我给我的准后,一个小小的聘礼。”

净释伽阑掌心内涌动着的能量,和大地中的一阵阵颤动呼应着,证明着净释伽阑所说,绝非妄言。

说完,净释伽阑的目光,落到婉妍手中捏着的骨刃之上。

那是他自己的骨头,他亲手送给婉妍两次。

但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有讽刺。

“宣婉妍,我不会被同一把刀,威胁三次的。”

三次?

婉妍皱了皱眉,上次她拿这把刀,挟持着净释伽阑退回西北无人境,还有就是这次。

哪有三次?

这个疑惑只在婉妍脑海中划过一瞬,很快她就顾不上想这么多了。

现在婉妍只想多多拖延拖延时间,让梼杌和朱厌早点发现这里的异常。

虽然梼杌和朱厌也不是净释伽阑的对手,但他们几人联手,起码不至于如此地被动。

何况梼杌和朱厌手里还有十万大军,大殿也有五万余新军。

虽然婉妍知道,现在并非和天璇殿闹得更僵的好时机,但有十五万大军在侧,也可以让净释伽阑不那么嚣张。

就在婉妍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个人快步走入。

婉妍警惕地看向那人,只见那人也是一件黑斗篷,斗篷之上的小脸看起来很是稚嫩,但气场和仪态却老成持重。

婉妍认得他,他是圣殿右护法供觉旃殊。

供觉旃殊对净释伽阑恭恭敬敬道:

“启禀尊上,亡生大殿十五万万大军具已卸甲,梼杌、朱厌、宣契、乙虔子、齐卿岚等头目都被控制起来,听凭尊上处理。”

婉妍很努力收敛表情了,但盯着供觉旃殊的眼睛却越瞪越大,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

根据亡生大殿的探子来报,净释伽阑只带了一万余人,居然可以控制住亡生大殿的十五万大军!

婉妍不相信,可净释伽阑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一个人过来看看,显然已是落入他人掌控,这又让婉妍不得不相信。

婉妍早就想到,净释伽阑的暗卫绝对强悍至极,可也没想到,居然能强到这个地步。

净释伽阑不知道婉妍心中的震撼,只是平淡地吩咐道:“把他们仔细看管起来,不准让一个人靠近这里。”说着,净释伽阑又用余光扫过地上的宣奕和管济恒,命令道:

“把他们也带走。”

管济恒和宣奕闻言,立刻双双大开决赋,准备抵抗。

与此同时,供觉旃殊也毫不犹豫开启决赋,圣鸟青鸾盘旋而下。

宣奕自从继承了宣郢的决力,控风之能放眼大陆,都无人能出其右。

而管济恒的实力在同龄人之中,也绝对是佼佼者。

然而就是宣奕和管济恒联手,却还是在短短几招之后,就被供觉旃殊轻轻松松地制服,拖着就走了。

“宣奕!管济恒!供觉旃殊你若是敢伤他们分毫,我定踏平你青鸾苍虚亭!”

婉妍看着他俩被拖走,心里很是着急,可奈何容谨实在太过虚弱,婉妍根本不能把他丢在这里,只能对供觉旃殊恶狠狠地威胁。

然而,供觉旃殊像是什么也没到一般,头都不回地拖着二人离开了。

婉妍很担心大殿其他人的安危,但她知道在自己顺利嫁入天璇殿之前,净释伽阑暂时不会对她的至亲挚友大开杀戒。

所以此时此刻,婉妍最担心的还是容谨。

她能感觉到,容谨的呼吸越来越轻,就连咳嗽声都快听不见了。

婉妍低头看了看容谨,而容谨也在看着她。

哪怕已经陷落在敌人的包围之中,面前就是虎视眈眈的净释伽阑,容谨的眼神,却还是他一如既往的温柔与缱绻,让被看着的人真切感受到他的珍重。

一如婉妍初见容谨之时。

只是婉妍到现在才发现,容谨比初见之时,又瘦了许多许多。

婉妍心里更难受了。

她和容谨相识一年以来,容谨数次以命相博,救她于危难。

要不是容谨拼死为她解了本塘蛊毒,她早已经毒发身亡。

然而她给他的,就只有战乱、灾难和颠沛流离。

要不是她,容谨现在还是好端端在长生柱上,就算没了自由,甚至是没了人格,但至少不会如此短命。

像容谨这样美好的人,本该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地活着。

婉妍咬了咬牙,对容谨露出一抹笑容来,温柔却坚定道:“没事的笙郎,你一定会没事的,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

婉妍是在安慰容谨,更是在安慰她自己。

这话婉妍自己都知道是假的,容谨却是真的相信了一般。

他偏着头看着婉妍,目光像是带了温柔的钩子,死死钩住婉妍不动摇分毫,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的目光已然模糊了,但其中的感情,却是从未有过的直白与明了。

“婴婴你别担心,我原本就是没事的。”

“当初被掳到京城时,就已经死了的我,还能再偷一段与你朝夕共度的时光,我已然心满意足。

而陪我到最后的人是你,你不知道我此时此刻心里有多欢喜。

什么短命苦命,我都不在乎了,我只觉得感激命运,终归是待我不薄。”

802 谁又平白红了眼

仲怀笙,欺天下而生,体残破而活,逢壮年而亡。

终其一生,他无自由、无所有、无人牵挂,有的只是一次次被抛弃、被忌惮。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他明明那么那么好,可他来人间走一遭,却除了苦难,什么也没得到。

他这一生,怎一个命薄、命苦、命短可以概括。

然而,他却仍旧不怨分毫。

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他还因临别婉妍一面,而感谢命运不薄。

或许只有拥有的人,才会不断抱怨一无所有吧。

真正一无所有的人,就是晒到一缕阳光,他都会觉得是自己偷来的,都会小心翼翼端着、捧着、祈求着、感恩着。

婉妍的心痛得人发怵,一双眼从眼眶红到心坎。

她紧紧握着容谨已经抓不住的手腕,生怕自己稍稍一松,他就被阎王抢走了。

在生与死面前,任何宽慰的话都显得可恶的轻。

婉妍只能眼巴巴看着容谨,在嘴唇的抖动中,像是着魔一般重复着。

“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

婉妍和容谨相互依靠着瘫坐在地上,谁都没有流泪,谁都是碎了一副心肠。

这生离死别的场面,任谁看来都会觉得揪心。

可在场唯一的观众——净释伽阑,他垂眼俯视着坐在地上的互断肝肠的两人,面色看似一如既往的阴鸷,但他额前突突突暴跳如雷的青筋,咬了又咬、几乎都要咬碎的牙齿,都诉说着净释伽阑已经气得快疯了。

去年,婉妍穿着这身大红嫁衣,是去嫁他。

而今年,婉妍和大红嫁衣都没变,净释伽阑却成了她凄美故事的看客。

此时的净释伽阑,脑子中已是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心跳得飞快,快得就要猝死。

“苦情的戏码……真让人作呕……”

净释伽阑的声音已经气得发抖,说完他大步走到两人面前,俯身径直抄起婉妍的领子,一把就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婉妍半个人都悬空了,但第一反应不是躲避,而是右手蓝光乍现,以最快速度凝出一团决力,努力柔和地将容谨向屋内推远,躲开净释伽阑的攻击。

净释伽阑余光看了容谨以妍,拽着婉妍衣领的手更紧了,生生是把婉妍从地上拎了起来,逼着她与自己对视。

婉妍挣扎着要逃脱,可净释伽阑已经一把把她拉得更近,自己俯身向她,眼见着将两人间的距离越拉越近。

婉妍狼狈得腿都来不及站直,只能拼命扭动身体,却在双手碰上净释伽阑胸膛的那一刻,瞬间僵在了原地。

一时间,空气都凝固住了,世界万籁俱寂,唯有净释伽阑和婉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那一刻,两人近到鼻尖都要碰到,近到婉妍可以闻到净释伽阑身上,清冷得犹如初雪后的味道。

那一刻,婉妍看见净释伽阑的睫毛都在抖,看到他被阴郁和冷漠封死的双眼之下,眼底却是一片通红。

那是怒火的红、嫉妒的红,更是委屈的红,红得婉妍的心梗住一瞬。

可在净释伽阑眼里,在婉妍的双眸中,有对容谨濒死的巨大不舍和恐惧,有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不甘,有对亡生大殿的担忧,还有无比清晰的愤恨。

她挂怀怜惜那么多,却唯一没有对净释伽阑,一丝一毫的不忍。

“宣婉妍,你莫要欺人太甚!”

净释伽阑一个字一个字低声吼出来,每个字都在抖。

净释伽阑或许以为,他用气势留住了自己最后的体面。

但他不知道,在他吼完这句以后,他的眼更红了。

而原本心中动容一瞬的婉妍,直接被这一句话彻底引爆。

一时间,这段时间以来,婉妍所承受的所有屈辱、无助,全都涌上心头。

她直视着净释伽阑的双眼,厉声诘问道:

“净释伽阑,你看看现在,我在你手里,就是一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蚂蚁。

我费劲心血建成的大殿,你想毁就能毁;我的亲人、我的朋友,你想抓就抓;我拼死想留住的人,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走,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心血、我的尊严、我的骄傲、我最后的亲人,你全都践踏了一遍!

净释伽阑!到底是谁欺人太甚!!”

婉妍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放声喊了出来,强忍了一整日的泪,还是喷涌而出。

泪水一出婉妍更气了,她不想在净释伽阑面前这么可怜,可那眼泪就是不争气地越流越多。

净释伽阑看着婉妍的泪眼,抓着她衣领的手到底是迟疑一下,但终究是分毫不放。

同时,冷漠如斯的净释伽阑,也渐渐激动起来,愤恨地低吼道:

“可我从来都没想践踏你的任何!我只是想带你走!

宣婉妍,和你有婚约的是我,是我!你却在和别人成亲,穿着曾经嫁我的嫁衣!

你让我怎么办?袖手旁观,再送上贺礼一份?

宣婉妍,你到底让我拿你怎么办!”

婉妍已经情绪激动到,根本来不及想净释伽阑所说的“曾经嫁我的嫁衣”,到底是何意思,只是冲口而出地吼道:

“可是为什么是我!净释伽阑,你又不是非我不可,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呢!”

婉妍红着眼吼,却比祈求看起来更卑微。

这一句,直接问到了净释伽阑的心坎。

婉妍对着容谨百般的关怀牵挂,对净释伽阑的千种恶言恶语,都不及这一句给净释伽阑的伤害大。

你又不是非我不可。

“可我就是非你不可!”

净释伽阑近乎发狂得吼了出来。

那一刻,婉妍居然在净释伽阑气得发抖的眼中,看到一颗颤栗着的泪珠。

这一滴泪熄灭了婉妍大半的怒火。

直到这一刻,婉妍恍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和净释伽阑纠缠了这么久,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举一动,都是为了气净释伽阑,抒发自己无能为力的怒火。

婉妍以为,净释伽阑久居至尊高位,顶多因此更加鄙夷自己,不会真的把她所说所为放在心上。

可此时净释伽阑婆娑了的一双冷目,却分明地告诉婉妍,她的一言一行,全都如利刃般割在他心上。

要不然,若非真的爱到骨子里,谁又会平白为你红了双眼。

------题外话------

揪心死了,这俩啥时候能打完啊!!!!我嗖不了啦啊啊啊啊啊啊!

803 本能的爱

婉妍愣住了。

净释伽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调整了情绪,站直了身子,努力恢复平静。

“和你有什么可废话的……总之不论你说什么,今日你必须入殿,不论死活。”

说完,净释伽阑拽着婉妍的衣领就要把她拖走。

婉妍双手握住净释伽阑抓着自己的手,双脚努力抵在地上不被拖动,语气缓和了一些,道:

“既然你真把那婚约当回事,那我会和你去天璇殿一趟,不论是毁了它还是怎样,我总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但是,仲婴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没有几个时辰了。

我要是今日一走,此生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等我处理好仲婴的后事,就上天璇殿一趟,我们各退一步,这样总可以了?”

婉妍觉得,自己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与妥协。

然而净释伽阑却坚定道:“不可以,你今天必须和我走。”

婉妍的怒火重燃,气急败坏道:

“今天还是明天,又有什么区别呢?我要是不能见到仲婴最后一面怎么办?!”

净释伽阑丝毫不为所动,冷冷道:

“那就别见了。”

“你……”婉妍被堵得语塞,只觉得刚刚还心疼净释伽阑一瞬的自己,简直是个傻子。

他哪里有心!他哪里会痛!他就是一个不近人情的魔头!

婉妍气得无语,小声咒骂道:“我和你在这里废什么话呢,你要是听人话还是你吗……”

婉妍嘀咕完,还不等净释伽阑反应,只见婉妍不知如何触发了一个按钮,殿内突然响声大动。

顷刻间,一道巨大的铁闸门从天而降,以惊人的速度冲着婉妍和净释伽阑的头顶就来了。

若是那闸门再稍微慢一点,净释伽阑就可以一击将其击碎。

可它速度实在太快了,转眼间就到了二人的头顶,净释伽阑根本来不及出手。

婉妍要的就是这样,逼着净释伽阑松开自己向后退,这样闸门落下,将殿内一分为二,便能阻隔净释伽阑,给婉妍留出一点时间来救容谨。

此时,虽然婉妍是这样计划的,但心里也有几分紧张,因为这一招看似合理,但实则也很是惊险。

这闸门是宣婉妘为大殿修建的暗器,乃是至纯至硬的铁,足有三人宽,足有万斤重。

这闸门若是从人头顶砸下,非得把人砸成肉泥不可。

当初婉妘在亡生大殿的每一座宫殿内,都修筑了铁闸门和无数暗门。

就是为有一日,若敌军突破了西北无人境的结界,攻入殿内,那只要婉妍拉下铁闸门,就还能挡住敌军一会,足够婉妍从暗门中逃走。

而在刚才那个情境下,婉妍实在太着急了,根本没法确定闸门的具体位置。

人要是倒霉起来,那是真的无巧不成书。

直到婉妍按下闸门机关的那一刻,才惊讶地发现,那么大的宫殿,那闸门居然就正正好,在婉妍和净释伽阑的头顶。

那三人宽的闸门落下的阴影,将地面的两人完全包裹,如同洪水决堤般,势不可挡地向二人涌来。

此时,婉妍和净释伽阑距离闸门中心的位置差不多,一样难以逃脱。

而净释伽阑的决力和身手,又比婉妍强太多太多,所以相较之下,婉妍还是更危险的那个。

这闸门下落的速度极快,根本来不及收回。

在震耳欲聋的钢铁轰鸣之中,婉妍的心砰砰直跳。

能不能躲开,婉妍心里真没底。

就在门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正如婉妍所料,净释伽阑果然松开了她。

婉妍心里紧绷着弦,立刻就要催动决力后撤。

她根本不担心净释伽阑,如果婉妍只有一半的可能逃脱,那净释伽阑是百分之一百可以逃脱。

然而下一秒,婉妍感到自己突然胸前一痛,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个满怀,然后就被猛地撞出去好远好远。

在被撞飞的过程中,婉妍眼睁睁看着自己距离闸门越来越远,眼睁睁看着闸门越落越快。

眼睁睁看着闸门砸下,砸在净释伽阑的身上。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婉妍跟着巨响摔在了地上。

婉妍心中大惊,不等回过神来,就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不可思议地看到,原本一定可以逃生的净释伽阑,此时被巨大的重量压得已经单膝跪地。

而在他的肩上,就扛着那道铁闸门。

婉妍怔在了原地。

在千钧一发之际,在重闸贯顶之时,净释伽阑没有自己躲,而是推开了她。

那一秒是根本来不及思考的,净释伽阑是本能地选择救她。

那个气势汹汹来抓你的人,嘴上说着你想死就死,却在危机时刻,下意识地舍命救你。

婉妍想不懂为什么,心中的惊讶甚至多于感动,她只是心痛,心发自本能地特别特别痛。

此时哪怕净释伽阑决力滔天,但因为没有时间留给自己抵挡,被那样重的闸门压着,也颇有一些狼狈,只能用决力撑着自己的身体死扛。

明明困住净释伽阑,对婉妍而言百害无一利。

但看到净释伽阑被压住,婉妍的脑子还没动,身子已经下意识地要催动决力,帮他顶住闸门让他抽身。

不过还没等婉妍动,净释伽阑已左手盈满决力,对着闸门猛烈轰出决力,然后在闸门被顶住的空档,迅速后撤抽身。

就听“轰”的一声巨响,闸门轰然落地,砸起一地的灰尘,石质地板之上,裂痕“咔嚓嚓”地奔袭着,裂出大树的形状。

净释伽阑的脸也消失在了婉妍面前。

婉妍的计划成功了,她也安然无恙地抽身了,但她心里并不好受。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闸门底部,猩红的鲜血。

有一瞬间,婉妍甚至强烈地想去看看,闸门那边的净释伽阑,伤得怎么样。

但最终,婉妍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强行敛起所有的胡思乱想,转身向容谨冲去。

“笙郎,快,我带你从暗门走!”

边说着,婉妍就要把容谨扶起来,却发现容谨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胀发软,扶都扶不起来。

804 青松落色 蓝花盈窗

而容谨非但不配合婉妍,还不停地推开婉妍的手,气若游丝道:

“婴婴……快走……你别管我了……快走!”

婉妍急得顾不上说话,穿过容谨的手去扶他的胳膊,把容谨扶着靠坐在床沿,立刻就要催动决力,要给容谨运气,却被容谨摆了摆手阻止了。

“婴婴,不要……为我浪费决力了!”

容谨挡得婉妍无法传力,婉妍急道:“这怎么能算浪费呢!笙郎,我必须要救你!”

容谨平静道:“婴婴,我的情况我最清楚不过了,我的身子……咳咳……已然药石无医,你现在给我运气,只能……只能延迟一会我的死期。

可是外面强敌环伺,你没了决力,又……又该怎么办呢?你万不能被他们抓了去!”

容谨说一句喘三次,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但神情却是异常坚定。

容谨说得是真的,婉妍确实没有办法救他,但她却想为容谨能续命多久,就续命多久。

婉妍不顾容谨的阻挡,执拗地要给他传力,容谨仍是百般阻挠,两人一时纠缠不休。

直到,容谨突然用手绢捂着嘴,爆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啊!”婉妍发出一声惊叫,惊得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

随后婉妍立刻捂住嘴,但眼睛仍是惊恐地看着容谨挂满鲜血的手绢。

容谨顺着婉妍的目光,看到鲜红的血时,没有分毫的意外,只是自然地将手绢握紧,探至嘴角拭了拭血污,随后将手收到了身后。

婉妍看着容谨,只觉得心慌得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坐在容谨的身边。

明明病重不治的是容谨,但他看着婉妍的眼中却尽是不忍。

容谨轻轻牵住婉妍的手,温声道:“别担心婴婴,别担心。”

直到这个时候,容谨的眼中还是温柔和煦,看着婉妍的目光犹如春风十里。

看得婉妍心里更难受了。

婉妍握住容谨的手,发现容谨的手还是冰凉又细腻,只是已枯槁得皮下就是一把骨,摸起来触目惊心。

婉妍自欺欺人了许久,告诉自己容谨福大命大、宣契医术高潮,容谨只是身体弱,他不会死的。

可现在,现实逼着婉妍明白,她救不回容谨的。

婉妍真的害怕了。

容谨看着面前天不怕地不怕,此时却慌了神、双手冰凉的小姑娘,心里是无限的怜惜。

容谨弯着眼睛笑,用眼睛里的光为白得发青的脸色,添了一分光彩。

他柔声道:“婴婴,人各有命,这就是我的命。

能活这一生,能遇见你,我已经不能更满意。

我毫不遗憾,你也不要为我可惜,好吗?”

婉妍不敢哭出声来,只有胸腔中的低声呜咽,连连摇头摇得要把头摇掉了。

婉妍心里太难受了。

容谨为了救她,明明自己身子那么弱,却强渡弱水,抽干自己一半的血,逆天而行地将必死无疑的婉妍硬是夺了回来。

之后在每一个婉妍危机的时刻,总有一尾天泽应龙从天而降。

它披着盈盈银辉,温柔又强大。

他明明救了她那么多次,可她却救不回他。

婉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小脸通红、满头大汗。

在婉妍握着容谨的掌中,决力还在源源不断地传递着。

容谨满眼都是怜爱,枯槁的手指理了理婉妍鬓角的碎发,柔声道:

“没事的婴婴……不哭了不哭了……时间会带走我的……

婴婴你答应我,就难过这一日,把我葬在今天。

从明日起,回到你灿烂的人生中去吧,就当去年盛夏,你没有走入那个湖心亭,没有送上一束花,没有收到一根金簪,没有遇到一个人。”

容谨越说声音越轻,婉妍却越哭越厉害,哭得撕心裂肺。

婉妍边哭又边恨自己,居然到这个时候,都是容谨在安慰她。

可是她又无论如何都忍不住泪水。

那可是容谨,最温柔的容谨,留着她一半血液的容谨。

他要走了。

他们相处的每一瞬,都是一次诀别的倒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容谨的气息一点点淡着,眼神却愈加温柔。

容谨看着婉妍的脸,眼神已经痴了。

他低声喃喃着:

见你第一面,我就想,这一生,我要你满心都是我。

后来,我想要你的人能属于我,与我共度余生,便是心中无我,拿我当作亲哥哥又何妨。可最后,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只要你能为我落一滴泪,我便已经心满意足,此生无憾了。

婴婴,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懂。

若是日后有一天,你突然明白了,你可一定要记得,曾经有个人很爱你,

声音传到胸腔便戛然而止,又重新流回心坎,一句都没有

他要走了,世上再也没有了最温柔的应龙,没有人

805 送容公子

容谨走了。

就在容谨咽气的那一刻,从天幕滑下的太阳掉在了屋宇的窗棂,夕阳余辉犹如山涧清泉般,汩汩地流入屋中,犹如薄纱一般盖在容谨的身上,让容谨惨白的脸色恢复了昔日的光辉。

容谨走得很安详,很平静。

婉妍坐在地上抱着容谨的遗体,久久不放手。

这期间,婉妍的脑海和心间都是空空如也,她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不敢想。她只是想要留住容谨身上最后的温暖。

婉妍知道随着这温度的离开,世上再也没有了最温柔的应龙。

再也没有人温声唤婴婴。

或许是因为容谨身上,有一半婉妍的血。容谨一走,婉妍觉得自己也死了一半。

如果可以,婉妍真想抱着容谨,在夕阳中坐到地老天荒。

但夕阳终究会落下,容谨终究会离开,婉妍想要的,终究难以实现。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铁闸门在一次又一次的剧烈轰击后,还是被破开一个缺口。

这铁闸门经过婉妘及其精妙的设计,不仅本身就坚固非常,而且当讲决力灌入其中时,会让其坚硬程度迭倍增加,达到极其恐怖的牢固程度。

在设计闸门时,婉妘就是把净释伽阑做为假想敌,经过多次改造和完善,最后估计这闸门就是净释伽阑来,都起码得被挡半个时辰,还是在决力完全、没有受伤的情况下。

然而此时此刻,距离闸门落下,过了不到两刻钟。

听到巨大的响动,已经失了魂魄的婉妍,木木地抬头,就看到净释伽阑从被贯通的闸门豁口中,大步走入。

婉妍还没看清脸,一眼就看到净释伽阑血肉模糊的右肩,那是他扛住数万斤铁闸门的印记。

在被砸烂的血肉之下,嶙嶙白骨清晰可见。

那伤口就像是一个泉眼,仍有汩汩的鲜血不断涌出,在净释伽阑的肩膀之上,像是戴了一个血色流苏。

婉妍一看就知道,净释伽阑没有用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去处理处理自己的伤口,而是一直在突破铁闸门。

在触目惊心的伤口之后,婉妍才发现,或许是因为伤口的原因,净释伽阑已经把黑色披风扔掉了。

没了宽大的斗篷藏起净释伽阑所有的体征,净释伽阑的身体,犹如一棵破土而出的竹子,格外的挺拔。

婉妍原本看了净释伽阑一眼,就要移开目光。然而她却在看到净释伽阑时,微微一愣。

之前婉妍每次见净释伽阑,他都穿着天璇殿的白衣,宽大而圣洁;头发用玉簪牵起一半,另一半青丝就翩跹与肩头。

那样的净释伽阑飘飘然、皎皎兮,自带仙气袅袅,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超然世外的神仙高人。

然而今日,可能因为净释伽阑是未告知圣殿,自己带私兵前来,所以并没有穿白衣,而是穿着一身玄色长袍。

那衣服有衣领和腰带的束缚,将净释伽阑的身型勾勒而出,头发也被银冠全部高高束起,别有一番精干与端正,玄色更是将他衬托得唇红肤白,瞳孔似墨。

806 入殿(1)

在这一身玄色衣服里,净释伽阑的仙气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寻常少年的英气。

而且此时的净释伽阑在婉妍眼中,有几分恍若隔世的熟悉。

若在平时,婉妍定要仔细想想,这熟悉从何而来。

可此时此刻,婉妍脑海中再容不下任何思绪。

她只知道,她的笙郎走了。

净释伽阑一步步走到婉妍面前,沉重又清晰的脚步宛如丧钟。

婉妍自己都不知道,她下意识地把容谨的遗体向怀里揽得更紧了,看着净释伽阑的目光中,痛苦、悲伤、愤恨、慌乱、惊惧,全都矫揉在近乎呆滞的空白中。

或许是被铁闸门砸的,也或是容谨的死,让净释伽阑清醒了几分。

清醒些许的净释伽阑眼中,令人害怕的冷静淡去几分,反倒是多了几分五味杂陈的情绪。

说实话,此时净释伽阑看婉妍这个样子,也不忍心强行带她走了。

更何况容谨的死,无疑大大加剧了两人之间的矛盾,只怕婉妍的抵抗会更厉害,甚至不惜闹个两败俱伤。

但净释伽阑,有必须带婉妍尽快入殿的理由,而他下次能这么兴师动众地来接人,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于是净释伽阑在心中长叹一口气,还是道:

“宣婉妍,今天不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入殿。”

婉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这个时候,净释伽阑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婉妍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净释伽阑,你真的是个冷血的怪物!”

净释伽阑咬了咬牙,竭力平静道:“我懒得与你争辩,无论你怎么说,都是必须要走的。”

婉妍抱着容谨别过头去,生硬道:“死了你的心吧,我就是给笙郎守寡,都好过嫁给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怪物!”

净释伽阑的拳头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抬起左手。

在他的掌间,是熊熊火光。那火光呈蓝色,一看就极纯。

婉妍知道,那是荧惑之星的星火。

净释伽阑的掌心对准了婉妍的怀中,容谨的遗体,威胁道:

“你要还想给他死后留个体面,就立刻和我走。

不然,我就给他个挫骨扬灰,让他连转世都不能。”

婉妍不知道,净释伽阑面无表情说这话时,内心有多挣扎。

她只觉得,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丧尽天良、不可理喻之人。

婉妍没动,只是瞪大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净释伽阑,像是高度戒备的小动物,看着可恶而凶狠的猎手。

净释伽阑以为自己还要多废口舌,甚至还要动手,然而片刻之后,婉妍忽然道:

“我有两个条件,你答应,我就老老实实和你走。

若你不答应,那今日就是跟着笙郎走,都绝对不会和你走的。”

净释伽阑微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婉妍也不客气道:

“第一,你只能从无人境带走我一个人,其余多一人都绝不可能。”

净释伽阑几乎没有犹豫,就点头允了。

婉妍接着道:

“第二,你要给我一刻钟时间,我有事情要交代。”

净释伽阑也允了。

婉妍不客气道:“你去把宣奕他们都叫进来。”

净释伽阑顿了一下,还是传供觉旃殊进来,把宣奕等人都带了进来。

一进来,众人一见婉妍怀中的容谨,都是立刻飞奔到婉妍身边,无人不是怒视净释伽阑,急脾气的梼杌和管济恒等人,甚至已经拔剑。

“净释伽阑!你把怀笙怎么了!”

净释伽阑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众人更气了,纷纷拔剑挡在婉妍面前,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

还是婉妍开口,厉声道:“我和亲人交代事情,尊上就不便旁听了吧。”

净释伽阑没有说话没有动,和婉妍无声地对峙着。

最终,眼看着净释伽阑决不妥协,婉妍只得拿了纸笔,给众人写下所有要交代的事情。

之后,婉妍又严肃道:“不论天璇殿发生任何事情,你们都只管守好大殿,切莫来天璇殿找我。”

宣奕也不顾净释伽阑还在,急道:“宣婉妍天璇殿中尽是披着人皮的豺狼虎豹,你孤身入殿,无异于羊落虎口,必定是有去无回!”

乙虔子的声音都带了哭腔,道:“宣宣!你别去,我们直接开战吧!”

其余众人都异口同声地劝婉妍。

婉妍摇了摇头,道:“如果净释伽阑想杀我,在亡生大殿都能杀了我。

他这么费劲心思逼我入殿,或许我真有什么利用价值吧。

我若是不去,今日必定血战一场不说,他日后肯定还要频频找大殿的麻烦。

只有我去了,换得暂时的平静,还能给大殿争取到一些发展的时间。

你们都是我的亲人,大殿就交给你们了。

更何况……”婉妍的目光沉了沉,声音并没有放小。

“我们正愁天璇殿主殿中,塞不进探子。

如今尊上亲自请我入殿,如此盛情,我又怎能拒绝?”

婉妍这话是故意说给净释伽阑听的,不偏不倚让声音落入净释伽阑的耳朵里。

净释伽阑原本侧身站在不远处,听闻此言,倏尔抬头看向婉妍,眼中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这份平静远比任何情绪,都看起来更加不屑一顾。

之后,婉妍又单独在宣契耳边耳语一阵,只见宣契的神色越来越不好,连连反对婉妍的安排。

但婉妍只是平静道:“二哥,只有如此,我才能活,大殿才能活。”

宣契没有再说什么,但眼神远比方才更沉重许多。

终于,分别的时候还是到了。

婉妍将容谨的遗体,交给宣奕和管济恒,嘱咐道:“一定要好生葬笙郎。”

在松开容谨的时候,婉妍理了理容谨脸庞的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笙郎你别担心,我去去就回。我去取净释伽阑的命,给你殉葬。”

在从地上站起来后,婉妍从亲人们的身边,一步步走向净释伽阑。

或许是因为婉妍今日忧思过度,又因容谨之死过于悲怆,婉妍还没走两步,就感到双腿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都直挺挺向前栽去。

807 雷电双神

宣奕、管济恒扶着容谨动弹不得,乙虔子、宣契、梼杌、朱厌、齐卿岚都是立刻飞奔向婉妍,想要扶住她。

然而明明净释伽阑离得最远,却在快到连影子都捕捉不到的三个闪身后,第一个来到婉妍身边,稳稳扶住了她。

婉妍站稳身子回过神后,第一反应,是一把打掉了净释伽阑扶着自己的手,冷冷喝道:“别碰我!”

这声音没有过多的怒意,只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嫌恶和排斥。

净释伽阑面色愈沉,非但没有就此收手,反而一把握住婉妍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拉。

随后净释伽阑俯身抄起婉妍的双腿,不由分说地将婉妍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

婉妍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抱了起来,感到受辱至极,但她知道挣扎无用,也不多费力气,只恶狠狠道:

“净释伽阑,风水有轮回,没人能一辈子风光。

你就等着我碾死你,给笙郎报仇的那一天吧!”

婉妍的眼睛红了,不是泪水泛起,令人怜惜的红,而是地狱之花冰冷的火红。

她被抱在怀里,在净释伽阑修长挺拔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娇小,又生得乖巧幼态,本该看起来如小猫般。

但她那双眼,写满了切骨之恨与雪耻的决心。

然而净释伽阑看都没看怀里人一眼,简洁又不耐地斥道:“闭嘴!”

婉妍冷笑一声,当真没有再开口,只是漫不经心地,用两根纤长的手指理了理净释伽阑的衣领,随后又轻轻拍了拍。

佳人怀中理衣襟,这本该是很温馨有爱的动作,然而在婉妍此时做来,却满含无声的威胁。

那是,双眼看在衣领,心中谋在项上人头。

你给我等着。

眼看婉妍被一步步带走,管济恒终于忍不住爆发道:“难道,我们真就眼睁睁地看着妍儿被带走吗!”

这正是乙虔子心中所想,她立刻接道:“如今大军集结得差不多,如果现在冲过去和净释伽阑血战一场,我们毕竟人数占优,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一旁,梼杌、朱厌、齐卿岚亦是跃跃欲试。

就只有真正的亲哥哥宣奕,还是冷静的。

他沉声道:“我们拿十五万大军,对上净释伽阑的一万精英暗影,就算能血拼出个势均力敌,那到时候天璇殿大军杀来坐收渔利,我们又该怎么办?”

众人都不语。

宣奕叹了口气,道:“只要婚约一日在,宣婉妍一日不入殿,净释伽阑就会一直来找我们的麻烦。

宣婉妍这么做,是为了暂且稳定局势,给大殿一个平和的发展环境。

除此之外,我估计她也早就想亲入天璇殿,去探探圣殿和净释伽阑的虚实。

我们若擅自开战,倒乱了她的心意和计划。

如今我们能为她、为自己做的,便是就算宣婉妍暂时不在,我们也一定要守好大殿!”

众人闻言,都平静下来,不再吵嚷着要去抢婉妍,但神色都有些低落。

宣奕知道,婉妍一人被抓到圣殿,大家都担心她。

其实宣奕心里被谁都慌,但他还是竭力平静如常,道:

“大家都不用太牵心挂肚的,宣婉妍这个丫头皮实的很。

我知道在座各位,一定都与她经历过危机。

而她自己经历过的、不为人知的凶险则更多。

就说她十岁以前,就中过毒、染过瘟疫、被困过火场,命悬一线的时候数不胜数,但都有惊无险地过来了,足见她是个福大命大、遇难成祥的人。

这次她也一定可以好端端地去,再好端端地回来。

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地安葬怀笙,让他入土为安。”

众人都强打起精神来附和。

他们知道,宣奕这是在安慰他们,更实在安慰他自己。

之后,宣奕打开了婉妍留下的信,众人都以为在信里面,婉妍会交代具体如何管理大殿,然而婉妍只是写下了一句话。

联凤族,以抗天璇。

。。。

离开大殿,净释伽阑抱着婉妍,几个闪身就到了西北无人境的结界。

婉妍本以为净释伽阑能攻进来,肯定是把结界给破坏了。

然而此时一看,西北无人境的结界,居然还完好无损。

就是被怒火和死别冲昏了头脑的婉妍,此时都禁不住冷静下来,心中奇异了一下。

结界还在,那净释伽阑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尤其是,当婉妍看净释伽阑一步步,轻松地走出结界,如同出入自己家一般时,心里的惊奇更甚了。

不过很快,婉妍就顾不上惊讶了。

因为她看到,在西北无人境之外,有密密麻麻地军队正枕戈待旦,完全封死了他们的去路。

这军队中人人都是白衣白纱,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法器。

婉妍知道,这是真正的天璇殿大军来了。

婉妍一时间也没猜出来,他们到底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净释伽阑来的。

婉妍微微抬头看净释伽阑的反应,只见他仍是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向大军走去,大步流星,毫无迟疑,仿佛没有看到千军万马一般。

就在净释伽阑距离大军,只有几十米的时候,大军中央裂开一道缝隙,从中走出三个人。

那三人中的为首之人,是个看不出性别、年龄、模样,甚至看不出是不是人的存在。

只因他被刺目的光芒完全笼罩,让人难以从中,看出任何人的特质,只能看到一片光的集合体。

那样一团强光汇聚在地面之上,就好像太阳从地上掉了下来。

这本该是突兀违和的画面,此时却居然看起来意外的和谐,仿佛那团光本就该在那里。

就好像,天上一个太阳,地上一个太阳,本就是千百年世间的规律一般。

在光的旁边,一左一右是两个年龄相仿,看起来都年过而立的男子。

其中,左边那人一身黑衣,肤色也黑,肌肉精壮得仿佛要从衣服中爆炸,一双圆眼本就极大,还瞪得犹如铜铃。

而右边那人则是一身白衣,比之同伴不知道要白了多少倍、瘦了多少圈,整个人看起来更阴柔一些。

808 太阳神

这两人已是婉妍的老熟人,那便是几个月前在管府时,被净释摩诃拿来威胁婉妍,拿天雷霹雳重伤宣奕和管济恒他们的人。

那日回去之后,婉妍就好好调查研究了这些人,才知道这两人便是十二金仙之中,分别位列第四神位和第五神位的雷神丰隆,与电神列缺。

那能站在四五神位之前的人,除了四大主神,便是上三位的金仙。

婉妍知道,上三位的金仙分别是太阳神东皇、山神昆仑以及河伯冰夷。

如此一来,面前这个闪闪发光的人,便不难猜出是谁了。

传说太阳神东皇非常骁勇善战,乃是天璇殿战神,十二金仙之首。

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反响。

十二金仙以圣尊为主,但内部又是比较团结的,太阳神等高位神在其中,也是颇具权威。

在管府时,雷神、电神都是听命于净释摩诃的,他二人又都是高位神。

所以婉妍心想,估计在十二金仙中,净释伽阑的势力应当远不如净释摩诃。

在双方距离不过十几步时,净释伽阑才停下脚步。

面前是太阳神、雷神、电神,而净释伽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抱着婉妍面无表情地垂眼看他们三人。

雷神和电神都微微俯身行礼,太阳神则是动都没动,站的稳稳的,懒洋洋道:

“参见主上。”

称主上不称尊上,足见这些人的主子是谁,也足见净释伽阑目前在圣殿中的地位,颇有些尴尬。

净释伽阑没有回话,看着他们的眼神凛然而寂静。

东皇道:“主上,我等奉无上圣尊之命,带宣婉妍入殿。”

就是净释伽阑自己,都说是“迎”“送”婉妍入殿,就是曾经的左护法索施通见了婉妍,都称一声“宣姑娘”。

太阳神上来就直呼婉妍的大名,让原本只想看热闹的婉妍,脸色都不好看了几分。

净释伽阑根本没搭理东皇的无理,供觉旃殊则是从净释伽阑身后向前几步,厉声喝道:

“东皇,你藐视尊威、假传尊旨、不敬准后,你是要遭天谴吗!”

供觉旃殊看起来年纪不大,还长了一张奶唧唧的小白脸,没想到他严肃起来居然颇具威严,倒让婉妍也吃了一惊。

东皇、雷神和电神早就看到右护法也在,但都装作没看见,此时不得不行礼道:

“参见右护法。”

供觉旃殊根本没搭理他们,只是冷道:“尊上迎准后入殿,何人敢阻拦?”

“不敢不敢,小神自然不敢。”

东皇嘴上说着,行为神色却没有一分敬意,装可怜道:

“只是准后入殿,乃是我圣殿之大事,切不可马虎分毫,坏了天赐的缘分,更让那些阴沟宵小,得了把柄攻击我圣殿礼数不周。

依小神看,唯有由圣殿真正的主人,来迎准后入殿,方才算功德圆满,右护法大人您看呢?”

供觉旃殊的涵养都要压不住怒火,上前一步还要再说,却被净释伽阑冷冷打断了。

“不必多言,我们走。”

供觉旃殊闻言,立刻回到净释伽阑身后。

婉妍暗中扫视一圈,心中计算出来者起码有五万人,且决力精深、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战斗力相当不俗。

净释伽阑的暗影虽然素质更高,但人数的巨大鸿沟也绝非易于弥补。

若要突围,必定会苦战一场。

婉妍不客气道:“净释伽阑你放我下来。”

抱着婉妍,净释伽阑连剑都拔不出。

然而净释伽阑没有松手,看都没看婉妍,简洁道:“不用。”

话音刚落,婉妍就看见净释伽阑的身上,燃起熊熊紫焰。

被净释伽阑抱在怀中的婉妍,完全被火焰包裹。

然而这紫焰非但没让婉妍感到灼烧,反而有一种悠远的冰凉。

就好像那火焰是穿越空间、穿越时间,从无尽遥远的星空中而来。

烈烈紫焰火光中,净释伽阑被衬得愈加冰冷。

太阳神的眼中滑过一丝不屑。

在他的眼中,什么星辰能蕴含太阳的能量。

然而下一秒,在场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

只听长空一声嘶鸣,一只巨大的紫凰从天际翱翔而来,它的凤冠是金色,周身也萦绕着金色的光芒,就好像披着一身夕阳余晖。

当它振翅而来时,太阳都被遮挡得了无光芒。

所有人都仰头去看紫凰,而紫凰直奔净释伽阑一人而去。

然后,在所有人陡然震惊到失态的目光中,紫凰居然直直撞向净释伽阑!

只见那巨大的光芒和惊人的力量,瞬间熄灭在净释伽阑的身体中。

就在一瞬死般的沉寂后,在净释伽阑的身后,如同昙花绽放般,伸展出八道长翼。

那一刻,就是婉妍都是瞳孔地震,然而净释伽阑却是抖都没抖一下。

一时,世界陷入了久久的震撼之中,还是雷神忍不住惊叹道:“紫凰真身!?”

这声音一出,在场所有震撼但迷茫的人,都陷入了更深的震撼之中。

决赋真身,人与决赋融合在一起,不仅能够发挥出决赋的全部潜能,而且人也可以超出肉身的桎梏,大大延长自身的寿命。

那可是决赋修炼的最高境界,也是千万修炼决赋之人,终其一生的都达不到的境界。

传说中几个修炼出决赋真身的人,无一不是年过耄耋,就是净释摩诃都未能达到如此境界。

而净释伽阑,他好像才刚过二十岁吧……

最可怕的是,他身后居然有四对八道翼膀。

决赋为凤象圣鸟的人,决力每提升到一个新阶段,就会多生出一对翼膀。

对于凤象圣族中,一些天赋异禀的人,能在五十年中越上一个新台阶,就会和同时代的人大大拉开距离。

而净释伽阑背后,整整四对翼膀,说明他用二十年时间,三次蜕变。

在净释伽阑怀中,婉妍的神色愈加沉重。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知道净释伽阑有多强大,可净释伽阑的强大,是她根本想不到的。

向来不惧困难、不畏强大的婉妍,此时心中都开始自我怀疑。

真的有人,可以战胜他吗?

809 站在风暴中心的神

对于凤象圣族中,一些天赋异禀的人,能在五十年中越上一个新台阶,就会和同时代的人大大拉开距离。

而净释伽阑背后,整整四对翼膀,说明他用二十年时间,完成了三次蜕变。

这已经不是天赋异禀可以形容的了,只能说净释伽阑,不愧为神灵的神灵。

而在净释伽阑怀中,婉妍的神色愈加沉重。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知道净释伽阑有多强大,可净释伽阑的强大,是她根本想不到的。

向来不惧困难、不畏强大的婉妍,此时心中都开始自我怀疑。

这世上真的会有人,可以战胜他吗?

而相比于婉妍的沉重,东皇被强光包裹的双眼中,居然爆发出一抹炽热的光芒来。

那光芒,是太阳找到了它的太阳。

在净释伽阑的真身现世的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如同海浪一般,从净释伽阑的周身涌出,瞬间向四周奔腾而去。

那浪头明明肉眼看不见,却像是有千万斤重一般打下,不是落在人的肩头,而是落在人的心头,让人感到一阵灵魂难以承受的重压。

同时,无形的海水排走了所有的空气,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难忍的窒息。

被净释伽阑侵略过的世界,留下的就只有一片死寂。

那是一场无形的海啸。

净释伽阑微抬下巴,垂眼看着东皇,以及他身后的雷神、电神,以及数万大军,目光磊落凛然,神情芒寒色正,身姿挺拔端正。

真可谓,铮铮铁骨犹如无枝千仞,巍巍正气纵贯浩天长虹。

那一刻,没有人会质疑,净释伽阑就是站在风暴中心的神。

只听净释伽阑字字凛冽道:

“圣殿中人本该戮力同心,而非自相残殇,故本尊无意与圣军交火。

但今日,若再有以下犯上、藐视殿规者,本尊必定以其骨血,重振大殿严明清规!”

净释伽阑的声音,和那迎头贯下的压迫感相得益彰,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神衹,听得人动都不敢再动。

净释伽阑顿了一下,眼光从面前三人的脸上缓缓扫过,不轻也不重,也不管他们还挡在面前,抱着婉妍就直面他们而去。

当净释伽阑目光移开的那一刻,三人都是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雷神这才发现,自己的鬓角都被汗水打湿了。

明明是淡淡一个眼神,读不出任何东西来,怎么就会那么让人窒息呢。

与此同时,太阳神的站姿已然收敛,第一个向侧让出一步,恭敬地等待净释伽阑的路过。

太阳神都是如此,雷神和电神也是纷纷让路。

之后就听“哗啦啦”一阵整齐的响动,数万将士齐挪步,甲胄相撞传来清脆的轰鸣。

望不到边的大阵,犹如地震中的地面一般,从近到远,撕开一道约莫三人宽的裂缝。

净释伽阑把婉妍抱得更紧了,不加迟疑地向阵中走去。

只见,黑衣的男人抱着红衣的少女,头顶是八大星宫齐亮,身后是八道紫色长翼。

他们大步流星通过万人之海,犹如一叶知来处、有征途的小舟,明明悬浮于汪洋之上,却载着满船的孤勇。

婉妍看着净释伽阑的下颚线,她还是恨他,但不可否认的是,和他一起横穿天璇殿的五万精兵,她一点也不害怕。

净释伽阑把婉妍送上一座轮宫,一句话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在另一座轮宫之上,净释伽阑对供觉旃殊吩咐道:

“以三光天尊之形制,厚葬仲怀笙。”

“是!”供觉旃殊不假思索地应道,应完才不可置信地确认道:

“尊上,您说的是……仲怀笙吗?”

仲怀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净释伽阑的眼钉肉刺,如今他死了,净释伽阑居然非但不开心,反而还要以极高的礼制厚葬他,这太奇怪了。

净释伽阑轻叹了口气,缓缓松开了衣领。

供觉旃殊以为净释伽阑是不愿多说,便不再多问,立刻到净释伽阑的身后,准备帮他更衣。

在看到净释伽阑后背的那一刻,供觉旃殊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从正面看不出分毫异常的净释伽阑,后背是八个碗大的血窟窿,深可见骨。

那是紫翼冲出身体时,留下的伤痕。

供觉旃殊一时都不知如何下手,刚想说抹药,净释伽阑已经自言自语接着道:

“我、凤凪扶和仲怀笙,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自愿或不得不去靠近她,我们都有不能说、或不便说的身份。

我和凤凪扶,处心积虑地编造出假身份,想法设法地瞒她、骗她。

到现在,她都已然忘记蘅笠这个人,却还是不知道蘅笠是谁。

就像她不知道,她亲爱的蓝玉姐姐是谁一样。

而仲怀笙,明明他的身份就是他的死罪,是最危险,也最该保密的。

然而,就只有他,在一开始,就坦坦荡荡交出自己的身世、自己的赤诚、自己的一切。

他宁可为自己招致毁灭,也不肯骗她。”

净释伽阑说着,声音有些许的虚弱和疲惫。

“我于婉妍,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无可奈何。不论我愿不愿意,我已经伤害她太多太多。

而凤凪扶,他对婉妍的情感太极端,太病态,也太复杂,里面掺杂着执念、怨念和利用,早已不剩一颗真心。

就只有仲怀笙,他爱得纯净,爱得赤诚,爱得毫无保留,爱得破釜沉舟。

他就像一个赌徒,明知道没有好结果,却还是倾注一切,走上这场没有归途的豪赌。”

净释伽阑顿了一下,眼神垂着,里面有太多难以言明的情感。

过了好久,他才叹息着道:

“平心而论,就连我都为仲怀笙感到心痛。

不论如何,捧出所有的人,不该连与她对视的一眼都得不到。

他爱得太艰难,也太痛苦了。”

供觉旃殊没说话,甚至安静得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是小心翼翼将净释伽阑的外衣剥离。

他看不到净释伽阑的脸,但他能想到净释伽阑的落寞的神情。

供觉旃殊知道,净释伽阑是在可怜仲怀笙,更是在可怜自己。

810 今非昔比

更完衣后,供觉旃殊拿来药箱帮净释伽阑上药。

当药水碰到净释伽阑的腐肉时,发出了一阵骇人的呲啦啦的声音。

就是供觉旃殊此时,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而净释伽阑却是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在他的皮下,肌肉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供觉旃殊真要以为,至高的神啊,是不会痛的。

供觉旃殊自知不该多言,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尊上,决赋真身固然威力无穷,但也是身体无法承受的能量,对人身损害极大。

您今日就算不开决赋真神,实力也绝非东皇可以抗衡的,你这是何必呢……”

净释伽阑的喉结动了动,抖掉了声音中的颤抖,才道:

“东皇这人,不分善恶、不问是非,唯独崇尚力量。

我们和他说千百句道德和信仰,他只会觉得不屑一顾。

但若能展现出能令其折服的力量,则一句话都不必多言,自会获得其追随。”

供觉旃殊连连点头,不由道:“还是尊上考虑周到。”

与此同时,供觉旃殊已经熟练地给净释伽阑处理好伤口,提着药箱起身去门口护卫了。

净释伽阑又叫住他,吩咐道:

“今日先不要在她的茶水中混解药,免得她察觉出来,定是会多想,倒更不会配合。

就一点点加大剂量,别让她察觉出来。”

“是……”供觉旃殊应了一声,犹豫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道:

“尊上何不将这些都告诉宣姑娘,为什么要强迫她入殿、为什么对她态度如此强横。

您要是说了,宣姑娘理解您了,便会更配合,也不用您一人承担这一切了!

尊上,您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净释伽阑苦笑一声,手指僵硬地理好衣领,整洁的白衣白纱,覆盖了所有血淋淋的伤口。

“我说了又如何,我给她解药,她只会觉得我要毒死她。我告诉她这一切,她只会觉得我在苦肉计、装可怜。

供觉旃殊,她早就不信我了。”

说话的一瞬间,净释伽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在京都的马车上,被爹打得半残的少女,看似乖乖坐在他怀里,实则眼睛狡黠又灵动。

他把掌心的药丸递给她,她问都没问就吞了下去,小脸疼得直皱巴,还马屁精一样地连连道谢。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供觉旃殊小心地抬头,看净释伽阑疗伤时,承受那般折磨没有暗淡的眼睛,倏尔就淡了下来,知道戳到了净释伽阑的心坎,也不再多言,无声地行了礼就退了出去。

一时间,空荡的轮宫中,就只剩下了净释伽阑,无声地穿梭在层云叠雾之中。

净释伽阑靠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之中,只觉得身和心,都太累太累。

明明此时,婉妍所在的轮宫,就跟在后面。

但净释伽阑却知道,经过今日,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我该怎么啊,妍儿。

方才一己之力退五万军的净释伽阑,此时眼中就只有迷茫和挣扎。

我从未想伤你分毫,但还是一次次伤你更深。

我就只想把你留在我身边,护你周全,但还是将你越推越远。

妍儿,我该怎么办。

811 入殿(2)

阴暗的地下室,纤弱的少年被腕粗的铁链捆在木桩之上。

摇曳的灯火是破碎,皲裂的树皮是破碎,凌乱的发是破碎,滚滚而落的汗珠是破碎。

一切都破碎,除了他的眼神,圆满得不能更甚。

在少年的面前,一支花静静卧在帕子上,卧在他的目光里,承受着一朵花承受不住的爱意。

看似,花陪人熬;可人,已不觉熬。

人该有多轻,命该有多薄,才能被一支花,从地狱拽回人间。

蜀中容园,他大病初醒,陷落在床帏,犹如碾碎在尘土中的青莲。

她关切又客气地问道:“容公子,你身体好些了吗?”

“在下姓仲,名婴,字怀笙。”

少年笑得和煦,完全答非所问,说完才道:“多谢宣大人救命之恩,我已经好多了。”

当时她只以为他是答非所问,可他只是实在迫不及待地,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最大的秘密,赶快交给她,从此他于她,再无隐瞒。

少年心想,婴婴,我命短,我怕万一我走的突然,你都不知道是谁,躲在黑暗里拼了命地在爱你。

本该平静的三千里弱水,那日却是狂风骤雨,骇浪滔天。

一身清辉的应龙扛着昏迷的少女,在风浪中一面搏击,一面努力前行。

在连羽毛都浮不起的水面上,应龙的身躯一次又一次没入水中,而他背上的少女,却始终是滴水未沾。

弱水的涌流受到攻击,幻化为刀刃般的尖利。

应龙逆着水流的方向强行推进,只听那“劈劈啪啪”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骇浪的呼啸。

那是弱水化刃,一片片,割下龙的鳞。

他举步维艰,却一步不退。

茫茫瀚海中,那龙就像是一座血桥,它载着女孩重回人间的梦。

凤麟洲上,蓝花楹下,少女将金簪插入发髻中,对少年摇头晃脑,连连问好不好看。

“好看。”少年笑着,眉眼的笑意要化了春风。“幸而它也不算太辱没了你。”

梦一场一场一场地过,可做梦的人沉在夜色里,始终清醒地睁着眼睛。

时而,婉妍手里是一根金簪。

时而,婉妍又觉得自己捧着一只碗。

碗里,是香气扑鼻的糯米饭。

她坐在树下的木椅上,美滋滋地晃着小腿,大口大口吃糯米饭,吃一口夸三句。

在她身后,少年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她如云的长发。

“第三碗了婴婴,再吃就要消化不掉了。喜欢吃我明日再给你做,每日都给你做,一直到你吃腻为止。”

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春风还温柔。

“可是这么好吃,我根本吃不腻的。”少女一口没咽下去,声音含糊,不愿意把碗放下。

“那我便给你做一辈子。”少年轻笑。

所有梦都醒了,就只有婉妍坐在空荡荡的轮宫之中,在云层中无尽地穿行。

她手里握着一根金簪,再不敢回头。

可怜轮宫,载得住漫漫长夜,却载不动她零星的怀念。

午夜,月落昆仑山巅。

万籁俱寂,唯有巍巍雪山与长空遥遥相望。

彼时醒着的,唯有天上一轮雪,人间满山月。

一座从天而降的轮宫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接近山顶的地方。

侍从小心翼翼掀开轮宫的帘,怕打扰到其中人的好眠。

然而当他进去时,一眼就看到一双眼,在黑夜中分外清明,也分外寂寥。

清醒又绝望。

而那个人就端在那里,僵硬得如同是一尊观音像。

月光泼在她身上,暗淡了所有,唯有衬托得一双眼更明。

看到忽然闯入的来者,那个人没动,那双眼里的泪珠晃了晃。

侍从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想都没想就退了出来。

真怪啊,他根本不知道里面那人的故事,就只是被那双眼睛一盯,就感到痛心和绝望灌顶。

“怎么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侍从的身后传来。

侍从猛地醒过神来,连忙转身跪倒在地,将手中捧着的衣服高举过头顶,恭敬道:

“启禀尊上,准后娘娘并未入眠。”

侍从没再往下说,但是净释伽阑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们都退下吧。”

他拿过侍从手中的衣物,一步步向轮宫走去。

身后人看,他的背影竟似赴死般悲凉。

当净释伽阑走入轮宫时,婉妍已经擦干了眼泪,扫空了眼中的一切。

她仍旧坐得笔直,无声地看着净释伽阑一步步走来。

那一刻,她的瞳仁中是他,可分明又空得一无所有。

净释伽阑走到婉妍面前,垂眼看她。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发顶、她的眉骨、她的鼻梁,以及她一动不动的睫毛。

他在等她一句话,哪怕是一句恶毒的咒骂也好。

只要一句,他便可稍稍松开,他脖子上拴紧的枷锁。

然而她一句话都没有,只是定定地盯着他身上,与她视线平齐的地方。

净释伽阑捏着衣服的手指,紧了又紧,最终还是将衣服扔在了婉妍身上。

那动作分明僵硬,比动作更僵硬的,是净释伽阑的话语。

“入殿在即,更衣。”

婉妍垂眼,看了眼一半攀附在自己腿上,一半卧在地上的衣服。

白衣白纱,就和净释伽阑此刻穿的一摸一样。

婉妍一句话没有,也没有动作。

她讨厌这衣服,太讨厌了。

净释伽阑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中是波光粼粼。

就是在这万分无奈之中,净释伽阑一把薅住婉妍的衣领,力气大得将婉妍整个人,都提起来几分。

净释伽阑的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边,拳头却又紧攥。

“宣婉妍,要么我出去,你自己换上这身衣服。

要么,我帮你更衣。”

净释伽阑说话,不疾不徐,无喜无悲,威压之感却摧人心魄。

然而婉妍只是缓缓抬起头,一双空洞的眼仰视着净释伽阑,随后又缓缓展开双臂。

她无所谓地“哦”了一声,毫无感情道:“那就你来帮我更衣吧。”

“你!”这一句,直接让凛如霜雪,傲若青松的净释伽阑,彻底破功。

812 月御常羲

然而婉妍只是缓缓抬起头,一双空洞的眼仰视着净释伽阑,随后又缓缓展开双臂。

她无所谓地“哦”了一声,毫无感情道:“那就你来帮我更衣吧。”

“你!”这一句,直接让凛如霜雪,傲若青松的净释伽阑,彻底破功,瞬间被引爆。

净释伽阑另一只也抓住婉妍的领子,死死盯着婉妍的眼睛,咬牙切齿道:

“宣婉妍,你当真以为我会不敢吗?”

婉妍没说话,只是扬了扬下巴,那挑衅的意味不能更明显。

你敢你就来啊。

此时此刻,净释伽阑双手抓着婉妍的衣领,只要他想,就可以一把扯开婉妍的衣服。

净释伽阑的手臂上,青筋暴起犹如树干的脉络。

当初婉妍穿着这身衣服和净释伽阑大婚的时候,净释伽阑没有碰她一指头。

谁都想不到,就在一年后的现在,净释伽阑双手会双手攥着婉妍的领子,随时都有可能扯坏她的嫁衣。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四目对峙,婉妍的眼神安静得吓人。

就好像面对意图不轨的暴徒,无力却又无畏的贞洁烈妇。

净释伽阑把婉妍越提越高,他清澈的眼眸是真的注满不加掩饰的愤恨。

“咔嚓”一声脆响。

婉妍的衣服没有分毫变化,只是手腕、脚腕突然被玄铁链拴住。

玄铁会腐蚀人的决力,婉妍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脱力。

婉妍垂眼扫过自己手腕和脚腕的枷锁,声音中压着隐隐怒火,质问净释伽阑道:“你又耍什么花招?”

净释伽阑看了婉妍一眼,这一眼恨不能剥穿婉妍的灵魂。

净释伽阑恨透了,恨自己不论武装得多么冷血无情,婉妍总能精准地将他一击致命。

净释伽阑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重,将轮宫的门狠狠地甩开,又狠狠地拴上。

他的声音,婉妍在轮宫内都能听见,他气势汹汹道:

“供觉旃殊,速速宣河伯、月御、霜神、雪神殿前侍奉,给准后更衣!”

说罢,他还又刻意地补了一句。

“让她们别担心,准后已被卸力,现在任人摆布。

如果她胆敢反抗,可以动武,不论是生是死,给我把她装进衣服里就行!”

轮宫内,婉妍眼神愈冷,嘴角却是微微挑了分毫。

很快,四个人进入轮宫。

婉妍翘着腿靠在软塌上,懒洋洋地审视来者。

这四人都是女子,都穿着同样的服秩,却能把同样的白衣白纱,穿出完全不一样的风格来。

其中为首那人年纪最长,约莫有四十好几的岁数。

她头上带着淡蓝色的发钗,垂着眼眸也遮不住她的高贵超群的气质,周身萦绕着清澈又淡然的气息,让人见之便心中清泉一缕。

婉妍知道,这便是三大上金仙之一的河伯冰夷,也是没有尊后的天璇殿中,最尊贵的女人。

此时她对婉妍,垂眼闭其锋芒,却毫不低头。

左侧是以妙龄少女,看起来年纪略长婉妍几岁,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头上带着皎皎银冠。

相比河伯冰夷,此女的清冷之气更甚,简直有了几分高不可攀的肃穆。

与这肃穆的相呼应的,是她面纱之上的一双眼,秀丽而疏离,睫毛垂落之际,扇起袅袅仙气。

这形象,便是最令人信服的仙女模样。

芙蕖点丽魄,流素溶清质。月御出东山,怎惧桂宫寒。

毫无疑问,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月御常羲,毋庸置疑的众神第一美人。

而右侧的,是两个小姑娘。

其中稍大一点的,约莫十岁出头,头上带着青色的发带。

她的相貌并不十分出众,但是相比于冰夷和常羲的疏离,以及点到为止的礼节,这女孩站得最是端正,行礼也最认真,堪称模范。

这便是霜神青女。

而稍小一点的那个,不过四五岁的模样,头上带着两个白色的小绒球,小脸蛋像是一个大绒球,又白又圆,在面纱下都清晰可见,实在是可爱。

她也照着青女的样子,照猫画虎地行礼,倒也学得有木有样,就只是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婉妍看,还一眨一眨的,像是看到什么新奇玩意。

不用说,这便是十二金仙之末的雪神滕六。

婉妍饶有兴味地将四人扫过,随即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将衣服揉成一团扔到她们脚前面,随后晃悠悠走近了几步,张开双臂道:

“那就来吧,别让我们的尊上等着急了。”

四人中的三人俱是一惊。

既然尊上大晚上把她们叫来,又下了不论死活都要给准后更衣的令,想必是准后入殿却不愿着装。

她们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与准后死磕的准备。

没想到,准后竟然是如此的配合。

除了已经把婉妍看遍了的雪神滕六,其余三人都是忍不住抬头,看了婉妍一眼,

她们看婉妍的时候,婉妍也在看她们。

三人眼中俱是划过一丝惊诧,那是对美的惊诧。

婉妍的一身大红衣,衣领松垮垮,朱颜点朱容,眉眼俱懒倦,实在是美得过于撩人、过于肆意。

纵使是清冷寡欲如河、月、霜、雪,也被这美,瞬间夺了心魄。

只不过,婉妍还是从这四缕目光中,察觉出了异常。

哪怕只是一瞬,可月御常羲的眼中,分明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与警惕。

好啊……太好了!

婉妍心里,滑过一声冷笑。

很快,冰夷就回过神来,在用眼神示意滕六捡起地上的衣服后,就到婉妍身边,帮助婉妍更衣。

三个人很快就为婉妍换下红衣,换上雪般的缎子。

在取下婉妍的合欢帔时,月御始终微微扬起的嘴角,差一点就要撑不住了。

更衣后,青女要为婉妍束上腰带,婉妍却突然从青女手中抽走腰带,递到月御的手中。

“姑娘,你来为我束腰带。”

婉妍明明知道月御,却故意不喊她的名字。

月御显然没想到,但立刻就结果腰带,柔声道了句“小神遵旨”,便到了婉妍身后,一双纤纤玉手从婉妍腰际穿过,为她拉上衣带。

813 入殿(3)

绑了几圈后,月御正要将衣带扣住,就听婉妍道:“再紧些,根本挂不住。”

月御闻言,便又将腰带往紧里拉了又拉。

这一下,腰带将婉妍的腰身完全勾勒出来。

只见婉妍的腰身真可谓楚腰纤细,只消盈盈一握,便可揽入怀中。

可因婉妍常年习武、肌肉紧实,她的腰又不似弱柳扶风,反而纤细中蕴含着灵巧,是任谁看了都要羡慕的腰身。

一身红衣的婉妍,是肆意,是张扬,是撼人心魄。

此时一身白衣的婉妍,又是一番别样的美。

她收敛了行止的慵懒和眼神的攻击性,整个人宁静,持重、端正而美好。

或许是白色,激发了婉妍骨子里的白泽血脉,让她眉宇间的矜贵与谦逊一览无余,萦绕周身的淡泊而渊博的气质,难以掩盖。

真可谓白泽后裔、四神真君,一身清荣。

既有此女,又有何人,堪配后位。

如此美人,远比比河水更清澈,比月色更皎洁,比霜色更剔透,比雪色更纯净。

几人的眼睛都亮了,唯独滕六仰着小脸,忍不住赞道:

“大姐姐,你真的好美啊……我从来没见过,能将殿服穿得如此美丽的人。”

此话一出,青女连忙去扯滕六的袖子,不让她再说下去。

婉妍笑了笑,笑得毫无感情,也不道谢或多言,转身就向轮宫外走去,其余四人也紧随其后。

婉妍下了轮宫,才发现净释伽阑根本没走,就等在轮宫边上。

当婉妍走下的那一刻,净释伽阑清冷的眸子,忽而亮了几分。

他幻想过无数次,幻想了十几年,有朝一日她穿上白衣白纱的模样。

但那所有的幻想加在一起,也难以复加她真正穿上这服秩时的美。

只是,当婉妍扶着月御的手走下轮宫,抬头去看净释伽阑的时候,他眼中的光都暗淡了,只剩下如旧的冷薄。

然而,方才都不用正眼瞧净释伽阑的婉妍,此刻却是笑意盈盈地向他走去,在他面前张开双臂,笑问道:

“好看吗?”

婉妍态度的颠覆性改变,让净释伽阑心中微微一惊,本想冷冷道一句“快走吧”就转过身去,可他实在是忍不住再多看一眼。

去年蜀州,婉妍戴上白泽簪子问他好不好看的时候,就是这样笑的。

净释伽阑的喉结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从怀中掏出一张面纱扔给婉妍,转身就走。

婉妍也不恼也不反抗,乖乖戴上面纱,快步向净释伽阑追去。

河伯冰夷、霜神青女和雪神滕六见状,都低着头快步跟上。

就只有月御,她看着净释伽阑愣了一下,眼中分明挣扎,而后才立刻跟上。

这是婉妍第二次上天璇殿,但婉妍仍旧觉得很是陌生。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记得自己,好像是要取神木大椿的秋叶,为此还专门去昆仑山巅,吸纳了斯年之冰的寒气,人为催使正值秋叶的大椿,一夜入冬,还闹出了好大的动静。

当时的事情她都记不太清了,尤其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为何一定要冒如此大的风险,也要取大椿的叶子。

她只记得天璇殿的宏大与巍峨,实在震撼人心。

那时的圣殿于婉妍,还是神圣的天堂,是不可亵渎的尊贵。

可此时,婉妍再次登上天璇殿,却只觉得那纯白的大理石上,遍布斑斑驳驳的血垢;那纯净的白玉之中,尽是肮脏。

婉妍冷眼看着,心中溢满憎恶,脸上却还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来来往往所有人,都是低垂着头跪倒在地,却又在净释伽阑他们过去后,忍不住抬头去看。

那可是臭名昭著的女魔头宣婉妍,不想她居然生得如此倾国倾城,就算面纱之上只露出一双眼,却也格外动人。

天璇殿中,人人都是白衣白纱,可就她那一身,格外窈窕,格外清丽,硬是穿出了与旁人的百种不同。

尤其是素有天璇殿第一美人之称的月御,此时站在准后的身后,也失了所有的光彩。

在惊为天人的容貌之后,众人立刻察觉到了不寻常。

那就是,在准后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拴着玄铁链。

天璇殿中人无人不知,玄铁链乃是化人决力之枷锁,是用来禁锢最凶恶的罪犯的。

谁能想到,新尊第一次迎准后入殿,便是犹如待十恶不赦的罪人般堤防,如此不讲情面。

更令人意外的是,传说中最睚眦必报、毫无容人之心的沙华,此时尊严尽失地被拴着入殿,她居然没有任何的反抗,就老老实实地跟着新尊走进来。

要不是知道她是谁,众人看着那孤苦伶仃,又颇有些纤弱的背影,真要有些同情婉妍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天璇殿中人自己都没发现,他们心中对婉妍的恐惧,不可避免地打了折扣。

传闻到底只是传闻,那穷凶极恶的女魔头,说得那般可恶邪恶、令人闻风丧胆。

到底,还不是被新尊治得服服帖帖,什么屈辱都得咽下去,就算戴着枷锁,还要勉强撑着一抹笑容。

看来这宣婉妍,真没传说中那么神通广大、本领滔天。

在即将进入天璇殿内殿之前,供觉旃殊慢下脚步,小声向净释伽阑问道:

“尊上,您是先迎准后娘娘入无垢圣殿吗?”

这是供觉旃殊的疑问,但实则他心里也有了答案。

作为当代圣尊的寝殿,无垢圣殿只有当代圣尊本人,以及获得圣尊首肯的人,方才可以进入。

因此在仁青圣殿、恰瓦郎柱等圣殿,相继被净释摩诃控制之后,无垢圣殿是净释伽阑在天璇殿中,唯一可以控制的地方了。

婉妍虽然是众矢之的,但其本身的能力,以及背后的亡生大殿,都是极雄厚的资源。

因此,就算婉妍和净释伽阑大婚在即,净释摩诃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婉妍和净释伽阑夫唱妇随,将这些资源全都归于净释伽阑。

所以在当初婉妍还未入圣殿时,净释摩诃就派太阳神等人,在西北无人境拦截婉妍,想要由他们的势力先行控制婉妍。

814 入殿(4)

这样进了圣殿后,他们便可以顺势软禁婉妍,阻止她和净释伽阑培养感情。

因此,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婉妍送入无垢圣殿中,摆脱净释摩诃层出不穷、防不胜防的阴谋诡计,那对婉妍而言才是最安全的。

然而,净释伽阑的回答,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朗声道:

“不,准后初入圣殿,自是要得十二金仙、二十四仙使,以及所有天璇殿中人的参见。

此行,必当先行前往仁青圣殿为宜。”

“???”供觉旃殊一时惊得语塞,过了好半天,才更小声道:

“尊上您三思啊!仁青圣殿那边,听闻准后娘娘今日入殿,早就严阵以待,就等着羊入虎口了,不知道怎么刁难准后娘娘呢!

而且……”

供觉旃殊偷偷看了婉妍一样,更更更小声道:“如果他们真的刁难准后娘娘,以准后娘娘的性子,非得在仁青圣殿闹得天翻地覆……那之后,准后娘娘在圣殿名声更糟,只怕是日子更难过了。

而您,若是不维护准后娘娘,娘娘心中对您必生芥蒂;而您若是护着准后娘娘,那仁青圣殿必因此大做文章,说您袒护沙华异端。

您与其左右为难,倒不如先让准后娘娘避避风头。”

对于供觉旃殊苦口婆心的劝戒,净释伽阑只是摇了摇头,冷冰冰道:

“刁难、屈辱、敌对、攻击,这都是她作为准后,应该受的。

今日不受,便有明日受,也不会有人替她担着。

何况,不论是哪边与本尊的芥蒂,还怕多这一点吗?”

这话说的,好像净释伽阑,真的一点也不担心似的。

净释伽阑的声音不小,婉妍正好也可以听见。

供觉旃殊生怕两个人又要吵,立刻紧张地去看婉妍,惊讶地看见婉妍仍是笑意浅浅,没有任何不悦,竟然真的有几分夫唱妇随的小媳妇模样。

供觉旃殊的三观被颠覆了。

尊上今天怎么了!准后娘娘今天怎么了!

在仁青圣殿之前,供觉旃殊的脚步都有了几分迟疑。

在圣殿内,是一场鸿门宴,是一场对异端的审判,在等着婉妍。

那审判,毫无公正和正义可言,而且残忍至极。

婉妍在步入圣殿之前,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匾额。

那眼神中,或许也有些许不安。

但她的脚下,却仍是一派无所畏惧的大步流星。

然而从殿门之前,净释伽阑毫无阻拦地走了进去,婉妍的脚步却被挡住。

两个身负重甲的侍卫,在净释伽阑进入后,将两柄长枪交叉在殿门口,伸手拦住婉妍。

“启禀准后娘娘,依照祖制,您进入仁青圣殿之前,应当卸甲,所有的武器,暂时交由圣殿保管。”

他们话音一落,便有两个女子上前来,垂首侍奉在一旁。

说着上交,实则是要搜身。

圣殿周围,所有人看似都在各司其职,忙着手头的事情。

实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紧紧凝聚在殿前的婉妍身上。

本就孤身陷落的婉妍,如今若连所有的武器都上交,那可真是毫无抵抗之力。

所有人都等着,婉妍在此爆发。

然而,婉妍只是扬了扬眉毛,随即就从怀中摸出骨刃一把,随手扔进玉盘之中。

之后,袖笼中的暗箭、靴筒中的匕首、戒指里的毒针,都被婉妍一一取出。

这时,婉妍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自己腰间。

婉妍看着面前人捧着的玉盘,终于是犹豫了一瞬。

不过片刻,取下身侧的十殿阎罗剑,“啪”地拍在了玉盘之上。

十殿阎罗躺在那里,身躯冰冷,却萦绕着血气腾腾,似有无形的火舌,吞吐至人心间一般。

捧着玉盘之人,下意识地将胳膊又伸出去一些,拉开自己与十殿阎罗的距离。

如今的婉妍,不仅是孤身一人,更是手无寸铁。

婉妍看了十殿阎罗剑一眼,还是转身走了。

婉妍出入过三光天尊的金銮殿,也重建了威名震天的亡生大殿,这都是名头响彻大陆的殿堂。。

但当婉妍走入仁青圣殿时,还是被眼前的一切震撼到。

金銮殿胜在一个富丽堂皇、精致瑰丽,将一地大物博、富庶安宁的大国风范,尽数展现。

亡生大殿则是超然于世的嶙峋风骨,孤寂、压抑、挣扎,却处处洋溢着不与世界同流合污的气势恢宏。

而仁青圣殿,则没有任何词语可以简单囊括。

因为放眼望去,它就是一片纯白。

然而,它就是用最简单、最纯净的白色,构建出了最令人心悸的威压之感。

只见圣殿,上是一轮一轮半月形的穹顶,其中偶或设计镂空几扇,洒下日光缕缕。

脚下,是无穷无尽蔓延的纯白色,犹如未开鸿蒙的宇宙万物一般,无起点,无尽头。

几千米高的大陆最高峰上,又延伸出几百米高的穹顶。

仁青圣殿,以人间无上的高位,做睥睨苍穹的神灵。

在圣殿的两侧,是几十座高大的石像,巍峨而冰冷。

那是十二金仙和二十四使的神体。

此时,他们都垂眼看着婉妍。

婉妍从百米高的石像群中穿过,犹如误入象群的小蚂蚁,是不值一提的弱小。

可婉妍偏偏走得昂首挺胸,一步一步,落地有声。

815 试探(1)

看似没有尽头的圣殿,最终还是有了终点。

空间所有的白,都汇聚到了那一人身上。

净释摩诃高坐高位,明明是凡人之躯,在高大的殿堂中犹如沧海一粟,但他坐在那里,任谁都知道,他就是圣殿的主人。

净释摩诃原本懒洋洋地靠着,此时见婉妍走入,他便向前倾了倾,饶有兴趣地看着婉妍。

“小姑娘,我们又见到了。

当初,你为了不入圣殿,可是不惜挟持着我儿,才从我手里逃走。

如今,你居然就这么乖乖来了,真不知道是我儿太有本事,还是你对我儿用情至深。”

这短短一句话,就把婉妍原本抗拒圣殿是被迫入殿、净释伽阑手段狠辣远在其父之上、净释伽阑和恶首情感纠葛不清都点了出来。

这么多话外之意,婉妍却也不否认,只是昂着头微笑,双手相叠、高举头顶,然后屈肘落在眼前约莫两拳的位置,用额头轻点手背。

此举一出,包括净释摩诃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天璇礼节,用于身居高位的人向长辈行礼。

“宣氏女婉妍参见尊上。”

婉妍朗声道,之后抬起头来,双手仍是不收,淡淡笑着回答净释摩诃方才的话。

“女当初不入圣殿,是为活;如今女入圣殿,亦为活也。

经过一番醒悟,女大有所悟,知晓唯有顺应天命、皈依天璇,方为我之出路。

如今女已迷途知返,恳请圣殿赐女改过自新的机会,让女用余生为圣殿奉献,方可弥补女曾经犯下的错误。”

婉妍的态度诚恳又恭敬,满殿的神仙就是将她看穿了,也没看出分毫的异样来。

净释摩诃也淡淡笑着,竟颇有几分慈祥在。

“你能迷途知返,足见你虽出身魔窟,却也并非不能教化,我身为你的长辈,实在欣慰的很。”

婉妍仿佛受了豁免的罪犯一样,感激地连声道谢。

但心里,婉妍知道,她说的,净释摩诃一个字都没信。

果然,净释摩诃又道:

“不过,宣婉妍,你既一心皈依天璇,那必要和亡生大殿里,那些残渣余孽划清界限。

比如那个什么宣奕,本就是酒囊饭袋一个、烂肉一堆,如今克死了父亲,承袭了父亲的所有,就以为自己真是个人了,还耀武扬威起来,真是又可怜可悲,又可耻可恨。

还有管家的那个小畜生,竟是私藏九婴凶兽,害得麒麟全族死个干净,自己居然还有脸觍活于世,真是能把列祖列宗都从坟头里气活过来。

更莫论九尾狐族没皮脸的狐狸精、梼杌朱厌等垃圾一流。

哎呀呀,说起来宣婉妍你和那些牲口素来亲近,如今当真能和他们划清界限吗?”

净释摩诃一面恶毒地咒骂着,一面看着婉妍的反应。

被谩骂的,都是婉妍最重要的人。

婉妍的喉结动了动,过了片刻,才艰难道:

“尊上放心,女……早已识破那些人的面目,自当与他们划清界限,免得近墨者黑。

如今,亡生大殿是亡生大殿,女是女,并无分毫瓜葛。”

婉妍说得生硬,险些都要露出马脚来了。

然而净释摩诃却一份相信的模样,欣慰道:“那可太好了!我们宣姑娘果然是有先见之明的!”

婉妍对夸奖笑着谢恩,嘴角却已经僵硬,额前的碎发隐隐被汗水打湿。

就在婉妍以为羞辱和试探结束,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净释伽阑却又变本加厉道:

“但亡生大殿的臭鱼烂虾们,并不是最危险的,宣婉妍你明白吧。

对皈依天璇殿而言,你最大的阻碍,是你的出身。

你看你的父亲和母亲,一个是窝藏沙华的正道叛徒,一个是最万恶的沙华本尊。

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人,都是该被吊绞刑架几百次的人。

如今他二人都畏罪自尽,没有给天璇殿和人间,一个满意的交代。

而你,不仅背负着父母的罪行,更是继承了沙华恶人的衣钵,可以说罪上加罪。

哎……宣婉妍,你也是个可怜孩子,这么小就要背负父母闯下的祸事,实在可怜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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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友友们,我吃了药副作用实在扛不住了,我太晕了,字数不够,我明天好了会补的,实在不好意思!

816 试探(2)

父亲……母亲……

这是两个婉妍一提起来,就觉得痛彻心扉的词语。

她的父亲,乃是白泽神族族长,承袭家族世代清誉和荣耀。

他饱读诗书、勤学武艺,十七岁入仕为官,为大陆最大帝国的宰相,一做就是几十年。

他看似守成中庸,实则是自己一人默默承担着、谋划着、斡旋着。

他一生都活在发丝悬着的利刃之下,又凭一己之力,将那灭顶之灾,延迟了整整二十多年。

宣郢或许不是有作为的族长,或宰相,但他却为妻子和儿女撑起一片天,让婉妍可以安安稳稳地成长,练就了一身本领。

而二十年前,七大圣族、八大神族联合围剿毒尊沙华,将亡生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婉妍的母亲,鼎鼎大名的绮罗毒尊,她一人守大殿,血战十余日,令千万兵马中,无一人,有命踏足亡生大殿。

她一把十殿阎罗起落之间,便是冥府和鬼道的繁盛之时。

而自身难保的绮罗毒尊,之后又收容难民数千,让在大陆上活不下去的人,在西北无人境开启新的人生。

他们都是一个时代,最辉煌、最浓墨重彩的人。

亦或是说说,他们本身,就是一个时代。

然而,此时此刻,婉妍已经亡故的父母,却被一个疯子满口咒骂、信口胡沁、极尽恶意。

最可恶的是,那个疯子,就是一切的幕后黑手,一切的始作俑者,害得宣郢和绮罗身飞星陨。

天下,谁咒骂宣郢和绮罗都行,唯有净释摩诃,他不配。

婉妍竭力不去想这些,因她带着淡淡笑容的脸上,已经有一丝抽搐脱离掌控,渐渐爬到脸上。

然而越是抽搐,婉妍越是昂着头,越是带着笑,越是朗声道:

“吾之出身,吾所难择,父母有罪,为女者,当为偿之。

然,罪人宣郢、绮罗,乏责足以为育,生子却不养。

余自幼遂鲜受父母之恩,道德行操、文武技艺,皆苦于自学历练,未受其不善。

固,父母惟生我身,吾之品行,皆吾自长也,不应混为一谈!”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

当初为了让婉妍活下来,绮罗自甘献祭、灰飞烟灭,从此不得转世,换来的却是女儿在圣殿之上的六亲不认,一口一个罪人的称呼。

就算在场所有人,大多痛恨毒尊绮罗至极。但此时,都不禁对婉妍卖父卖母以求生的行为,鄙夷万分,为绮罗和宣郢感到不值。

一时间,看向婉妍的眼神,瞬间从敌意变为鄙视。

就只有角落里的一束目光,在无可奈何中,又多了几分痛心疾首。

这时,一个空灵于世外的声音,忽然从婉妍的头顶贯下。

“父母之恩,昊天罔极。

你身为人子,却能无所顾忌地为父母定罪,无异于鸮鸟生翼、衣冠枭獍。

如此,足见你鲜廉寡耻,狗彘不若!

连生身父母都能背叛的人,怎会有片缕忠心!”

婉妍受此严批,头却不偏不倚看着前方,只用耳朵便分辨出那声音,是从右侧第一神位的神像中传出。

位排在此,便是十二金仙之次位——山神昆仑。

山神昆仑,乃是万山之祖,素以正直不阿、品行端正著称。

婉妍抬头去看,只见那神像高大而陡峭,就如巍巍昆仑亲临一般的庄严肃穆。

此时,神像没有眼仁的空洞双目盯着婉妍,犹如看一只蝼蚁。

山神把婉妍批得一无是处,婉妍心中非但不怨恨他,反而暗暗想:山神守正不桡、大公无私,今日一见,果有山神之风神气派,可谓名不虚传!

父母之恩,昊天罔极,说得真好。

婉妍的喉咙动了动,跪都跪得更笔直,头也昂得更高了。

从那日起,我所做、所为,不过全为这八字而已。

父母之恩,昊天罔极!

“回山神话,有道是父母儿女之爱,是为小家之爱、一己私情。

而天下之爱、普罗之爱,方为大家之爱、大道无情。

人的出生,是人这一生最无能为力的事情。

既无能为力,便无罪!

父母有罪、有错,儿女不能指正或划清界限,难道只能听之任之,甚至与之为伍,最后代父为母还债。

敢问山神,儿女何辜,该当何罪!

女今日,便要逆天下孝道,除魔道奸佞,保天下苍生、千秋万代!

宁做世人眼中不孝女,不做动荡人间灭道人!”

婉妍高呼而出,怎一个慷慨了得。

此话一出,山神还没有说话,净释摩诃已是连连鼓掌,高声赞道:

“好一个逆天下孝道!好一个不做动荡人间灭道人!

宣婉妍啊,没想到,你竟然已经如此大彻大悟,自己找到了明路,还真是令本尊意外!

你不愧是被天命选中,比肩圣尊之人,果然有异于常人的决心与胆魄!

看到你与罪父、罪母能划清界限,本尊便知,你心中自有良知良能,与你那罪大恶极的父母不同!

如此一来,本尊也可放心许你入殿,安心准备你与我儿的大婚仪典了。”

净释摩诃这么一说,就是今日对婉妍的试探,暂时告一段落了。

然而这时,却有一人高呼道:“且慢!”

众人去看,只见不是旁人,正是婉妍自己。

“怎么?”净释摩诃挑了挑眉,“你还有事要奏?”

婉妍的姿态愈加恭敬,朗声道:

“圣尊容禀!

如今我先父先母二人,都皆已畏罪自尽,没能给天璇殿和人间,一个满意的交代。

而我背负着父母的罪行,更是继承了沙华恶人的衣钵,可以说罪上加罪。

尊上宽容体恤、圣殿海纳百川,女感恩戴德。

然而,女戴罪之身,实在不敢忝居尊后高位,必重罚于女,惩罚女之重罪,亦可以儆效尤,威势天下!

古言云,父债子偿。

如今,罪女宣婉妍,愿自请洪荒天雷、列缺霹雳各九百九十九道,即刻行刑!

此举,一为告慰因我父母而死的英烈之魂;二为用天雷地火,洗涤我的罪人之身;三为正告天下叛道人,逆天而行,不得好死,亦不得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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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u们!昨天的文章又修改并补够字数了哦~宝们可以刷新看看,不然可能连不上今天的文呀

817 入梦(1)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宣婉妍居然自请刑罚,还是九百九十九道洪荒天雷和列缺霹雳,这种极度苛刻的极刑,完全是要把自己整废的架势。

更出乎与所有人的意料的是,面对婉妍的请求,一向视婉妍为眼盯肉刺的净释摩诃,他居然犹豫了,甚至在犹豫之后,婉言拒绝了婉妍的请求。

“宣婉妍,你一心归顺正道的心意、诚意和决心,本尊和圣殿都可以感受到。

而九百九十道天雷闪电,以你身上所背负的罪名和血债,也确实受之不过。

但是,念在你与我儿的大婚在即,如果真受此刑,只怕大婚无法如约举行。

天尊大婚,乃是举世之盛典,首当之要务,绝不可有任何的差池。

因此权衡之下,本尊决定先暂缓对你的刑罚,留待大婚之后,再罚不迟!”

天璇殿中人不免有些不解,宣婉妍归顺的用意难测,能力和野心更是深不见底。

让这恶首留在圣殿中,无疑就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爆竹,危险得很。

如果能卸掉婉妍半条命,那她的危险性就会小许多。

如今宣婉妍都自请刑罚了,那顺着台阶动手,无疑是最佳的选择,这样于情于理都不会落人把柄不说,也绝对是仇视宣婉妍的世人,乐意见到的。

等宣婉妍一残,世人不会觉得可惜,不会觉得天璇殿不宽容不仁慈,只会觉得罚得好,宣婉妍罪有应得,甚至可惜,怎么没将宣婉妍一击致命

反正这场大婚,虽是天命所归、势在必行,但不论是成亲的双方、亲属,还是天下世人,恐怕没有一个人赞成与祝福。

倒是有不少人,把这大婚当作戳在心底的一根刺。

所以到时候大婚,只要宣婉妍活着去就行,谁会在意她是不是伤痕累累、半死不活。

然而这么好的机会净释摩诃,居然固执地拒绝了婉妍的提议。

虽然不认同,但是圣尊的权威,也是众人绝不敢忤逆的。

于是,圣殿用寂静,附和着净释摩诃的决定。

婉妍咬了咬牙,还要再争取,就听一个声音传来。

“宣婉妍恶贯满盈、血债累累,若不以罚净身,怎配准后之位,为天下女子表率?”

那个声音,清冷而自持。

它的主人,不是瞧不起婉妍的太阳神东皇,不是以律规为天条的山神昆仑,也不是与沙华素有血海深仇的任何人。

而是,净释伽阑。

此时他坐在净释摩诃身边,本该是大护法净释伽闫的位置上,他垂着眼,冷漠端正,却不空一切。

他看都没看婉妍一眼。

婉妍闻言抬起头,自入殿来,第一次看向净释伽阑。

那眼神,复杂到婉妍自己都搞不清,里面是疑惑、无奈、忌惮、仇恨更多,还是无法解释的感激更多。

只是一瞬,婉妍就立刻收回了目光。

紧接着,婉妍右手手指轻点心口,左手仍横在眼前,用额头轻叩手背。

千言万语,千思万绪,都汇在这一叩之中。

那是一个天璇殿礼仪中,标准的妻子向丈夫所行的礼仪。

“女,多谢神上体恤,请神上赐罚。”

婉妍称净释摩诃为尊上,称净释摩诃为神上,这个站队就十分明显了。

虽然婉妍很快,就要成为净释伽阑的妻,但是对于婉妍的态度,众人都不觉得稀奇。

他们看到的,是净释伽阑与婉妍相识以来,种族的千年对抗在先,父母的血海深仇在后,更有威逼利诱、绑架威胁、以死相搏、种种恩怨难酬。

婉妍对净释伽阑,有以剑刺心、挟持威胁,既伤了净释伽阑的身体,又大大扫了他圣尊的颜面。

而净释伽阑对婉妍,旧怨未解,他又逼死了婉妍的心上人容谨,又添新仇一桩。

在所有人眼中,净释伽阑和宣婉妍,就是被天命玩笑般绑在一起的仇人,是真正的怨偶。

也难怪,宣婉妍才入殿第一天,净释伽阑就迫不及待要重重打击她。

果然在婉妍这话之后,净释伽阑不顾净释摩诃的阻挠,直接大开决赋。

下一秒,八大星辰之力如同黄河决堤般,冲着婉妍而去,立刻就将婉妍冲垮。

只见上一秒还跪着的婉妍,因为没有任何的防御,下一秒就直接被击垮在地,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只能用双手支在地面之上,强撑着身体不趴倒在地上。

然而在巨大的洪流之中,婉妍撑都要撑不住了。

那可是无上圣尊的八大星宫之力齐开,是太白星、岁星、辰星、荧惑星、镇星、经星、撵道星、天桴星齐出星图,是金、木、土、水、火、冰、梦境、重力的八种力量共同碾压婉妍。

巨大的能量轰击着婉妍,就是倾泻而出的力量,都令圣殿众人,不得开启决赋以自我防卫。

一时间,纯白的圣殿之中,赤诚红绿青蓝紫轮番显现,最终却都汇聚在净释伽阑的一袭白衣之上。

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净释伽阑是真的对婉妍下了狠手,没有留丝毫的情面。

这力量,绝非九百九十九道洪荒天雷和列缺霹雳,可以比拟的。

别说是婉妍,就是在场的旁人,以及净释摩诃自己,都大吃了一惊。

还有不过不到一周时间大婚,净释伽阑居然对未婚妻子下了死手。

净释摩诃见状,连忙也出手想要阻拦。

然而当净释摩诃的决力撞上净释摩诃的决力,就像是一个掉地的陶瓷杯子一般,瞬间碎了满地。

众人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两大圣尊的实力,是如此的悬殊。

那个看起来不争不清、无欲无求的新尊,实际上实力远超旧尊,不知道多少倍。

过了好久,净释伽阑的攻击才停下。

决力退去,众人这才发现,婉妍已经瘫倒在地,浑身都是斑驳的伤,周身溢满血迹,神情恍惚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818 入梦(2)

净释摩诃气结,怒令道:“给我拦住这个疯子!”

众神不敢耽搁,纷纷出手。

只见十几座神像齐出神位,八大金仙同时出手。

一时间,各色的光芒溢满圣殿,但非但没有将圣殿照耀得更加明亮,反而亮出了圣殿愈加窒息的一面。

两世圣尊、八大星宫、八大金仙。

那是世间近乎所有巅峰的力量,汇聚于一堂。

而那所有力量,都汇聚在了婉妍身上,虽然有的是洪水一般涌向她,有的是竭力想把她从洪水中推开。

那一刻,婉妍匍匐在地,艰难地抬起头来,看那光辉漫天,明明绝望的窒息之感,甚至都淹没了全身的疼痛。

但她仅存的意识中,还是滑过一缕苦笑着的奇异。

与她有血海深仇的净释摩诃,和素未谋面的八大金仙,在救她。

而她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莫名感到亲近、感到熟悉的净释伽阑,在排除万难地要她的命。

眼见着婉妍已经到了极限,众神都不可思议地去看净释伽阑,惊讶于他真的不顾婉妍生死时,净释伽阑终于收手了。

净释伽阑的决力收得突然,众神都因输出的决力突然扑空,而为之神体一阵。

所有决力都退去,只剩下婉妍已经瘫倒在地。

她就像是海啸过去后,搁浅在沙滩上的小鱼,浑身都是斑驳的伤,周身溢满血迹,神情恍惚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若不是她的身体还在微微起伏,所有人都要以为她已经死了。

方才还溢满神力的圣殿,忽然就静了下来。

净释伽阑和净释摩诃都站在高位,淡淡俯视着婉妍。

看似都是无动于衷,实则不知是谁,惊心动魄了整副心肠。

其余众八大金仙,都缓缓退回神位。

诺大的圣殿,就只剩下婉妍一人,卧在无垠的圣殿中央,渺小得宛如落下的一颗灰尘。

婉妍已经顾不上注意到,几十道各种情绪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几乎快要刺穿自己的脊梁。

她只想要,先拼命保住自己仅剩的一口气,能让自己活着走出这里。

婉妍运气了许久,才终于能将自己的身子,艰难地撑起一点。

婉妍一起身,浑身上下的伤口,宛如开了闸门的水库,鲜血肆意横流。

甚至,婉妍额角的血珠都要流进眼睛里了,婉妍僵硬地抬起手去擦,殊不知自己亦是满手的血,瞬间将血珠点染开来,落了一脸的血渍。

婉妍挣扎着,犹如斗兽场中央,万人围观的困兽。

或怜悯、或幸灾乐祸、或不忍、或暗爽。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观感和情绪,但没有哪怕一个人,上去帮她一把。

不知道过了多久,婉妍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甚至站都站不稳,但是婉妍用手撑在膝盖上,还是对着殿堂之上,行了一礼。

之后,婉妍缓缓转过身去,用手抵在腰间,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散架,然后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外挪去。

走出圣殿,婉妍到底走了多久,没人知道。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她走了多少步。

千年以来,沙华血脉第一次踏上仁青圣殿,她留下了一串,个个清晰地血脚印。

走出仁青圣殿的下一秒,婉妍向前一栽,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这里,她绝对不会遭人暗害,婉妍是意识不到的。

她只是知道,在大婚之前,自己还有用,还不会突遭飞来横祸,她还有重伤难撑后,昏过去的资格。

看着栽在血泊中的婉妍,供觉旃殊轻声问净释伽阑:

“尊上,要派医神去看看吗?”

净释伽阑的目光,在婉妍的身上拉扯,最终还是收了回来,漠不关心似道:

“不必。”

净释伽阑轻轻叹了口气,更轻声道:

“她的伤势看着凶险致命,实则皮肉伤居多,内伤并不重,她会自己调理好的。”

这话,像是在给供觉旃殊解释。

又像是,在安慰净释伽阑自己。

。。。

那一夜,婉妍梦到母亲了。

明明是在梦里,背景、母亲、万事万物都带着神圣的虚幻,但婉妍的情感却是那么真实,那么浓郁。

自从绮罗死去,这还是婉妍第一次梦到绮罗。

她明明有太多太多的话要和母亲说,可真正见到她的时候,婉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扑在母亲的怀里,哭啊哭啊。

在圣殿她快流干了血,却没有掉下一滴泪。

此时,婉妍哭得一塌糊涂。

梦里的绮罗也不说话,就紧紧抱着婉妍,一下一下拍着婉妍的后背,又轻又温柔,像哄小孩子一样。

婉妍哭了好久好久,终于才抬起头来。

第一句话,婉妍没有说自己有多想念母亲,她说:

“娘亲,您可千万别担心我,今天我没受什么伤,天璇殿的人也没怎么为难我。

819 入梦(3)

“您看啊,我如今是横在世人心口的一根刺。

在他们眼中,我就算死了,那都是便宜我了。

我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日日夜夜受烈火灼烧。

如果我进了天璇殿,比肩圣尊,又和净释伽阑琴瑟和鸣,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那民众肯定得气死啊。

那时候,他们肯定会不停整我不说,还会把无处安放的怒火,发泄在亡生大殿身上。

咱们大殿才刚刚有了起色,根本经受不起一次次人间联合征讨。

所以啊,我在天璇殿过得越差、越是被迫害得体无完肤、越是和净释伽阑离心、越是众叛亲离,世人就越觉得我罪有应得,心中的不甘和怨气,便会稍解几分。

如此一来,大殿那边,日子便会好过一点。”

说到这里,婉妍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道:

“这下好了,我入殿第一天,就被净释伽阑用了八大星宫摧残,里子面子都没了,世人心中定是出了口恶气,最近的亡生大殿,应当就能安稳几日了。”

说到这里,婉妍一面用手背抹眼泪,一面居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在一个遍体鳞伤、满脸是血的人脸上,露出笑容,远比流泪更让人心酸。

梦中,绮罗的眼眶红了。

婉妍着急了,连忙凑近了,将手背在衣服上相对干净的对方蹭了蹭,伸着给绮罗拭泪,一面安慰道:

“娘亲您别难过啊!您为了我,什么苦没吃过,我受这点小伤算什么呀?

何况为了守护大殿,再苦的苦,我吃着也是甜的嘛!”

婉妍一面给绮罗拭泪,一面昂着小脑袋,努力地笑。

可面前之人的泪,却越来越多。

然而就算是落泪,那人却连一丁点声音都没出。

“而且……除此之外,我今日自请天雷闪电,还有其他用意呢!”

婉妍说着,伸出自己的左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有些失落道:

“我以为有天雷闪电相逼,有机会激发出我的沙华之力。

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是不太行……”

婉妍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却坚定道:

“看来,我还得再寻其他法子了。

我一定,一定要尽快让沙华之力觉醒!”

绮罗满眼是泪,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婉妍,伸手轻轻抚去婉妍脸上的污渍。

对婉妍而言,没什么比绮罗此时的眼神,更能安慰人了。

那眼神告诉婉妍,你不是一个人。

“没事的娘亲,没事的,你放心就好。

在我给净释伽阑诞下储尊之前,他们不会拿我怎样的。

而看净释伽阑对我,也是憎恨得不轻,以后和他斗法的机会还多呢!

既然世人不愿看到我琴瑟和鸣,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的夫妻离心。”

婉妍叨叨叨地说啊说啊,不知道说了多久。

直到她累的说不动了,才扑进了绮罗怀中,把头埋进绮罗怀里。

绮罗仍是一个字不说,只是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婉妍的后背,像是安抚受伤的小猫,一夜未停。

过了好久好久,梦中的绮罗都以为婉妍睡沉了,却听见怀中,婉妍的声音传来。

“魂魄都散了的人,是无法再入人梦境的。”

婉妍的声音,冷静又无力。

抱着婉妍的人闻言,浑身明显一僵,却也没有开口解释任何。

而婉妍,明知面前之人不是母亲,却还是紧紧抱着不松开。

又过了许久,婉妍才又轻声道:

“不管你是谁,谢谢你……谢谢你能来,谢谢你骗我……

也谢谢你为我疗伤。”

梦中的人看不到婉妍的脸,但是可以听出婉妍浓浓的泪声。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母亲再也不会来了,知道抱着她的人,拍着她后背的手一直在传决力,帮助她的伤口愈合。

婉妍能感觉到,那人一点、一点将自己抱得更紧了,紧到要把自己嵌入他的灵魂里一般。

紧到婉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颤抖和战栗。

对不起……妍儿……对不起……

婉妍的头埋在那人怀里,她看不见。

抱着她的人,面容已然改变。

最是清冷无情的一双眼,此时已被百种情感汇聚而成的红,彻底淹没。

那个白天对婉妍下死手时,看都没看她一眼的人,此时将婉妍紧紧抱在怀中,无声地哭得像个孩子。

净释伽阑。

。。。

当婉妍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眼前是高得令人发慌、白得人更慌的大理石天花板。

曾经的婉妍,对白色有几分欣赏,

但现在,婉妍只觉得白色是这世界上,最晦气、最不祥的颜色。

婉妍睁着眼躺着,没有动弹,能够清晰感觉到自己脸侧,枕头还是湿漉漉的。

婉妍心里奇怪,纳闷自己怎么突然这么心大,孤身陷落天璇殿的第一夜,居然睡得这么沉、这么踏实。

就在婉妍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眼前突然多了一张脸。

婉妍眼神中没有任何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来者是个面相和蔼地女子,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

她对着躺着的婉妍行李,恭敬道:“婢子云姑,奉尊上之命,前来服侍准后娘娘。”

婉妍看都没看她,仍旧目空于天花板,冷冷问道:

“哪个圣尊?”

云姑像是没察觉出,婉妍对圣尊的不敬,仍是恭敬道:

“准后娘娘说笑了,天璇殿从来都只有一位尊上,人间也只有一位至高无上的神。

如今圣殿是第一百一十世圣尊执位。”

“哦……”婉妍丝毫没听这些解释,道:“那就是净释伽阑派你来的。”

云姑笑着颔首,但还是纠正道:

“准后娘娘您初入圣殿,可能还不知道,在圣殿之中,最高的法旨、最高的

820 迎大婚(1)

与云姑说完,又立刻补充道:“不过娘娘您不要担心,婢子在这几日,会竭尽所能为娘娘讲解圣殿的礼节,绝不会让您在婚典之上,因乱了礼节而出了丑的。”

对于云姑的话,婉妍可以说一个字没听,她胳膊撑着艰难地直起身子,推开了云姑想要搀扶自己的手,自顾自打量着四周,径直打断道:

“这是哪?”

婉妍身下是一张大理石床,周围是一圈白色纱帘,从屋顶落至地面,长近百米,犹如从天而降的薄瀑。

那纱帘虽薄,但遮光极好,婉妍从纱帘里面,只能隐约看到不远处的石桌和石床。

云姑闻言,麻利地卷起纱帘,笑道:

“回准后娘娘的话,这里是尊上所居的无垢圣殿,也是您以后的寝殿。

如今您与尊上还未成亲,便为您另设一张床榻。

娘娘,这床您睡着还舒服吗?”

一块冰凉又坚硬的石头上,什么也不铺,还枕着一块石头,婉妍不知道这个组合,和舒服一词有什么关系,甚至觉得和床这个概念都没什么关系。

婉妍没回答,冷冷问道:“净释伽阑呢?”

云姑没有因婉妍不服劝告而不悦,也没有再纠正她的不敬,仍是笑道:

“尊上在等您用早膳了。”

。。。

餐桌边,供觉旃殊站在净释伽阑身后,小声道:

“尊上,准后娘娘已经醒了,云姑在服侍她起床了。”

净释伽阑微微颔首,明明是一觉醒来的清晨,但他的面色,却比昨夜还要差。

供觉旃殊又道:

“尊上,方才仁青圣殿来人传话,说早膳后,那位要带医神来,给准后娘娘看身子。”

净释伽阑冷笑一声,道:“他倒是比我还心急。”

供觉旃殊有些担心道:

“尊上,您说他不会给准后娘娘使绊子吧?那日在西北无人境,他没抢走准后娘娘,虽然入殿后为了圣殿的名声,不能再大张旗鼓地动手,但肯定会使阴招的。”

说到这里,供觉旃殊忽然惊道:

“……对了!那人要是想更简单地摆弄娘娘,定是想要先端了亡生大殿,让娘娘没了依仗和后盾,他不会要对亡生大殿下手了吧!”

相比于供觉旃殊的担忧,净释伽阑微微摇了摇头,嘴唇苍白,缓缓道:

“他不会的。

婉妍入殿的时候,若是气焰嚣张地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那净释摩诃反而心里有底。

然而婉妍昨日在仁青圣殿,看着有理有节、不卑不亢,实则是处处隐忍和示好。

净释摩诃最是多疑的人,他知道婉妍不是轻易委曲求全的人,她的示弱和逆来顺受,非但不会让净释摩诃觉得她是害怕,反而会觉得亡生大殿实力不可估测,婉妍是故意下套让他麻痹大意、放松警惕。

这样一来,净释摩诃就算再想灭了亡生大殿,也要三思而后行。”

供觉旃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道:

“怪不得昨日,那人非但不罚娘娘,反而好言好语的。”

“他不罚婉妍,不仅是因为这些,更是因为他觉得,他比我更有希望,得到婉妍的支持。

我与婉妍,前面的仇怨已是不胜枚举,如今在外人看来,仲怀笙又是我逼死的,我和婉妍之间横着太多人命,矛盾已经激化到不可调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尤其是对于刚刚失去了索施通和半壁圣殿军的净释摩诃,他太需要一个有力的盟友了。

特别是那个盟友,就是我几日后的枕边人。

所以我和婉妍的关系越是恶化,净释摩诃对婉妍而言,就越是安全。

我想,婉妍肯定也想到了这一层……”

净释伽阑苦笑了一声。

“她想先看我和净释摩诃内斗,借净释摩诃之手扳倒我,再和净释摩诃

婉妍更衣洗漱完,到桌边时,净释伽阑果然也在了。

婉妍款步走过净释伽阑,在被侍女拉开的凳子上落座,坐下后就垂下眼睛。

自始至终,连一个余光都没有落在净释伽阑身上。

而净释伽阑一直看着手中的卷册,仿佛不知道婉妍来了一般。

这一顿早膳用得鸦雀无声,桌边的两人明明面对面坐着,却别说交流了,就连目光对视都没有一次。

两人都垂着眼默默用膳,就连筷子相碰的声音都没有。

周围侍奉着的十几人,也是大气都不敢出,额头都要落下冷汗了。

这哪里像是即将成亲的未婚夫妇用膳,这分明就是修罗场。

随侍的人中,只有一人不是低着头,而是默默地看着餐桌边的二人,满眼都是叹息。

那人便是供觉旃殊。

在京都、在蜀州、在沧州,在他的记忆里。

那个少女用膳时,吃到合口的美食时,眼睛总是不自觉地亮起来,举着大拇指夸个不停。

而那个少年,每次都要讽她没见过世面,却分明因她吃的香甜,被感染得多吃半碗饭。

他们一起用膳的时候,相门千金不用顾忌那些所谓的闺秀礼仪,本应无欲无求的真神可以有自己的喜好。

他们的眼神不经意撞在一起时,少女总是鬼灵精怪地努努鼻子、撇撇嘴来故作镇定,少年则是云淡风轻地移开视线。

可是,他们嘴角都含着一抹偷偷地笑意。

供觉旃殊喜欢和他们一起用膳,虽然有时他们斗嘴,虽然有时他们查案太累、也是疲倦得一言不发。

但他们二人在一起时,气氛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舒服,就像桌面上摇曳的烛火,懒洋洋的暖意融融。

可现在。

供觉旃殊垂下头不再看。

冰冷的石桌,翡翠玉盘,没有热气的精致饭菜,从过高的穹顶遗落、早已没了温度的日光,

以及那两个,面色远比这些还要阴冷的人。

他们僵硬地咀嚼着,面对彼此犹如上刑一般为难。

用完膳后

821 迎大婚(2)

在京都、在蜀州、在沧州,在他的记忆里。

那个少女用膳时,吃到合口的美食时,眼睛总是不自觉地亮起来,举着大拇指夸个不停。

而那个少年,每次都要讽她没见过世面,却分明因她吃的香甜,被感染得多吃半碗饭。

他们一起用膳的时候,相门千金不用顾忌那些所谓的闺秀礼仪,本应无欲无求的真神可以有自己的喜好。

他们的眼神不经意撞在一起时,少女总是鬼灵精怪地努努鼻子、撇撇嘴来故作镇定,少年则是云淡风轻地移开视线。

可是,他们的嘴角,都含着一抹不宣的笑意。

供觉旃殊喜欢和他们一起用膳,虽然有时他们斗嘴,虽然有时他们查案太累、也是疲倦得一言不发。

但他们二人在一起时,气氛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舒服,就像桌面上摇曳的烛火,懒洋洋的暖意融融。

可现在。

供觉旃殊垂下头不再看。

冰冷的石桌,翡翠玉盘,没有热气的精致饭菜,从过高的穹顶遗落、早已没了温度的日光,

以及那两个,面色远比这些还要阴冷的人。

他们垂眸僵硬地咀嚼着,面对彼此犹如上刑一般为难。

用完膳后,净释摩诃果然命人来请婉妍。

准后入殿的第一件事,便是检查身体,看看有没有遗传病一类,这本是众所周知的祖制,婉妍没有推辞,漱完口就起身前往仁青圣殿,倒真有几分乖顺的模样。

一直到婉妍走出无垢圣殿的殿门,净释伽阑都没有抬头,只是抬眼瞟了供觉旃殊一眼。

供觉旃殊轻轻点了下头,端起一盏琉璃,转身离开了。

等圣殿再一次只剩下净释伽阑一人时,他梗在心口的那口气,才缓缓舒开。

净释伽阑看着婉妍方才坐过的地方,用过的碗盘。

只见一餐早膳下来,婉妍的碗碟甚至是筷子,都看不出分毫污渍来,就像使用前一样的干净。

而婉妍面前的每一道菜,都还是保持着几乎完美的完整。

每一道菜,她都只尝了一小口。

或许是清晨的日光太好,净释伽阑恍惚间,忆起了那日。

那是他和婉妍第一次一起用膳,在京都的三春居中。

她因为亲眼见了凌迟,整整两日没用膳,对着一桌子饭吃得别提多香。

净释伽阑看婉妍陶醉地啃鸡腿,心里别提多喜欢了,却故意说:“你府中的教养姑姑,若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估计能直接气晕过去。”

平日不斗嘴,可能会憋死的婉妍,今天可能吃得实在开心,也没反驳净释伽阑,只是乐呵呵道:

“这不是我觉得和蘅大人一起,没必要那么见外嘛。”

你最终,还是对我见外了。

将近晌午时,供觉旃殊才快步回来。

净释伽阑放下手中的书,等着他的汇报。

供觉旃殊道:

“尊上,娘娘那边已经检查完了,咱们的暗影会一直暗中护着她回来,我先回来给您汇报情况。

娘娘这段时间,旧伤未愈,又频频添新伤,哪个伤都不轻,再加上她心情郁结,虽然有白泽大郎中一直守着她,但终归还是让身体大伤元气。

听医神说,若不是娘娘继承了绮罗毒尊和宣大小姐的决赋,如今体内决力雄厚,只怕是身子早就垮了。”

这些情况,净释伽阑怎能不知道,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供觉旃殊又道:

“不过尊上您放心,那人吩咐医神,要不惜代价地调养好娘娘的身子,以……以为您绵延子嗣、开枝散叶。”

说到这里,供觉旃殊有些为难地顿了顿,明明跟着净释伽阑多年,早就练就出了不同于常人的城府,然而供觉旃殊此时却是双颊通红。

净释伽阑静静地看着供觉旃殊,供觉旃殊只能破釜沉舟道:

“还有……还有就是医神检查后说……说娘娘如今尚未有月事,只怕几日后的大婚,您们就……就不能圆房了……”

让从未经人事的大小伙子,这么直白地说女子的月事,实在是把供觉旃殊为难到了。

然而,净释伽阑听完,神色仍旧平静,只是眉间微微蹙起。

供觉旃殊认得净释伽阑这个表情,是在无声地质疑,于是立刻解释道:

“当时听完医神这话,屏风外的净释摩诃当即便急了,不相信女子十六岁,居然还未来月事。

但是医神说,每个人的身体状况都不同,娘娘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并不是身子有什么问题,请尊上放心。”

净释伽阑对这消息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问道:

“医神可还说了什么?”

供觉旃殊想了想,道:

“医神可能看出,净释摩诃着急让娘娘为您诞下储尊,还特地嘱咐说,若是女子未来月事,便强做人妻,对女子的身体损害极大不说,根本就无法受孕。

净释摩诃当时脸色难看极了,但也先应下来了,还让医神开了几味对女子大补的药。”

说到这里,供觉旃殊忍不住轻松道:

“如果娘娘一时半会怀不上储尊,那于您、于娘娘、于圣殿,都还有段平静日子。”

供觉旃殊知道,等婉妍一生下储尊,那孩子必然会被净释摩诃夺走。

届时,净释摩诃有了新的傀儡,便不会再忍耐净释伽阑,必然会发动总攻。

而婉妍已经生下了储尊,对净释摩诃也没了利用价值,净释摩诃定是不会再留着她,必会千方百计置她于死地。

822 迎大婚(3)

相比于供觉旃殊的轻松,净释伽阑则眉宇又严峻几分。

供觉旃殊正想问,就听殿门外,传来婉妍的脚步声。

净释伽阑淡淡瞟了门外一眼,视线回到了书册上,就再也没离开过。

婉妍径直走过净释伽阑,却被供觉旃殊一侧身,拦住了去路。

供觉旃殊躬着身,手中捧着一块墨,丝毫不在乎墨块底端还带着墨汁。

“准后娘娘,您请。”

这口气,说的好像是婉妍主动来磨墨一般。

婉妍本想不理会,但瞥见净释伽阑的书桌之上,堆满了各种卷册,便顺手拿过了墨块,真的站在净释伽阑桌前,磨起墨来。

供觉旃殊暗暗看了一眼,心满意足地默默退下了。

婉妍故作不耐烦地磨着墨,眼神却在桌上不经意地瞟过来,又瞟过去。

反正净释伽阑是坐着的,除了一双手外,看不到站着的婉妍在干什么。

只可惜,净释伽阑桌上的所有文书,全是用天璇殿的天绝字体写就,婉妍看不懂意思。

但是,这么近距离接触净释伽阑的公文,婉妍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婉妍像是画画一般,在脑子中飞快地刻下了这些字体的形状,准备以后有机会,去找本汉语和天绝文的对照本,研究研究其中的意思。

虽然有超群的记忆力,让婉妍很快就把目所能及的字体,都记在了脑子里。

但是天绝字体对婉妍而言,实在是太陌生,婉妍担心自己会很快就要忘记,便急着去拿支笔记下来,又见净释伽阑只是看书,也不用动笔用墨。

婉妍看自己在旁边站了那么久,净释伽阑别说和她说话了,就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权当没有人,一副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的模样。

于是,婉妍准备轻手轻脚把墨块放下,就准备从净释伽阑身后离开了。

然而,就在婉妍伸手,将墨块放入砚台中的那一刻,净释伽阑忽然就扶着袖子,从砚台边拿起一根笔,将笔头在砚台中薄薄的墨汁中,润了一润。

之后,净释伽阑忽而抬头,不轻不重地看了婉妍一眼。

那眼神中,明明什么情绪都没有,但就是把婉妍看的发怵,总觉得,他好像看穿了自己所有的心思一样。

婉妍不动声色地抬手,捋了捋发鬓的碎发,又扶腕拾起砚台中的墨块,轻轻妍磨起来。

一时间,那场景,居然有了几分和谐。

如玉公子运笔如飞、运筹帷幄,身侧有玉手纤纤将金丝墨轻摇。

实则,在净释伽阑看不到的上方,婉妍咬着牙的白眼,恨不能刺穿他的头顶,心中恨恨想道:

得,又让这面慈心很的伪君子,得了一个折磨人的新招。

不过很快,就有人来打破了僵局。

云姑快步走入无垢圣殿,身后还跟着一个侍儿打扮的女孩。

这两个人脚步都极轻,人都快走到了面前,婉妍才意识到有人来了。

云姑对着净释伽阑行了个大礼,又转向婉妍行了礼,才道:

“婢子叩见尊上、准后娘娘。”说着,云姑向侧一让身,露出身后的躬身的女孩来,介绍道:

“准后娘娘,这是尊上为您亲自挑选,在圣殿中服侍您的侍女,名唤芳郁。

她手脚利索,为人也忠厚老实,以后准后娘娘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她。”

婉妍看了一眼那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的年龄,看她的面容长相,以及指端的老茧,便知她应当却如云姑所说,是很能干的人。

然而婉妍没有顺着云姑说,而是停下了磨墨的手,正色看着云姑,质问道:

“莫说皇家高门,就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嫁到婆家,总也能带着一个陪嫁丫鬟,免得新人用不习惯。

怎么,如今我即将嫁入这天下最大的名门望族,却连一个贴身侍女都不能带来,一人在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云姑,你说,到底是圣殿待外人,一向如此苛刻,还是实在防我防得太严密了?”

这话,说是给云姑听的,但显然是在质问净释伽阑。

云姑“嗯……啊……”了半天,明明那么会说话的人,此时却觉得说什么好像都不对。

正在她为难之际,一直置身事外、埋头于书本的净释伽阑,忽而悠悠抬头,问道:“你想带谁来?”

婉妍也不客气道:“嫣涵,她从小就侍奉我,最合我心意。”

823 迎大婚(4)

然而在这看似温馨的画面之外,实则,在净释伽阑看不到的上方,婉妍咬着牙的白眼,恨不能刺穿他的头顶,心中恨恨想道:

不愧是这人间,头一号面慈心很的伪君子,又得了一个折磨人的新招。

不过很快,就有人来打破了僵局。

云姑快步走入无垢圣殿,身后还跟着一个侍儿打扮的女孩。

这两个人脚步都极轻,人都快走到了面前,婉妍才意识到有人来了。

云姑对着净释伽阑行了个大礼,又转向婉妍行了礼,才道:

“婢子叩见尊上、准后娘娘。”

说完,云姑向侧一让身,露出身后的躬身的女孩来,介绍道:

“准后娘娘,这是尊上为您亲自挑选,在圣殿中服侍您的侍女,名唤芳郁。

她手脚利索,为人也忠厚老实,以后准后娘娘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她。”

婉妍看了一眼那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的年龄,看她的面容长相,以及指端的老茧,便知她应当确实如云姑所说,是很能干的人。

然而婉妍没有顺着云姑的话说,而是停下了磨墨的手,正色看着云姑,质问道:

“莫说皇家贵族、高门绣户,就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嫁到婆家,总也能带着一两个陪嫁丫鬟,免得新人用不习惯。

怎么,如今我即将嫁入这天下最大的名门望族,却连一个贴身侍女都不能带来,一人在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云姑,你说,到底是圣殿待外人,一向如此苛刻,还是只是实在防我,防得太严密了?”

这话,说是给云姑听的,但显然是在质问净释伽阑。

云姑“嗯……啊……”了半天,明明那么会说话的人,此时却觉得,自己说什么好像都不对。

正在她为难之际,一直置身事外、埋头于书本的净释伽阑,忽而悠悠抬头,对婉妍问道:“你想带谁来?”

婉妍也不客气道:“嫣涵,我的贴身侍女,她从小就侍奉我,最合我心意。”

一听这话,云姑面不改色,但心中,则是犹如五雷轰顶般震惊。

姑奶奶啊!你也是真敢想、真敢说,还贴身婢女,谁不知道,嫣涵可是你的奸细头子啊!

让她进来,到底是来服侍您老,还是将天璇殿直接刺探成筛子啊……

然而,就连云姑都看得懂婉妍的心思,净释伽阑却像是根本不知道嫣涵是谁一般,只是问道:

“只她一人吗?”

净释伽阑如此好说话,倒让婉妍愣了一下,才硬邦邦道:“我倒是想让我的哥哥、挚友来陪我,你会许吗?”

净释伽阑没理会婉妍,只是将目光重新收回到书中,淡淡道:“让她准备好,三天后入殿。”

婉妍撇撇嘴没说话,心里却是暗暗窃喜。

看来净释伽阑,根本不知道嫣涵是谁啊,太好了,多亏我之前把嫣涵藏得好!

云姑咽了咽口水,又很快恢复了常态,接着禀告道:

“尊上,还有一件事要请您定夺。

以圣殿祖制,负责准后娘娘礼仪、生活等相关事务的,除了专门的殿仪官以外,还需要一位金仙大人近身侍奉、直到准后娘娘完婚,来彰显圣殿对准后娘娘的重视,也保障大婚可以顺利进行。

尊上您看,由哪位金仙大人陪同准后娘娘比较合适呢?”

净释伽阑只微微一沉思,便道:“请河伯。”

既然是贴身陪同准后,那自然必定是女子。

十二金仙中,一共五位女神,风神位空悬,霜神、雪神年纪太轻,便只有河伯和月御最为合适。

这其中,河伯又更为年长稳重,且已经成婚,显然更有经验与稳妥。

在问净释伽阑之前,云姑心里想的人,也是河伯。

云姑正要应是,婉妍却径直插话道:“不如还是让月御来吧。”

说完,面对云姑有些不解的眼神,婉妍耸耸肩,不以为意道:

月御与我年纪相仿,交流起来更方便,仅此而已。

你们要是不方便,我也没意见。”

云姑又看向净释伽阑,净释伽阑顿了一下,便对云姑道:

“既然准后对月御一见如故,那便叫月御吧。

让她这段时间,暂且住在无垢圣殿外殿。”

这一下,婉妍心里彻底没底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今天净释伽阑这么好说话,我说什么他答应什么……他又在图谋些什么呢?

婉妍眉头微蹙,干脆将墨块扔下,懒洋洋地对芳郁招呼道:“我乏了,你侍候我休息吧。”

婉妍实在是急着走,再不去把默记的文字记下来,她就要忘了。

芳郁连忙应了一声,扶着婉妍的手就去了。

等婉妍走远了,云姑才小声道:

“尊上,方才准后提及的嫣涵姑娘……其实是……”

云姑说得隐晦,净释伽阑却是心知肚明,将书卷轻轻仍在桌上,手撑在桌上,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再没展开过。

“无事,该让她知道的,就算嫣涵不来,她也会知道;不该让她知道的,不论谁来,她都不会知道。”

一听这话,云姑便放心了,又听净释伽阑道:

“如今她一人在圣殿中,难免有孤苦无依之感。

有仁青圣殿的人盯着,宣奕、乙虔子等人是万万进不来的。

如今,那边还不知道嫣涵是谁,让她来也好,妍儿她起码能有个说话的人了。”

云姑看着净释伽阑,目光渐渐暖了起来,欣慰地笑道:

“尊上您想得可真周到,只是可惜娘娘不知道,在她身后,有人为她操碎了一副心肝。

只要有您在,娘娘在圣殿就不是一个人。”

“算了……”净释伽阑苦笑一声,“你没瞧见她方才的神情,在我答应她那么小的两个要求后,她就立刻警惕得,像是见了猎人的狐狸,估计满心都在盘算,我又要给她下什么阴招吧。”

------题外话------

一会还有一章哦~么么么~

(咱就是一个改邪归正,以后真的不懒惰了呜呜呜

824 迎大婚(5)

“准后娘娘,婢子服侍您更衣吧。”

纱帘内,芳郁对婉妍道。

婉妍环顾四周,这是她在天璇殿,有意识度过的第一晚。

昨晚她重伤昏迷,怎么来的无垢圣殿都不知道。

今日婉妍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床塌,距离净释伽阑的床塌那么近,不过十几步远。

透过纱帘,婉妍都可以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

而此时,帘内摇摇曳曳的烛火,将婉妍的身形,完完整整得记录在了纱帘之上。

“不必了。”婉妍直接合衣上床。

芳郁也不多说多问,微笑着去取一座座灯台。

婉妍忽而开口问道:

“你和云姑是母女二人吧。”

芳郁一愣,连忙道:“尊后娘娘好眼力,我们确实是母子二人。”

芳郁想问婉妍,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但最终再好奇也没有多嘴,婉妍却自顾自道:

“你和你母亲,眉眼可真像。

与母亲生得像,可是好事,尤其母亲还是美人。”

芳郁知道,婉妍不是在说她们母女,而是想念自己的母亲了。

她正想开解两句,就听婉妍又问道:

“你们在天璇殿很久了吗?”

芳郁道:“回娘娘的话,我母亲是一百零九世尊后的陪嫁丫头,跟着先尊后娘娘从淳于府来的。”

原来是淳于府的人……

婉妍想起了姐姐姐夫,想起了下落不明的小外甥,心又沉了几分,但看着芳郁的眼神,冷意消退了几分。

“那这么说来,你们母女二人,都是净释伽阑信得过的人?”

“承蒙尊上信任,我们母女才能来服侍娘娘。”芳郁没有否认,笑容却有了苦涩。

“实际上,从前圣尊卷土重来以后,尊上在殿内的地位岌岌可危。

娘娘,请恕婢子说句托大的话,如今尊上真正还能用、还敢用的下人,也就我和母亲二人了。

所以尊上才让我们来服侍您。

仁青圣殿那边,也给您派了许多服侍的人,但都被尊上挡在了无垢圣殿外。”

芳郁抱着三座灯台,手已经有些微微颤抖了,她却仍是站着不动。

见婉妍没有答话,芳郁犹豫再三,还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破釜沉舟道:

“娘娘,婢子本不该多嘴,但婢子实在想说:娘娘,您在无垢圣殿中,可以毫无忧虑地生活。

尊上知道,这里早晚是您的家,所以早就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将所有的阴谋和危险,都挡在了殿门外。

能入无垢圣殿的人,一定是尊上信任的人,才敢放到您的身边。

尊上一片苦心,还望娘娘明鉴!”

芳郁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地上影子的轮廓,有些微微的抖动。

世人都说,沙华是世界上最自负、心胸最狭窄、最喜怒无常的存在。

她很怕,怕自己说错一个字,下一秒婉妍就要了她的命。

但就算怕,芳郁也还是要说。

这整整一天,就是他们这些下人,都被净释伽阑和婉妍之间的气压,压得要窒息。

她不敢想象,尊上的心情,该是怎样的痛苦。

他,明明那么盼着她来,苦苦等了十几年。

等来的却是互相折磨。

就算净释伽阑和婉妍之间的仇恨、无情和冷漠,有许多都是装给仁青圣殿看的。

但是,婉妍不会被这些做戏,伤到分毫,因为不论净释伽阑对她的冷酷无情是真是假,她都根本不在乎。

可是净释伽阑,他真的会被婉妍那些,比刀子还冷还伤人的言语和态度,伤得体无完肤。

一天下来,就是芳郁都看不下去了,明知自己人微言轻,宁可顶着被诛杀的风险,还是为她的真神开了口。

然而,出乎芳郁意料的是,婉妍并没有暴怒,只是冷冷道:

“可是,他才是这圣殿里,最大的阴谋和危险。”

说完,婉妍紧接着不由分说道:“出去吧,我乏了。”

芳郁不敢多言,对着婉妍行了个礼,就转身出去了。

灯火离去后,就只剩下皎月如纱,白纱似月,纠葛成牢,将所有的凄冷和孤独,都困死其中,再无一丝人气。

婉妍抱着被子,却没有感到丝毫温暖,后脑勺下的石枕,枕起来更是犹如刑具般煎熬。

在被夜吞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困意后,婉妍干脆翻身而起,靠在床塌上,双目空空地发呆,像是背负着一切,在和世界对峙。

那一刻,婉妍卸下了所有,让她看起来镇定自若、游刃有余的粉饰。

或是冷漠、桀骜、愤世嫉俗,或是忍让、顺从、逆来顺受。

整整一天,婉妍在不同人的面前,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处心积虑算计着人心。

可此时此刻,婉妍心里,就只有八个字。

不知所措,前途渺茫。

婉妍不知道,月色将她的身影放大,完完整整投影在纱帘之上,清晰得甚至能看见她的睫毛。

银色的月光中,挖空出一个黑色的人影,就好像幕布之后,看着光鲜艳丽,实则没了主人,一动都不能动的皮影,看起来别提有多落寞了。

而就在不远处,眼巴巴看着影子的人,比影子还落寞。

净释伽阑也坐在床上,只是就算是在无人的深夜,他仍旧坐得笔直,双手放在盘起的双膝之上。

他看着纱帘上的影子,像在看一束即将凋零的昙花般珍惜,又像是看一处神迹般仔细。

净释伽阑或许不知道,每一个虔诚信仰他的人,会在无数个夜晚中,在眼前构想出他的模样,对着他祈祷。

就像他现在这样。

信徒或许不知道,那人间的真神,也会如凡人的他们这样坐着,双眼盯着一道影子,一眨不眨。

多多少少,是有虔诚在的。

在更远的地方,内殿的门口,一道黑影扶着殿门,身形脆弱得仿佛随时都能倒下。

但她的手,却是死死抓着殿门,似是要把手指嵌入其中。

总是今夜明月再好,你也从不会看它一眼。

你宁愿去看,月光播撒之下,一道阴暗的影子。

。。。

后半夜的时候,靠在床塌上的婉妍,缓缓睁开了双眼。

在她的耳畔,是轻不可闻的一串脚步声。

825 慈悲众生万世佛(1)

在净释伽阑离开结界那一刻,婉妍隐匿身形和气息,在结界即将关闭的间隙,跟着溜了出去。

离开天璇殿后,净释伽阑一路向北而去,决力大开、速度极快,像是特别迫切地在赶时间一样。

婉妍用尽了全力,才能勉强不把人跟丢。

如此一来,婉妍倒也完全不用刻意地,保持安全距离。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他晚上不睡觉,独自一人鬼祟离殿,那不是要杀人,就是要密谋杀人。

净释伽阑,我倒要看看,你在耍什么诡计。

当净释伽阑第一次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天蒙蒙亮的凌晨时分。

婉妍已经赶路赶得上气不接下气,决力大大亏损,此时终于能停下来缓一缓,不禁长长舒了口气,心里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这哪里是赶路的赶法?赶驴都不这么赶的吧,净释伽阑这是要去赶死吗?

着急忙慌赶了一路,直到婉妍此时停下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天权的北部,连绵不绝的遥乌荼山脉中了。

一口气赶大几千里,净释伽阑你要不是有惊天动地的大阴谋,你就等着死吧……

婉妍手扶膝盖,正想缓一缓拼命赶路带来的疲倦,却是在感受到什么之后,眉头忽而一皱。

怎么有一处的风,这么滚烫……

婉妍抬头去看,只见远处,净释伽阑站在一处峭壁边缘,就好像一棵笔直的松树。

他的白衣上挂着薄薄地晨雾,指头有意无意地掐算着,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片刻之后,净释伽阑毫无征兆地,纵身从悬崖之上,一跃而下。

婉妍一惊,下意识地就要跟着冲下去,却见眨眼间,净释伽阑就又从悬崖下腾空而起。

在他的背后,展开了八对羽翼。

婉妍连忙躲回石头后面,暗暗懊悔,方才自己露了一丝气息。

但净释伽阑丝毫没有注意到婉妍一般,已经展开双翼穿云破雾而去,在重重山岭间自如地穿过。

婉妍更奇怪了,实在是想不明白在这深山之中,净释伽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但是奇怪归奇怪,婉妍还是立刻纵风而起,朝着净释伽阑的方向去了。

随着一点点靠近,婉妍感觉到周围的风,越来越滚烫,也越来越稀薄。

婉妍心里正在疑问,身子已经自作主张地停了下来。

在穿过一座山的遮挡后,婉妍看见净释伽阑了。

她也知道风为什么那么烫了。

只见在遥乌荼山脉中的一座山岭之上,升腾而起的浓烟滚滚,像是一柄利刃一般,直插云霄。

在黑烟之中,清晰可见肆虐的火舌在吞吐,犹如巨蟒的蛇信一般,瞬间就将绿意葱葱的山间植被夷平,留下了伤痕累累的土地。

熊熊烈火如猛虎出山般,在风的催化下,从山巅向山下俯冲,速度之快令人嗔目结舌,大有不可阻挡之势。

就在那毒燎虐焰、洪炉燎发之中,一人白衣紫翼,向着滚滚浓烟而去。

天幕之上,荧惑、岁星、辰星、镇星隐隐闪烁。

婉妍抬头去看,这些星星她都认得。

荧惑,火星宫。岁星,木星宫。辰星,水星宫。镇星,土星宫。

而在净释伽阑的掌心,红色、绿色、蓝色、黄色的光芒,轮番流转着。

下一刻,凌空而立的净释伽阑,以渺小的身躯,对着山川猛然施力。

那力量犹如从天而降的大棒,给了山火当头一击。

可笑气势汹汹、漫山遍野的火,明明那么嚣张,可在净释伽阑的手中,就像是虚张声势的小猫一样,不一会就偃旗息鼓。

最后,山火就只剩下,萦绕在净释伽阑掌心的那一缕。

火光之中,白衣的净释伽阑凌驾于山巅、凌驾于万物。

婉妍仰头去看,此时的净释伽阑,倒当真是有几分救世主的形象在。

净释伽阑漫不经心绕了绕手腕,那最后一缕火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黄色、蓝色和绿色的光芒。

净释伽阑缓缓将手一挥,只见被烧焦的土地,忽然开始颤动,然后土壤从下而上地翻动起来。

不一会,所有被烧过的土壤来了个大翻转,焦黑的土被覆盖在下,成为了肥料,而地底的湿土则被翻上表面。

远远一看,土地被复原得,好像山火从未来过一般。

与此同时,一个个小颗粒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就如同被吹散的蒲公英。

婉妍定睛去看,才发现那都是种子。

其中有不同的植物,但都是这座山上原有的植物。

当种子都落入土地中后,天忽然就暗了下来。

是一片乌云飘过,挡住了山间的晨光。

啪嗒,啪嗒,哗啦,哗啦。

被山火肆虐的土地之上,落下一滴滴雨水。

一时间,被烧焦的臭味,渐渐被林中雨,与湿润土壤的清香所取代。

饱经磨难的土地,心满意足地接纳着雨水,得到了天神慷慨的馈赠。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净释伽阑收力,朝山下看了一眼,转身就离开了。

婉妍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只见山脚下,坐落着一个小村庄。

方才还冷冷清清,没有睡醒的小村庄,此时升起了今日的第一缕炊烟。

不知怎的,这炊烟,忽然让婉妍想起了,就在个把时辰前,山顶的滚滚浓烟。

婉妍的手在风中翻覆几下。

以清晨的风向,那火再有最多半个时辰,就会烧到山脚的村庄。

在这山谷之中,那一村子人,想跑都没处跑。

原本他们,就只有被山火毁灭,这一条死路。

在清晨的露水中,一间屋门打开,一个男人背着箩筐,在屋门前大大伸了一个懒腰,朗声说自己要去打柴。

屋中又走出一个妇女,柔声唠叨着注意安全,抱着泡米的水盆,到了灶台边,隔着窗子喊孩子们起床。

不过是又一个,平静而普通的早晨,仿佛任何危机都没有来过。

也仿佛任何神灵都没有来过。

这就是你如此焦急赶来的原因吗。

婉妍坐在山头之上,俯视着小村落。

默默挡下熊熊烈火,就为了小村落再升一缕炊烟。

------题外话------

阑哥这人其实不错,能处……除了是个大怨种以外……

826 慈悲众生万世佛(2)

当天晚上,净释伽阑再一次深夜离开,婉妍不出所料地,又跟了上去。

昨晚是巧合,今晚他再出去,肯定就是找他的同伙密谋了!

净释伽阑,今晚我必要把你养暗影的老巢找到。

婉妍边跟着赶路,心里边暗暗想着。

这一次,净释伽阑的目的地是天权中部,去的人果然也不是只有他一人了。

今年夏末中原虫灾,作物可以说颗粒无收。

虽然是深夜,但是路上随处可见逃荒的人。

路边的天地中,满是蝗虫的尸体,而作物都已经被蛀得千疮百孔,有气无力地倒在田地里。

而在田埂路边,走几步就有人饿死的尸体。

婉妍站在树后,听净释伽阑对身边的老者道:

“玄牝,辛苦你深夜和我跑一趟了。”

那人懒洋洋道:“辛苦可不敢,尊上有命,小神怎敢不来。”

说完,玄牝故作为难道:

“只是……尊上,人间那么多地方欠收,您每一次都要携小神去赈灾救民,这怎么可能管的过来呢?

尊上,您可是全人间的神、至尊的神,您只需高居圣殿,保证人间大体的安稳就好,怎能每日都为了这区区黎民一些,就殚精竭虑地东奔西跑呢?”

赈灾?

婉妍扶着树的手,恨不得把树捏爆。

又是赈灾!

婉妍偷偷去看,只见说话的人,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个头并不高,满头的白发。

婉妍知道,这便是谷神玄牝。

净释伽阑虽然仍旧面无表情,但是言语显然是温和了几分,道:

“玄牝,你只需要给他们留足够糊口、不至于逃荒的粮食就好。

其余的,还是需要他们自力更生。”

净释伽阑顿了一下,才又道:

“再有,我是人间的神,可也是每一个人的神。

他们对着虔诚祈祷的,绝对不会是一个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都见死不救的神。

万民信仰我,不是因为我生来为神,就理所当然该被信仰。

而是因为,我应当值得被信仰。”

玄牝看了净释伽阑一眼,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还是转身去田间了。

净释伽阑一人站在树下,初秋的风卷着他的白衣,他看着他的黎民,目光沉重。

婉妍在树后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更沉重。

来来往往都是逃荒的难民,他们都面如土色、失魂落魄。

没人知道,他们擦肩而过的,是只会被供奉在圣堂中的神明‘’。

这时,一个响亮的哭声,在无言的人群中乍响。

婉妍去看,只见是一个衣着褴褛的小女孩,不过五六岁的模样,正在人群中放声大哭,一声声凄厉地喊着娘。

在她的身边,是一个倒在路面,已经没了气息的女人。

来来回回的人路过她,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因为急着赶路,而把她撞得东倒西歪。

见的悲剧太多,人都已经麻木了。

女孩绝望地哭着,一声声喊着再喊不回的娘亲。

听着那一声声哀鸣,婉妍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瞬间就红了双眼。

在管府里,也是一个跪在地上,一声声撕心裂肺喊娘的女孩,也是这样的绝望,也没能喊回她的娘亲。

就在这时,婉妍忽然注意到,在女孩的身后,一辆满载货物、巨大的木板车,正在跌跌撞撞而来,眼见着很快就要撞到女孩,而女孩还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靠近。

婉妍也不管会被净释伽阑发现了,拔腿就要向那个女孩儿跑去。

然而下一秒,一个人急急地拨开层层人群,已经快步奔向那个小女孩身边。

他还没站稳,就“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女孩面前,拉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从车轨上拉开,拉进自己的怀里。

女孩先是愣了一下,但或许是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个怀抱虽然冷,但是很可靠,便也没有挣脱。

孤立无援的人间,能得到一个安稳的怀抱,便是陌生人的,也让绝望的人拒绝不得。

女孩沾满鼻涕眼泪的小脸,紧紧埋在净释伽阑的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净释伽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她哭。

至尊的神,跪在一个小女孩的面前,居然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那一刻,天地都是暗淡的灰色。

只有他,一身白衣。

婉妍看着看着,心里却越来越酸涩。

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在绝望无助之时,获得一个拥抱的。

有些人,就只能一个人爬着、跪着,拼死往前走。

净释伽阑,你当真是慈悲万物,慈悲每个人的吧。

可你唯独,不愿怜悯我。

果然我在你眼里,当真就是无可救药的恶首……

算了……

婉妍叹了口气,一把擦干眼泪。

你不曾慈悲我,我又何曾慈悲过你。

小女孩不知道哭了多久,最后哭得累到靠在净释伽阑的怀里,只有稚嫩的小肩膀,还在一抖一抖。

净释伽阑仍是跪在地上,双腿已然僵硬,却始终一动未动。

他难得柔声道:

“等哥哥把你娘亲,送去一个好地方以后,就带你去新家看看好不好。”

女孩已经没了力气,只微微点了点头。

净释伽阑埋葬了女孩的母亲,带着女孩走了。

在天权南部,层峦叠嶂的纵断山脉中,一个非常隐蔽的小村子里,净释伽阑抱着小女孩,终于从山间落下,走进一座小院。

听到响动,从屋内走出一个妇人,看见净释伽阑,她大吃了一惊,当即就要跪下,却被净释伽阑拦住了。

净释伽阑拉着女孩的手,对妇人道:

“汪姨,这是逃荒中被我遇到的小女孩,我问过她了,她父亲不知所踪,母亲已经去世。

我再去试试能不能找到她父亲,在此之前,就把她先养在你这里吧。”

被称作汪姨的妇人连连点头。

净释伽阑便蹲下身子,平视着小女孩的双眼,温和又耐心道:“小媛,你先跟着这位汪姨妈住,汪姨妈会好好照顾你的,这里还有许多小朋友和你一起玩。

等哥哥找到你爹爹,就带着爹爹来接小媛好不好?”

------题外话------

哦莫哦莫哦莫哦莫,阑哥好温柔好善良~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只有对妍姐臭脸?

827 慈悲众生万世佛(3)

小媛一双大眼睛红通通,重重地点点头,近乎乞求道:“小媛会乖乖在这里听话的,大哥哥你一定要找到我爹爹好吗?”

净释伽阑看着小媛,只觉得她懂事得令人心疼,轻轻拍了拍小媛的头,温和道:

“你就算不乖乖听话,哥哥也会找到你爹爹的。

你就放心在这里,快乐地玩,快乐地生活,有时候也可以有点小性子,但一定要心存善念、心怀感恩。

其余,你就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管,不要有任何压力和负担。

然后,在你玩地快乐的某一天,哥哥就带你爹爹来了,好不好。”

小媛含着泪连连点头,净释伽阑又拍了拍小媛的头,把牵着自己的小手交给了汪姨。

汪姨躬身道:“主上您放心,婢子一定会照顾好这孩子的。”

净释伽阑点点头,“我自然是相信的,只是你这里孩子越来越多,人手可还够?”

“回主上的话,足够了!”汪姨笑道:“这里有十几个孩子,您分了五个人来照顾,平时河伯大人、月御大人、花神大人、霜神大人、雪神大人得空也会来看看,和孩子们一起玩,人手很够的。”

说着,汪姨笑得更和煦了,“就是不知道准后娘娘何时会来,孩子们不知从哪里听来了您要大婚的消息,总是吵闹着,说想见准后娘娘。”

婉妍那一刻,觉得自己肯定是眼瞎了。

她看见净释伽阑居然笑了。

“等成亲后,她会来的。”

汪姨欣慰道:“娘娘来见了那孩子,一定会很开心的。”

“……?”

墙角的婉妍一头雾水,什么孩子?

婉妍的耳朵竖了起来,等着净释伽阑的下文,净释伽阑却什么也没说,只道:

“我去看看他。”

说着,汪姨就领着净释伽阑进屋了。

婉妍赶忙蹑手蹑脚,换了个墙根。

在屋中,一座木质婴儿床上,净释伽阑站在床边,目光柔和地看着襁褓中孩童,伸手轻轻抚摸了孩子的小脸蛋。

净释伽阑柔和的目光,看得婉妍头皮发麻,心中奇怪万分。

这也是捡回来的孩子吗?怎么感觉伪君子对他格外不一样呢?

婉妍垫脚去看,只见床上是一个约莫半岁的小男孩。

婉妍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信息来,只觉得襁褓中的小孩子,都长着一张脸,只好放弃。

净释伽阑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院中的孩子差不多都醒来了,纷纷跑出来,将净释伽阑围住,叽叽喳喳和他说话。

婉妍瞧那群孩子,大点的十几岁,小的连话都还不会说。

他们都叫净释伽阑——北泽哥哥。

北泽……

婉妍在嘴里喃喃几遍,觉得这名字,既熟悉又陌生。

第三天夜里,净释伽阑再一次深夜离开圣殿。

这一次,婉妍都有点懒得跟出去了。

他不会每天晚上,都要出去吧……

婉妍躺在床塌上,隔着纱帘看着净释伽阑离开,拖着长长的影子,犹豫了再三,还是从床上爬起来,跟了上去。

万一他今天,不是去赈灾,而是去搞阴谋呢……

这次,净释伽阑去了蜀州。

蜀州的陵江水患今天白天才出,净释伽阑晚上就来了。

真是敬业啊……

婉妍躺在树杈上,俯视着平水患的净释伽阑,懒洋洋地想着。

净释伽阑很快就平了水患,也没有什么可疑人出现。

哎……今晚又白出来了……

婉妍有些失落,准备等净释伽阑走了,自己也回去了。

然而,净释伽阑却在江边站了好久,都没有动。

“……”

到底走不走啊……

婉妍在树上都待得不耐烦了,心里盘算着如果自己偷偷走,有几成可能被发现。

这时,就听净释伽阑忽而朗声道:

“还不下来吗?”

“!!!”

婉妍大吃一惊,连忙左顾右盼一番,别说人了,就是一只狗都没有。

这让婉妍不得不接受现实,净释伽阑就是在和她说话。

到了这个时候,婉妍知道自己再装也没有用,只能纵身跃下树,释放出了自己封死的气息,不情不愿走到净释伽阑身后。

净释伽阑转过头来,淡淡扫了婉妍一眼,冷冷道:

“连着跟了我三天,你倒是挺有耐心。”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婉妍没有恼怒,只是耸耸肩,无所谓道:

“随你怎么说,是我技不如人。”

“你倒是理直气壮。”

净释伽阑冷道,说完就转过身去,看着奔腾的陵江,不再看婉妍。

婉妍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为什么不早揭穿我,一直等我都跟踪你第三次了?”

短暂的沉默。

“因为,我想和你再一起看一次陵江。”

工于心计、一举一动都有目的的西北无人境主人宣婉妍,都快让我忘了,明朗热心肠的农家姑娘妍儿,是何模样。

净释伽阑的声音很轻,几乎完全淹没在陵江的浪涛声中。

婉妍没听清,向前凑了一步,“你说什么?”

净释伽阑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

“没什么。”

“嘁……”婉妍不满道:“能说就说,不能说就别说,说了又不让人听到,真是做作。”

净释伽阑回头瞪了婉妍一眼,就又转过头去,什么都没说。

两人就这样,对着奔腾的陵江沉默。

婉妍实在觉得无聊,正准备走,就听净释伽阑突然问道:

“你看着陵江,有没有想起什么?”

婉妍皱了皱眉,不耐反问道:“想起什么?”

是啊,想起什么。

比如,我们在这座山上的江陵村,住了两星期,一起摘过桃子、赶过集,在塌顶的房子中,盖着一床被子躲雨,还……成过亲。

净释伽阑转头看向婉妍,紧紧藏着眼中的一抹期待。

婉妍想了一想,深色沉了沉。

是啊,这是陵江。

笙郎就是在这里坠的崖,与落日一起,令人一眼千年的、美到极致的落寞。

净释伽阑眼中的期待,一点点暗淡了。

他知道婉妍想起来了。

只是,想到的不是和他的回忆。

净释伽阑转过头去,再开口时,声音冷了许多。

828 慈悲众生万世佛(4)

“为什么,你宁可选净释摩诃,都不选我?”

婉妍知道,净释伽阑肯定看出,在天璇殿的内斗中,自己暗中站队,站了净释摩诃,也就是净释伽阑的对立面。

婉妍沉默片刻,问道:“你想听真话吗?”

净释伽阑太聪明了,如果他真想听答案,婉妍不准备骗他,也没自信能骗的了他。

“当然。”

“两个理由。

第一,你赢了,净释摩诃死了,我没把握再杀了你。

净释摩诃赢了,你死了,我一定会再杀了他。

第二,和我有婚约的是你,不是净释摩诃。

比起和你成亲,我更愿意守寡。”

婉妍说得简单又坦荡。

这一字一句,比陵江的骇浪,还寒人心。

“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成亲?”

净释伽阑转过身来,身子有些僵硬。

他看着婉妍,目光是让婉妍有些心虚的凝重。

“是。”婉妍还是诚实地回答了。

“净释伽阑,你觉得,背着那么多血海深仇,我该怎么和你成亲?”

婉妍也看着净释伽阑,这次,眼神平静得近乎冷血的,是婉妍。

她亲眼看见,净释伽阑的双眼,一点点红了。

他在隐忍,但最后,他还是咬着牙吼了出来:

“可是,我从来没杀过你身边的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所有的账、所有的债,全都算到我头上?”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净释伽阑一直背着太多太多误解,但他还是默默地扛了下来,从没有解释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看着婉妍,净释伽阑所有的委屈,忽然就像是身旁的洪水一般,全都涌上了心头。

净释伽阑知道,婉妍一次次失去至亲,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净释伽阑心疼她,也因为天璇殿和净释摩诃,对她万分愧疚。

可是婉妍从一开始,始终是以杀人凶手的眼光看他。

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在她失去至亲的那些场合,净释伽阑是怎样的角色。

是在害她,还是一次次豁出性命地救她。

是她太笨,所以想不到吗?

不,她长着最聪明的脑子。

她也觉得有些时候,净释伽阑的行为不可理解。

比如当初管府,净释伽阑自断筋骨,挣脱了八十一道辜恶经天缕,拿刀抵着自己,也要威胁净释摩诃放婉妍走。

但婉妍,她宁可把这些不可理解,归结为净释伽阑更深的阴谋,也不愿相信,他真的是在帮自己。

然而对于净释伽阑的委屈,婉妍没有丝毫动容,她冷冷看着他,嘴角甚至还有一分冷笑。

“是啊,所有人都不是你杀的。

你最慈悲、你最高洁、你最干净。

可是,净释伽阑,为什么每一次你出现,总有我的亲人要死呢?

我们第一次见面,管叔叔死了。

我们第二次见面,我爹爹、娘亲、姐姐、弟弟、嫂嫂都没了。

我们第三次见面,笙郎走了。

我知道,净释摩诃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一定会杀了他,杀了你父亲。

可是净释伽阑,你告诉我,你和这一切,真的毫无关系吗?

你作为圣殿的独裁者,你要说这一切,你当真都一无所知吗?

我知道,我身后有无数双手,迫不及待要推我下悬崖。

净释伽阑,你敢说你的手,不是其中的一双吗?”

婉妍冷眼质问,一句一句,全都像刀子一般,狠狠割在净释伽阑身上。

这一番话后,净释伽阑已经浑身冰凉,手脚发麻。

他每年一次扛喾颛封印时,都没有这么难受。

过了好久,净释伽阑才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

“宣婉妍……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吗?”

“是。”婉妍不假思索道。

“你从来都不相信我?

不相信我从来没想过害你,不相信我所在的一切,都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是。”还是一样的答案,一样的果决。

净释伽阑看着婉妍,嘴唇不可控制地发抖,在睁大的眼角边,一滴泪悄然落下。

就在这座山上的江陵村中,那个暴雨倾盆、巴山夜雨相依偎的夜里。

两人狼狈地躲在塌了屋顶的房间中,举着一床被子躲雨。

婉妍靠在净释伽阑,已经快睡着了。

净释伽阑轻声问她道:“如果我不是蘅笠,而是另一个人,你还会这般没防备地靠在我怀里吗?”

婉迷迷糊糊妍问:“另一个人……是个怎样的人?”

“嗯……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他。”

净释伽阑想了好久,才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大约是个不怎么近人情的人吧。”

又过了好久,他才缓缓开口,又加了一句。

“也是个身不由己的人。”

婉妍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在净释伽阑肩头蹭了蹭,在熟睡边缘的丝线上摇摇欲坠,用潜意识回答道:

“那他,还……真是个可怜的人啊。”

“是啊。”净释伽阑苦笑着,拍着婉妍的手越来越轻,声音也越来越柔。

“他只盼着日后,你能理解他万分之一的身不由己,他说不定,就不会那么可怜了。”

最终,她还是不理解,哪怕万分之一。

而他,可怜得有些可笑。

曾经,她是这世上,唯一怜惜他的人。

现在,她也变了。

此时的净释伽阑,感觉有一百只手掐着他的脖子,让他窒息到一口气都上不来。

为什么那些计划,我真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为你以命相酬,为什么我不能死;为什么我已经可以控制净释摩诃,却迟迟不收网,对他忍让再三。

宣婉妍,这些你从来都不知道。

或是说,你宁可盲目地恨我,也不愿知道。

如果我只是我,便是为你去油锅里滚几遭,我都心甘情愿。

可是背负着喾颛封印的我,从来都不是我。

净释伽阑一个字都没有说,可是他看着婉妍的一双眼里,恨不得塞下所有的答案。

“身不由己?”婉妍冷笑一声,不屑地瞟了一眼净释伽阑脸颊的泪珠,笑得格外谐谑。

“大半夜的,又没有观众,我尊敬的尊上,你有必要又哭又闹吗?”

------题外话------

啊啊啊啊妍姐!!我恨不得把你的嘴缝上呜呜呜呜呜呜阑哥真的会心碎碎成ap;ap;*%£)a#~!“N(已经是文字难以形容的程度了,果然终极的语言就是胡言乱语

请问宣女士,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精准在净先生的雷区蹦迪?

829 私生子(1)

“我就是你案板上,一条待宰的鱼。说实话,我信不信你,对你而言,真的有任何意义吗?”

婉妍顿了一下,耸了耸肩,偏着头眼含自嘲道:

“还有,净释伽阑,你问我为什么不信你。

你看看我娘,我娘信净释摩诃,她是什么下场?

我娘亲甚至还机缘巧合之下,重生了一次,却最终两条命都折在净释摩诃的手中。

净释伽阑,我可能没有两条命,我真的不敢和你赌,赌你和净释摩诃不一样。”

婉妍平静得吓人。

在净释伽阑眼里,婉妍简直诚实得丧心病狂。

此时,净释伽阑觉得自己已经呼吸都难了。

是啊,净释摩诃和我,流着一样的血,我还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亲儿子。

我凭什么,要求你看着净释摩诃和绮罗前辈的故事,还能信我……

净释摩诃,就是我无法选择,也无法摆脱的罪。

“那现在呢?宣婉妍……你我还有三日大婚,你告诉我,你我以后该怎么办?”

婉妍在这个时候,居然笑了。

“净释伽阑,原来到现在,你都还没看明白。

我们的关系,说起来很简单,也很复杂。

简单到只要一个人死了,一切就能好起来。

复杂到只有一个人死了,一切才能好起来。”

“现在就是等着看看,谁的运气更好一点。”

。。。

天璇殿,月堂。

侍女小心翼翼走到月御身边,小声劝道:

“主上,您已经三天三夜未合眼了,白天还要去陪那个什么准后,您这样身体会熬不住的。”

在桌边,原本风姿万千的月御,短短几日便瘦削了许多,双眼中甚至还布上了血丝。

月御双手捏着一只早已凉透的茶杯,雪白的肌肤捏出了挣扎的红色。

“如今这情形……让我怎能睡得着?”

侍女是知道月御心思的,便宽慰道:

“主上您放心就好,您看自从准后入殿的这几日,尊上哪里给过她好脸色,根本理都不理她!

而且准后入殿第一日,上世尊都说不罚准后了,尊上却硬是要罚她,甚至还亲自动手,把她罚得遍体鳞伤。

看那情况啊,尊上不仅仅是不喜欢准后,甚至是彻底厌弃她!

这么一来,准后本身就是圣殿,以及整个人间最仇视的敌人,又不得尊上的欢心。

在这圣殿和人间,宣婉妍就是一只彻头彻尾的丧家犬,哪里有她的容身之处呢!

区区宣婉妍,哪里比得上主上您,既贵为十二金仙之一,又从小和尊上一起长大,情分自然是不同的。”

听着侍女的宽慰,月御的眉头没有松开分毫,反而面色更重了。

“婵娟,你哪里懂啊……”

外人看不出来,但女人看自己心爱的人时,总有着惊人准确的直觉。

“之前,虽然尊上待我冷淡,十几年的相处以来,疏离也未改变分毫,但我从未担心过。

甚至那日,公布与尊上有婚约的是旁人时,我也不甚在意。

我知道,尊上他慈悲为怀,待浮生万物,皆如自己的父母妻儿。

尊上他亦生淡漠,待父母妻儿,也如浮生万物。

他可是无欲无求的神灵,平等地普爱着众生。

曾经,我坚信,他对自己的妻子,定是敬重有加,彬彬有礼。

但在尊上眼里,尊后就和任何一个人,甚至一株草一样,只是他的子民。

那日,当我知道天定的尊后,是宣婉妍时,我心里开心了许久。

因为我以为,在尊上眼里,宣婉妍甚至不是他的子民,而是对他的子民造成威胁的敌人。”

月御越说,声音越艰难,捏着杯子的手越来越紧。

“可是我错了。

婵娟你知道吗,每个深夜里,我从无垢圣殿的殿门外向里看时,尊上他有时坐得笔直,有时靠在床塌上,有时侧卧着。

但不论如何,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宣婉妍床塌旁边的纱帘上,一望就是一夜。”

“纱帘?”婵娟奇怪道。

月御苦笑一声,“是啊,只是纱帘,有宣婉妍影子的纱帘。

旁人赏花、赏月、赏雪,而尊上,只愿赏她的影子。”

婵娟也有些惊讶,但还是道:“或许,尊上只是想盯着宣婉妍,不让她为非作歹。”

“不会的……”

月御无力地摇了摇头,“那个眼神,分明是不是看敌人的。

虽然我也看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里面有许多故事。

很复杂,而且只属于他们二人。”

婵娟奇怪道:

“怎么会呢……尊上和准后第一次见面,应当就是在管府那一日。

他们的故事,就是正义的圣尊,剿灭邪恶的沙华,这世人无人不知的。”

“啪”的一声,月御把折磨了许久的杯子,扔到了桌上,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只觉得脑海中又乱又慌。

“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尊上待宣婉妍,分明就是不一样的!

我不怕尊上对我无情,我只怕明明待万民平等的尊上,忽然就有了偏爱的人。

而那人,也不是我……”

婵娟一听,也觉得事情不简单,便没了主意。

“主上,咱们该怎么办啊……宣婉妍她,她可是沙华!是个不折不扣的女魔头。

您这么温柔善良的人,该怎么和她斗呢?”

说到这里,月御的神色,忽而镇定了几分。

“宣婉妍算什么东西,也配得上我亲自出手吗?

我才不和她斗,等她对圣殿的价值不复存在,自然会有人处理她。

那时,她就是被扫地出门的丧家狗,从圣殿中什么也带不走。”

婵娟没有听懂月御的意思,只是有些担忧道:

“可是主上,准后她毕竟是天定的尊后,若是除掉她,算不算是逆天而行……?”

月御冷笑一声,没有丝毫畏惧道:

“天命又如何,能将宣婉妍这种女魔头,选做尊上的妻子,足见天道也有荒唐不公之时。

既然荒唐不公,又怎能让人信服。”

“是啊……”婵娟也感慨道:“若说这尊后之位,论出身高贵、论品德才能、论关系亲疏,也该是主上您啊!怎么可能轮得上宣婉妍!”

------题外话------

小炮灰上线啦~咱妍姐受气太久,也该有个小炮灰出现,让咱妍姐练练手出出气了

and超级无敌感谢鹤鹤的评论、打赏和评价票~原本有点气馁的俺,因为有你的出现,最近真的斗志昂扬,终于有人和我聊情节了我直接爆哭!

830 私生子(2)

婵娟这话,直接戳中了月御最痛的伤口。

虽然她从未和任何人说过,但很长一段时间,月御都在幻想着,说不定自己,就是那天定的尊后。

然而,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击。

但在人面前,月御还是道:

“婵娟,莫要胡说!

要论出身高贵、品德才能、与尊上关系亲疏,凤尊才是首屈一指,最配尊上的。

如果天道有眼,凤尊才该是天璇殿的女主人。”

说着,月御原本温和秀丽的脸上,瞬间阴沉了许多。

“不过,就算不是凤尊,也万万轮不到宣婉妍这个妖怪。

既然天道无常,那本神必不会坐以待毙,自然要为尊上,问天道要个公道!”

宣婉妍,这尊后你都做得,那本神又有何做不得!

。。。

距离大婚只有两日的光景了,婉妍的礼仪教学愈加紧张。

每天都是一群人围着婉妍,教她走、教她坐、教她行礼等等。

婉妍就像是傀儡一般,人家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但实则根本没往心里去。

不过好在,午饭的时候,嫣涵来了。

婉妍原本就和嫣涵情同姐妹,又是在孤立无援的圣殿中见到,别提有多亲了。

两个女孩拉着手,都是双目通红。

婉妍满心的激动,多到难以说出口,只是一声声道:“来了就好……嫣涵……来了就好……”

嫣涵则是已经哭得泣不成声,紧紧攥着婉妍的手,不住道:“二小姐,嫣涵来迟了……你一个在这里受苦了……”

两个人又是哭又是笑,在最厌恶的天璇殿里,婉妍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饭后,趁无人的时候,嫣涵看着殿门外的月御,悄声问婉妍道:

“二小姐,嫣涵实在不明白。

河伯金仙为人正直公道,有她贴身侍奉您,对您显然是更好的选择,您又为何点名要月御侍奉您?

您肯定知道月御她……对那位有不一样的心思。”

嫣涵的情报了的,婉妍早就知道,所以并没有惊讶于,她明明今日才来,却什么都知道,只是笑道:

“正是要她有不一样的心思才好。

我就是要她来近距离好好看看,我和净释伽阑相处起来,就是折磨彼此,我们的婚约实际上形同虚设,有太多漏洞可以让有心之人钻。

等咱们的小月神看到了希望,自然会有所行动的。

只要他们情投意合,我默默收集证据。

等有一日,咱们大殿发展起来,可以和天璇殿抗衡时,只要我把净释伽阑私通的把柄一亮,咱们就有了名正言顺开战的理由。

虽然寻常男子,三妻六妾很正常,但净释伽阑可是一生唯有一妻的无上圣尊。

有他违背天命、倒行逆施在先,我们亡生大殿的大军,就可以匡夫天道之名、名正言顺杀过来”

嫣涵闻言,放心下来,笑道:“原来如此,还是二小姐想得周到。”

就在婉妍和嫣涵聊天之时,门外,一群人声势浩大地走入,对着婉妍行礼后,就道:

“准后娘娘,仁青圣殿有请!”

“仁青圣殿?”婉妍有些奇怪,“这个时候找我去做什么?”

为首之人不透露分毫,只是道:

“属下不知,请准后娘娘移步仁青圣殿。”

来者皆是神情肃穆,显然是发生了大事。

婉妍看向嫣涵,见嫣涵也是担心地看着自己,便知道嫣涵也没有情报。

“好。”婉妍理了理衣服,站了起来。

“我和你们去。”

嫣涵也站起来,意思是要和婉妍一起去,为首那人却道:

“圣殿只请了准后娘娘一人。”

婉妍更坚信了这事情不小,但还是回头对嫣涵笑笑,安慰道:

“不打紧的,我去去就回。”

婉妍去了仁青圣殿,在路过月御时,她没注意到月御的眼中,有一抹得意的笑意。

宣婉妍,你即将成为废棋。

一进仁青圣殿,只见里面并没有婉妍想象的人多,就只有净释摩诃和十二金仙。

而很少踏足仁青圣殿的净释伽阑,此刻居然也在旁边。

婉妍大步走进,走近了才发现,净释摩诃居然在笑,而且是一眼就能看出,他是真的在开心的笑容。

这可奇了,净释摩诃假笑常有,但真笑还从未有人见过。

见婉妍进来,净释摩诃居然迫不及待地朗声道:

“宣婉妍你来了啊,来来来,本尊要告诉你一个大好消息:你做母尊啦!”

“???”婉妍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满头疑惑。

疯子今天又发什么疯呢?我还做母尊,你怎么不说我当爷爷了呢?这是又要给我挖什么坑吧……

见婉妍来了,围在净释摩诃身边的金仙们,默契地从中让出了一条路,容婉妍过去。

四周的人散开,婉妍这才发现,在净释摩诃的怀里,居然真的抱着一个小孩子。

那孩子的长相,婉妍不觉得熟悉,但包着孩子的襁褓,婉妍还记得。

这不就是昨夜,她尾随净释伽阑去纵断山脉中,那个收留孤儿的小院子里,净释伽阑专门去看的那个小孩吗?

婉妍一头雾水地走近,强压着心中的防备,露出了一抹笑容。

“这是谁家的小孩子,真是生得乖巧。”

婉妍故作熟络地寒暄着。

谁知净释摩诃看着婉妍,笑眯眯道:

“这便是你的孩子啊,宣婉妍。”

婉妍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耐心道:

“尊上,恕女愚钝,这话女怎么有些听不懂?”

净释伽阑看了眼怀中的孩子,轻轻摇着他,难得耐心道:

“这是我儿的孩儿,也就是本尊的孙儿。

听我儿说,这是他在人间历练时,意外留下的孩子,此前一直养在人间。

本尊今日才知道,便立刻亲自下人间,去把这孩子接了回来。

他留着我们鸑鷟圣族的血,又是我儿的亲骨肉,流落山村可是万万不行的!”

“!!!”

那一刻,婉妍惊得瞳孔骤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过了好久,婉妍的大脑,才终于理解出了一句话:

这孩子就是净释伽阑的孩子……净释伽阑有孩子……!?

------题外话------

净释伽阑和凤凪扶……?月御姑娘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两位当事人可能会想要你的命咱就是好心提醒一下……(黄豆人流汗)

831 私生子(3)

净释摩诃说了半天,没听到婉妍的回答,便抬起头,一双凹陷的双眼盯着婉妍,看出了她的震惊,便有些不悦道:

“宣婉妍,这孩子虽然不是你的亲生骨肉,但你也是他的嫡母。

而且据我儿说,这孩子的生母只是一介凡人,如今也已经故去了。

所以无论如何,这孩子的母亲都影响不了你的后位。

所以你现在,就是他唯一的母尊了。”

净释摩诃轻飘飘的一番话,却像是一道惊雷霹雳一般,直接从婉妍的脑壳顶贯下,将她整个人都劈穿了。

我还没有成亲,就要做未婚夫私生子的娘,这是理所应当的吗?

这是什么强盗思维啊!

震惊之中,连婉妍自己都感到诧异的是,她的心忽然就如坠冰窟,本能得痛着。

哪怕婉妍明知,就以净释摩诃的多疑,如果不是万分肯定,这孩子就是净释伽阑的骨肉,那他必定不会带这孩子回天璇殿。

但婉妍还是忍不住问道:

“这孩子,当真是净释伽……主上的亲骨肉吗?”

这话,婉妍是对着净释摩诃说的,但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净释伽阑。

那一刻,婉妍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眼神中,没有愤怒和质问,只有苦苦的询问。

这一切,都是净释摩诃的阴谋对不对?你告诉我,这孩子和你没关系,对不对?

婉妍真的很想看到,净释伽阑看着她,坚定地摇摇头,就可以把她从这场噩梦中,拉出来。

然而,净释伽阑站在一旁,就只是站着,眼神空洞而冷静。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没有看婉妍一眼。冷漠得仿佛,他才是这一切的局外人。

没有否认,那便是……默认了吗?

这么多年,自以为最会逢场作戏的婉妍,此刻晃动的眼神中,挣扎得恳切。

而此时,净释摩诃的不悦已经很明显,质问婉妍道:

“怎么,宣婉妍,你作为准尊后,天地间最尊贵的女子,世间的妻母典范,连这样一个孩子,都容不下吗?这就是你亡生大殿的气度吗?”

婉妍一听这话,顿时气得心里的火直往外涌。

有私生子的是净释伽阑,我还未成亲就要替别人养孩子,我凭什么要容得下?

事没摊你头上,你装什么大圣公!

但是面上,婉妍没有将怒火流露分毫,将莫名的心痛和震怒,全都强行压下。

连婉妍自己都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挤出一抹笑容,笑意盈盈道:

“自然不是容不下,如果这孩子真的是主上的亲骨肉,那便就是我的孩儿,我为尊上、主上开心还来不及。

但是……”婉妍顿了一下,故作担忧道:

“主上的骨肉,那便是日后的储尊、尊上,乃是最尊贵罪的血脉,容不得分毫差错,不得不多谨慎些。”

见婉妍表了态,净释摩诃的神色,好看了一些,道:

“那你大可放心,本尊带这孩子回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送他上了炼神柱,确定他的决赋,是紫凰鸑鷟无疑。

当今世界,唯存鸑鷟族人三人,也就是我父子三人。

本尊次子,也即圣殿大护法净释伽闫,他病居圣殿,多年来从未离殿。

那这孩子,必定是净释伽阑的血脉。”

紫凰鸑鷟决赋……

婉妍心里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她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

这孩子,真的是净释伽阑的孩子。

在脑海中划过这句话时,婉妍还没来得及细想其影响,就感到心脏猛得一抽,痛得她几乎窒息。

净释摩诃丝毫不在意婉妍的反应,只自顾自道:

“宣婉妍,这对你也是好事。

你一时半会生不下孩子,肩上就一直背负着,为圣殿绵延香火的责任。

如今好了,这压力不复存在,于你于圣殿,都是件好事。”

说着,净释摩诃慈爱地笑着,轻轻拍了拍婴儿的后背,道:

“至于教养孩子的事,你们也不必担心。

小准后才十六岁,和我儿又是新婚伊始,自己都还是小姑娘,怎么能教得好孩子。

正好本尊喜欢热闹,也喜欢孩子,会帮你们养的。

所以,宣婉妍你也不用有什么压力,只要辅佐好你主上就是了,孩子你不需要操心。”

说得名正言顺,不就是抢孩子嘛。

婉妍礼了一礼,僵硬地笑着道谢。

从仁青圣殿出来,婉妍和净释伽阑坐着一台架辇回无垢圣殿。

并不算近的一路上,明明并肩坐着的两个人,却一句话都没有。

直到此时,婉妍的脑子还是懵的。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昨天还对净释伽阑说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自己,居然净释伽阑的私生子,反应如此剧烈。

她本该对净释伽阑的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才对。

婉妍用余光看净释伽阑,他还是那般,冷静又从容。

没有任何的解释,也没有分毫的愧疚。

净释伽阑的沉默,堵得婉妍满腹想说的话,都难以出口。

一直到架辇停在了无垢圣殿前,候在一旁的侍卫伸出了手,准备扶净释伽阑下去的时候,婉妍才忽然开口。

“净释伽阑,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已经准备下辇的净释伽阑闻言,顿了一瞬,转过头来看了婉妍。

那眼神不轻不重,除了冷淡外,没有任何的感情。

“没有。”

说完,净释伽阑转回头去,扶着侍卫的手,下了架辇。

婉妍不可置信地看着净释伽阑的后背,扶着把手的手指捏得通红。

在架辇边,净释伽阑微微转头,给了婉妍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

“事实便是如此,你若能接受,便接受;若不能接受,便忍着。”

净释伽阑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婉妍一人在原地,满心的怨、恨、不解和挣扎全都郁结在心头。

可是婉妍能表现出来的,只有她僵硬的笑容,和攥紧了的拳头。

百感交集之下,婉妍甚至都没有发现,扶她下辇的侍卫,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题外话------

一会还有一章哦~

and谢谢鹤宝的打赏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832 私生子(4)

说完,净释伽阑转回头去,扶着侍卫的手,下了架辇。

婉妍不可置信地看着净释伽阑的后背,扶着把手的手指捏得通红。

在架辇边,净释伽阑微微转头,给了婉妍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

“事实便是如此,你若能接受,便接受;若不能接受,便忍着。”

净释伽阑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婉妍一人在原地,满心的怨、恨、震惊、不解和挣扎,全都郁结在心头。

可是婉妍能表现出来的,只有她僵硬的笑容,和攥紧了的拳头。

百感交集之下,婉妍甚至都没有发现,扶她下辇的侍卫,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在为婉妍卸下发冠时,嫣涵一面小心翼翼地拔下簪子,一面担忧地看着镜子里的婉妍。

从下午回来时,婉妍就是这般脸色惨白。

一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恢复一丁点血色。

嫣涵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婉妍开口。

“二小姐,洗漱好了,可以就寝了。”

嫣涵的声音很轻,但婉妍却像是吓了一跳般,猛地回过神来。

婉妍点点头,疲惫之色溢于言表。

嫣涵看婉妍这样子,还是忍不住问道:

“二小姐……您……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

婉妍故作平静道,边说就要伸手去摘自己耳朵上的耳饰,却在碰到耳朵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摘掉了耳饰。

“原来已经摘掉了,我居然没注意到……”婉妍生硬地收回了手,同样生硬地给自己找补。

婉妍抬眼看镜子里的嫣涵,看到了她担忧而了然于胸的神情。

婉妍长叹了口气,立得笔直的后背忽而垮下,伏在台面上。

她所有的伪装,一瞬间都泄了气。

“好吧……嫣涵,说心里话,我真的有点慌了。

净释伽阑有一个儿子,我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原本,我想着只要我一日不给净释伽阑生孩子,天璇殿就一日不敢害我。

如此一来,我与天璇殿之间,就还有一段太平日子可以过,亡生大殿也能安稳地建设。

可是现在,净释伽阑已经有孩子了,圣尊之位后继有人,我没有用了……

那我们现在在这里,就是没有任何筹码的人质,只会拖累大殿。

我估计等大婚一结束,他们不再担心逆天命以后,就会立刻把我控制起来,威胁我哥哥他们……

不行不行……这里太危险,我们必须要尽快离开。”

边说着,婉妍已经站起身来,着急得拉起嫣涵就要走。

嫣涵就任由婉妍拉着,婉妍却先放开了嫣涵的手。

“不对……不对!我真是疯了……

现在走了,那违背婚约的就是我,不仅我们逃不掉,还给了天璇殿讨伐大殿的由头……

不行不行……”

婉妍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入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左右不住地走着。

嫣涵看着眼前的婉妍,她慌乱、失态,没有一点四神真君无论何时,都冷静而睿智的模样。

嫣涵用双手一把握住婉妍的手腕,将她固定在原地,满眼担忧地看着婉妍,正色问道:

“二小姐,您到底怎么了。”

突然静下来的婉妍,看着嫣涵的双眼,眼眶毫无征兆地“腾”地红了。

再开口,婉妍的声音有些哑了。

“我就是不知道我怎么了……嫣涵……我现在……我现在很慌……特别慌……

我知道越是这种时候,我就越要静下心来思考……我也知道只要好好想想,一定会有出路的……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了,嫣涵,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根本静不下来,我的心特别特别乱……”

婉妍抓着嫣涵的手,像是抓着救命稻草。

那一刻,嫣涵第一次从婉妍眼睛里,看到了无助。

嫣涵看着婉妍,犹豫了太久,还是一语将答案点了出来。

“二小姐,是因为那人,有私生子吗?”

这一句话,是婉妍分明心知肚明的答案。

但当她真的听到时,还是犹如被打了一棍般,怔住了。

婉妍的嘴唇动了又动了,抖个不停。

那一瞬间,许多说辞涌上婉妍的脑海,想帮助她解释这件事。

可最终,婉妍握着嫣涵的双手渐渐垂了下去,整个人“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凳子上,无力地只剩下承认。

“是……”

婉妍抬头仰视着嫣涵,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

“是……嫣涵,我真的疯了!我现在根本控制不住我自己!”

说着,婉妍拼命揪着自己胸口的衣领,甚至还用拳头捶自己的胸口,无力道:

“这不是我自己的心吗?为什么我控制不了它了?

我不想在意,我不想难过,我不想心痛,为什么我做不到!

为什么我越是不想,我就越在意、越难过,越心痛!

不就是净释伽阑有个私生子吗?有了又怎样呢?

我从来没爱过他,也从没想要他爱我,现在他爱别人,他们还有了爱的结晶,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除了给我留的准备时间更少了,对我又有什么影响?

我与他之间,从来都没有爱,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们就各司其职、各求所需就好了。

我现在……我现在到底为什么这么疯?”

婉妍抓着嫣涵的手越抓越紧,看着嫣涵的眼眶越来越红。

然而,知道一切答案的嫣涵,就只能看着婉妍像疯了一样的痛苦。

除此之外,就只能抓紧她的手。

最后,哪怕还仰着头,一滴泪还是冲破了一切,从婉妍的眼角落下。

带着温度的一滴泪,浇醒了婉妍。

婉妍抓着嫣涵的手缓缓松开,颤抖着抚上了自己的脸庞,从脸颊上扫去了一滴泪。

婉妍震惊得看着掌间的一滴泪,像是看到了魔鬼般。

“我在干什么?”婉妍看着嫣涵,眼神震惊得几乎呆滞。

“我在哭吗?我在为净释伽阑哭吗?”

嫣涵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猛地把婉妍抱进了怀里。

原来脑子忘了,你的心还在本能地爱他。

二小姐,你的心一定很痛苦吧。

被最心爱的人背叛,却连哭一场的理由都没有。

833 千里送捷报(1)

“二小姐……”嫣涵努力克制住泪水,轻声道:

“你只是这段时间在这里太累了……你太累了……

睡一觉起来,就会好起来的。”

嫣涵刚说完,就听殿门外高声禀告道:

“尊上归殿!”

婉妍抱着嫣涵没有动,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不一会,净释伽阑款步入殿,脚步清脆。

婉妍缓缓松开了嫣涵,轻声道:

“你也去休息吧嫣涵,我就寝了。”

嫣涵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婉妍,但还是捧着灯台离开了。

在嫣涵微微扬起纱帘出去时,婉妍鬼使神差地,从纱帘的缝隙中看了净释伽阑一眼。

全部陷在黑暗中的无垢圣殿中,只亮着净释伽阑面前的一盏灯。

烛火在他冷峻的面容上跃动,留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握着笔,运笔如飞。

纱帘落下了,遮住了那个婉妍始终看不懂的人。

那个还有两天,婉妍就要与之成亲、寄托终生的人。

那一夜,婉妍没睡,净释伽阑没走。

。。。

仁青圣殿中,只有净释摩诃和山神昆仑还在。

昆仑有些担忧道:

“尊上,虽然那孩子确实是一百一十世尊的骨肉,但他毕竟不是尊后所生。

用人间的话说,这孩子就是个庶子。

在圣殿的历史上,也从未有过非尊后所生的孩子,继承尊位的先例。

如今这孩子已经入殿,日后该如何看待他呢?”

净释摩诃斜倚在榻上,不甚在意道:

“昆仑,你想得太远了。

且不说如今本尊都还在,就是净释伽阑也正值盛年,如今考虑继承人的事情,未免有些思虑过重。

何况本尊接这孩子入殿,只是不忍我家族血脉流落在田间乡野,并不是要立他为储尊的意思。”

这套说辞,自然是难以令人信服的。

净释摩诃,可从来不是什么慈祥祖父。

“但是换个角度想,”净释摩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觉得比起一个虽然身份低微、但起码身世清白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妖孽宣婉妍生下的、沾染沙华邪气的孩子,会更容易被世人接受吗?”

昆仑这下懂了,摇了摇头。

“这便对了,”净释摩诃笑了笑,“如果这正妻根本都没人承认,那孩子又有什么嫡庶之分呢?”

昆仑没有表态,只是又问道:

“那宣婉妍该怎么办呢?

如今圣殿已经后继有人,再把宣婉妍留在圣殿中,不仅是在圣殿中埋下祸患,也会因为宣婉妍的存在,侵蚀世人对圣殿的信任。”

净释摩诃的眸色沉了沉,道:

“宣婉妍是万万不能留的,等大婚一成,天命已顺,宣婉妍最后的价值也不再存在,收拾她也没有什么顾虑了。

只是……”

想到这里,净释摩诃有些为难。

“凤凪扶不知道想干什么,她居然频频向我施压,想把大婚典礼都破坏掉,让宣婉妍和净释伽阑不能完婚。

我真是看不懂她了,凤凪扶到底是太恨宣婉妍,恨到连这么几天都不想让宣婉妍活。

还是……凤凪扶竟然心属净释伽阑,所以不愿让他完婚?”

昆仑闻言,也面露疑惑,思考良久后道:

“凤尊尊上看似明艳温和,实际城府极深,小神是万万看不透凤尊尊上的意图。”

净释摩诃头痛得捏捏了太阳穴,颇为不悦道:

“又是一个故弄玄虚的小鬼……净出些令本尊为难的幺蛾子。”

昆仑又问道:“可是尊上,无上圣尊的大婚,乃是人间最大的盛典,届时所有人都会关注。

如果任由凤尊胡来,只怕会大大有损圣殿的名誉。”

这话说到了净释摩诃最头痛的地方,他又是无奈又是气恼道:

“那本尊能有什么办法?

凤凪扶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不计代价地要得到。

就算本尊不同意,只要她打定主意做,还是一样会力排万难地做到。

既然没人能拦得住她,那本尊还不如卖她一个顺水人情。

如今本尊丢了索施通的半数圣殿军,不能再失去凤族的支持了。”

虽然慢心不安,但是昆仑也知道,净释摩诃现在只有这一个选择。

只是他们实在想不懂,凤凪扶,她到底想要什么?

。。。

距离大婚,只剩下最后的一天半准备时间,为了这举世瞩目的庆典,圣殿中所有人都忙得头脚倒悬,生怕出一点纰漏。

四处都是脚步声的圣殿之中,好像就只有婉妍一个人,是闲着的。

或许是因为连礼仪官都有事情要忙,又或是觉得以婉妍现在的状态,就是教她,她也学不进去,所以婉妍连礼仪都不需要学了。

如今的婉妍,真就是案板上的鱼,陷落在地方的阵营中。

她明知自己有许多事情要思考、有许多事情要做,可她就是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哪怕一刻。

婉妍能做的,就是僵尸一般靠在床上,心又是慌乱,又是莫名地疼着。

反正也没人闲得盯着她看,婉妍一点点蜷缩起来。

全世界好像都在为大婚忙碌,而大婚主人公之一的婉妍,将自己锁在纱帘之中,恨不得将自己和整个世界剥离。

就在这时,婉妍的耳朵动了动,感受到自己身后有些响动。

婉妍立刻直起身子,猛地转头,厉声问道:

“何人!”

在一阵犹豫之后,一个人从纱帘底下钻了进来,睁着有些恐惧的大眼睛看着婉妍,小小声道:

“大姐姐,是我……”

834 千里送捷报(2)

来者不过四五岁的模样,生得白白嫩嫩、雪团子一般的小脸。

此刻她一半身子钻进帘子里,一半身子还在帘子外,活像钻洞卡住的小奶猫,又好笑又可爱。

这孩子婉妍认得,正是她入殿第一天时,就见过的雪神滕六。

婉妍虽然厌恶天璇殿,也厌恶天璇殿中的人,但也不至于对一个孩子撒气,便道:

“原来是你,进来吧。”

滕六一听,咧开嘴笑笑,又向前爬了几步,才意识到自己是可以直立行走的,便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小碎步挪到婉妍身边不远处。

婉妍看着站在自己不远处,昂着小脑袋乖巧的女孩,不由得奇怪道:

“你不怕我我?”

滕六奇怪道:“我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我是沙华。”

婉妍直截了当道。

自她进圣殿以来,有人对她毕恭毕敬,有人对她不屑一顾,甚至还有人对她怒目相视。

但他们所有人,都默契地和婉妍保持着距离。

从第一天来,婉妍就清楚地感觉到了和所有人的距离感,也清楚他们是怎么想的。

沙华歹毒、狡猾、嗜血、喜怒无常。

对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最好连眼神交汇都没有一个,就是最好、最安全的相处方式。

而如今,居然有一个小孩子,主动找上婉妍,让婉妍自己都吃了一惊。

滕六眨巴眨巴小眼睛,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你是沙华,可你也是封十八姨。”

封十八姨,十二金仙之一的风神。

“我不是。”婉妍脚踩在脚踏上,抱着双膝摇了摇头。

“风神是由天璇殿册封,归顺于天璇殿的家臣。

而我只是宣婉妍,王盛大带你的宣婉妍。”

滕六闻言瘪了瘪嘴,有几分失望,但还是道:

“风雪是相伴相行的好朋友,千年前的封十八姨和滕六是如此,如今的你和我也是如此。”

滕六有认真,又有几分孩子气的任性,看起来格外可爱。

婉妍在这么心烦意乱的情况下,还是忍不住笑了笑,捏了捏滕六的小脸,奇怪道:

“你才刚刚认识我,为什么想和我做朋友?”

滕六嘟了嘟小脸,道:“因为霜姐姐同我说,你如今一人在圣殿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是很孤单的。

我想,只要下雪,必定不会无风。滕六既在,怎能让封十八姨孤身一人,所以就来找你了。”

这番童言稚语,居然听得婉妍心头一暖。

风神封十八姨和雪神滕六的友谊,是在世间传闻佳话近千年的深情厚谊,是友谊最高的象征。

只是当年的风神和雪神,年纪相差不过半岁,乃是同龄人。

婉妍万万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同五六岁的孩子称兄道弟的一天。

好笑归好笑,婉妍并不想扫滕六的兴,便身子向前倾了倾,道:

“既然如此,那你这个朋友我便交了,你有想来找我玩,随时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来,不用偷偷摸摸的。”

热情得到了热情的回忆,滕六原本有些担忧的大眼睛,彻底亮了。

但是,滕六还是摆摆手道:“那可不成,无垢圣殿乃是尊上寝殿,我若想来就来,尊上会生气的。”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好似有些响动,滕六像是炸毛的小猫一样,立刻转过身去,小肉手扒开纱帘两端,弹出一小条脸,眼睛滴溜溜转着看了一圈,才又转过身来,长舒一口气道:

“还好还好,尊上没回来……”

听到净释伽阑,婉妍的刚好一点的心情,又打了折扣,抠着床边的流苏,故作不在意地问道:

“你很怕净释伽阑?”

小滕六第一次听到有人,居然敢直呼尊上名讳,连忙忙伸出小肉手堵住婉妍的嘴,急急道:

“叫不得!尊上的名讳的叫不得!”

滕六在地上爬来爬去,沾满了灰尘,婉妍好不容易才从她的掌心逃脱。

“要说不怕,那肯定不能,圣殿里,没有人不怕尊上。

但要说怕,也不是那种怕……就是……就是很怕的那种怕,你懂吗?”

滕六好不容易找了个词来表达,明明像是车轱辘话,但婉妍居然也听明白了,便点了点头。

滕六接着道:“其实,尊上待我虽然不热情,但也不苛刻。

得空的时候,尊上还常常亲自带我练字、检查我的功课。

自从我父母去世,我继任雪神之位后,关心我的人很多,但是如父母般严格要求我的人很少。

就只有尊上了。”

婉妍见滕六小小年纪,居然就已经会分辨了人心真假,不由得奇道:

“可以啊小滕六,你居然连忠言逆耳利于行的道理都明白,不简单啊!”

“哎……”滕六故作深沉和无奈地叹了口气。

“咱们都是一样的人,上天给了咱们太多的责任,咱们就要逼着自己长大不是吗?

毕竟成长,是每一个人对自己的修行。”

看着一团孩气的滕六,故作高深地学大人说话,婉妍觉得又是可爱又是滑稽,对她的喜欢不由得增加了几分。

就在婉妍满眼慈祥地看着滕六时,只见滕六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般,猛地一拍脑袋,就挥动起双手。

一时间,婉妍感到周身都是一冷。

835 千里送捷报(3)

说完,滕六又立刻找补道:

“不过!你可不要小看这雪球哦!

这雪球里面,凝练了我的决力。也就是说,只要我在一日,这雪球就一日不化,可以一直陪着你……”

滕六越说声音越小,越觉得心虚,眼巴巴地看着婉妍,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过作为送给好朋友的见面礼,一个雪球似乎有些潦草……封十八姨,你……你喜欢吗?”

看着滕六晶莹闪烁、又满含孩童真挚的大眼睛,就连一身防备的婉妍,都很难控制住自己的笑容。

只见婉妍双手捧着雪球,重重点了点头,笑道:

“我很喜欢!谢谢你小滕六,你让我在初秋,就收到了今年的第一片雪花。”

说着,婉妍也伸出右手来,不过一眨眼的光景,婉妍手中,就多了一把小匕首。

这匕首通体都是蓝白透明,大小又很是小巧,正是适合小孩子的手握住的大小,很是好看。

婉妍把匕首递给滕六,道:

“法术的提升不是一日两日,在你变强之前,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这把风刃送给你,以备不时之需。

就和雪球一样,只要我在一日,这风刃就不会散开。”

“哇!”滕六拿过匕首,喜欢得不得了,还不忘拉着裙摆给婉妍行礼道谢。

就在这时,只见又是一个人从帘子后急急钻了起来,闪电般地冲过来,一个急刹车停住后,郑重地对着婉妍行礼。

“小神参见准后娘娘。”

来者是霜神青女。

青女明明是那么着急地冲过来,却又行礼行得一板一眼,婉妍看着就觉得好玩。

等婉妍道了句起来后,青女一把抓住滕六,着急道:“咱们快走,来人了!”

说着,青女抓着滕六就要跑

婉妍却忍不住问道:“原来你也来了啊,怎么不进来呢?”

方才还薅着滕六的青女,一听婉妍问话,当即送了抓着滕六的手,转过身来,俯身低眉顺眼,恭敬地回答道:

“回娘娘的话,小神等在外面是为放风,毕竟私闯无垢圣殿,乃是重罪。”

这两个小孩实在是太可爱了,婉妍忍不住逗她们道:“你明知是重罪,还要陪滕六来?”

青女偷偷把滕六往身后拉了拉,一丝不苟道:

“无垢圣殿亦是准后娘娘的寝宫,只要娘娘同意,我们便也不算私闯。”

嘴上说着不算私闯,可青女的紧张,早已经被额头沁出的汗珠欺骗。

倒是个聪明孩子。

婉妍也不忍心再逗她们,道:“你们快走吧,以后想来玩就来,我同意了。”

青女愣了一下,才庄重地行了个礼,拽着还没搞清状况的滕六,一溜烟没了人影。

两个孩子一走,果然很快就有人来了。

在一串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后,嫣涵掀开了帘子,还未行礼,就迫不及待告诉婉妍道:

“二小姐!小齐公子来了!”

“齐卿岚!?”婉妍一听,惊喜得直接站了起来,急忙问道:

“他来天璇殿了?现在在哪里?”

“就在仁青圣殿,小齐公子是以白虎神族新族长的身份来的,现在正在面见净释摩诃。”

“太好了!走,我们快去见他!”婉妍万分激动,立刻拔腿就往外走。

来圣殿这段时间,就算是谍报能力如嫣涵,都没能收到任何亡生大殿的任何消息,也没能把任何消息送出去,婉妍正是着急之时。

此时齐卿岚来了,必定是带消息来的。

而且就算没有消息,能在这个鬼地方见到家里来的朋友,对婉妍而言别提多亲切了。

在去的路上,嫣涵又道:

“对了二小姐,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方才没来得及和您说。”

婉妍看向有些吞吐的嫣涵,道:“你说。”

嫣涵抿了抿嘴,头低下去不少,道:

“宣……少爷,给净释摩诃去了信,今天早上送到的。”

果然,不论过了多久,再次提到宣奕,对嫣涵都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宣奕!”婉妍又惊又喜,急忙问道:“嫣涵你可打听出,那信里说了什么?”

嫣涵点了点头,道:

“少爷在信里,要求天璇殿必须就私生子一事,给二小姐您以及亡生大殿,一个合理的交代,否则亡生大殿必要大军开来,要个说法。”

短短只言片语的转达,婉妍却听出了家人们对她的担心和袒护,心中瞬间被暖意浸满。

“还有吗?”

“还有就是,少爷要求两日后的大婚,亡生大殿的人也要前来观礼。”

亡生大殿就是如今的众矢之的,要不是有西北无人境的结界护着,早就被愤怒的百姓夷平了。

而天璇殿,更是视亡生大殿为眼盯肉刺,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将亡生大殿一网打尽。

就在这个时候,宣奕他们居然还敢离开大殿,来天璇殿参见婉妍的大婚。

一时间,婉妍又是担忧又是感动,急急问道:

“那净释摩诃什么反应?他必不会同意吧!”

如果亡生大殿的人来了,若是杀吧,便将举世瞩目的婚典,变成了兵戎相见的丧礼。

若是不杀吧,当着全天下的面,天璇殿任由亡生大殿的人去了又回,如入无人之境,这个脸天璇殿也丢不起。

果然,嫣涵摇了摇头,道:

“净释摩诃不仅没有同意,反而还大发雷霆。

据说在仁青圣殿中,净释摩诃咒骂少爷和亡生大殿足足一个时辰,骂他们不知好歹云云。

还下令加派五万精兵,驻守天璇殿,一旦发现亡生大殿的人,不论是谁,直接就地斩杀。”

836 千里送捷报(4)

婉妍气得直咬牙,心中却也松了一口气。

这时,婉妍才发现了些古怪,“不对啊……私生子一事昨日才出,今日信就到了?

嫣涵,你把消息送出去了?”

嫣涵摇了摇头,也是满脸的疑惑:

“二小姐,这也正是奴婢想不通的事情。

天璇殿围得就和铁通一样,什么都送不出去,奴婢也没想明白,到底是谁在事情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就把消息送到亡生大殿了。”

婉妍皱着眉想了许久,也没有想明白,干脆不再思索,难得露出了笑容,道:

“算了,不想了。不论是谁送的消息,出于什么目的,能让我在这种时候收到哥哥和家人们的信,我真的很开心。”

。。。

后山的凉亭,由于海拔过高,这里终年积雪,寒气逼人,鲜少有人踏足。

凉亭中,方才住满热水的茶杯,在瑟瑟山峰之中,也没能保护住最后一缕热气。

在凛冽寒风与万年积雪中,净释伽阑执子与自己对弈的身影,瘦削又嶙峋,萦绕着的清冷,比风雪的寒意更甚。

这时,供觉旃殊快步走入,对净释伽阑道:

“尊上,齐卿岚来了。”

净释伽阑没抬头,探手入棋坛取出一子,脸上没有明显的不悦,只是问:

“他以什么名义来的。”

“是以白虎神族新任族长身份来的,说是来向圣殿述职。”

净释伽阑点了点头,“圣殿没拿住齐卿岚皈依亡生大殿的明确证据,只能把他当作神族长看待,不能扣他。

亡生大殿之中,也就只有齐卿岚能来了。只是……”

净释伽阑,端起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没想到这消息,不仅能换来一封信,还能直接叫来一个人。”

说到这里,供觉旃殊就万分不解,不由得道:

“尊上,我实在是没懂,这世界上哪有人,会这么着急地把自己有私生子的事情,捅给未婚妻的娘家人啊!”

净释伽阑看着棋盘沉默半天,终于慎重地落下一子,才道:

“还有一天多成亲,骤然得知未婚夫有私生子,纵使是毫无感情的盲婚哑嫁,也是让人心中不悦的。

她在圣殿之中,本就是孤立无援、四面楚歌,时时刻刻都要提心吊胆。

再加上成亲时,她的亲人也不能来见证,就是连聘礼都没有。

如今又摊上这种事……

我都不敢想,这种时候她该有多难受。”

净释伽阑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坛,长长叹了口气,才道:

“此时能收到家里人的一封信,抵得上旁人的千言万语。”

“原来如此!”供觉旃殊恍然大悟。

“您是算准了宣奕、管济恒他们得知您有私生子的事,必定会大怒,来信征讨圣殿。

而净释摩诃收到亡生大殿的信,必然会生气,闹出动静来。

这样一来,亡生大殿没法送到准后娘娘手里的信,就可以借净释摩诃之手,传到准后娘娘的耳朵里。

让准后娘娘知道,她的家人一直在背后支持她,她心里就会好受一些。”

净释伽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供觉旃殊却又有些担忧道:

“您为准后娘娘想得也太周到了,这下准后娘娘的心情是好些了,可是您……

亡生大殿必会四处宣扬,您有私生子的事情,那您的清誉必会受到伤害。

要知道,那孩子明明不是尊上您的……”

“供觉旃殊!”

供觉旃殊还没说完,就被净释伽阑打断了。

供觉旃殊意识到了自己失言,连忙敛声不再多言。

净释伽阑重新拿起棋子,将目光又转向了棋盘。

“一定要记住,净释舒连,就是我的孩子。”

只有是我的孩子,他才能活。

。。。

仁青圣殿中,登峰造极的宏伟,让孤身一人站在殿堂中央的少年,看起来愈加单薄。

然而面对着圣殿,少年单手负在身后,无所畏惧地昂首挺胸,就像是暴雪压不垮的一棵青松。

述职后,少年微微俯身,行了个勉强、但又确实不失礼数的礼,朗声道:

“白虎神族齐卿岚,盼请尊上准许继承白虎族长之位。”

净释摩诃听完后,没说同不同意,眯着眼看齐卿岚,缓缓问道:

“你今日上达天见,就是为了言明此事?”

“正是!”

“可是,本尊听说,你好似已舍正从邪,叛出正道,改与亡生大殿那些,恶贯满盈之徒为伍。

齐卿岚,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齐卿岚不卑不亢地朗声道,却也就只是否认,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齐卿岚是不是亡生大殿的人,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就只是证据不够,担心无缘无故扣下神族族长,横生事端罢了。

于是,齐卿岚是如何大步流星地走进圣殿,就还是怎样大步流星走了出去,留下净释摩诃在他身后,气得牙根都要咬断了。

837 千里送捷报(5)

天璇殿的侍卫跟着齐卿岚,名为相送,实为押送,一直到昆仑山脚下,才回殿。

齐卿岚本以为此行见不到婉妍,只能抱憾离开时,却在山脚下,看到一人孤身等在一旁。

齐卿岚一见那人,登时喜笑颜开,连忙快步跑过去,万分激动道:

“宣姑娘!太好了,你居然在这里!我还以为我此行见不到你了!”

婉妍见了齐卿岚,别提有多亲切了,连连道:

“一日千里,齐小将军你辛苦了!”

不过短短半月不见,齐卿岚却见婉妍明显清瘦许多,此刻就是笑意盈盈,也难掩眉眼中的哀苦。

齐卿岚顿时心中不忍,担忧地看着婉妍,叹道:

“齐某不辛苦,倒是姑娘你,着实受苦了。”

婉妍强颜欢笑摇了摇头,轻轻挥手,在两人四周立起了结界。

齐卿岚知道,婉妍这是不想让人拿住,他已经归于天璇殿的把柄,护他安全,不由得心中一暖。

结界一起,婉妍问道:“小齐将军匆忙赶来,可是大殿有什么异常?”

“没有没有!”齐卿岚连连摇头,,面露喜色道:“大殿中有诸位兄弟姐妹同心协力,如今西北无人境中的一切事物,都已经步入正轨,每一日都是不一样的新气象,正是发展的大好时候。

姑娘你就放心吧,大殿是我们的家,我们一定会看好家,等姑娘回家。”

婉妍闻言,心中又是思念,又是欣慰,百感交集之下,只化作连连点头,不住道:

“那就好……那就好……”

“只是,”齐卿岚有些颓丧,“近日大家都心有气恼,姑娘大婚这么重要的日子,我们作为娘家人,却不能来送姑娘出门,实在是有愧于姑娘……”

婉妍连连摇头,双眸已经微微红了:“那有什么!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大殿都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亲,连我自己都不认,不过是做戏一场,你们万勿挂怀。”

齐卿岚吸了吸鼻子,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细长的盒子,双手捧着,郑重地递给婉妍。

婉妍接过盒子,边问道:“这是何物?”

齐卿岚笑着,“这是大殿为姑娘准备的嫁妆。”

“嫁妆?”婉妍不禁有些惊讶,打开盒子一看,只见是一杆卷轴。

婉妍边拉开卷轴,齐卿岚边解释道:

“姑娘大婚,亡生大殿、白泽不惑港、凤麟洲共准备嫁妆五百台。

其中,只宣兄一人,就为姑娘准备黄金一百万两、店铺百间,还有虔子姑娘、宣家的两位姑娘,亲手为姑娘缝制的床被、手帕等。

只是,大家一合计,这嫁妆送来天璇殿,恐怕也难为姑娘掌控,倒将这么多的心意,便宜了天璇殿。

于是,干脆就把嫁妆都给你留在大殿,等你回来看。

我带来的,就只有这一样。”

这时,婉妍已经打开了卷轴,在看到卷轴那一刻,眼泪就瞬间盈满眼眶。

齐卿岚在一旁解释道:

“此卷轴中,详细记载了姑娘离开后,大殿所有的情况。

其中包括:管将军已将新军编练整顿完毕,共计十五万人;

梼杌将军、朱厌将军扩容亡灵大军,增至十五万人;

因应龙王室势微、任氏扶持幼主治国无方,天权国上下吏治混乱、贪腐盛极、匪盗四起、举国混乱、民不聊生。

值此混乱之际,不少地方亲王、藩王打着勤王之名,拥兵自重,企图将应龙圣族取而代之,致使境内战乱四起。

这些地方军权极其残忍暴虐,大肆强征百姓入伍、抬高税负,恨不能将百姓榨干。

甚至,他们为了削弱敌对方的影响力,动辄屠城,使天权国上下,百姓人人自危。

为贯彻姑娘笼民心、固人心的策略,管将军携末将率领新军,梼杌将军、朱厌将军率领亡灵大军,共计十六次远征天权各地,平战乱,安民心。

亡生大军十六战、十六胜,几乎将天权国的地方军权剃了秃头,天权国内已经趋于安稳。

而天权国如今还能还能调动的兵力,已经不足五万人;

在征战期间,管将军颁布亡生大军军纪。

其中,包括助老、扶幼、济贫、帮助妇女者赏。

行军中饮酒作乐者杀、军容不整者杀、滥杀无辜者杀、强抢百姓财物者杀、侮辱妇女者杀、欺老凌幼者杀。

此军纪颁布以来,管将军先后处决违反军纪者六百余人,以严刑峻法迅速整顿了军队军貌。

而每到一地,只要遇到流民,管将军还常常以军粮赈灾。

因此,只要是亡生大军经过的地方,百姓无不称赞管将军爱民如子,亡生大军军纪严明,乃是仁慈之师,对大殿的印象大大改观。

除此之外,由于每次征战中,管将军不仅用兵如神,而且事事亲力亲为,每一场战争都是身先士卒、带头冲锋。

所以,尽管管将军治军严厉,但是也取得了所有将士的信任与爱戴。”

婉妍闻言,激动得已是说不出话,捏着卷轴的手都发抖,过了好半天才道:

“烈火燎原、一门万将,我就知道阿恒一定行!

四位将军想得太周到了,如此一来,我亡生大军不仅重挫曼珠任氏,也算在大陆之上,打出了好名声。”

齐卿岚笑得露出大白牙,很是开心,又接着道:

“除了军功之外,亡生大殿的各部各司,也运转得井然有序。

在铸造司中,由于司马前辈的铸造技艺,在大陆首屈一指,影响力极大。

所以,全大陆的铁匠纷纷慕名而来,短短一周就召集了千余名能工巧匠。

而司马前辈本人,更是夜以继日地研究新武器,将精良武器源源不断输入军队,武装全军。

如今放眼全大陆,我们亡生大军的军备,已经迅速跻身前列。

同时,嫣涵姑娘的谍报司,功劳也不容小觑。

每日,飞来、飞出无人境传递情报的信鸽、信鹰,超过五百只。

不仅在战争中,输送大量敌军军情军报,还让隐于无人境的大殿,有了洞察世界的眼睛,清晰掌握各大家族、各大阵营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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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还有一章,马上就来哦~

838 千里送捷报(6)

“而虔子姑娘的暗杀司,继续为民洗冤,平均每日都有三十个作恶多端、逍遥法外的人被暗杀。

虔子姑娘更是每日必亲自出马、暗杀最少十人,风雨无阻。

至于宣兄这位大司银,已经把登峰造极,做得稀松平常。

在军费开支巨大的如今,无人境的账还是大体收支平衡,库银还在不断增长。

不过,最令人震惊的,还是宣姑娘你的眼光。

当时你力排众议,任命朱厌将军为大司农,而朱厌将军果然在农业方面能力超群,对作物生长完全把控,大大抵消了农业对天时的依赖。

而朱厌将军本人,也是醉心于农业,只要不在外征战,一定就是在田间地头,研究作物。

如今,短短数月,亡生大殿就要迎来第一次大丰收了!

我们距离粮食自给自足,又进了巨大一步。”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好事,已经让婉妍开心得有些无所适从了。

婉妍只觉得,这些天来在天璇殿遭受的一切羞辱、煎熬和痛苦,全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变得不值一提了。

婉妍忍不住伸手,用指腹摩挲着卷轴上那一个个数字。

她知道,那一个个数字,都是她最爱的人们,在为之努力。

啪嗒,啪嗒,一滴滴泪水落在卷轴上,砸出一个个喜悦的小水坑。

婉妍只觉得心情从未有过的舒畅。

而齐卿岚也红了眼眶,道:

“大家送姑娘这份礼物,不是想夸耀功绩,而是想让姑娘知道,我们的大殿,在拼尽全力地向前走着,在不可逆转地变强。

所以,姑娘你一个人在天璇殿里,尽可以挺直腰杆。

不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怕,在你的背后,就是我们,就是亡生大殿。

每一日都在变强的亡生大殿。”

齐卿岚说得字字肺腑,字字真切。

这就是亡生大殿要给婉妍的嫁妆——底气。

婉妍手握着卷轴,通红的双眸看着齐卿岚。

回答这份厚礼的,是婉妍的热泪两行。

齐卿岚笑着,声音更柔了不少:

“大殿已经知道净释伽阑的私生子了,也都很担心姑娘你……

不瞒姑娘,一听这事,宣兄、管兄和虔子姑娘,当即就要杀上来。

老成如梼杌将军、朱厌将军,都是立刻冲出去整顿军队,准备开战。

就是最随和的宣二公子,都是气红了眼。

还好宣二公子到底理智些,才劝住了众人莫要冲动。

姑娘你放心!大殿已经向天璇殿问责,要求他们必须给你一个交代。

现在,大殿的三十万大军皆已枕戈待旦,剑指西南。

如果他们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天璇殿胆敢作践姑娘你,我们的亡生大军,会在三天之内,杀赴天璇殿!”

此时,婉妍紧紧抱着卷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只有一双通红的大眼睛,噗哒噗哒地落眼泪

昆仑山脚也是寒风阵阵,但婉妍浑身都暖意洋洋。

昨天私生子一事才出,今天齐卿岚就站在了婉妍面前。

大殿这么急着来人,就是为了让婉妍安心。

想到这里,昨天还觉得莫名难受的婉妍,瞬间扫空了所有的委屈。

她最爱的那些人,即使相隔这么远,都还在尽全力,在爱她、保护她。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看着婉妍哭,齐卿岚也落了泪,声音沙哑道:

“宣姑娘,大家让我给你带话。

大家说:大殿的一切都不要操心,一定照顾好自己。

我们等你回家。”

这一下,婉妍彻底崩不住了,用手背掩着口鼻,直接哭出声来。

边哭,婉妍的眼睛却又在笑。

又哭又笑之间,婉妍妆容都花了,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齐卿岚看着婉妍,实在是心疼万分,忍不住向婉妍走近两步,犹豫再三,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婉妍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没事了宣姑娘,没事了。”

婉妍边哭,边断断续续道:

“卿岚,你回去告诉大家,我在这里一切都好,没人给我气受,什么私生子我也不在乎,让他们放心……”

这里哪有什么亡生大殿主人,什么准后。

就只有受尽委屈,还给家人报平安的小女孩。

齐卿岚心里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会把话带到的。”

“还有……”婉妍吸了吸鼻子,才接着道:

“你们不论是谁,千万不要来天璇殿观礼!

净释摩诃安排了重兵,如今大殿正是发展的好光景,切莫因为这些小事,引火上身!”

齐卿岚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听姑娘的。”

“别姑娘姑娘的了,太生分了。”婉妍边哭边笑,“卿岚你年纪略长我一些,叫我婉妍就行。”

齐卿岚一听,瞬间有些愣住,又有些受宠若惊,磕磕巴巴道:

“我可……可以吗?”

婉妍笑出声来,“如今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可以?”

“好!”齐卿岚重重的点了点头,笑得有些赧然,“听你的。”

“哦对了!”

说完,齐卿岚忽然想起来什么,又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婉妍。

“这药,是宣二公子让我带给你的。”

婉妍把纸包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收进了袖口。

齐卿岚道:“二公子还让我转告姑娘,说‘这不是长久之计,万望早做打算,莫要等到日后追悔莫及,为时已晚’。

婉妍,这到底是什么药?又要打算什么?”

“没什么。”婉妍笑着摇摇头,“就是二哥帮我调养身子罢了。”

“哦……”齐卿岚应了一声,自然是不信,但见婉妍不愿多说,便也不再多问。

一时间,齐卿岚该说的话、该带的东西都已经带到,但齐卿岚还是舍不得走。

还是婉妍眼含不舍道:“卿岚,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如果被发现了你私下见我,不仅是你,整个白虎神族都会有麻烦的。”

“嗯……”齐卿岚沉重地点了点头,万分不舍道:

“下次再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婉妍,你可一定要保重好自己!”

齐卿岚话音刚落,婉妍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轰”的一声,婉妍立在四面的结界,全都轰然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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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宝们,我的航班被取消了四次,我实习完发现没法返校了(黄豆人流汗)

839 义无反顾 向你而来(1)

婉妍和齐卿岚俱是一惊,转头去看,只见净释伽阑赫然在此,左手掌间还萦绕着,尚未散去的盈火。

在看到净释伽阑的那一刻,婉妍和齐卿岚都下意识地想互住对方,竟是同时向前一步。

净释伽阑的眸色更沉重了,而昆仑山巅,也是悄然覆过乌云一片,将暖意山色,瞬间变为嶙峋雪山。

婉妍眼中的喜悦顷刻消弭,用手背一把拭干脸上的泪水,不动声色地看着净释伽阑,将卷轴往身后藏了藏。

方才和齐卿岚又是笑、又是哭的婉妍,如今见了自己,却是笑也淡了、泪也干了。

净释伽阑怎会看不出,但他只是淡淡扫了齐卿岚一眼,将阴冷的目光对准婉妍,冷道:

“还不回去?”

齐卿岚闻言抓住婉妍的手腕,将她往身后拉,怒视着净释伽阑,话却是对婉妍说的。

“婉妍,出都出来了,就别和他走了,干脆和我一起回家吧。

等到了西北无人境,大家都在,还能让你被他抓去不成!”

一时间,净释伽阑明明什么都没说,神色也未变分毫,只是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齐卿岚抓着婉妍的手腕上。

可是,三人之间的气氛却霎时悚然。

净释伽阑的眼神,是连话都懒得说的压迫。

齐卿岚上了头,但是婉妍怎么可能不知道。

如果她今天不回去,那谁也别想走。

婉妍轻轻挣脱了齐卿岚的手,转身面对他,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温言道:

“没事的卿岚,你快回去吧,我没事的。”

“可是!”齐卿岚看了眼令人毛骨悚然的净释伽阑,又看着婉妍,满眼都是担忧。

“没事的。”婉妍仍是淡淡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回去吧,再晚大家该担心你了。”

齐卿岚拗不过婉妍,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在他身后,婉妍一直目送他安然离开,才转过身来,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路过净释伽阑时,看都没有看一眼。

“宣婉妍。”

在她身后,净释伽阑厉声叫她。

婉妍又硬着头皮走了几步,最后还是回过头来,淡淡看着婉妍。

“私自出殿、密会外男、举止亲昵,又是哭又是笑。

见了我,却连句话都没有吗?”

婉妍扬了扬眉毛,“主上想听什么?”

“你就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婉妍笑了,“事实便是如此,你若能接受,便接受;若不能接受,便忍着。”

这是那日婉妍问净释伽阑私生子时,净释伽阑的原话,婉妍直接原封不动用来堵净释伽阑。

婉妍笑得更天真了,真就像不谙世事的孩童一样。

“主上放心,我只是和好友闲聊几句,聊不出一个孩子来。”

说完,婉妍转身就走。

在她身后,净释伽阑被堵了一口恶气,大步追上婉妍,抓住婉妍的胳膊,把她逼停了。

婉妍站是站住了,但也不回头,就用一个不耐烦的侧影面对净释伽阑。

净释伽阑看着婉妍,过了好久,还是开口道:

“宣婉妍,那日辇下,你问我有没有解释,我回答的那番话并非我的本意。

在一旁的侍卫,是净释摩诃的人,他就在那里等着看你和我的反应。”

“我知道。”婉妍云淡风轻笑了笑,“让净释摩诃知道,一个孩子横在我们之间,矛盾变得更无法调和。

如此,净释摩诃知道我不会帮你,对你对我,都是好事。”

“那,”净释伽阑转过头去,喉结动了动,“你还想要一个解释吗?”

婉妍难得笑了笑,看着阳光下的雪山,眼睛难得亮了起来。

“不需要了。”

婉妍转头看了眼净释伽阑,“这个解释,包括这件事,本就与我没有关系,之前是我失了分寸、多管闲事了。”

净释伽阑的脚步慢了一瞬,忍不住去看婉妍。

果然,她的眉宇仍然沉重,但迷茫与伤痛已然一扫而光。

“与我无关”“多管闲事”

净释伽阑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怕她牵心挂肚,又怕她毫不在乎。

婉妍将握在手里的卷轴,放进怀中,甩着胳膊,脚步越来越快。

“所以,净释伽阑,你该对感我到愧疚的事情很多。但是这一件,你不用觉得愧对于我。

今天既然把话都说到这里了,我也就和你说清楚。

你我应该都心知肚明,我们二人的结合,就是一场天命开的玩笑。

所以,我不会太在意,你也不用太在意。

我与你,就是新仇旧恨要清算。

你要对亡生大殿动手,对我动手,都随你来。

反正我,是绝对不会束手就擒,非要和天璇殿,和你,闹个鱼死网破不可。

除此之外,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虽然你不能纳妃,但是你想喜欢谁,就去喜欢,想和谁生孩子,你就生,我绝对不会过问。

你也可以放心,我是恨你、恨天璇殿,但我宣婉妍,还不至于对孩子动手。

同样的,你也别要求我对自己的仇人,有任何的忠诚与感情可言。

总而言之,后天的大婚以后,我们还是像现在这样,各自图谋、各求所需。”

婉妍拍了拍怀里的卷轴。

是啊,我有亡生大殿和我爱的人要守护,我还有血海深仇要报,我居然还为净释伽阑的私生子发愁过,真是可笑。

婉妍没有感觉到,在她身边,净释伽阑的沉默,比料峭山风还要冷。

过了好久,净释伽阑才淡淡吐出一个字来。

“好。”

无垢圣殿门口,嫣涵看见婉妍时,悬着的心就放下了。

她的二小姐,又回来了。

“嫣涵。”婉妍走近嫣涵,对她轻声道:“送我的名帖,请凤尊一叙。”

。。。

天权北部,被战火侵袭后的城池。

秋风过,满城叶落,黑色的“亡生”大旗、“宣”字旗、“管”字旗招展。

城中央的高台上,绑着五个穿军装的人。

一身铠甲、顶戴白瑛、身负长枪的少年将军,身姿高大威武,气宇轩昂,威风凛凛地站在一旁,就是一面大旗。

那人,便是亡生大军的元帅,管济恒。

840 义无反顾 向你而来(2)

在高台旁边,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群众,一个个都是灰头土脸,但神色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管济恒对着人群,朗声道:

“乡亲们,本城的战事已经结束,暴虐无道的卫所已经被推翻,你们可以安心恢复生产、生活,我们的亡生大军,也要在今日退出城邦了!”

周围的百姓,俱是欢呼叫好,吩咐呐喊着:

“管将军威武!”“管将军威武!”

管济恒淡淡笑着点了点头,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摆了摆手,示意百姓安静,接着道:

“但是在走之前,还要请诸位父老乡亲做个见证。”

说着,管济恒转身向后,指着身后的几人,喝道:

“曾护、黎一柱,六日前,强抢民女。

罗原和、薛旭军,四日前,搜刮百姓住宅。

洪自厚,虐杀已降敌军二人。

此五人,违反我亡生大军军纪,败坏我大军名声,理应斩首!”

周围百姓一听,都鼓着掌连声叫好。

而被绑着的那五人,无不是苦苦哀求。

管济恒探手向身后,一把取出九曲雁翎枪,利落地挥舞几下后,五人都没了声。

一直到亡生大军离城许久,城中的百姓都还在激烈地讨论着。

“从前以为,亡生大殿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可你看管将军,不仅一身正气,更是用兵入神。

他到哪里,哪里就有安稳日子过。

足可见亡生大殿中,还是有好人的!”

“是啊是啊!如今即将到秋收的季节,管将军特意吩咐军队,不准践踏农田。

要不是管将军啊,我那几亩地可就毁了,我这一家妻儿老小可吃什么呢?”

“我早就说过,不能非黑即白,把人一棒子打死嘛。

亡生大殿再如何可恶,到底是一群孩子,能翻起什么风浪呢?”

“是啊是啊,天璇殿太过谨慎了些,说不定亡生大殿没想做恶人间,只想与我们和平共处呢!”

管济恒在满城赞誉之中,带军往西北无人境去了。

行军半日后,管济恒下令全军休整,他自己也坐在土埂上,拿行军壶喝水。

刚刚打了胜仗,管济恒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是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场,喝水发呆。

这时,就听“啪”的一声脆响,管大元帅的后背狠狠挨了一巴掌。

管济恒没有防备,差点整个人被打下土埂。

“何人放肆!”管济恒震怒,从地上一跃而起,厉声喝道。

“是我呀,花孔雀。”

在管济恒的身后,是一身着男装,但因身子娇小、眉目清秀,一看就是女子的人。

此时她双手拉在身后,眉眼俱笑地看着管济恒。

一看来者,管济恒所有的怒火瞬间都熄灭了,惊喜万分道:

“小狐狸?!你怎么在这里?”

乙虔子走到管济恒身边,一屁股坐在了土埂上。

“我从京都来,路过此地,看到大军就知道你在,所以就赶过来一起回去。”

乙虔子双手撑着,晃着活动疲惫的脚丫,得意地看着管济恒道:

“我给你说花孔雀,我这次,可是拿了个大人头,宣宣知道一定会高兴的!”

管济恒闻言,只是有些苦涩地笑笑,故作轻松道:“得了吧你,我可是又打赢了一场硬仗,你能和我比功劳?”

乙虔子没有再争,方才的欣喜淡了不少,低头看自己用脚尖踢地上的土,闷闷不乐道:

“也不知道那个臭丫头,在天璇殿过得好不好,那些人面兽心的禽兽,有没有欺负她。”

这也是管济恒心中,一直放不下的事情。

“是啊……我原以为蘅笠……不对,是净释伽阑,他以前那么爱婉妍,现在会对婉妍好的。

结果,他居然连私生子都有了!实在是太可恶了!

我只恨我这做兄弟的,不能杀上天璇殿,把他狠狠揍一顿,给婉妍出气!”

乙虔子气的一拳打在土埂上,怒道:

“这么好的天气,你提那伪君子做什么!

当年宣宣为了救他,又是上昆仑,又是下青丘,九死一生弄了一身伤。

他倒好,居然还敢始乱终弃,负了宣宣!

等有一天,我非要把他碎尸万段不可!”

两个人气得骂了半天,方才缓过劲来。

“哎……”管济恒长长叹了口气。

“可怜婉妍,孤身一人嫁到地狱,没有亲人送亲,没有聘礼、没有嫁妆,就像是被卖进去一样……”

一想到婉妍是为了他们的安稳,才被迫去天璇殿,亡生大殿的人,心里都憋了一口气。

乙虔子也叹了口气,本想再抒发抒发心中的苦闷,可是她一转头,就看到了管济恒的侧脸。

他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场,眼中是无以复加的寥落。

乙虔子忽然想起以前的管济恒。

他喜欢大红大绿,总要穿得像孔雀一样招人,时刻感觉自己是三界第一大帅哥。

他喜欢笑,喜欢开玩笑,明明也没做成什么,却总觉得自己特别行。

他那么意气风发,就像是一棵永不枯萎的松柏。

相比起以前的管济恒,现在的管济恒应当更讨人喜欢。

他稳重、妥帖、沉默、认真,打下了累累战功。

可是,乙虔子看着他,只觉得心痛。

太多的惨剧、太多的无可奈何。

再多、再辉煌的战功,也填不满他眼中的忧愁。

最终,永远的青松落了色。

“别想那么多了。”乙虔子猛地站了起来,双手叉腰,幻想道:

“咱们现在可是有三十万人了,距离那一天越来越近了,我们大军开上天璇殿,把宣宣接回家!

到时候啊,我一拳打飞净释伽阑,把宣宣抱进怀里,来个美救英雄,宣宣非得感动得抱着我哭不可。”

841 义无反顾 向你而来(3)

乙虔子也叹了口气,本想再抒发抒发心中的苦闷,可是她一转头,就看到了管济恒的侧脸。

他看着一望无际的草场,眼中是无以复加的寥落和自责。

乙虔子看着他,却忽然想起以前的管济恒。

他喜欢大红大绿,总要穿得像孔雀一样招人,时刻感觉自己是三界第一大帅哥。

他喜欢笑,喜欢开玩笑,明明也没做成什么,却总觉得自己特别行。

他那么意气风发,就像是一棵永不枯萎的松柏。

相比起以前的管济恒,现在的管济恒应当更讨人喜欢。

他稳重、谦虚、沉默、认真,一枪一枪地打下了累累战功。

可是,乙虔子看着他,只觉得心痛。

太多的惨剧、太多的无可奈何,将少年一举击垮。

纵使他又站了起来,却再也不是从前的少年了。

再多、再辉煌的战功,也填不满他眼中的忧愁。

最终,永远的青松落了色。

“宣宣孤身赴天璇,是为了护我们周全。

那我们,也要撑起亡生大殿,给这世界吃点苦头,让天璇殿的人知道,若是他们敢欺负宣宣,那我们大殿的铁蹄,便会踏破昆仑山。”

乙虔子猛地站了起来,双手叉腰,幻想道:

“咱们现在可是有三十万人了,距离那一天越来越近了,我们大军开上天璇殿,把宣宣接回家!

到时候啊,我一拳打飞净释伽阑,把宣宣抱进怀里,来个美救英雄,宣宣非得感动得抱着我哭不可。”

乙虔子对着管济恒的肩膀,就是狠狠一巴掌。

“到时候啊,我就要让你看看,你虔子哥的神威!”

管济恒淡淡笑笑,也站起身来,把水壶拍在乙虔子的怀里,转身就走。

“先喝点水吧虔子哥,你话说太多,嘴都起皮了。”

“你!”乙虔子安慰不成,反被将了一军,气得对着管济恒的张牙舞爪。

她不知道,背对着她的管济恒,无奈地笑着摇头。

每次烦心之时,被这叽叽喳喳的家伙一闹,烦心事都乱的,不知该从何烦起了。

“管济恒!”

管济恒走了一会,就听身后,乙虔子忽然高声喊他。

管济恒回头,只见乙虔子抖抖眉毛,高深莫测地笑笑,高声喊道:“你接好啊!”

然后一抬手,就把管济恒的水壶扔了。

“你干什么!”管济恒正要开骂,就见乙虔子身形一淡,整个人瞬间变成一只小狐狸。

然后,淡红色小狐狸撒开四条小短腿,冲着管济恒飞奔而来,身后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摇摇晃晃,看起来笨拙又可爱。

那时,红日落山为幕,他的小狐狸,向他飞奔而来。

再挫败的人生,也会有人,背弃太阳,义无反顾,向你而来。

乙虔子撒欢跑着,接近管济恒时,纵身一越,冲进了管济恒的怀里。

小狐狸冲得太猛了,管济恒一把抱住它的时候,被撞得连连退了好几步。

小狐狸伸开前爪,美美伸了个懒腰后,小脑袋在管济恒胸口蹭了蹭,安然地窝下了。

管济恒笑着掐小狐狸的后脖颈子,嗔怒道:“你想干嘛?”

小狐狸受了惊,“唰”得一下又变成了人形,乙虔子得意洋洋道:“喂花孔雀,你不觉得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很治愈吗?

世界上还有什么不悦,是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治愈不了的。更何况,我有九条耶!”

边说着,乙虔子边伸出双手,比出一个“九”来。

透过“九”,乙虔子看到了管济恒的双眼。

他微微发愣,但在惊讶之后,他的眼睛亮了。

那光芒之下,眼前人分明是曾经的花孔雀。

乙虔子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了说话,已经不是狐狸,而是人了。

乙虔子霎时小脸通红,撂下一句“反正我这么觉得”,就立刻又变回了狐狸。

管济恒这是也才回过神来,对着小狐狸的脑袋轻轻弹了一下。

“我看你就是累了,不想走路了,还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小狐狸听不懂人话,只对着管济恒呲牙咧嘴一番。

管济恒不理它,把小狐狸抱紧,就高声下令道:“全军开拔!”

管济恒顺了顺乙虔子毛绒的大尾巴,嘴角多了一分笑意。

你就只会这一招吧,看到我自我折磨的时候,你个笨嘴拙舌的家伙懒得安慰我,就干脆变成狐狸陪着我,省得说话了。

不过,毛茸茸的尾巴,确实很治愈。

在更多时候,心结不是几句安慰劝导,就可以解开的。

但是,无言的陪伴和坚定的支持,可以。

小狐狸靠在管济恒的胳膊上,困倦得合上了双眼。

我就在这里,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和你一起走到光明,或者,走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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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垢圣殿,嫣涵为婉妍梳头。

婉妍看了眼纱帘的缝隙,漫不经心问道:“他人呢?”

嫣涵道:“净释伽阑这两天都不在正殿,我听月御说,他搬到无垢殿侧殿住了。”

婉妍伸手平了平发髻,“难得他好心……对了,月御在侧殿吧。”

“嗯。”嫣涵一面点了点头,一面留神镜中,婉妍的脸色。

她只是笑了笑。

嫣涵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道:“不过二小姐,你今天有什么要事吗?怎么忽然打扮得这么讲究?”

婉妍对镜戴上面纱,“今天要见个大人物。”

婉妍这么说,嫣涵便明白了。

不一会,就有人来通报道:“准后娘娘,仁青圣殿有请。”

仁青圣殿中,净释摩诃坐在主位,旁边是一曼妙女郎,身着一袭金罗蹙凤华服,左戴金崐点珠纹玉簪,右插双凤纹鎏金钗,双配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尽显尊贵与雍容。

她面带金纱,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就足以诠释此人绝佳的容貌。

只见女郎对净释摩诃祝贺道:“阿扶今日前来,特为恭喜舅父,喜得孙儿。”

说着,女郎一挥手,就有侍女捧上几个盒子。

女郎接着道:“这是阿扶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舅父不要嫌弃粗陋。”

净释摩诃笑得慈爱,道:“阿扶有心了!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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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gy菩萨”宝贝和“江畔白鹤”宝贝的评论和评价票~我终于不是单机写作了,开心死啦!

842 因为 我喜欢你啊(1)

净释摩诃顿了一下,“不知阿扶今日,为何要以纱覆面?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凤凪扶摇了摇头,道:“多谢舅父关心,只是阿扶曾经潜入过西北无人境,探查亡生大殿的虚实。

那时,宣婉妍曾经见过阿扶的长相。

阿扶担心,若是让宣婉妍知道,我就是曾经潜入亡生大殿的人,只怕会对我们今日商讨的事情有所影响。”

“嗯,正是如此,阿扶你想的很周到。”净释摩诃点了点头,顿了一下才道:

“不过,阿扶,自你出生后,只儿时上过天璇殿一次,之后近二十年,都从未来过。

如今,你突然上昆仑,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向我道贺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舅父。”凤凪扶笑了笑,丝毫没有被看透的难堪。

“阿扶此来,一为祝贺舅父。二来,我想见见宣婉妍。”

“哦?你居然会想见宣婉妍?”净释摩诃微微吃了一惊。

凤凪扶端起茶杯,垂眼抿了一小口。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是来向宣婉妍讨债的。”

净释摩诃看着凤凪扶,恨不能将她看穿,思索片刻才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安排你们见面。”

凤凪扶坐着,微微一礼,“多谢舅父。”

“不过说起宣婉妍……”凤凪扶微微抬眸,“不知舅父想要如何处理她呢?”

净释摩诃看了眼凤凪扶,实在猜不到她的想法,便如实道:“那自然是不能留。”

说完,净释摩诃暗中咬了咬牙,还是转过头,对凤凪扶问道:“那阿扶,你是怎么想的?”

凤凪扶笑着,温言道:“阿扶倒是觉得,现在杀了宣婉妍,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舅父您想想,宣婉妍可是绮罗和宣郢的孩子,她的存在,就是绮罗对您的背叛,她哪里配得上,您赐她一个好死呢?

更何况,在您对付净释伽阑的这段时间里,亡生大殿的情况虽然不明,但肯定是日益壮大了。

一旦宣婉妍死在圣殿,亡生大殿的人狗急跳墙杀上来,您对内要应付净释伽阑,对外还要阻挡亡生大殿。

虽然阿扶定会全心全意支持舅父,但舅父仍是分身乏术,太过疲惫了。

依阿扶看,如今宣婉妍已经在圣殿了,难以翻起什么风浪,倒不如先留着她。

反倒是净释伽阑,他看着与世无争、自甘退位,但实则贼心不死,一直在有所图谋。

我们还是先结果了净释伽阑,舅父才能稳坐尊位、高枕无忧。”

净释摩诃显然认同了凤凪扶所言,但还是眉头紧皱,道:

“净释伽阑,哪里是那么好杀的呢……”

凤凪扶仍是淡淡笑着,道:

“阿扶倒是有一计,不仅能让身负喾颛封印的净释伽阑,可以死,而且还可以一石二鸟,让宣婉妍生不如死。”

“当真?”净释摩诃面露喜色。

凤凪扶笑着点头,双眸温婉,“阿扶可不敢在舅父面前胡言乱语。

不过,这计划中,宣婉妍还有很大的用处。

所以阿扶想请舅父,暂时留下宣婉妍。

不说别的,就说现在,宣婉妍和净释伽阑势同水火。

对我们而言,净释伽阑的敌人,自然是越多越好的。”

能除掉净释伽阑,实在对净释摩诃的诱惑太大了,几乎没怎犹豫,净释摩诃便道:“既然阿扶都开口了,那便先留着宣婉妍吧。

就只是,阿扶啊,你的能力,舅父自然是相信的。

不论你做什么,舅父都知道,你一定有自己的考量在,舅父不会过多干涉。

只是……”

净释摩诃顿了一下,凤凪扶已经善解人意地接道:

“舅父的担忧,阿扶明白。

请舅父放心,明日的大婚典仪,凡是展露在世人面前的,阿扶一定会尽力维护,不会破坏,让世人看到一场完美的大婚。”

净释摩诃闻言,欣慰地点了点头,道:“那便好。”

这时,门外有人通传道:“准后娘娘到。”

一听这个称呼,凤凪扶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但不过一瞬的功夫,就又立刻恢复了笑意。

净释摩诃道:“让她去侧殿等着吧。”

说完,净释摩诃便对凤凪扶道:

“阿扶,你要找宣婉妍有什么事情,那便去吧,舅父就不打扰你了。”

凤凪扶站起身来,恭敬地行礼道:“阿扶多谢舅父安排。”

之后,凤凪扶就向侧殿去了。

净释摩诃看着凤凪扶的背影,脸上所有的笑意,都被阴冷取代了。

“凤凪扶,要不是本尊目前还需要你的助力,岂会容你这黄毛丫头指手画脚、处处牵制。

等本尊恢复当年的辉煌之时,就是你凤族不复存在之日。”

仁青侧殿中,当凤凪扶走进时,婉妍已经在了。

见凤凪扶进来,婉妍便起身,浅浅行了个礼。

“宣婉妍见过凤尊。”

“宣姑娘客气了。”凤凪扶笑着,也颔首致意。

婉妍久闻凤凪扶大名,如今终于见到,忍不住多看了凤尊几眼。

只见凤凪扶的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贵气与端庄,却又不显逼仄。

给人的感觉就是,她直白地告诉所有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却又留下一把天梯,容人远远地一览芳华。

“你们都下去吧。”凤凪扶微微一扬手,满殿的人都退下了。

当殿门关住时,婉妍感觉到在殿外,多了一层结界。

是凤尊的手笔。

“这儿不是我的地方,也不是宣姑娘你的,我总是喜欢多小心一些,宣姑娘不介意吧。”

“当然。”婉妍淡淡笑笑,对着殿中主位请了请。

然而,凤尊袅袅婷婷而来,却不坐主位,而是径直坐在了婉妍身边的座位。

婉妍没想到会如此,微微一愣后,也坐下了。

凤凪扶笑意盈盈的看着婉妍,道:“宣姑娘请我来,看来是当初我的提议,姑娘答应了。”

婉妍点了点头,“凤尊曾助我拿下索施戈尔,对我大有帮助。作为回报,宣某理当如此。

请凤尊明示,需要宣某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凤凪扶眼睛弯弯,笑得温柔。

------题外话------

威武威武威武!阿扶来撩人了!

843 因为 我喜欢你啊(2)

“明日,不论发生什么,都请宣姑娘不要出手。

不用帮我,也莫要帮他,这就是我请姑娘帮助的事情。”

婉妍的眉头皱了皱,问道:“仅此而已?”

凤凪扶手撑在两人之间的小茶几上,整个人向婉妍倾了几分,笑眼勾人。

“仅此而已。”

婉妍仍是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道:“既是如此,那宣某明白了。”

婉妍虽然这么说,但是心中颇为不安,心想:凤尊卖我那么大的人情,如今却不要我还,这又是为何?

这其中,到底给我挖了什么坑?

婉妍没有多问,但凤凪扶却将婉妍的心思了然于胸,道:

“宣姑娘放心,这其中没有什么陷阱。

只是姑娘你什么都不做,就足以为我做成许多了。”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婉妍仍是没怎么想明白,但还是淡淡笑着点了点头,客气道:

“凤尊放心,宣某承诺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那宣某就先……”

只是短短相处片刻,婉妍便可以感觉到,凤凪扶心思的深重,不愿和凤凪扶多说,正想找机会走,就听凤凪扶忽然道:

“宣姑娘,为何一直不肯看我呢?”

婉妍心中一惊。

确实从一开始,婉妍就刻意半垂眼眸,避开了凤凪扶的目光。

实在是凤凪扶看着她的目光,太过炽热又露骨,让最擅辞令的婉妍,都有些招架不住。

而最让婉妍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今日明明是她和凤凪扶的第一次见面,对方更是高高在上、美誉遍人间、传闻中生人勿近的凤尊尊上。

可此时,凤凪扶看着自己的眼神中,真实的喜悦就那样随意摊开,没有丝毫城府可言。

要是凤尊故意拿架子,那婉妍倒也善于应付。

可凤尊却偏偏如此随和,一口一个“宣姑娘”,自称也只用“我”,而非她惯用的“本尊”。

这倒让婉妍,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了。

婉妍也知道,阅人无数的凤尊,肯定看得出自己的刻意疏离。

但是婉妍没想到,凤凪扶居然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

但是人家问都问了,婉妍也不能不回答,便大大方方看着凤凪扶,带着笑意道:

“凤尊芳容,岂容宣某亵渎。”

凤凪扶懒洋洋地撑着脑袋,偏着头看婉妍,一语道破:“是因为我看姑娘的眼神,太直白了些吧。”

凤凪扶这一下一下,真把婉妍整不会了。

难得婉妍随机应变能力超群,面对这么坦率的问题,都没有尴尬失态,仍是礼貌地笑着。

“怎会,宣某初见凤尊,心中忐忑。若有礼数不周,还请凤尊见谅。”

“怎会不周。”凤凪扶的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看着婉妍,笑得更弯了,“我一见到你,便欢喜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次,婉妍是真的哑然片刻,才有些生硬地接话道:“凤尊厚爱,宣某感激不尽。”

“你就不好奇吗?”

凤凪扶看出了婉妍的疲于应付,但并不准备放过她,仍是步步紧逼道:

“当初在管府,堵你的是我;杀索施戈尔的时候,帮你的也是我。

如今见到你,欢喜得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还是我。

你当真不好奇,我为何如此反反复复吗?”

“……”

为什么,为什么全是场面话,你都能接得下去?

婉妍满头黑线,但还是诚实道:“好奇。”

凤凪扶又向前倾了些,一双眼完全沉入婉妍的双眼中。

“因为,我喜欢你啊。”

(审稿大大!凤凪扶是女扮男装哦)

婉妍已经被雷劈焦了。

要不是因为面前这个疯子,就是天下武力强大第一族、天璇殿都要礼让三分的凤族族长,婉妍已经要掀桌子了。

耍人也要有个够啊!

然而,气归气,婉妍的脸颊却是霎时滚烫,一直烧到了耳朵上。

多亏婉妍反应迅速,以决力压制,才勉强没露了马脚。

疯了!真是疯了!我居然被一个女子说得脸红!

面上,婉妍只是笑笑,礼貌都有些冷了。

“能与凤尊一见如故,是宣某的荣幸。”

婉妍的渐渐不耐烦,凤凪扶怎么会看不出。

但此时,他的心中非但没有任何恼怒,反而无比的欢喜。

妍儿,这一日终于来了。

我不用学宣婉姝的模样,对你温婉谨言、细腻体贴,扮作贴心姐姐的模样。

我可以对你说想说的话,对你做想做的事。

“好啦。”凤凪扶仍是满眼的笑意。

“宣姑娘你走吧,若再不让你走,你下次可不敢见我了。”

婉妍心中松了口气,面上却仍是笑着,道:“笑了笑,“怎会,凤尊说笑了。”

在走出宫殿时,婉妍都能感觉到,凤凪扶炽热的目光始终跟随着自己,快要把她的后背灼烧穿了。

凤尊到底为何对我如此热络?

是有所图谋?还是虚情假意?

婉妍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婉妍一路思考着走回了无垢圣殿,一进圣殿,就听其中,有人朗声禀告道:

“启禀尊上!准后娘娘回来了!”

净释伽阑在……?

婉妍心里沉了沉,但还是向殿内走去。

一跨入殿门,婉妍就瞬间感到,殿内的气氛令人毛骨悚然。

圣殿内,所有的侍卫侍女都垂首侍在两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在两侧人的尽头,是净释伽阑坐在首位上,面色阴沉犹如昆仑山的暴风雪。

------题外话------

还要修文哦~

844 生死药(1)

见到婉妍进来,净释伽阑冷冷道:“都下去吧。”

此言一出,侍奉在两旁的人都是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忙就走。

才送走一个疯子,又来一个疯子……

婉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大步流星地走入,路过净释伽阑,就往自己的房间去。

“过来。”

然而,净释伽阑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声音明明不大,却是振聋发聩。

婉妍冷笑一声,脚步不停,看都没看净释伽阑一眼。

然而下一秒,净释迦阑一扬手,一道铁索就捆住了婉妍的腰。

婉妍使劲挣扎了几下,却纹丝不动,只能回头怒瞪净释迦阑。

净释伽阑目视着前方,又一挥手,婉妍就被自己腰间的铁锁,硬生生拽到了净释伽阑面前,就连转身都不能够,只能看着净释伽阑。

明明是婉妍站着俯视净释伽阑,可是看着净释伽阑的眼神,婉妍就是莫名觉得,自己低了他一头。

婉妍把净释伽阑惹急太多次了,但只有这次,婉妍知道,净释伽阑是真的震怒了。

净释伽阑没有看婉妍,只是一手放在桌上,若有若无地把玩着茶杯,冷声质问道:

“你去哪了?”

虽然凤凪扶什么都不让她做,但听她话中之意,婉妍猜到明天,凤凪扶会有一些动作。

想到这里,婉妍心里有些发虚,但还是冷笑着回道:“与你何干?”

净释伽阑倏尔抬头,一双眼紧紧盯着婉妍,眼里的冷到了极致,此时看起来,竟像是蓝色的火焰。

他一语戳穿婉妍,“你去见凤凪扶了?”

婉妍知道净释伽阑知晓一切,也便懒得掩饰,干脆一言不发。

“他和你说什么了?”

婉妍仍是不说话,用无声和净释伽阑对峙。

“说话!”净释伽阑低声吼道,捏着杯子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发紫。

婉妍渐渐意识道,自己不知道怎么的,就碰到了净释伽阑的底线,今天自己不说,净释伽阑是不会罢休的。

婉妍只能硬着头皮,道:“这话你为什么不去问你表妹,要来问我?”

净释伽阑强压着怒火,咬牙道:“宣婉妍,我不管你们在图谋什么,你都给我离凤凪扶远一点。

凤凪扶这人,看着面善嘴甜,实则心黑腹窄气量小、多疑记仇城府深。

就以你的本事,根本算不过凤凪扶,迟早被他算计了。

所以,不论你和他谋划什么,都是与虎谋皮。”

净释伽阑这话,倒让婉妍微微有些吃惊。

按理说,凤凪扶是净释伽阑的亲表妹,在公布自己是天命尊后之前,天下人都以为,凤尊才是天命尊后的最佳人选。

没想到,在净释伽阑眼里,居然这么仇视和提防着凤凪扶,甚至于提醒一个外人,远离自己的表妹。

果然和净释家族沾上边的人和事,就没有简单的。

婉妍在心里暗暗道,冷眼看着净释伽阑,道:

“你们家的事情,和我无关。

我的事情,我去哪、我见谁,你也别管,这不是我们昨日才刚说好的吗?”

净释伽阑闻言,气得脖颈儿的青筋都暴起了,但还是强压着怒火,尽可能冷静道:

“宣婉妍,你的其他事情,我都可以视而不见。

但唯有这件,没得商量。”

净释伽阑的态度越是强硬,婉妍就越要反抗,冷笑着道:

“是不是你看谁都不顺眼?我怎么觉得比起你,凤凪扶看着可要心善太多了。”

婉妍话音未落,就听“啪”的一声巨响。

净释伽阑一扬手,就把桌上的一整套茶具,全都掀翻在地,正好擦着婉妍的衣摆过去,在婉妍脚边碎成一片。

婉妍瞥了满地碎片一眼,并没有吃惊,看着净释伽阑的眼睛,愈加沉默。

净释伽阑一只手掌按着桌子,另一只手的手指微微一勾,就凭空从婉妍的袖口中,抽出了一个小纸包。

“你想干什么!”婉妍见纸包掉出,原本的玩世不恭瞬间消弭,整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立刻就挣扎起来,试图抢回小纸包。

然而小纸包已经落入净释伽阑的手中。

“宣婉妍,这药对你而言,可比你的命还重要吧。”

净释伽阑两指夹着小纸包,口吻陡然严厉。

“如果再我知道一次,你胆敢私会凤凪扶,那这药,你就别想要了。

到时候我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婉妍又是气又是恼,气得脸都涨红了,死死盯着净释伽阑,沉声喝道:“十殿阎罗,召来!”

下一秒,只见十殿阎罗剑如箭矢一般,从殿门外飞来,快得连影子都难以捕捉。

飞来后,十殿阎罗“唰”地割开婉妍腰间的铁索,随即落入婉妍手里。

婉妍左手持剑,直取净释伽阑,右手准备抢药。

845 生死药(2)

十殿阎罗剑认主,只要是主人召唤,就是天南海北,也会立刻赶到主人身边。

自从初入圣殿时,十殿阎罗剑就被收走,这还是婉妍第一次召唤它。

婉妍左手持剑,一跃单膝跪上桌子,直取净释伽阑,右手准备抢药。

然而净释伽阑只是一抬手,就用手腕轻而易举地挡住了十殿阎罗剑的攻势,拿着药的手向后一避,躲过了婉妍的手。

用手腕接十殿阎罗剑?

婉妍心中一惊,仔细一瞧,才看见净释伽阑微微垂下的宽大衣袖中,净释伽阑的手腕上已经一圈岩盾,其中还蕴涵着深厚的决力,让其坚硬无比,硬是接下了第一凶剑十殿阎罗。

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净释伽阑居然还苦笑了一声。

“多次受辱,你都没召来十殿阎罗,如今却出手了。

宣婉妍,这药于你,真就这么重要吗?”

婉妍的掌间红光乍现,下了狠手往下砍,咬牙切齿道:“废话少说,你给我拿过来!”

净释伽阑冷眼看着婉妍,一点点向后靠去,婉妍则步步紧逼,屡次出手想要把药抢来。

“看来你是当真不想要了。”

净释伽阑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快要趴在他身上地婉妍,眼中带着一抹淡淡的笑。

婉妍一个劲扑着够,小脸都涨得通红。

这时,就见净释伽阑拿着药包的掌心,萦绕起一缕淡蓝色的火焰。

“再抢,就彻底没有了。”

婉妍眼见着那火焰就要烧上药包,急急喊道:“不要!”,不得已只好收回了抢东西的手。

然而,婉妍方才抢得太着急了,忽略了自己已经几乎完全爬上了桌子,身子还向前腾空出去不少。

此时她突然一收力,没了支撑,整个人都向前栽去,“扑通”一声,砸进了净释伽阑的怀里。

净释伽阑和婉妍俱是一惊,净释伽阑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婉妍的腰,想扶住她。

婉妍则是在反应过来时,就立刻侧翻,直接摔在了地上。

看着宁可摔在地上,也不愿意哪怕扶他一下的婉妍,净释伽阑眼里的笑意没了。

婉妍从地上一骨碌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衣摆,故作淡定地对净释伽阑伸出了手,道:

“我答应了,以后不再私见凤凪扶,把药给我。”

净释伽阑此时也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胸口的褶皱,抬眼冷冷看了婉妍一眼,把药包扔在了桌子上,起身就走,还冷冷地撂下一句:

“明日大婚,你最好别出什么岔子。”

婉妍立刻去把药包捡起,塞进了自己的袖口,才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还好还好,这药要是丢了,再联系二哥为我配好送来,可就难于上青天了。

婉妍心里松了一口气。

无垢圣殿的侧殿,净释伽阑快步进入,供觉旃殊立刻迎上来,汇报道:

“尊上,凤族那边有异动,只怕凤凪扶对明日的大婚,有所图谋。”

净释伽阑点了点头,显然心里已经有数了。

“尊上,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要不要在凤族的包围圈之外,再设一层反包围,到时候便可以前后夹击。”

“不必,大婚事关天璇殿的形象,凤凪扶会给净释摩诃留点面子,不会在世人面前闹得天翻地覆。

所以,就在无垢圣殿周围,安排两千兵力足以。”

供觉旃殊仍然有些不放心,但他还是信净释伽阑。

净释伽阑顿了一下,才道:“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保护好宣婉妍。”

供觉旃殊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

“可是,尊上,今天凤凪扶并不是突发奇想上天璇殿,而是准后娘娘她……下拜帖请来的。

对于明天的事,准后娘娘了解的,应当比您多,所以尊上您还是先保重自己为好。”

供觉旃殊言尽于此,但是话中的意思却不能更明白。

你想要保护的人,说不定就是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

净释伽阑看了供觉旃殊一眼。

总是对万事万物胸有成竹的净释伽阑,此时此刻的眼中,却只有茫然和不确定。

“供觉旃殊,你说,她会害我吗?”

这绝对是个送命的问题。

但纠结片刻后,供觉旃殊还是说了实话。

“如果是以前的宣婉妍,那属下敢肯定,她一定不会害尊上。

但现在的准后娘娘……属下恳请尊上,还是……还是小心一些吧。”

净释伽阑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衣架上挂着的,纯白色的大婚吉服上。

“她不会的。”净释伽阑轻声道。

“她不会的。”

供觉旃殊垂着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原来就是洞察天命、睿智无双如尊上,也会有当局者迷的时候。

“还有件事。”净释伽阑从袖口中,取出一撮粉末,掌心决力微动,将粉末化成了一颗小小的药丸。

“你尽速去趟凤麟洲,请裴老看看这药的成分,对人有没有害处。

宣契配的药方,估计就只有裴老才能看得出门道了。”

“属下遵命!”供觉旃殊掏出锦盒,将小药丸放好,又有些担心道:

“可是尊上,裴老和天璇殿的关系,如果不给看可怎么办?”

“你就说这是宣婉妍吃的药,他一定会看的。”

“属下明白!”

供觉旃殊退下了,云姑上来为净释伽阑铺床。

净释伽阑忽然问道:“云姑,这段时间宣婉妍吃药,是谁服侍着的?”

云姑微微一回想,便道:“回尊上的话,是月御金仙。”

“月御?”净释伽阑眉头微微一蹙,“我知道了。”

那一晚,天还未亮,婉妍就已经坐在梳妆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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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们我刚上飞机,如果到学校收拾完来得及的话,今晚就还有一章哦!今天又是收拾行李又是做核算还有小外甥女的满月宴,时间没分配好呜呜如果今晚来不及的话,我就明天补上。呜呜呜呜实在是不好意思!!

846 大婚(1)

许多人围着婉妍,打仗一般忙碌着。

嫣涵站在婉妍身后,根本没有插手帮忙的机会。

她只能默默看着镜子里的婉妍。

那是一张极美的面容,肤如凝脂、眉眼明艳。

紧致的皮肤、平坦的眼角,让岁月留不下丝毫痕迹。

可这张脸不论怎么看,都和她原本的年纪不沾边。

她的眼睛里,有怨恨、有筹谋、有冷静、有理智。

还有再明艳,也掩盖不住的叹息。

唯独没有的,是她在这个年纪,本应有的烂漫和无忧无虑。

她坐在那里,麻木又精致,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瓷娃娃。

嫣涵知道,此刻婉妍心中在想许多事。

关于阴谋,关于回忆,却无关成亲这件事本身。

婉妍也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但她看见的,分明又不是她自己。

她看到的人,一身粗布红衣,发髻上挂满各式各样、略显纷杂混乱的金饰。

在她周围的人,面孔都不陌生也不熟悉,她们都笑着,真心地开心着、企盼着。

而被围着的那个人,她有些几分羞涩、几分担忧、几分无所适从。

但她的眼睛可真亮,就像是淋了雨的小鹿的眼睛,懵懂又晶莹。

在她的小脸上,还有比胭脂更娇俏的红。

担心是真,开心也是真。

可此时镜子里的人,一身精致的白衣,戴着的银冠,精巧完美得已经超脱美丑的范畴。

在她周围的人,面孔都不陌生也不熟悉,她们都沉默着、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就像是战场上,一板一眼执行命令的士兵。

而被围着的那个人,她已经没有什么心情可言,只是眼睛空了。

蜀州陵江,画屏天畔、十洲云水、满城飞絮。

婉妍记得那场大婚的一切,却无论如何,都记不起那个和她大婚的人。

肯定是比净释伽阑,更好一些的人吧。

婉妍心里苦笑。

同样都是逢场作戏的大婚,那时,我起码还笑得出来。

婉妍的头发梳好了,云姑亲自上前,为婉妍戴上面纱。

带着银穗的白纱,将婉妍的半张脸覆盖,只留下一双眼睛。

婉妍抬眼,果然,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更冷了。

婉妍轻轻扶了扶脑袋,只觉得头有千斤重。

“你们都退下吧。”

婉妍扶额合眼,看戴白纱的人就烦,哪怕是自己。

周围的人都退下了,连嫣涵也站得更远了一些。

她看婉妍的背影,只觉得她形销骨立、筋疲力尽。

在殿门外,一道眼神也是落在了婉妍的后背,分外挣扎。

宣氏女婉妍,年十六岁,神族后裔、相门千金。

她有爱她的父母,有爱她的哥哥姐姐,有亲如兄弟的朋友。

这是她最好的年华,她本该无忧无虑地待在闺阁,读书写字、养花喂鱼,偶尔也能溜出去玩,被发现了,就趴在父母膝头撒撒娇、卖卖乖。

她有这般家世,又是这等容貌才华,向她求亲之人定会踏破门槛。

虽然这其中许多人,所图都是权势和美色,可其中定会有人,将她视若明珠,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她成亲,必定是轰动整个京都的事情,前来相贺之人何止万千。

那日,她的父兄会站在府前,笑迎宾客;她的母亲和姐姐,会拉着她的手,泪眼汪汪地嘱托。

而她,一身红妆,比往日更明艳动人,只看一眼,就是一个人的梦。

这才是,她原本应该拥有的人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孤身一人、白衣一身、双目一合,满眼不见喜色,过耳全无贺声。

连个送她出门的亲人,都没有。

可偏偏,她身边没有人,双肩却又背负着太多人。

此时的婉妍,就像是一个即将寿终正寝的老人。

她麻木地等,等一个自己的丧礼,换许多人的生。

对自己,她已然没了愿望。

“别看了。”

殿门的缝隙,忽然被嫣涵占住。

“时辰到了,二小姐该出去了。”

净释伽阑微微点头,行尸走肉地转身就走。

背影是和婉妍一样的,形销骨立、筋疲力尽。

看着净释伽阑的背影,嫣涵的眼眶微微红了。

到底是谁错了呢?

不论是无情,还是有情,最终,都是寸断肝肠、身不由己。

到底错的是人,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在嫣涵身后,婉妍步履缓慢地走出。

“时辰到了,该走了。”

不像是成亲,倒像是赴死。

殿门大开,门前,空无一人。

。。。

寻常大婚,总是登堂入室。

但因天璇殿,已是最高的殿堂,故而圣尊的大婚,反而是圣尊尊后共下人间,在昆仑山腰的礼台接受万民的朝拜。

当婉妍在一众人的搀扶下,来到天璇殿的殿门外,等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身后才有人朗声道:

“尊上到。”

一时间,殿门外呼啦啦地跪成一片,众人齐声请安。

然而婉妍,头都没回。

净释伽阑缓缓走到婉妍身边站定,同样也没看婉妍一眼。

两个人并肩而立,同为白衣银冠,都目视前方,余光里都没有彼此,各成一道风景。

只见一人若青松,一人若腊梅,各有各的颜色,各有各的光彩,却俱是挺拔,俱是傲寒,俱是嶙峋风骨。

世间,再没有如此的般配。

素昧平生的嫣涵和供觉旃殊,此时心中,却是同一个想法。

如果,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殿门不会打开,他们要面对的,只是彼此,就好了。

可是,礼仪官还是朗声道:

“吉时到,开殿门。”

话音一落,就听“轰隆隆”的声响,在众人面前,厚重的殿门缓缓打开。

要面对什么呢。

婉妍麻木的眼睛,下意识地仰头去看那光,那蓝天。

几生几世的仇怨,还是,正邪是非的对抗。

就在婉妍即将动步之时,净释伽阑忽然抬手,掌间点点荧光。

净释伽阑没有看婉妍,而婉妍的脚腕和手腕处,赫然多出两道枷锁。

“莫要生事。”

净释伽阑扔出四个字,不知道在向谁解释。

说完,净释伽阑径直向前走去。

在他身后,婉妍先是微微一愣,不自觉地低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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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卡文真的太严重了呜呜呜今天坐在图书馆写了三个小时才写了这么多,写了删删了写,怎么都写不出我心中的大婚,真的会哭呜呜呜呜呜

今天就先发一章,我会尽快调整好的!

847 大婚(2)

只见她的双手手腕、双脚脚腕间,长长的链条像是一道索桥。

那是玄铁。

婉妍什么都没说,只是眼中微微惊异,随后是苦笑一声,也向前走去,身后带着一串刺耳的“哗啦啦”铁链相碰的声音。

殿门内,负责教导婉妍礼仪的人,长长松了口气。

按照祖制,圣尊和尊后,应当携手出殿门、下人间。

众人素知婉妍恨净释伽阑,恨的入骨。

所以,为了能让婉妍在大婚之日,牵住净释伽阑的手,礼仪官费尽心机、软磨硬泡,总算是让婉妍勉强答应了。

但他们还是心不安,怕这一日出岔子。

然而真到了这一天,他们什么也不用担心了。

因为,净释伽阑根本就没有伸出手。

净释伽阑和婉妍的背影是很美的,都是挺拔俊秀的人,白衣在蓝天下格外圣洁,银冠在日光下格外耀眼。

他们缓缓走着,一级一级下着台阶,身后长长的衣摆逶迤数里,就像是笔墨在书写的故事。

如果没有叮叮当当作响的枷锁的话,当真是美的。

。。。

昆仑山巍峨雄浑,为万山之祖,不仅高度傲视群峰,走势也是绵延千里。

然而,从一周前,昆仑山的山脚下,就有络绎不绝的人从五湖四海赶来。

时至今日,昆仑山的山脚下,竟是来者如织,摩肩接踵。

人群中,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

“你说说,世人对宣婉妍骂声不绝,怎么如今大婚,赶来膜拜之人竟有数十万?”

“笑话!谁是来膜拜宣婉妍的,我们都是前来朝拜尊上的!

尊上唯有在即位和大婚这两日,才会以本体示人,接受万民朝拜。

其余每年的圣璇节,都只是以神体出现。

就是在即位时,尊上都是在昆仑山巅受万民仰止。

所以尊上大婚,可是我们能最近距离参拜尊上的时候了,那可是最高的功德与福泽啊!

而且兄台,你不也在这里吗?”

“还有还有啊……你们就不想看看,魔女宣婉妍到底长什么样吗?”

“祸世妖魔罢了,有什么可看的?

不过你们说,万一今日宣婉妍恶性暴起,大开杀戒可怎么办?那咱们就遭殃了!”

“怕什么!有尊上、三大护法、十二金仙在,任她宣婉妍有什么能耐,能在今日翻起风浪来?”

“嚯,你这么瞧不起宣婉妍,怎么不往前站去,要和我们在这里抢位置?”

哪怕一会宣婉妍只下到山腰,而百姓观礼在山脚,但所有来观礼的人,还是很默契地,比规定的界限还向后站了许多。

一老者道:“怎能不怕啊。

你们是没经过绮罗毒尊的年代,不知道这沙华一无是处,生来就是杀人的。

一个百人大族在她手里,那是说没就没了,连声响儿都听不见。

她们用毒杀人可谓是无孔不入,连防都不知道该怎么防。

绮罗一人已是如此,那宣婉妍一人集三株沙华之力,必然是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夫敢说,就算是尊山和众神皆在,宣婉妍要是决心想杀谁,照样也是杀得的。”

老者说完,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又向后退了退。

“宣婉妍被圣殿压制了那么久,怨恨更深,万一她今日当真凶性大发,想要报复人间可怎么办啊!”

“这……这,相公,不如我们走吧……”

“想要这天大的功德,就要冒天大的风险。”

没人动弹,咒骂声却渐渐占了上风。

“要说这宣婉妍可真是太该死了,她活着一天,我们就要担惊受怕一天!”

“像这种人渣,为什么要出生!”

“天璇殿为什么还不动手,快点把亡生大殿一锅端了,不然咱们谁也别想过好日子!”

“什么?你说亡生大殿也干了些好事?你可真傻,那是他们为取得信任,所做的伪装罢了!

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狗改不了吃屎!”

“赞同!要是天璇殿控制不住宣婉妍,那咱们就团结起来,便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西北无人境给淹了!”

在一片咒骂声中,云端中的圣山之上,缓缓走下两个人来。

他们从云端款步而下,就像飘下了两片雪花。

人群渐渐升温,不约而同地跪倒一片,无人敢直视圣尊。

也不知道是哪个眼睛尖、胆子大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后,小声鼓动周遭道:

“你们快看宣婉妍呐!”

这声音越传越广,引得不少人,都壮着胆子偷偷抬头去看。

只见天梯之上,两个人的一切都模糊。

但或许是因为,枷锁和喜衣实在不配,隔着那样远的距离,百姓还是可以看见有两道枷锁,寒光阵阵、分外醒目。

一级级石梯,一次次清晰地传递,清脆的铁石碰撞之声。

没人看得清具体,但脑海之中,谁都能想得到被捆住那人,是怎样的失魂落魄、羞愤欲死、狼狈不堪。

再低下头时,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同情、有人扬眉吐气。

但所有人的眼底,都有安心。

“这下好了,疯狗被拴住,我们可以安心观礼尊上的大婚了!”

“不愧是天璇殿,就是毒尊在这,不也是任由摆布的!”

“不管宣婉妍有多可恶,但在自己大婚之日被捆得像个犯人,未免也有些太惨了……

嘻嘻嘻……看她这么惨,我就放心了!”

“如此看来,宣婉妍还是完全在圣殿的掌控之中的,我们也不用太担忧了。”

人群中你一句、我一句,最后汇合成了万人齐呼的一句话。

“无上圣尊万岁!天璇圣殿万岁!”

一时间,山脚下数万人磕头如捣蒜,很是壮观。

他们磕得真心实意、万分投入,圣尊下山下了多久,他们就磕了多久,不怕头冷头疼,就怕不能重塑昆仑山基底。

但实则,他们根本看不清山腰上的人,长得是什么模样,只能大差不差看出他们长着人形罢了。

然而,这并不影响人群之中,忽然爆发出了一阵阵欢呼。

“有生之年,我居然见到尊上了!!”

“至高天命!无上圣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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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8 大婚(3)

一时间,人群中居然还有不少人落了泪。

更有甚者,一人哭还不尽兴,非要撺掇左右,抱头痛哭不可。

婉妍站在礼台之上,垂眼看山脚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婉妍都能感受到他们的狂热与沸腾。

真是可笑。

婉妍眉眼俱冷,用凌驾人间的目光审视人间。

见到一个看都看不清的傀儡,就让这些人忘记,曾经他们身陷囹圄的时刻,神明没有救他们。

忘记他们曾虔心向神明祈祷过的事情,没一件成真。

居然还敢信。

婉妍看着他们,只觉得可笑又怜悯。

让人像蝼蚁一样卑微的,不是平凡,而是愚蠢和信任。

婉妍如此想着,全然忘记不过就在几个月前,她也是这信徒中的一个。

礼台边,礼仪官的声音高声响起。

“合卺筵前袭天命,踏下重叠结连理。千载一时不再来,九天阊阖庆今开。”

“一奉天命!”

话音一落,太阳神东皇和山神昆仑,便步上礼台,走到净释伽阑和婉妍身侧时,便双双跪地,以膝为足,挪至二人面前。

二人垂首,共同捧着一只满镶金的玉璧,其中刻做太极图的样子。

婉妍知道,这是圣尊大婚独有的仪式,用以检测二人是否就是天定的姻缘。

那只玉璧是有灵力在其中的,如果两人就是天赐的缘分,那二人的血会在玉盘中相融。

如果不是的话,两人的血便会在玉盘中分庭抗礼,一滴也无法相融。

净释伽阑和婉妍都微微挽起一边的衣袖,然后面无表情地拿起匕首,毫不犹豫地向自己的脉搏割去。

手起刀落,净释伽阑的左腕和婉妍的右腕上,都割开了一道一指长的血口。

被扔回去的匕首,双双躺在托盘中,终于见了今日大婚的,第一抹大红。

刚割开手腕时,伤口还未见血,净释伽阑和婉妍都冷眼看着自己的伤口沉默。

过了片刻功夫,血便从伤口中渐渐流出。

净释伽阑和婉妍一前一后伸出胳膊,分别用脉搏对着太极图的乾道和坤道,紧紧攥着拳头。

就听“嘀嗒嘀嗒”,血珠落玉盘的声音。

不一会,两人的伤口就都是鲜血淋漓,看着都疼。

可两人毫无喜色的脸上,也没有分毫的微辞,仿佛流的不是自己的血。

约莫半刻钟后,两人的血终于从两仪渐渐蔓延而出、渐渐靠近。

一时间,周围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看两人的血会不会相融,心中各有各的心思。

而那两湾颜色略有不同的血,纷纷伸出数道触角,向对面抓去。

在最先抵达中间的两滴血碰到一起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为之窒息一瞬。

它们相碰,然后,滚入了彼此之中。

相融了。

他们的结合,就是天意所归的。

婉妍看到后,已经麻木的目光,还是绝望得微阖一瞬。

很快,两道血脉彻底融在一起,难分彼此,金璧玉盘霎时亮起剔透的光芒。

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净释伽阑和婉妍彻底万劫不复地,纠葛在了一起。

在一阵窒息的沉默之后,礼仪官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美誉鲲南定良缘,月明光耀赴今朝。

圣君贵女乾坤定,开太平,千秋万代,海晏河清!”

话音落,净释伽阑和婉妍并肩对着玉盘,微微一礼,算敬谢天命。

礼仪官又道:

“天命已成,二奉圣尊。”

此音毕,礼台中所有人的退下,而以净释伽阑为圆心的地面上,悄然绽开一朵暗紫色的花。

那花朵越来越大,将将释伽阑和婉妍都包裹其中。

那花婉妍认得,正是天璇殿的圣花——九年一莲。

在九年一莲之中,净释伽阑和婉妍都缓缓转过身来,今日第一次,面对着彼此。

婉妍的目光不高不低,平视着净释伽阑的衣领口。

净释伽阑的目光不高不低,平视着婉妍头顶上的远景。

二人宽大的袖口中,血珠顺着手指蜿蜒而下。

“圣君开鸿蒙,贵女得所归。”

话音落,婉妍向前迈出一步,右脚忽而停下,左膝紧跟着落下,随后右手点心口、左臂横眉间,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就在跪下的那一刻,婉妍原本空洞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在净释伽阑的身后,她看见了几个身影。

他们站在不远处的人群中看着她,都是无声的泪流满面。

那是,宣奕、宣契、乙虔子、管济恒。

都是婉妍一看到,就会鼻子一酸的人。

他们也都是天璇殿的装束打扮,身着白衣面覆纱,身上的气息也被压制,混在天璇殿的人中,根本看不出来,就连婉妍一开始都没发现。

看到婉妍的目光,四人都是不约而同地笑了,眼泪却又滚得更汹涌,面上的白纱都湿得斑驳。

他们的一个字都不能说,但是他们的眼神,已经将所有要说的,都表达出来了。

小妍儿,我们来陪你,别怕,别怕,别怕。

婉妍只看了他们一眼,就把目光挪开了,生怕会被旁人觉出异常来。

但宣奕他们都看得清楚,婉妍垂着头,面纱下却是清晰两道泪痕。

婉妍原本以为,今日的盛会,不论千人、万人,皆是为净释伽阑而来。

她才知道,原来,也有人是为他而来。

而且,是她最亲的人们,冒着天大的风险来的。

婉妍从身到心,都感到了莫大的安慰,万分激动之下,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在天璇殿层层守卫之下,他们四个人是怎么进来的,还能堂而皇之站在这里。

礼仪官又高声道:“叩!”

婉妍跪得笔挺,左臂横得笔直,垂首朗声道:

“今我入殿,上告神明,应天授命,仰见圣尊,久怀慕蔺,目成心许。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惟我之心,涅而不缁,磨而不磷,生死不渝。

妾身一愿,天璇圣殿,中天之世,万年之柄,砺带河山,风月常新。

妾身二愿,菽水承欢,瓜瓞绵绵,恩意如岳,同心永结,我主垂怜。

从今朝,来日方长,与君共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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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9 不要你皈依 只盼你欢喜

婉妍的声音如飞泉明玉般清脆,带着几分脱去阴霾的轻快。

但终究,任谁都听得出,没含着一点感情。

言毕,婉妍在自己的左臂上,重重叩下。

礼仪官又道:“点化!”

净释伽阑垂眸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双眼空洞,心情却是复杂得无从言明。

他缓缓伸出左手,五指落在婉妍的额顶,指尖萦绕着暗暗的紫色光芒。

这是圣尊点化尊后的仪式,也是整个大婚的重中之重。

神位者,具有普度众生之责,一生开化之人何止百千。

唯有无上圣尊,一生能也只能开化一人,就是与他共掌人间的尊后。

在这个时候,圣尊要褒奖尊后的美德、指出尊后曾经的过错、为她的未来指明道路,以此鼓励尊后与圣尊同心同德、灵魂圣洁。

然而,净释伽阑手点婉妍,冷冷俯视着婉妍,沉默了许久许久。

一时间,整个昆仑陷入死寂,在无声之中流淌的每一刻,都好像有一年那么长。

最终,不论是非对错,善恶美丑,净释伽阑还是一个字,都没对婉妍说。

一时间,不论是礼台四周,还是山脚人群,都是一片哗然。

无言以对,是比恶语相向更狠毒的鄙弃。

世人早知净释伽阑厌恶宣婉妍,却也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厌恶到连面子功夫都不肯做。

全世界都感觉到了净释伽阑的冷漠,唯有婉妍好似什么都没感觉一般。

按照流程,婉妍照常抬起双手,恭敬地捧住净释伽阑点在自己额顶的手,覆在自己的额头。

那一刻,皇天后土,昆仑圣山,天璇圣殿。

婉妍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只有净释伽阑能感觉到,明明自己的手已经凉透,婉妍的额头,却比自己的手还冷。

盛夏星月夜,凤麟洲的屋顶。

明朗又澄澈的少年,温和地看着面前的少女,问:

“所以呢,你会喜欢我吗?”

少女笑了起来,小脸红扑扑的,用温软娇红,出卖所有的心动。

“大人,我对你呀,何止是喜欢。

我对你的感情,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来笼统概括,那绝非爱与倾慕。

我私以为,皈依一词,最为妥当。

因为,你和天璇天命,同是我的信仰。”

那时,风骤停,潮声轻,少年俯下身来,在少女眉间,落下一枚淡淡的吻,沁上初雪后的清冷。

他说:

“我不要你皈依,我只要你欢喜。”

她跪着捧他的手,紧紧低着头道:

“谢主垂怜!

妾身宣婉妍在此立誓,此生皈依无上圣尊,奉尊为主,沥胆披肝,竭诚尽节!”

最终,宣婉妍还是皈依了净释伽阑。

最终,宣婉妍哪来的欢喜。

礼仪官朗声道:“大礼成,仪典毕!”

话音一落,净释伽阑就从婉妍的手中,生硬地抽回了自己的双手,也不管周围还围着许多人,转身就走,背影孤冷得六亲不认。

婉妍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眼中没有分毫介怀,只是立刻去看人群。

宣奕他们还在那里,看着婉妍无不担忧。

面纱之下,婉妍微微笑着,眼神晃了晃。

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乙虔子红着一双婆娑泪眼,咬破了嘴唇才能勉强不发出呜咽声来。

当着天下人的面,都被羞辱成这样了,私下里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子,怎么可能没事啊!

她下意识地就想冲向婉妍,却被管济恒握住了小臂。阻止了她的冲动。

婉妍看着亲人们,只是笑笑,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会说话。

快回去吧,你们能来,我已然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

万事还有我,你们多保重。

之后,婉妍不敢再多看一眼,也转身离开了。

婉妍不知道,在她身后,供觉旃殊向宣奕他们走去,小声道:

“尊上让我尽快送你们离开。”

下天璇殿天梯的时候,必须要两个人一步一步走下来。

回去的时候没有那么多规定,净释伽阑开启决力,一个眨眼就没了踪影。

婉妍看着面前的天梯,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迈出了一步。

婉妍磨磨唧唧地上天梯,心中暗暗想:要是这台阶无尽头,我永远走不完,就好了。

但不论如何抗拒,婉妍终究还是站在了圣殿的大门外。

一进大门,婉妍惊讶地发现,殿门内,居然密密麻麻,全是全副武装的战士。

婉妍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都戒备了起来,就听为首那人“咚”的一声跪下,朗声道:

“启禀尊后娘娘,属下等奉尊上之命,护送您回无垢圣殿!”

来保护我的?婉妍微微皱眉,心中立刻又是一惊。

不好!凤凪扶的计划,净释伽阑知道了!

此念一过,婉妍又迅速恢复了平静,暗暗想:

凤族和天璇殿交恶,这对我亡生大殿,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要打就打吧,反正与我无关。

婉妍这么想着,也就随着这些人往无垢圣殿里去了。

一入内庭,快走到无垢圣殿时,眼前的场景,让婉妍狠狠吃了一惊。

只见整个内庭,一扫往日的肃穆空荡,完全被士兵占满,放眼望去,可以说铺天盖地。

人少的一边皆着黑衣,而人多的一边,则俱是金黄的铠甲。

两边还没有动手,只是氛围已经十分的剑拔弩张。

婉妍一进去,这十分的剑拔弩张中,又添了几分紧张。

婉妍还没站定,就听见一个明艳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响起,还带着与气氛格格不入的轻快笑意。

“我的小姑娘,你可算是来了。”

婉妍闻声去看,只见高台之上,放着一台奢靡的软塌,上面还铺着厚厚一张绒毯,看着很是舒服。

在软塌之中,娇美的女人斜倚着,被柔软的绒毛衬托得愈加肤若凝脂、面若桃花。

她有意无意撒发着微醺的优雅,和致命的慵懒,与高台下紧张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婉妍看着那人,只觉得自己明明已经见过凤凪扶一面,但这次感觉仍是陌生。

或许,是因为素喜淡雅的凤凪扶,今日是盛装而来。

850 夺妻(1)

她顶戴凤冠,身着霞帔,妆容更是明艳得摄人心魄,仿佛今日大婚的是她。

做为女人,婉妍都忍不住,多看了凤凪扶几眼。

或明或暗、或艳或淡,怎样的凤凪扶,都美得令人忍不住屏息。

婉妍对着凤凪扶微微颔首致意,疏离又不失礼。

之后,婉妍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这一打量不得了,婉妍彻底被惊到了。

婉妍心里粗略地估算了一下,黑衣人有约莫两千余人。

而着金铠之人,在地上站着的、岩壁上攀缘着的、等在天上待命的……加起来足有十万余!

凤族人本就以骁勇善战闻名,据说凤军在战场之上可以以一敌十。

而凤凪扶,带了足足十万凤军……

大惊之下,婉妍下意识地抬眼看凤凪扶。

要不是想夷平天璇殿,何至于此。

凤凪扶这是,想颠覆天璇殿……?

婉妍纵使知道,凤凪扶要在今天大婚后,对净释伽阑动手,却也万万没想到,凤凪扶会动这么大的阵仗。

这段时间看来,虽然凤凪扶和净释伽阑的关系,不见得有多好,但是和净释摩诃的关系,还是算不错的。

甚至可以说,净释摩诃现在还没被他儿子拿下,就是因为身后有凤族支持这层关系。

这两族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血海深仇、非要你死我活的样子。

然而现在,凤族居然想灭掉天璇殿?

婉妍又看向黑衣人,她知道,这些人都是净释伽阑的暗影。

在黑衣人之中,一身白衣的净释伽阑显得尤为明显。

在净释伽阑的脸上,仍是沉着冷静,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但眉眼间,明显愈加肃穆。

在净释伽阑的平静之下,心中其实着实吃了一惊。

虽然净释伽阑早就得到暗报,知道凤凪扶会在今日有所动作。

但是,纵使料事如神似净释伽阑,都是万万没有想到,凤凪扶居然会带了十万凤军来。

根据可靠消息,自从上次凤尊和凤凪扶内斗之后,凤族兵力本就大量损耗不说,凤凪扶还大举肃清军队,将太凤后一派的将士,全都清洗掉了。

因此,凤族的兵力大大缩水,所剩下的,大约就是十万凤军。

所以,哪怕净释伽阑明知,今日凤凪扶会来闹事,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会倾尽兵力而来。

正因如此,净释伽阑只安排了两千暗影守卫无垢圣殿。

一时间,就连净释伽阑心中,都有些不安。

凤凪扶,他到底想干什么。

很快,凤凪扶就给出了答案。

只见凤凪扶懒洋洋地扬了扬手,手腕上的几个细金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软绵绵、轻飘飘的一下之后,是十万凤族将士瞬间苏醒般,呐喊着对着净释伽阑的暗影杀去。

两拨人立刻酣战在一起,婉妍站在外围,履行着她对凤凪扶的承诺——谁也不帮。

其实凤凪扶这条件实在不明智,毕竟就算她不这么要求婉妍,婉妍也不会帮任何人的。

此时此刻婉妍心里想的是,天璇殿和凤族最好来一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如此亡生大殿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婉妍往后站了站,见围绕在自己周围的暗影,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便道:

“你们放心吧,我不会趁机偷袭你们主子的,不用看着我,去帮他吧。”

为首那人显然也很着急,一双眼紧紧盯着战场,但听婉妍说话,还是立刻回过头来,恭敬道:

“回禀尊后娘娘,尊上吩咐过我们,今日不论发生什么事,我等都要誓死保护娘娘、寸步不离!”

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婉妍皮笑肉不笑,什么都没说,也去看战场。

净释伽阑的两千暗影,对上凤凪扶的十万凤军,本该毫无还手之力的。

但是,由于净释伽阑的暗影,不论是选拔还是训练,都是极为严苛的,每个暗影都堪当大将。

因而,在如此大悬殊的对决之中,净释伽阑一方,竟也没有立刻就落入不可逆转的下风。

婉妍看着看着,就发现净释伽阑在酣战之中,居然还频频侧目,向自己看来。

婉妍冷笑一声,净释伽阑就这么怕我偷袭吗?

这时,刚刚不知去哪了的供觉旃殊,全速赶了回来,从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从容地来到净释伽阑的身边,护住净释伽阑的后背。

净释伽阑没有回头,只是道:

“你不用管我,去看着宣婉妍,我担心凤凪扶是冲她来的,恐对她不利。”

供觉旃殊看了看陷入包围、奋力拼杀的净释伽阑,又看了看站在远处、百无聊赖看戏的婉妍,咬了咬牙,平生第一次抗命道:

“请尊上原谅属下的大不敬,但属下还是觉得,属下应当随尊上杀敌。”

净释伽阑知道供觉旃殊有多倔,便不再下令,只是哪怕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净释伽阑还是忍不住频频看向婉妍。

一方面,他是真的很担心婉妍受伤。

另一方面,在净释伽阑的内心深处,正在无比焦急地等着、盼着,希望婉妍可以来他身边。

不论是为了寻求保护,还是陪他共同应敌。

然而,净释伽阑所看到的,只是婉妍面无表情地抱着胳膊,站的远远的,眼冷面冷心冷,真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二十倍悬殊的兵力,纵使是陌生人,也会因为心软,忍不住帮弱势方一把吧。

然而,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成亲的夫君,正在艰难迎敌,婉妍却是置身事外、隔岸观火。

身在沸腾的战场之上,净释伽阑却是心也冷了,血也凉了。

凤凪扶也在看着婉妍,明艳的脸上笑意愈盛。

我说过的嘛,你什么都不做,就足以在净释伽阑的心上插满刀子了。

凤凪扶扶着榻,懒倦得直起身子,抬手理了理发鬓,才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高台下的混战。

然后,凤凪扶款步走到高台边,身子一轻,优雅地微展双臂,向着婉妍一跃而下。

他的一身红衣舒展开来,就像是凌空落下的一朵凤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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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婉妍妈,咱阿扶美男除去三观不正、又有点心理疾病外,可是又帅又美又能打,是不是也还挺不错的哈~

851 夺妻(2)

凤凪扶的速度极快,净释伽阑已经是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他动作的,但当他利落地解决了周围的凤军,准备要向婉妍而来时,凤凪扶已经几掌下去,轻轻松松地打退了围在婉妍周围的暗影,立在了婉妍身前,伸手护住婉妍。

净释伽阑看向这边,从来容不下任何情绪的脸上,居然难得将内心的焦急,展露得一览无余。

然而,就在净释伽阑准备越过战场,赶去婉妍身边的时候,只见八个人从天而降,将净释伽阑团团围住,不由分说就与他战成一片。

这时,婉妍更吃惊了。

那八人皆着凤天黄金甲,那是凤尊钦赐的荣耀。

能拥有此等荣誉的,只有一种人——凤族中大名鼎鼎的八大将军!

八大将军乃是凤族之中,除了凤尊以外的最高将领,在族中地位极高、备受推崇。

能被尚武的凤族推为八大将军的人,那必是随便一个,都是万夫莫敌、独步天下的高手。

所以哪怕是在几个月前,多族联合抓凶兽九婴的时候,凤凪扶都只派了八大将军之一的凤啸。

千百年来,还从未有人见过八大将军齐出的场景。

然而今日,就是一个在婉妍和净释伽阑眼里,凤凪扶不过是突发奇想、甚至不知要做什么的场面中,她居然把八大将军全都派出来了。

凤凪扶,还真是永远让人摸不透的人。

婉妍原本想置身事外,此时却突然觉得心中不安起来,脊背一阵发凉。

婉妍从侧后方看凤凪扶的一抹侧影,她耳环的金色长流苏一直垂到颈下,卧在锁骨中,衬得她的皮肤愈加白皙、脖颈儿愈加修长、锁骨愈加清晰。

她伸手护着婉妍,眼睛却看着净释伽阑。

婉妍第一次见凤凪扶不笑的样子,方才明白,何为冰山美人,何为目光可杀人。

婉妍冷声问道:

“敢问凤尊,你今日到底想要做什么?”

凤凪扶闻言,回过头来时,冷意瞬间消弭,对着婉妍嫣然一笑,逗她道:

“你觉得呢?”

婉妍硬邦邦道:“凤尊恕罪,宣某不知。”

凤凪扶整个人都转了过来,不再开玩笑,诚恳道:“我想带你走。”

婉妍眉头皱了皱,直言道:“我不明白凤尊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凤凪扶说着,又向婉妍近了一步,道:

“如果你今天和我走,明日全世界都会知道,我凤族不服宣婉妍做尊后,已杀入天璇殿,处死宣婉妍。

从此,背满无妄骂名的宣婉妍死了,你不用再每日殚精竭虑求生了。

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离开天璇殿这个牢笼,重新为人。

那时,大婚已成,你不用遭天谴;沙华已死,你摆脱了世人的征讨。

有我在,定保你亡生大殿无虞,也绝不会让天璇殿再劫走你,或是伤你一根毫毛。

而你,你若想报仇,我就帮你讨血债;你想放下一切,我就想陪你游山玩水。

总之在凤天殿,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

所以……”

凤凪扶的笑容淡了,明明一双明艳又勾人的眼眸,此时却唯有真诚。

她顿了一下,才问道:“你愿意和我走吗?”

听完凤凪扶这些话后,婉妍的大脑一片空白,已经彻底被震惊击垮了。

所以,凤凪扶倾尽凤族所有的力量,冒着凤天殿防守空虚、全部兵力折在天璇殿的风险,不是为了推翻天璇殿,不是为了杀净释伽阑。

就只是……为了带我走?

为了只见过一面的人,有什么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呢……

婉妍智名传千古的白泽大脑,此时却完全想不出,这背后的原因,以及凤凪扶的动机,只觉得无比不可思议。

婉妍余光下意识地看净释伽阑,只见把八大将军围攻他一人。

净释伽阑一人抵挡举世闻名的凤族八大将军,居然也未落下风,只是一时难以脱身。

八大将军个个高大孔武,一人一身夺目的坚甲,分别使用刀、戟、斧、鞭、锏、锤、镋、槊,个个武功出神入化、勇冠三军。

在他们的包围之下,白衣的少年显得尤为清瘦冷清,却面不改色、纹丝不乱。

将一把长剑挥舞得登峰造极,硬是以一己之力,挡住了八大将军的攻势。

在生死攸关的打斗中,净释伽阑还不断着急地看向婉妍,生怕自己一个转眼,她就被凤凪扶暗害了。

婉妍收回了目光,没说愿不愿意,同样直视着凤凪扶,问道:

“如此一来,我获得了重生,那你呢?你得到了什么?”

凤凪扶耸了耸肩,信口道:“杀了你,就是杀了百姓最大的心患。

这对我而言,可是天大的功劳,凤尊的威名和美名,都会大大提升。

这算不算收获?”

“若真如此,你大可以现在直接杀了我,我绝对没有还手之力,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婉妍毫不留情到道。

借口被拆穿的凤凪扶没有难为情,只是弯着眼睛笑道:

“真是什么都骗不了你啊……”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婉妍步步紧逼道。

“你啊。”凤凪扶不再隐瞒,笑着脱口而出,又坦坦荡荡地解释道:

“我记得上次见面,我就和你说过,我很喜欢你,特别喜欢。”

“你……”

又来了……

婉妍又被堵得语塞,心中一阵无语,脸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好啦好啦,”凤凪扶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宣姑娘,不管我是怎么想的、我想要什么,你可想好,对你而言,跟我走,是你唯一可以摆脱天璇殿、摆脱净释伽阑、摆脱你沙华身份的方法了。

以后,你还是你,但是不用背着沙华的身份举步维艰,也不用处处受制于天璇殿。

如若不然……”

凤凪扶耸了耸肩,挪揄地看着婉妍。

“你想想你以后的日子,永远受制于天璇殿,别提你的宏图伟志了,就连活着,恐怕都是朝不保夕。

就算净释伽阑让你活着,你觉得他会放自己的尊后,回亡生大殿整顿力量、再生事端吗?”

------题外话------

咱就说不能拿常人思维想阿扶,虽然他又美又帅,但是心理好像真的有大病……

and审稿大大!!!凤凪扶是男生哦!!!别把我关小黑屋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好怕(声嘶力竭

852 夺妻(3)

“让你放下所有的仇恨,与仇人举案齐眉、相夫教子,做天下妻母的典范,对你而言必死还痛苦吧?

也不说远,就只说今夜,你若是不和我走,就要和净释伽阑洞房花烛……”

“好了,我明白你意思了!”

听到这里,婉妍忙打断了凤凪扶的话。

此时此刻,虽然婉妍对凤凪扶的提议,仍然抱有极大的怀疑。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婉妍有些心动了。

要不是因为担心遭天谴,担心天璇殿对亡生大殿的打击,婉妍是死也不会来天璇殿的。

她做梦都想离开这里,却走投无路。

如今,凤凪扶给了她一条路。

“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肯定不会是无偿的,你需要我做什么?”

凤凪扶知道,如果他不告诉婉妍自己的图谋,婉妍不会和他走的。

于是,凤凪扶如实道:

“要你无条件接受,我给你的新身份。”

“什么身份。”

“你和我走,我会告诉你的。”

凤凪扶又笑了起来,“我以三尊之名向你保证,这身份不论好不好,肯定是比宣婉妍这个身份,要活得轻松得多。”

说完,凤凪扶看了一眼八大将军包围着的净释伽阑,笑道:

“宣姑娘可要快些想了,等净释伽阑杀过来,可就想什么都没用了。”

婉妍不说话,只回头去看天璇殿,看净释伽阑。

走,前途未卜。

不走,根本就没有前途。

最终,婉妍还是一咬牙,决定道:

“好,我和你走。”

那一刻,婉妍看见,凤凪扶的眼睛亮了。

为你倾尽一切又如何,你能向我走来一步,就值得了。

“好。”凤凪扶弯着眼睛笑,自然地握住婉妍的手,“我们走吧。”

凤凪扶话音落,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凤鸣,一只高大俊美的凤凰从划破长空而来。

那日,在自己的大婚之日,净释伽阑杀了足有上千人、力战八大将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新娘子,被带走了。

或是说,心甘情愿跟着别人走了。

明亮的天空,八大星辰透过层云,渐渐亮起。

凤凪扶带着婉妍,以最快的速度向凤天殿而去。

凤凪扶始终紧紧握着婉妍的手,婉妍几次想要抽出都没抽出来。

婉妍看了眼身后渐渐模糊的昆仑山,暗暗想着:

多亏凤凪扶也是女子,不然这真当算是私奔了。

“凤尊。”婉妍忽而问道:“你方才说我和你走,你就告诉我,你给我的新身份是什么。”

“哦,是了。”凤凪扶眨了眨眼,仿佛才想起来般,无奈地笑着摇摇头,道:

“你还真是不好糊弄呀,我原本准备到了凤天殿,再告诉你的。

不过……”凤凪扶笑着环视四周。

“你现在也跑不掉了,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从跟着凤凪扶出来时,婉妍就已经做好了接受最坏可能的准备,坦然问道:

“所以,凤尊你要给我的新身份是?”

凤凪扶握着婉妍的手更紧了,不假思索道:

“凤族大公。”

如果凤凪扶说让婉妍做牛做马、做狗做猪,婉妍都绝对不会有现在这么震惊。

“凤……凤族大公!?”

婉妍失态地喊了出来。

凤凪扶则是笑了笑,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婉妍震惊的样子,觉得分外可爱。

“可是……可是不说别的,凤族大公起码要是男子啊!”

过了好半天,婉妍才终于能说出话来。

凤族大公,即凤尊的夫君。

凤凪扶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道:

“既然我能这么大费周章地接你出来,自然已经想好了后策。

女扮男装,无非就是人皮面具和变声珠。

我凤族中,有极擅制作面具者,他做出来的面具和真人别无二致。”

“可是……”婉妍实在觉得这事,怎么听怎么荒谬,漏洞百出到她都不知道先说哪个了。

“可是,就算有面具和变声珠,我本身还是女子啊,那你也是女子。

女子怎么同女子成亲呢?”

“这有什么难的。”凤凪扶抱着胳膊笑,“我们中一个人,委屈点不做女子,不就可以了?”

凤凪扶说完,又忽而话锋一转道:

“你就这么想,我本不愿和旁人成亲,但因身居此位,也有许多不得已。

如果你做凤族大公,我既不用委身于人,又可堵住世人的悠悠众口。

如此一来,我也是获利者,你不用总猜我的动机,担心我有什么图谋了。”

凤凪扶这么一说,婉妍心中虽然仍旧将信将疑,却也觉得终于有了几分合理。

婉妍心里暗暗想着,如果真如凤凪扶说的,自己扮作男子,和凤凪扶成亲,那性别都不一样,自然也更有迷惑性。

谁会想到凤族大公,居然就是以前的宣婉妍呢。

而且,婉妍对成亲亦是厌恶和排斥。

如此一来,她和凤凪扶都可以因此免于成亲,反正凤凪扶同为女子,也不用担心她对自己做什么。

乍一听荒谬无比的事情,婉妍也渐渐开始觉得,这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婉妍正要开口,还想再细问时,凤凪扶已经俯身,用手指点住婉妍的嘴唇,笑意盈盈道:

“没什么需要多顾虑的,你什么都不用想,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而且,”凤凪扶偏着头,笑得人畜无害。

“从你和我出来的那一刻起,你就只能接受,已经没得选了。”

凤凪扶的手又细又嫩,却让被点着的婉妍一阵脊背发凉。

“所以,除了这个身份,你还有其他想说的吗?”

婉妍被压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

凤凪扶把手移开,仍是俯着身子平视婉妍,像在和小孩子说话一般。

“说吧。”

“为什么是我。”

“这不是我决定的,但如果让我决定,也还是你。”

“你没回答。”

“可这就是答案,只要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就没有什么为什么。

既然是你,那就该是你。”

婉妍不和凤凪扶纠缠,又问道:

“这件事你准备了多久?”

凤凪扶没说话,笑懒洋洋地笔出两根纤长的手指。

“两天?”

凤凪扶摇头。

“两个月?”

凤凪扶摇头。

“二十年。”

853 两尊之战(1)

婉妍不可置信道:“可是我今年才满十六周岁。”

凤凪扶笑了,“我满二十周岁了。”

“……”

所以呢?你今年二十周岁,就谋划了二十年?

你怎么不说你在娘胎里,就被人安排了呢?

婉妍一阵语塞,只当凤凪扶在开玩笑。

“好啦。”凤凪扶伸手理了理婉妍额角的碎发,轻声笑道:

“你今天还不够累吗?歇一会吧。

你有什么问题,我以后慢慢答你,反正我们以后日子还很多。”

婉妍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勉强又客气的笑容。

世事真是荒唐啊,婉妍心里苦笑。

我从一个婚礼上逃走,逃到了另一场婚礼上。

累,婉妍确实是很累了,但她也没有休息,甚至心中的忐忑不安,也没有随着距离天璇殿越来越远而得到缓解,忍不住频频向后看去。

凤凪扶轻笑着安抚她道:“还在担心吗?

你放心吧,八大将军联手,虽然不是净释伽阑的对手,但是拖住净释伽阑半个时辰的能力,也还是有的。

等净释伽阑脱身再赶过来,我们已经到了凤天殿。

一旦进了凤天殿,就是本尊的地盘,怎么都不会让我的大公被劫走的。”

凤凪扶话音刚落,婉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一个声音从身后远远传来。

“你能从本尊的地盘,将我的尊后劫走,但本尊又有何不能?”

这声音可真冷啊,听得婉妍霎时起了寒毛。

那是,净释伽阑的声音。

婉妍回头,果不其然看见净释伽阑脚踩紫凤,乘风而来。

凤凪扶也是眉头紧皱,正待加速离开时,净释伽阑已经抢到前面,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看到净释伽阑这么快就赶来,婉妍没有震惊,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婉妍瞟向净释伽阑。

要是净释伽阑气得青筋暴跳、满红耳赤,那婉妍心里反而还有些底。

可净释伽阑的脸上,偏偏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来,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在他身后,原本晴空万里的天幕,忽然就阴沉了下来。

婉妍的心沉了沉。

净释伽阑挡在二人面前,身姿颀长,看着凤凪扶似是气笑了。

“凤凪扶,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调了十万凤兵,派了八大将军,大闹我天璇殿,在大婚之日劫走我妻。

怎么,天璇殿和凤天殿,是不是和平得太久了?”

凤凪扶看着净释伽阑面不改色,甚至仍是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但是身侧,凤凪扶的手却握住婉妍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后揽了揽,声音低低道:“别怕。”

再对净释伽阑时,凤凪扶的声音明朗而坚定:

“净释伽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今日我都要带人走。

至于能不能让我付出代价,那就看你有多大的本事了。”

净释伽阑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就把答案给得不能明显了。

当他的眼神落到婉妍身上时,连冷笑都没了,从眼神到声音,就只有寒浸浸,淡淡道:

“还不过来吗?”

婉妍被他盯得发怵。

要是在平时,婉妍也没少挑衅净释伽阑。

但今日,毕竟是自己理亏在先,也深知此时的净释伽阑,就是一个一点就爆的油桶。

婉妍知道,如果这时候招惹他,纯粹就是找死。

婉妍没说话,也没动,整个人都如同躺在砧板上,生死已不由己。

此时,自己走了,得罪凤尊;不走,得罪圣尊。

这哪一个,都是现在的婉妍,惹不起的人物。

婉妍一个小虾米夹在两尊之见,满脑海就只飘一句话: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凤凪扶则是握住婉妍的手腕,整个人挡在婉妍身前,直面净释伽阑,毫无惧色。

这是婉妍第一次,见到净释伽阑和凤凪扶离这么近。

她这才发现,从前只是觉得凤凪扶的身高,在女子里太过出挑。

此时一看,凤凪扶居然和净释伽阑差不多一样高。

“人我能带出来,就能护得住。”

凤凪扶的笑意收敛了,声音也冷了。

净释伽阑闻言,也不再多说,大步向二人走来。

在净释伽阑迈出第一步时,在凤凪扶的左手之中,一把金光闪闪的长剑,就如同闪电般贯来。

当净释伽阑快步走到凤凪扶面前时,手里也多了柄长剑。

与凤凪扶不同的是,净释伽阑这把剑,已经见了血。

也许是双方都隐忍了太久太久,当圣尊和凤尊迅速战在一起的时候,白衣和红衣博弈在云间雾间,伴着两柄剑撞在一起的火花。

两尊交手,不论是实力还是美感,都令天地失色、日月失辉。

婉妍没人看着,却也只是在一旁冷眼看着,压根没想跑。

她知道,两尊在此,就凭她自己,根本跑不掉的。

只有等自己有朝一日时,有了与那两人的一战之力时,她才有资格选择。

可是现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然后等着和赢家走。

就像是商铺中,一个被两个买家争来抢去的镯子。

这不是身如飘萍。

婉妍安慰自己。

只是审时度势、韬光养晦。

而且此时,婉妍也顾不得多感慨。

她的双眼已经被面前的打斗完全吸引,满心都是震撼。

婉妍这一生,只被两个人震撼过。

一个是净释伽阑。

另一个就是此时,她第一次见凤凪扶出手。

纵使婉妍早知道凤尊威名,却也实在难以想到,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人,能够和净释伽阑抗衡得不相上下。

尤其是凤凪扶本来生得那个引人怜惜的模样,身姿如水葱抽条般,纤长而婀娜,好似弱柳扶风,让人忍不住想保护。

在如此大的迷惑之下,很难有人可以想到,如此美人,出手会是什么样子。

然而此时的凤凪扶,目光沉稳如鹰,出手迅捷似风,下手之狠又如泰山压顶、招招致命。

如此干净漂亮的身手,看起来比舞蹈还赏心悦目,竟让人一时间,顾不上注意到她绝美的面容。

婉妍盯着他们看,就见当凤凪扶横剑直取净释伽阑的时候,广袖被逆来的风卷至手肘。

854 两尊之战(2)

婉妍瞧见,凤凪扶挂着镯子的胳膊,看似又纤细又雪白,堪配“皓腕凝霜雪”。

实则,细看便知满是匀称又结实的肌肉。

而在肌肉之上,婉妍定睛一看,凤凪扶的胳膊上居然布满是伤口。

那伤口婉妍很熟悉,她在蓝玉姐姐身上见过——剥羽之刑。

婉妍心中有些惊异。

凤尊已是凤族至尊,她居然也受过剥羽之刑?

一瞬惊异之后,婉妍来不及深想,因为净释伽阑和凤凪扶在激烈地对抗,电光火石之间,已过百余招。

棋逢对手,这对久居巅峰的二人而言,都是太久没有过的体验。

此时紧张的激战之中,二人的心中,都是微微一沉。

净释伽阑心想,自己身负喾颛封印,又有净释摩诃大半的功力,方才能和凤凪扶打个平手。

凤凪扶仅凭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天赋异禀,这么多年又是怎样的努力,方才能达到如此境界。

而凤凪扶心中,亦是感到一阵恶寒。

在与凤军拼杀那么久、一人力克八大将军后,还能和我不相上下。

净释伽阑,当真是做翻不过的高山吗?

一时间,只见云端之上,紫薇天火和八大星宫之力齐发,不断地相撞、不断地冲击,迸发出的光彩,令太阳都失了光芒。

婉妍以为,这二人非得打个几天几夜,方才能分出胜负。

然而,交手两刻钟之后,净释伽阑对凤凪扶的身手已经有了大概认识,在一剑砍来时,忽而以决力传音,似是无头无尾道:

“凤凪扶,你说,宣婉妍会不会觉得你很眼熟?”

凤凪扶闻言皱眉,咬了咬牙没说话,只是在接这一剑时,力道明显愈加狠戾。

净释伽阑却是难得地话多,接着道:

“要是宣婉妍知道,当初出卖砚巍九婴身份的人,带宣婉姝去管府、间接害死她的人,下毒谋杀容谨的人,利用她的信任、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人,就是她最亲爱的蓝玉姐姐。

你说,她从此积蓄势力、卯足劲想杀的人,会不会就不是我,而变成你了呢?”

两剑僵持住了,不论凤凪扶如何用力,净释伽阑仍是纹丝不动。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要是有证据,或是妍儿信你说的话,你早就告诉她了,还能等到现在?”

凤凪扶冷笑道,掌心紫薇天火更甚,将剑向前推了半指。

嘴上虽然是毫不在意,但凤凪扶握着剑的手,分明有了几分颤抖。

净释伽阑看着凤凪扶,面色云淡风轻,手中的力道,却有如一道铁幕,又将凤凪扶刚推出的半指,强推了回去,道:

“你要是敢,那就试试。”

“你!”凤凪扶的美眸之中火光四溢,怒瞪着净释伽阑,只恨自己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净释伽阑只是静静地看着凤凪扶,平静得连挑衅都没有的眼神,就是最大的挑衅。

一时间,净释伽阑和凤凪扶僵持不下,两个人周身溢出的戾气,比悬在二人之间的剑还锋利。

就这样僵持了不知道多久,最终,还是凤凪扶先收了剑。

净释伽阑猜对了,凤凪扶不信他的话,却也不敢赌。

在一旁看着的婉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明明和净释伽阑势均力敌的凤凪扶,忽然就收了剑。

“宣姑娘……”凤凪扶正想走向婉妍,却被净释伽阑横剑挡住了路,只能隔得远远的,叹了口气,真诚道:

“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离开的。”

激烈的战斗之后,凤凪扶的发鬓有些送了,少了几分高位者端庄和精致,多了随性的美。

婉妍看着此时的凤凪扶,居然莫名感到几分熟悉。

说完,凤凪扶没等婉妍的回答,就转身离开了。

凤凪扶一走,婉妍只能孤身一人,直面净释伽阑了。

净释伽阑没有立刻把婉妍抓回去,而是一步步向婉妍。

婉妍看着地面,听净释伽阑的脚步,仿佛听到了自己的丧钟。

净释伽阑缓缓走着,走到婉妍的面前站定,看着婉妍的头顶沉默了片刻,才冷冷问道:

“为什么要走?”

这声音,痛心疾首分明比怒火更多。

可惜婉妍没听出来,用沉默回答。

净释伽阑强压着怒火,又道:

“你知道凤凪扶是什么人、安什么心吗?你就敢跟着她走?”

说罢,净释伽阑一把捏住婉妍的下巴,逼着婉妍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一字一顿地问道:

“宣婉妍,是不是只要能带你离开我,谁你都敢信?”

婉妍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下意识就红了眼眶。

但在通红的眼眶中,就只有视死如归。

婉妍不回答净释伽阑的问题,艰难又冷静道:

“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随你。”

“你!”

婉妍连解释都不解释,直接将一口气全都堵在净释伽阑的心口,一口牙都要咬碎。

婉妍要是跳着脚地吵、红着脸地闹,净释伽阑可能也不会如此痛心、如此生气。

可婉妍偏偏就是这样,一副充满怨恨的平静,就和被敌军抓住、一心殉国的战士一样。

但其实,婉妍虽然看着无所畏惧,心里却也有几分担心。

如今大婚已成,净释伽阑不怕逆天命、遭天谴了,也有孩子做继承人了。

现在她于净释伽阑而言,已经没了任何价值,更像是一块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的烫手山芋。

而今日,又是婉妍自己逃跑在先,净释伽阑完全可以做到,让她悄无声息死在这里。

所以,在看到净释伽阑追上来的那一刻,婉妍就已经做好了送命于此的准备。

然而四目相对,婉妍明明能被净释伽阑眼中腾腾的怒火,真的灼烧得心里发慌。

可等了半天,净释伽阑只是咬牙切齿撂下一句:

“你莫要有恃无恐,等回去,我再和你好好算算你的账!”

说着,净释伽阑捏着婉妍的脸一甩,转身就走。

嗯?

婉妍差点被摔了个踉跄,却是惊讶地猛抬头看净释伽阑的背影,满心的不可思议。

他不杀我?

净释伽阑感觉到婉妍没跟上来,再回头时,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愠色。

855 洞房花烛小登科(1)

“还不走?”

确定了净释伽阑真的不准备将自己就地正法,婉妍装做不情不愿地跟上,心中却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当婉妍再次回到天璇殿时,天璇殿是一片风平浪静。

就是白天陈兵十万的无垢圣殿周围,此时也是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打斗的痕迹。

婉妍便知道,自己出逃的事情,净释伽阑没让天璇殿知道。

为什么呢……

净释伽阑的心思,婉妍实在是想不明白。

按照天璇殿的规矩,偷逃出殿要受大刑,起码要断掉半壁决赋不可。

这可是净释伽阑可以名正言顺地,削弱婉妍实力的好机会。

妻子大婚当日逃婚,就是放到任何一个男子身上,都是会气得想杀人吧。

然而贵为无上圣尊的净释伽阑,除了沉默之外,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

婉妍跟着净释伽阑一路走,一路沉默。

这是两人的大婚之后,第一次独处,竟是一句话都没说。

星幕、山巅、云雾、大理石宫殿、山风。

净释伽阑走在其中,白色的衣边随着山风一步一卷,似是脚踩莲花。

宁静又圣洁,萦绕着袅袅仙气。

这一天,婉妍始终是心存侥幸,哪怕有那么多来观礼的人、那么多繁琐的礼节、那么真挚的誓言。

但是,婉妍总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自己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嫁给净释伽阑。

事实上,也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

但最终,婉妍还是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个人身边。

直到此时,身心俱疲地走在宁静的夜晚,再没有任何波澜会发生,婉妍心里才真切意识到:

她真的成亲了,真的已经嫁给净释伽阑,无处可逃了。

走到无垢圣殿外,就见已是掌灯时间,无垢圣殿门外却站满了人,个个面带焦急之色。

见净释伽阑回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而看见净释伽阑身后,还跟着婉妍,供觉旃殊和云姑也松了一口气。

没人多嘴问净释伽阑他们下午去哪了,立刻默契地退成两排,迎净释伽阑和婉妍入殿。

在进门的时候,净释伽阑沉声道:“都退下吧。”

侍卫、婢女们应了一声,便都退下了,只有供觉旃殊和云姑没动。

净释伽阑微微侧脸,声音只有疲惫、听不出任何情绪来。

“你们也下去。”

供觉旃殊和云姑相视一望,都有些震惊,云姑忙道:

“尊上,老奴还要服侍您洗漱更衣,您与娘娘今日方才成婚,您的习惯娘娘还不清楚,恐怕服侍您不周……”

净释伽阑径直打断了云姑的话,冷冷重复道:“下去。”

供觉旃殊和云姑不敢抗命,但在临退下之时,云姑还是“扑通”一声跪下,壮着胆子道:“尊上饶恕老奴多嘴一句。

尊后娘娘如今尚且年幼,还未有月事,照理不应圆房。

若是违背人时,只怕是会既伤了尊上,又伤了娘娘……请尊上……请尊上……。”

云姑说不出来,正在纠结挣扎之时,就听净释伽阑冷笑一声道:“她什么情况我知道得很。”

供觉旃殊偷偷看净释伽阑的脸色,连忙上前拉起云姑,连声道:“我们快走吧快走吧。”

忠诚地云姑被拖走,还是满心的担忧,忍不住责备供觉旃殊道:

“你拉我走做什么!我就该在外殿侍奉着!

不然洞房花烛夜,就算是心如止水的尊上,也难免动心动情、有违人伦。

这样万一伤了娘娘,以后不能受孕了可如何是好!难不成真让私生子承袭尊位吗?”

云姑说得轻巧,却把供觉旃殊听得面红耳赤,道:

“你傻啊云姑,就算你真的在殿内侍奉,如果尊上真的想做什么,你拦得住吗?

更何况,尊上有多爱娘娘,外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云姑也急道:“就是因为爱,所以……”

“所以,尊上不会伤害娘娘分毫,不会强迫娘娘分毫。”

。。。

等所有人都退下,净释伽阑径直向殿内走去。

婉妍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圣殿,手攥着衣角犹豫许久,怎么都没办法迈出一步。

就在这时,净释伽阑的声音,从他的背影中传来,口气已经很难听了。

“立刻滚进来。”

净释伽阑贵为天尊,修养一向极佳,就是他再生气的时候,也从未有过如此严厉的口吻、如此不加修饰的用词。

婉妍一听,心想反正逃也逃不掉,再多挣扎,更惨的也只有自己。

所以婉妍牙一咬、心一横,视死如归地大步走向殿内走去。

婉妍前脚刚进殿,就听“嘭”的一声巨响,婉妍身后的殿门,被猛地砸上了。

之后,四面密闭的圣殿之内,不知哪里过了一阵风,婉妍就感到自己失明一般,眼前骤然一片漆黑,所有的蜡烛同时灭了。

那一刻,婉妍紧张得心都不跳了,左手立刻就要召唤出十殿阎罗。

然后下一秒,婉妍终于勉强适应黑暗的眼睛,就看到净释伽阑忽然转过身来,大步向自己走来,快得有点像跌过来的。

夹杂着些许月光的夜色阴沉,而净释伽阑微明的侧脸,比夜色还沉。

婉妍赶忙收了手,下意识地想向后退。

然而,婉妍还没退,就感到自己双肩被死死捏住,随即被恶狠狠按入一个怀抱。

“你干什么!”婉妍怒斥道,正要反抗,就感到身子一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净释伽阑突然一栽,直挺挺地就向下倒。

婉妍被净释伽阑紧紧抱在怀里,也被拖得猛地跪倒在地,摔得膝盖生疼。

然而,即使摔在地上,净释伽阑仍旧死死抱着婉妍的手,却是丝毫没松,反而越抱越紧。

婉妍被勒得快断气,不得不伸手去抓净释伽阑的胳膊,却难动他分毫。

不过一抓净释伽阑的胳膊,婉妍吃了一惊。

不知道为什么,净释伽阑的手总是很冷。

但从未有过一次,他的身体冷得如此不正常。

那是,失血过多的冷。

婉妍没再动,冷冷问道:“你受伤了?”

856 洞房花烛小登科(2)

那一刻,婉妍紧张得心都不跳了,左手立刻就要召唤出十殿阎罗。

然后下一秒,婉妍终于勉强适应黑暗的眼睛,就看到净释伽阑忽然转过身来,大步向自己走来,快得有点像跌过来的。

夹杂着些许月光的夜色阴沉,而净释伽阑微明的侧脸,比夜色还沉。

婉妍赶忙收了手,下意识地就想向后退。

然而,婉妍还没退,就感到自己双肩被死死捏住,力气大得像是被铁夹钳住,随即又被恶狠狠按入一个怀抱。

“你干什么!”婉妍怒斥道,正要反抗,就感到身子一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净释伽阑突然一栽,直挺挺地就向下倒。

婉妍被净释伽阑紧紧抱在怀里,也被拖得猛地跪倒在地,后背撞上殿门,膝盖和后背都刺喇喇地生疼。

然而,即使摔在地上,净释伽阑死死抱着婉妍的手却是丝毫没松,反而越抱越紧。

婉妍被勒得快断气,不得不伸手去抓净释伽阑的胳膊,却难动他分毫。

不过一抓净释伽阑的胳膊,婉妍吃了一惊。

不知道为什么,净释伽阑的手总是很冷。

但从未有过一次,他的身体冷得如此不正常。

那是,失血过多的冷。

婉妍的动作僵住了,皱着眉问道:“你受伤了?”

净释伽阑没有回答,只是把头抵在婉妍的颈窝,又一次问道:

“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

因为不想留下,所以走。这有什么为什么?

婉妍没说,只是挣扎着想要起来,道:“你受伤了,我去给你喊郎中。”

然而,婉妍挣扎了半天,竟是纹丝不动。

净释伽阑紧紧抱着婉妍,像是魔怔了一样,又问道:

“为什么走?宣婉妍你告诉我,你宁愿跟着凤凪扶,你都要走,你到底是为什么?

你说我是你的仇人,可是那日管府,堵你的没有凤兵吗?

为什么,宣婉妍,你告诉我为什么?”

净释伽阑一遍遍问,或许是因为声音沙哑,或许是因为他的脸埋在婉妍的颈窝,声音有些闷闷的。

他冷清的声音中,竟有几分软软的胡搅蛮缠,像是不得到答案,就不罢休的小孩子一般。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婉妍冷若冰霜的声音。

“为什么现在还重要吗,我已经被抓回来了。”

净释伽阑苦笑了一声。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对话,就只有他一遍遍地问,而她,一次次地没有答案。

一时间,净释伽阑跪坐在地上,半扑半揽地抱着婉妍,什么都不再问,就只是紧紧抱着她,像是病入膏肓的人,捧着自己的救命药。

婉妍浑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身体僵硬得随时可以入土为安。

而她身后背靠冰凉的殿门,已是退无可退。

洞房花烛夜,没有花烛、没有人的大殿,贴得如此近的二人,比千言万语更酥酥麻麻的沉默。

这些元素粘在一起,实在是让婉妍太紧张、太不适了。

婉妍原本想到许多别的事,可以用来打岔,但她偏偏挑了最蠢的一件。

“净释伽阑,方才云姑说的,你没有听见吗?

贵为天地至尊,你不会连个还没长成的小姑娘,都要欺负吧?”

净释伽阑埋在婉妍肩头,低低笑出声来,笑得又阴沉又讽刺。

“你我奉天命永结秦晋之好,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欺负一词,你不觉得牵强?

而且……”

净释伽阑顿了一下,“你身体什么情况,云姑不知道,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

婉妍闻言愣了一下,脑子一瞬间没转过弯来。

什么情况……什么不清楚……?

难道!……他什么都知道?

婉妍心里窒息一瞬,紧张得心都不跳了。

可随即,婉妍又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呢!

就算净释伽阑的情报能力再强,也不能连女子这些闺中秘事都能探查到吧。

就在婉妍百思不得其解,身体愈加僵冷之时,就听净释伽阑又道:

“宣婉妍,我之前警告过你的。

如果你胆敢再私会凤凪扶,我就不会再把药还给你。”

婉妍闻言,连忙去摸自己的袖口。

婉妍看这药,比看自己的命还重要。

因为怕被净释伽阑拿走,婉妍始终带着药。

就算是今日成亲,婉妍也趁人不注意,把药偷偷塞在了嫁衣的袖子里。

然而,明明方才还在的药,明明净释伽阑动都没动,可婉妍去摸时惊讶地发现,自己抽在袖子里的药,没了!

婉妍登时着了急,像是泥鳅一般,在净释伽阑的怀里疯狂挣扎,怒道:

“还给我!你把药还给我!”

净释伽阑死死按住婉妍,声音满是冷静。

“我警告过你的宣婉妍,是你自己屡教不改,你能怪谁?”

婉妍才不听净释伽阑的说教,来硬的不行,便停了挣扎,努力缓和口气道:

“这次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不私见凤凪扶。

净释伽阑,就这一次,我以后绝对不再犯,你把药还给我。”

这药,当真这么重要吗?

净释伽阑沉默片刻,没说还与不还,而是冷声问道:

“宣婉妍,你告诉我。这药,你到底为谁吃?”

婉妍没回答。

净释伽阑接着道:

“你要是为了外人吃,那大可不必,我们之间的事情,没人管得了。

你要是为我吃……”

净释伽阑顿了一下,声音阴沉地质问道:

“我在你心里,就禽兽至此,是会强人所难的人吗?”

婉妍轻轻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却又把什么都说了。

“你……”净释伽阑胸口,被狠狠堵上一口恶气,气得头皮都发麻。

可最终,净释伽阑还是把所有的怒火,全都艰难地咽下去,将婉妍越抱越紧。

“这方子药劲大不说,而且副作用不明,绝对是不能再吃了。

你就信我一次,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情。

宣婉妍,你就信我一次。”

净释伽阑越说越轻、越说越无力。

只觉得无论自己怎么说,都无法将自己的心意表达出来,恨不能剖开自己的心给婉妍看。

857 曙后星孤(1)

婉妍的声音比羽毛落下还轻。

“好,我信。”

净释伽阑笑了,笑得五味杂陈,他靠在婉妍的颈窝中,许久都没动,也没再说话,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昏过去了。

月和夜交替侵蚀的无垢圣殿,失了所有,它在白日里为人称颂的美好。

阳光下,它巍峨、神圣、纯净,犹如一盏照亮人间的明灯。

然而,这明灯只能照亮别人,从来都照不亮自己。

夜色中,它孤身耸立在山巅,受东西南北风的侵蚀、受暴风暴雪的肆虐。

这时的无垢圣殿,就只是一座遗忘于世界之外的房子。

关着和它一样可怜的人。

“为什么不捅?”

净释伽阑忽然淡淡问道。

婉妍闻声,像是受了天雷一道,浑身剧烈一颤后,就听“咔嚓”一声脆响,一把匕首掉在净释伽阑的身后。

就在刚才,那把匕首的尖端,正对着净释伽阑的后心。

这声匕首落地的脆响,彻底掀翻了这个已经不太平静的夜晚。

净释伽阑缓缓直起身来,与婉妍面对着面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息,他好像看起来更憔悴了。

月色之下,婉妍看不清净释伽阑的眼睛,只能看到他被月亮削得笔直的半道下颚线。

婉妍看着净释伽阑,只有比暮色还沉的静默。

净释伽阑抬左手,取匕首,一把将匕首抵在婉妍脖颈儿间,一气呵成。

“回答我。”

比起净释伽阑靠在她身上说话时,温热的哈气吹在婉妍的脖颈间,带来的一阵麻酥酥。

此时刺骨凉的匕首,反而让婉妍更好受一些。

婉妍被抵在殿门上,脸色却比纯白色的大理石门,还要惨白。

“我怕我杀了你之后,我跑不掉。”

婉妍坦然道。

黑暗中,净释伽阑笑了一声。

之后,净释伽阑踉踉跄跄地,扶着地站起身来,把匕首狠狠摔在婉妍身上。

“说的好,宣婉妍。”

净释伽阑又笑了一声,一步步挪到另一侧门边。

“砰”的一声巨响后,殿门关上了。

婉妍仍旧跪坐在门边,只是留下的,只有婉妍面前,斑斑驳驳的一摊血。

不知道为什么,圣殿好像更冷了,婉妍越抖越厉害,只能一点一点、一点一点蜷缩起来,企图用自己骤降的体温,护住自己体内最后的热气。

从婉妍抓净释伽阑的胳膊,发现净释伽阑的身体冰凉时,就暗放决力,探查净释伽阑的身体。

婉妍惊讶地发现,净释伽阑全身所有的经脉,居然全都爆开了。

虽然爆得不彻底,但这种情况,已是让初次见的婉妍大吃了一惊。

她既震惊于,净释伽阑受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力战凤尊和八大将军。

更震惊于一个人全身经脉尽爆,竟然还能活着。

而且是面不改色地活着。

要不是以决力探查,婉妍根本不会发现,净释伽阑居然受了伤。

在经过一次次查探、一次次确认后,婉妍确认,此时的净释伽阑已经虚弱至极,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了。

而且,在入殿之前,净释伽阑已经让天璇殿所有人都退下了。

应该没人能想到吧,有人会在新婚之夜弑夫。

婉妍心里暗暗谋划起来:

如果今夜我将他诛杀于此,再连夜往西北无人境赶。

等到天亮,天璇殿的人发现时,已经追不回我了。

到时候,巴不得净释伽阑赶快死的净释摩诃,会不会为他儿子要这口气,都是不一定。

就算天璇殿真的举兵征讨亡生大殿,净释伽阑已死,只是面对净释摩诃的话,那我们的胜算可就大大增加了。

哪怕伤亡惨重一点,能换净释伽阑的命,也是值得的。

毕竟如果净释伽阑活着,我们连和天璇殿以命换命的资格,都没有。

没了净释伽阑的天璇殿,就是断了翅膀的鹰,早晚会被射下来。

婉妍下定了决心,手里就多了一把匕首,手指娴熟地一转匕首柄,匕首刃就对上了净释伽阑。

净释伽阑重伤至此,对婉妍而言,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能杀死净释伽阑,或许婉妍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净释伽阑,趁人之危,我是小人我承认。

但我不会觉得抱歉的,只有你死了,我们才能活。

那你就该死。

婉妍心里恶狠狠地想着,不知道是恶人的自白。

还是,在逼自己。

婉妍把匕首越握越紧,指甲深深嵌入手掌中,匕首却无法向前再推半寸。

婉妍咬着牙,白天被割开的脉搏在紧攥之下,又滚出一滴滴的血珠,顺着婉妍的胳膊流。

而此时,婉妍的心远比手腕,更加鲜血淋漓。

婉妍一遍遍问自己:

宣婉妍,管府那日满地的血你忘了吗?

被挫骨扬灰的爹爹、娘亲、姐姐你忘了吗!

气势汹汹、盛气凌人,像鬼一样索命的天璇殿军你忘了吗!

为什么笙郎那么久都撑过来,净释伽阑一来就没了,你没怀疑过吗!

宣婉妍,你早就该死了,在管府灰飞烟灭的应该是你。

现在,你流着的是爹爹、娘亲、姐姐和笙郎的血,你拿着偷来的日子,还想真的和净释伽阑过正常日子吗?

天璇殿于你,是不共戴天的血仇。

而净释伽阑,他是天璇殿的主!

他总是说的那么好听,做事那么周到,好像世上没人比他更无辜、更干净。

可是,他怎么可能置身事外,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净释摩诃骗娘亲,骗得她情深意笃。

千百年来,天璇殿骗天下,骗得世人死心塌地。

宣婉妍,你还不明白吗?净释一族,就是这么擅长蛊惑人心。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得到净释伽阑的真心?

娘亲第一次被净释摩诃断了四肢,第二次被净释摩诃灰飞烟灭。

宣婉妍,你死就死了,可是亡生大殿怎么办,哥哥、阿恒、虔子怎么办……

婉妍闭上眼,拼了命地撕开自己的伤口,想要用痛彻心扉,来唤醒自己。

可她越逼自己,就越痛苦、就越挣扎。

为什么要杀净释伽阑,婉妍有一百个必须为之的理由。

为什么不杀净释伽阑,婉妍想不出一个来。

858 曙后星孤(2)

然而,婉妍明知道自己应该做,也明知道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她却无论怎么逼迫自己,就是下不去手。

像是着魔了一样。

婉妍一只手垂在地上,另一只手在净释伽阑身后举着匕首,手掌与匕首柄之间的缝隙,渐渐被血填满。

她的眼睛,比死不瞑目还空洞、还挣扎。

净释伽阑抱着婉妍多久,婉妍的匕首就举了多久。

直到,净释伽阑问她为什么不捅下去。

大惊之下,婉妍的匕首掉了。

事情败露了,机会错失了。

然而,婉妍的心中,居然松了一口气……

洞房花烛之夜,被自己新婚的妻子蓄意谋杀,该是怎样的心情。

婉妍想不出。

从净释伽阑的声音里,婉妍只听出了死一般的冷静。

婉妍看着地上斑驳的血迹,心中五味杂陈。

净释伽阑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后有把刀的?

是在一次次问我为什么走的时候吗?

是在说我屡教不改的时候吗?

是说“宣婉妍,你就相信我一次”的时候吗?

还是在,从我一开始出手的时候。

匕首还在那里,刀刃最终是没见血。

匕首或许不知道,它什么都没做,可是割碎了两颗心。

当云姑打开无垢圣殿殿门的时候,被坐在门口的婉妍吓了一跳。

她看婉妍还穿着昨日的喜衣,失魂落魄地靠在门上,便知道,她一夜未眠。

云姑想起来昨夜深夜,踉踉跄跄挪到偏殿的净释伽阑。

在供觉旃殊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还冷静地说没事。

然而,当殿门关上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摔砸东西的声音,听的人胆战心惊。

云姑走上前去,想要扶婉妍起来,但婉妍终于回过神来,发现她在的时候,就摸了摸眼角,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婉妍眯着眼满是血丝的眼睛,恍然道:

“天亮了啊。”

人在夜里时,总觉得,天亮了,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可他们从没想过,或许自己是一颗星星。

天亮了,照亮了一切。

然而,曙后星孤。

就像是,如果所有的真相都摊开了,比如白天她为什么和凤凪扶走,晚上她为什么没下手。

他们之间的恨,或许会少一点。

可是,挡在他们之间的,从来都不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爱恨情仇。

一切不会好起来的,反而还多了太多阴差阳错、无可奈何。

所以,或许恨对二人而言,才是真正抵御伤害的铠甲。

而不是爱。

就这么熬着吧。

婉妍这么告诉自己。

日子不会好,但是熬得到头。

。。。

清晨按照天璇殿的规矩,净释伽阑和婉妍一起参拜天璇先贤殿。

“白头到老”“相濡以沫”“举案齐眉”

净释伽阑和婉妍对着先尊的神位,生硬地说着誓言和对未来的期盼。

词都是好词,话都是好话。

可是从净释伽阑和婉妍的口中说出,什么好词好句,都和“逢场作戏”脱不开干系。

从头到尾,两人对彼此一句话都没有,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仿佛两只漂亮的提线木偶。

对昨夜,他们只字不提。

对现在、未来,他们无话可说。

再之后,婉妍就很多天没有见到净释伽阑。

无垢圣殿会有人照常来送饭,云姑和嫣涵照例服侍着婉妍,都默契地没提起过净释伽阑。

婉妍每日清晨就去仆思大辛宫,一直到深夜才回去。

仆思大辛宫是天璇殿的藏书之处,也是全世界最大的藏书楼。

书一本本地读,婉妍的心也一点点地静了下来。

日子就这样平静了起来,就好像所有婚姻的结局。

直到有一日,婉妍和嫣涵在仆思大辛宫的书架间,婉妍手捧一本《天决汉字双译》。

就听另一侧的宫殿,两个正在收拾书架的小侍女,一边擦灰一边小声道:

“哎哎哎,你听说没有!大婚之日,尊上只在娘娘的正殿坐了一坐,就去侧殿了!”

“这都在殿内传遍了,不想知道都难好吧!

不过,尊上就算再讨厌娘娘,大婚之夜丢下娘娘走,这也太伤人了吧!”

“这还不算伤人呢!你猜猜那日侧殿中,除了尊上,还有谁?”

“还有谁……?那自然是,与尊上形影不离的右护法大人了。”

“哎呀不是不是!我说出来吓死你!”说话的小姑娘左顾右盼一阵,才更小声道:

“是月御金仙!”

“啊!”另一个小姑娘惊叫一声,叫完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可置信道:“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而且啊,听说那晚,月御金仙一夜都没走,直到天亮才离开……你想想……你想想!”

“啧啧啧……这可真是……啧啧啧啊!

不过仔细一想,月御金仙和尊上年纪相仿,两人从小都在圣殿里长大,感情比尊后娘娘好,那也是必然的事情。”

嫣涵闻言,立刻就要冲出书架去细问,却被坐着的婉妍拉住了。

婉妍轻轻摇了摇头,靠在书架上,又低头去看书。

直到两个小侍女走了,嫣涵才蹲下在婉妍身边,看着婉妍的侧脸,小心翼翼道:

“二小姐……”

婉妍抬起手来,左手掌心红光一现,掌中的纸团当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纸团上,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天璇字,

婉妍合上书,抬头对嫣涵笑道:

“嫣涵,你写信告诉亡生大殿,以后不要写信来了。”

你夫君要纳妾了!你还在这想这些琐事呢?

嫣涵愣了一下,才赶快思考婉妍的话,然后道:“二小姐,嫣涵不懂,这是为何?

而且,我们的信送不出去……”

婉妍淡淡笑着,道:

“没事的,这封送的出去。

咱们能拿到手的信件,已经被天璇殿暗中筛过了。

能送到我们手里的,不是运气好送进来的,而是天璇殿想让咱们看到的。

所以以后,就别给天璇殿送情报了。“

“我明白了二小姐。”嫣涵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婉妍平静的脸,终于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婉妍低头去看书,嘴角多了一抹淡淡的笑。

859 药(1)

“那两个,是月御的人。”

婉妍突然道。

说完,婉妍站起身来,转身将手里看完的书放回书架,又取下了一本。

听闻自己的丈夫和旁人有染,婉妍不叹惜自己,却是叹惜旁人道:

“才几日,便迫不及待想让我知道,向我示威了。

我看她是个聪明的,怎么如此沉不住气呢?”

而且……”

婉妍叹了口气。

“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他。

自讨苦吃,还能求谁救。”

嫣涵看着婉妍的侧影,心中只有叹气。

这些话,是在说月御吗?

还是,在点醒自己……

短短几日,天璇殿中,各种传闻就人尽皆知。

什么“月御金仙夜夜伴尊上”、“成婚后,圣尊未从留宿尊后处一次”、“无垢圣殿主殿沉寂,侧殿欢笑声常有”。

不过几日后,一个消息的爆炸,就将这些传闻全都淹没了。

尊上要纳月御金仙为侧妃。

千百年来,或许也有过圣尊移情别恋、在殿外金屋藏娇坊的事情。

但是,无上圣尊正式纳侧妃,这可还是天璇殿千百年历史中的头一遭。

一经公布,整个天璇殿、乃至整个人间都沸腾了。

除了震惊之外,天璇殿众人还无比担心,怕圣尊清心寡欲、专一不二的人设坍塌,破坏天璇殿的威信。

但实则,对于这千百年未有之奇闻,人间只是热切地讨论着,抗议声、谴责声却寥寥。

其实,这尊后若不是宣婉妍,但凡换一个人,那圣尊纳侧妃的事,都会引起人间的轩然大波。

甚至有可能威胁到,以万民信仰为基础的天璇殿统治。

可尊后是宣婉妍,没人觉得她可怜,没人觉得净释伽阑背信弃义,反而都觉得这件事合情合理。

对啊,你可是最可恶、最卑劣的沙华妖女,我们尊贵圣洁、美玉无瑕的尊上能娶你,已是你此生都偿还不清的福分,尊上纳个侧妃怎么了?

不纳侧妃,难道每天就看着你这个魔头,再和你生一群小魔头吗?

不仅如此,圣尊纳侧妃的消息传开后,各地天璇分殿前来朝圣的人,反而大大增长。

自从尊上大婚之后,百姓们就很担忧。

历史上,从未有过尊后是沙华的先例,谁知道宣婉妍生出来的,是圣人还是恶人?

如果真让宣婉妍的孩子做储尊,那天璇殿的清誉就毁了,落到沙华手中的人间也毁了!

但如今,尊上纳了月御金仙做侧妃,想必就是为了日后的储尊血脉干净,不受沙华毒瘤的沾染。

一时间,人间谁人不感念尊上深思远虑,尊上慈悲。

除此之外,百姓们纷纷开始幻想,得知尊上纳妾的宣婉妍,该是多痛心疾首、痛不欲生。

然而,在净释摩诃通知婉妍这件事的时候,婉妍只是笑意盈盈地答应着,还说了许多祝福的话。

末了,婉妍甚至跪下来,自请搬出无垢圣殿,搬到洛萨朗央宫居住。

在婉妍回到无垢圣殿收拾东西的时候,月御来了。

她一进门,就跪着要给婉妍请罪。

婉妍笑着把她扶起来,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只愿和睦的话,还赏赐月御许多首饰。

再之后,霜神青女和雪神滕六来了。

两个小姑娘带了些小玩意送婉妍,变着法得逗她笑。

滕六还拍着胸脯保证,以后月御和婉妍闹矛盾,她滕六一定护着婉妍。

婉妍被她逗乐了,奇怪道:“你们十二金仙不是同气连枝吗?你怎么不护着你的常羲姐姐,反而要护着我?”

滕六撇撇小嘴道:“常羲姐姐不带我玩,也不怎么理我,但你带我玩啊。

而且你是风,我是雪,我和你才同气连枝。”

那一日,无垢圣殿前前后后来了很多人,都假惺惺地安慰婉妍,说来说去就一句话,“男人都这样,接受就好了”。

唯独净释伽阑,从宣布纳侧妃后,再没露过面。

在去洛萨朗央宫的的路上,嫣涵终于忍不住问道:

“二小姐,婢子打听到,这洛萨朗央宫,位于天璇殿后山,是天璇殿的八殿十六宫中,最偏僻的宫殿。

而且自从建成后,一直空置至今,比关犯人的无往生宫还冷清。

二小姐,您怎么想搬到这里?”

婉妍靠在竹辇上,眯着眼吹风。

迎面而来的风越来越冷,却也越来越清新。

“我本就不属于这里,不过是被迫困于此。

既然是这样,我就该有人质的自觉,离他们的生活远一点,他们不心烦,我也乐得自在。

而且……”

婉妍狡黠地笑了笑,朝右边努了努嘴,“这里离仆思大辛宫最近,我们不用再发愁,每日走这么远来看书了。”

都这样了,还能想着看书,还能笑出来。

嫣涵叹了口气。

纳妃那日,净释伽阑到底是没有太嚣张,并没有举办任何的典礼,只是一顶轿子,把月御金仙抬入了无垢圣殿。

主殿。

所有人都以为婉妍会推病不出,免得难掩失魂落魄,被人白白看了笑话。

然而,月御入无垢圣殿的那天,婉妍赶了个大早,喜气洋洋就来了。

她拉着月御的手亲昵地说话,天还没黑,就很有眼色地主动离开了。

不少人在无垢圣殿门口立着,目送着婉妍离开。

在众人的想象中,丈夫纳妾、正妻黯然孤身离开,这总该是有些落寞的场景。

然而婉妍在嫣涵的搀扶下,一步步向夕阳边走去,走得又婀娜,又坚定。

所有璀璨的落日余晖,都披在她的身上。

她削肩柳腰,身姿袅袅婷婷,看起来过于美好。

硬是把一副闺怨图,变成了一抹黄昏好风景。

好风景的正面,是婉妍在人前撑了几日的笑容,渐渐淡了。

哎,熬吧,就熬着吧。

。。。

婉妍离开无垢圣殿的时候,把云姑也留下了,坚持嫣涵一人就能服侍自己。

于是,昆仑北麓,一宫两人,半山风雪。

婉妍就这样,在自我放逐之后,终于过上了平静而寂静的生活。

几日之后,在初秋的时节,昆仑山巅就落下大雪一场,开启了又一年的凛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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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的名字其实应该叫

《啊哈!那个药是什么啊它终于来了!》

and宝贝子们!懒人听书有切切的有声书咯,感兴趣的宝贝可以去听听呦!醋排sss大大真的读的很好~我最近沉迷其中,有了一些追更的快乐芜湖~

860 药(2)

婉妍在洛萨朗央宫的后殿中,放了一张大躺椅,上面铺着一层厚重的皮毛,就放在窗棂边。

婉妍穿着红底白毛领的大氅,躺在柔软的皮毛中,小几上放着一杯悬起袅袅热气的茶,身后的火炉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和窗外的风声、雪声混在一起。

一热一寒之中,把时间所有的宁静和安逸,都冻僵了、燃尽了。

嫣涵也被婉妍强行安在躺椅上,但她却坚决不躺,在躺椅上还坐得笔直,给婉妍缝制着衣服。

婉妍躺在椅子中,有时看看膝头的书,有时看看窗外的雪,困了就打盹,醒了就和嫣涵闲聊。

苍山圣殿,长松点雪,古树号风,美人慵卧。

她卧在那里,比窗外那只孤梅还多了几分,凄凄沥沥的美。

婉妍曾经以为,这种毫无波澜、无喜无悲的日子,她起码要七八十岁才能过上。

没想到在她十六岁,就已经过上了超然世外的隐居生活。

不过,要说毫无波澜,自然是不存在的。

午后,婉妍用完午膳打盹醒来,嫣涵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端来,放在婉妍旁边的小几上晾着,道:

“二小姐,二公子送来的药,您分成两包,一包交给婢子保管。

如今,这是婢子那份药中的最后一剂了。

您那里的那份药,也交给婢子拿去煎吧。”

说到这里,婉妍就心疼,叹道:

“哎别提了……我那份药丢了,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嫣涵闻言,也道:

“啊……那太可惜了。”

婉妍沮丧地点点头,“谁说不是呢……那可是二哥哥配的药,卿岚大老远给我送来的。

就这么丢了一半……”

当初齐卿岚把药送来时,婉妍怕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全都碎了,就分成两份,一份给了嫣涵,一份自己保管。

而她自己的那份,已经在大婚之夜,被净释伽阑不知道弄去哪了。

“不过也没事。”婉妍耸了耸肩,无所谓道,“现在看来,这药好像也不是很用的到了。”

嫣涵点点头,忍不住再一次问道:“不过二小姐,我瞧您自从入了天璇殿,就一直在喝这药。

您到底生了什么病,也不告诉婢子。

您总要告诉我,我才能放心嘛。”

“好药。”婉妍对着嫣涵狡黠地眨眨眼,把书放回膝头,只道:

“嫣涵,你放心吧,我什么病都没有。”

婉妍刚说完,就听一个气冲冲的声音从前殿传来。

“我看是你脑子有病!”

婉妍闻言,眉头蹙了蹙。

净释伽阑的声音。

婉妍搬到洛萨朗央宫,就是为了避开净释伽阑。

这才搬出来几天,净释伽阑就找来了。

在一阵听得出怒气的脚步声后,净释伽阑气势汹汹快步走进,黑色的大氅上挂满雪花。

婉妍看得出净释伽阑的来者不善,心里暗暗骂道:

又来找茬,我都躲到这里了,也不知道怎么又惹了这大仙人,烦死了!

但是面上,婉妍坐了起来,笑得恰到好处。

“尊上来的路上,怎么也没人打把伞,下人真是太疏忽了……”

温柔、端庄、贤惠、大度,婉妍的样子,真有有侯门大户当家主母那味道了。

如果,在她的眼里,没有抑制不住的疏离和戒备的话。

净释伽阑没回话,已经径直走到了婉妍面前,指着婉妍旁边的药碗,冷冷质问道:

“这是什么药?”

婉妍愣了一下,看了看药碗,嘴角淡淡笑着道:

“这就是臣妾常服用的药啊……

而且,臣妾的事情,有尊上不知道的吗?”

净释伽阑又抽什么风?和我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这药你抢了两次,还拿走我半副,你现在问我是什么药?

净释伽阑,你不觉得好笑吗?

这么多探子绕着我,我的一举一动你什么不知道?我所有的往来书信,哪封你没看过?

你要是真不想让我吃这药,恐怕我连个药渣子都见不到吧?

笑脸之下,婉妍要把净释伽阑骂穿了。

净释伽阑气得手腕都在抖,吸了一口气后,才强压着怒火,竭力冷静道:

“这药的配方、剂量,不仅可以闭经。而且如果长期服用,必然会导致无法生育。

更有甚者,这药对身体损害极大。

宣婉妍,这些副作用,你知不知道?”

怒火之下,净释伽阑已经顾不上觉得难以启齿,脱口就问了出来。

这话一出,嫣涵来不及红脸,就瞬间小脸刷白,花容失色地看向婉妍,惊讶地张大了嘴。

按照养身的规矩,女子若未来月事,就不宜房事。

嫣涵知道婉妍早已过了初潮,然而进了天璇殿,检查她的医神,却说她还未来月事。

嫣涵不甚在意,只当婉妍这段时间生理周期不规律。

然而……她居然是吃药避掉了!

就是一点药理都不懂的嫣涵,都知道这种人为强行破坏生理规律的事情,对人定是伤害巨大。

然而相比于嫣涵的震惊,婉妍则是一点吃惊都没有,平静地反问道:

“啊,原来尊上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早知道,所以才没把我的药拿走。”

“你!”净释伽阑气得浑身都抖,身体的战栗令他身上的雪花都纷纷落下。

然后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净释伽阑猛一拔剑,对着药碗就横劈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婉妍甚至不知道,这满地的碎渣到底是被劈碎的,还是砸在地上摔碎的。

而近乎是炸开的药汤,一大半都溅在了婉妍身上。

红衣上落水渍,斑斑驳驳,仿佛深深浅浅的血迹。

那可是滚烫滚烫的药,虽然隔着许多衣服,但婉妍还是感到些许火辣辣。

“二小姐你怎么样!”嫣涵见状,立刻就要冲上来看婉妍,却被净释伽阑忽然转头吼道:

“出去!”

此言一出,方才还笑意盈盈的婉妍,立刻正色怒道:“别吼我的人!”

婉妍装样子的时候,是真的贤惠又温顺。

但婉妍厉声喝人的时候,声音中的威压也令人心头一颤。

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目光都是剑拔弩张的威压。

861 贤妻良母(1)

嫣涵看了眼二人,知道自己在这里根本无济于事,只好默默退了出去。

药碗碎了,但净释伽阑没有收剑。

他提剑站在婉妍面前,握剑的手在抖、剑刃也跟着抖,眼中的怒火已经盛极。

那一刻,婉妍觉得,如果可以,净释伽阑现在恨不能像劈碎一只碗一样,砍死自己。

虽然婉妍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她又没下毒害净释伽阑,伤的是自己的身体,他到底那么生气干什么?

婉妍以为净释伽阑很生气,实则她不知道,净释伽阑已经气疯了。

当年在胡喾军营,婉妍第一次来月事之时,净释伽阑就知道,还偷偷为她煮了红糖姜茶,虽然婉妍根本一无所知。

所以当医神说婉妍还未来月事之时,净释伽阑就知道,婉妍必然在其中做了手脚。

但净释伽阑也没有太在意,觉得婉妍不至于傻到为此,伤害自己的身体。

所以他才对婉妍吃药视而不见,甚至那日拿走药也只是为了吓她、威胁她,最终还是还给她。

而净释伽阑把药寄给千里之外的阿贡索朗,也本就是为了图个保险、求个安心。

然而,阿贡索朗的回信告诉他,这药对女子损害巨大,是万万吃不得,让婉妍速速停下。

净释伽阑这才知道,原来婉妍为了逃他,甚至不惜毁了自己的身体。

净释伽阑拿到信后,怒火上头,差点就气得差点杀人,想都不想就直接就冲上了后山。

然而回答他的怒气的,只有她的平静,和一句明里暗里的“你难道不想让我吃吗?”

一时间,净释伽阑只觉得自己满脑子“嗡嗡”响,眼前骤然一黑,怒极道:

“宣契敢把这药给你,他就该死一万次!”

婉妍闻言,终于急了,猛地站起身来,怒道:

“这事和我二哥没关系!是我逼他给我配药的!

我二哥本来坚决不给我,是我说要是不给我,我就只能在大婚之夜服毒自尽,以存清白。

我二哥这才迫不得已给我的!

你要杀要剐冲我来,全都是我做的,你别再去伤害我的家人了!”

“以存清白?”净释伽阑暴怒之中冷笑一声,声音分外骇人,微微偏头,寒声质问道:

“给谁存?”

净释伽阑说着,目光就落在了婉妍的发髻上。

那还是未婚女子的法式,上面只插着一根簪子。

累丝攒花嵌绿松石金簪.

那是容谨送给婉妍的。

之前在无垢圣殿,婉妍从未拿出来过。

如今一离开净释伽阑的视线,婉妍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戴上了。

净释伽阑笑了,抬手想把那簪子拿近看看,它到底有什么好。

然而他刚才抬手,婉妍已经立刻敏捷地向后一步,一把摘下簪子,双手护在身后,看着净释伽阑的眼睛里,就只有敌对和防备。

净释伽阑没去抢,只是又笑了一声。

“我明白了……”

这一声笑,笑出了净释伽阑心头,所有的苦。

“你从来不把簪子拿出来,就是私下和嫣涵说话,也很少提他……

你不是把他忘了,而是你怕我伤害他。

宣婉妍,我在心里就这么无耻吗?

说说吧,你觉得我会怎么做,是会心血来潮散播谣言,毁仲怀笙清誉?还是把他拖出来鞭尸?”

婉妍把簪子攥得更紧了,没有回答,圆睁的双眼死死盯着净释伽阑。

但是那个表情告诉净释伽阑,他在她心里,完全干得出这些事。

她什么都不用说,就能把净释伽阑气得喉咙腥甜,几欲吐血。

也许是盛怒之下失了理智,净释伽阑问出了他这辈子,觉得最蠢的问题。

“宣婉妍,如果和你成亲的是仲怀笙,你不会吃这药,对不对?”

提起仲怀笙,婉妍的脸冷了、心冷了,目光冷了。

婉妍现在也没什么理智可言,满心想着的,就是能把净释伽阑活活气死就好了。

净释伽阑不想听什么,婉妍偏偏就要说什么,也不管是不是实话。

“自然不吃。”

听到这个答案,净释伽阑气得再不能忍受,手指着婉妍,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猛地挥剑而起,高高抬在婉妍头顶。

婉妍看着净释伽阑的剑刃,非但没有分毫畏惧,反而更恶狠狠直视着净释伽阑的双眼,一字一顿道:“而且净释伽阑,你不配提他!”

容谨的死,是婉妍心中不能提到的伤。

此时伤口掀开、鲜血淋漓,婉妍也不再顾虑,怒道:

“那一日,你陈兵数万来逼我走,笙郎知道他身体那么弱,我肯定不会走。

他怕你伤害我,怕你为难我,怕他护不住我,怕我有朝一日还是落到你手里!

所以他宁愿自己死,也要让我和你走!

明明笙郎还有时日的!明明笙郎不会死的!都是你!净释伽阑都是你!是你害死了笙郎!

你现在还有什么脸面提他!”

这些话在婉妍的心里,憋了太久太久。

此时纵声喊了出来,婉妍没有觉得心里轻松一些,反而心头的伤口被越撕越大。

净释伽阑听完,全身都僵住了。发抖的眼眶中,瞳孔是几乎都要裂开了。

他扬着剑的手,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点点垂了下来。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原来,她只是不说、不做、不表现,实则,一笔一笔的账,她都记在心里了。

“好……”

过了好久,净释伽阑被扼住的嗓子,才终于能说出话来。

“那你就给他报仇吧。”

净释伽阑说完,转身就走。

最终,气势汹汹地来,伤痕累累地走。

婉妍站在原地,也是气得肩抖。

嫣涵刚进来,就听婉妍怒吼道:

“嫣涵,以后不准再放他进来了!神经病吧,天天没事找事!

天天看着冰清玉洁的月御,还有空来和我找茬,真是闲疯了!”

嫣涵不回答,只是蹲下身来,收拾那一地的碎渣,无不担忧道:

“二小姐,不管怎么说,您怎么能吃这种药呢!

您怎么就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呢!”

嫣涵低着头收拾,八年来第一次质问婉妍。

862 贤妻良母(2)

她收拾完站起来的时候,婉妍看见她眼圈都红了。

婉妍自知理亏,怒火消了一半,连忙蹭到嫣涵身边,挽着她道:

“没有了没有了,这药就是想吃也没了!”

嫣涵的眼圈更红了,“您还想吃!”

“不吃了不吃了!”婉妍连忙道,“反正现在除了来发疯,我也见不到净释伽阑。

更何况,人家也有如花美眷,才懒得搭理我呢。

如今,我是彻底连吃的必要都没了。”

“您真是……”嫣涵仍是心有余悸道:“二小姐您胆子也太大了,这种药,您是怎么敢吃得下去的!

您还狠心瞒着我,让我亲手把绝子汤端给您喝!”

“喝的时候确实有点担心……”婉妍诚实道,“但一想到能免于和仇人同床共枕,免于为仇人生儿育女,我又觉得,就算这药把我毒残废咯,也还挺值得。”

嫣涵急道:“二小姐!您又胡说!”

“不说了不说了。”婉妍笑着搂住嫣涵哄她。

嫣涵也拉住婉妍,无不担心道:

“不过,二小姐您也看到了,树欲静而风不止。

您都搬到这里来了,烦心事还是会找上门。

而且这一次,看净释伽阑的样子,是真的生气了……

以后咱们又该怎么办啊?”

“哎……”婉妍长长叹了口气,“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便只能卧薪尝胆、韬光养晦,还能怎么办?

他得寸进尺,我们就只能再退一丈了。”

说着,婉妍的脸阴了阴。

“在我能一局翻盘之前,美名,要比出一口气重要的多。”

嫣涵点了点头,明白了婉妍的意思。

婉妍叹了口气,重新躺回躺椅之中,面色更疲惫了些。

嫣涵道:“二小姐您先歇着,我去给您煲汤。”

婉妍点点头,忽然又道:

“对了,以后每天煲汤的时候,多做一碗吧。”

。。。

几日后,又是两则天璇殿的轶闻,占据了整个大陆所有的街头巷尾,引发了不论男女老少的热烈讨论。

一曰,那沙华妖女宣婉妍,如今竟是金盆洗手、本性大变,不做杀人如麻的女魔头,做起了贤妻良母。

据说尊上纳侧妃,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自觉搬得远远的,给新人腾位置。

而她人搬远了,心却一直留在无垢圣殿。

据说她每天日出日落,都雷打不动跪在神像面前,为尊上和天璇殿祈祷。

每天下午,她都要亲手煲汤,拿盒子装着,亲自给尊上送到无垢圣殿去。

要知道宣婉妍可是住在昆仑后山,往前山去的路,又冷又险,经常是大风大雪天气,很是艰难。

然而,宣婉妍每天都要亲自走一个来回,而且每次送下汤就立刻走,从不多留。

据说宣婉妍送汤半个多月,尊上向来闭门不见,她连尊上的一面都没见到。

实在想不到啊,最慈悲最心善的圣尊,居然能对新婚的妻子,如此狠得下心来。

除此之外,宣婉妍对丈夫的私生子,也是宠爱有加、视若己出,时不时就去看看孩子,还亲手为孩子缝制肚兜。

这消息传来,世人都大为吃惊,没想到宣婉妍竟有如此胸襟。

更有甚至,还有许多男子在心里暗暗感慨:

这是女魔头?她魔在哪了?魔在能容得下丈夫纳妾?魔在能善待私生子?魔在任劳任怨、贤惠淑德?

这哪是女魔头,这分明是女菩萨!

所以这种女菩萨哪里还有吗?是沙华也没关系,我就帮友人问问……

实则……

洛萨朗央宫。

“二小姐,汤煲好了。”

婉妍窝在从火炉边的躺椅中,懒洋洋看了眼汤盒问道:

“这次没给他放什么好材料吧?”

“没有。”嫣涵笑着答道:“自从二小姐您嘱咐,给那人的汤中,一律不许浪费好食材后,鸡汤、鱼汤都用吃剩下的鸡骨头、鱼骨头熬的,红枣都是吃不掉虫蛀了的,人参也都用萝卜代替了。”

“真聪明!”婉妍笑道。

“不过……”嫣涵还是有些担心,“那人万一发现怎么办?肯定又要生气。”

“怎么可能呢!”婉妍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披上大氅,又喝了一口热茶,才道:“他绝对不可能喝的,所以拿什么好材料熬汤,都是个浪费,还不如帮我们清理厨余垃圾呢。

何况,萝卜就是小人参啊,用萝卜熬的就是小人参汤。”

婉妍故意把这个词咬得很重。

“小人——参汤,多适合他!”

“哈哈哈,二小姐的嘴还是这样毒。”

嫣涵笑着点点头,把手炉塞进婉妍怀里,两人就走了出去。

这一路上,山路极其崎岖,脚旁边就是悬崖峭壁,还有大风大雪呼号不止。

嫣涵看着婉妍,不忍道:

“二小姐,以后送汤这事,我来做就行了,您何必每天都要跑一趟呢?”

“这有什么!”婉妍的鼻头冻得红彤彤的,却兴致勃勃道:“每天坐着也要发霉了,还不如借此机会出来透透风、活动活动筋骨,再去前面探听探听消息。”

说罢,婉妍又补充道:“对了嫣涵,你给那小孩做的肚兜做好了没有?”

嫣涵苦着脸道:“婢子有罪,昨天分神做错了一块,今晚就拆了重做,明天一定做好!”

“哎呀,拆什么呀!好不容易做的,可惜死了!”婉妍无不遗憾道,“别拆了,做什么样、算什么样哈。

天天点着蜡做针线,你不怕眼睛坏了啊。”

嫣涵道:“可是二小姐,做错的肯定是会被看出来的!”

“看出来就看出来呗。”婉妍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只要是我送的,净释伽阑肯定不会敢给他儿子穿的,送了就是扔了,怎么都是浪费。

所以有好的,你还不如给我,给他不就浪费了!”

第二个消息,作为天璇殿的祖制,无上圣尊大婚以后,是要携尊后共下人间,亲入大陆的各处查探。

一为检查各国各地的治理,二来也为更真实地感受民情民风民俗。

然而,当世尊的大巡,居然千百年来头一遭,不带尊后,要带尊妃月御!

863 苗刀(1)

天璇殿外殿门前,净释伽阑和月御并肩而立,男子玉树临风,女子温婉动人。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孤身一人的婉妍。

婉妍穿着一袭素色的衣服,双手叠在身前,带着端庄又得体的笑容,温声道:

“尊上和月御姐姐此行出远门,虽是为了万民福祉,但还是要万事当心、一切以安全为重。

在尊上出行这段时间,臣妾会吃斋,每日为尊上和姐姐诵经祈福,只愿你们能早日平安归来。”

婉妍说完,真的双手合十,微微合眼祷告了一下。

虔诚又真挚。

对于婉妍的祝福,月御笑得有些勉强,但还是接受了。

而净释伽阑则冷笑一声,看都没看婉妍,冷声吩咐道:

“留守圣殿的众神,在本尊不在的时候,你们务必要戮力同心,守好天璇殿。”

净释伽阑顿了一下,才接着道:

“尤其是要看好宣婉妍,别让她又胡作非为。”

此言一出,无人敢接话,心里都道:出巡你本来该带宣婉妍,不带就算了,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这么不给尊后面子,这也太伤人了吧!

所有人都屏了一口气,忍不住看向婉妍,怕她突然暴走。

然而婉妍仍是淡淡笑着,对着净释伽阑微微一礼,道:“臣妾多谢尊上关心,臣妾定会竭尽所能,助众神守好圣殿,待尊上平安归来。”

净释伽阑冷哼一声,握住月御的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婉妍站在门口,一直等净释伽阑的轮宫远入云端,再也看不见,才默默离开,向自己的后山而去。

轮宫驶出一个时辰后。

“尊上,您请喝热茶。”

月御端来一杯茶,放在桌上,又看了看一边一口未动的饭菜,满含担忧道。

“尊上您近日来怎的胃口这么差,是不是身体哪里不适?”

为什么胃口差?

只怕除非长一个铁胃,不然不论谁喝了我那“贤妻”做的汤,都要上吐下泻吧。

连喝本个月神汤,逢喝必吐,还碗碗不落下的净释伽阑,心里冷哼一声。

面上,净释伽阑没抬头,只冷声道:“圣殿的金仙,不是端茶倒水的侍女。”

月御不恼,仍是巧笑倩兮:“服侍尊上,也是臣妾的本分。”

净释伽阑把眼睛从书卷上抬起来,冷声道:

“本尊说过,没人的时候,不要自称臣妾。”

月御微微一愣,垂下眼眸,欠身行礼道:

“是小神失言了,请尊上降罪。”

净释伽阑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回到了书卷上。

这时,供觉旃殊快步走入到桌前,道:“尊上,圣殿那边来消息了。”

净释伽阑没抬头,“说。”

供觉旃殊看了一眼一旁的月御,又补充道:“是洛萨朗央宫的消息。”

净释伽阑闻言,微微侧脸对月御道:“下去吧。”

“是!”月御温柔地笑着行礼,转身走了出去,在走出门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不见了。

没有外人了,供觉旃殊才道:“禀尊上,我们在洛萨朗央宫外五十里内安排的所有探子,都被娘娘杀了。”

“所有的?”净释伽阑皱了皱眉。

“是,一个不剩。”

“我才走了一个时辰……”净释伽阑的脸色瞬间阴沉,“她倒是迫不及待。”

顿了一下,净释伽阑又问道:“有帮手吗?”

“没有,就娘娘一个人。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那些探子的伤口,有刀伤、剑伤,甚至还有峨眉刺留下的伤口。

但是,无论怎么调查,确实只有娘娘一个人动手。”

“方圆五十里,两百多个探子,一个时辰,三种武器……”

净释伽阑把书卷放下,不知是褒是贬道:

“自从入了天璇殿,她白天看书或睡觉,一副放弃抵抗、平心气和的样子,然后每个晚上都争分夺秒地彻夜练功。

现在看来,她还真是下了苦功夫,不论是御风还是武功,都大有增进。”

供觉旃殊自然也知道,婉妍每天晚上都在做什么,所以没有过多惊讶,只是问道:“尊上,那现在怎么办,还要再派探子吗?”

“不派了。”净释伽阑摇了摇头,“我不在圣殿,现在派过去一个死一个。

就是把大门看好,无论如何,不准让宣婉妍离殿。

如果她执意离开的话,殿内留守的众神可以把她先锁起来,等我回去处置。

还有……”

净释伽阑的脸色更沉了,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盯好凤凪扶,别让他再靠近天璇殿一步!”

。。。

月上昆仑山巅,披满皑皑白雪的后山,在月光之下分外晶莹。

此时已是午夜时分,后山自上而下不见一个人影,安静得只有落雪和刮风的声音。

在洛桑朗央宫后殿外,只是看的话,是一片空荡荡的积雪。

然而,若是走近用手触碰,就会发现在空地中央,几块透明的风障拔地而起,似是拼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

一个从外面看,根本看不见的盒子。

而在盒子里,只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孩手握长刀,时而纵跃、时而横劈、时而挥砍,时而单手持刀换双手,时而双手持刀换单手,变幻莫测。

她的刀刃辗转连击,刀势叵测凌厉,可谓身催刀往,势如破竹。

她一招接一式,动作行云流水,将那长刀挥得犹如银雷一道,快到看不清刀形。

在她的跃动之间,红衣卷起满地的白雪,银刃所到之处扰乱山风,刀刃的寒光舞动,劈碎满山的月光。

女孩明明身姿单薄轻盈,然而手握长刀之时,却是目光坚定、动作利落有力,看起来也像是一把长刀。

单薄,却带着令人畏惧的杀伤力。

这人正是婉妍。

此时已是寅时,还有一个时辰天都要亮了,距离婉妍开始练刀的亥时,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整整六个小时过去了,婉妍竟是一刻钟都未休息。

已是秋季光景,又是在海拔如此之高的昆仑山巅,还是常年积雪的后山,比京都的深冬还要冷上许多。

然而,只穿着一身单衣的婉妍,却是汗如雨下,热腾腾的汗珠落在地上,在厚厚的积雪之中,砸出一个个小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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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妈妈们快来看啊,咱们的女鹅多么努力啊~(姨母笑)

这么努力的好孩子,是不是可以暂时原谅她前几日对阑阑的恶性哇星星眼星星眼

864 苗刀(2)

婉妍正练得投入,就听“哗啦”一声脆响,婉妍周围所有的风障,被一掌打得粉碎。

原本消失的婉妍,瞬间又出现了。

婉妍又做完一个招式,才不情不愿地停下来,并不觉得惊讶,只是对着空气无可奈何道:

“凤尊大人,你为什么又来了?你真的这么闲吗?”

婉妍说完,就见凤凪扶从虚无中现出,笑意盈盈地走向婉妍,道:

“我要是再不现身啊,你只怕又要向上个月那样,生生把自己累晕在雪里了。”

边说着,凤凪扶已经走到婉妍面前,将一件大氅披在婉妍身上。

婉妍攥住大氅的衣角,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道了句:“我自己来吧,多谢凤尊。”

对于婉妍的客气,凤凪扶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向婉妍更近两步,笑意盈盈为她拭汗,道:

“风这么冷,你又满头的汗,这可是要吹坏的。”

婉妍又是向后一步,躲过了凤凪扶的手,从自己袖口拽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凤凪扶还是不恼,看着婉妍手中的刀,满眼的赞叹之色。

“不过短短一个月,你就把苗刀练得如此出神入化,我真是不知道,是你的天赋更骇人,还是为之付出的努力更骇人了。”

在婉妍手中的长刀,只刀柄就有一尺半,刀刃更是又五尺长,立起来比婉妍的个子还高

面对凤凪扶的夸奖,婉妍没有喜悦,只是淡淡道:

“凤尊谬赞了,不过是学了个皮毛,出神入化,愧不敢当。”

这真是谦虚了,婉妍这一手苗刀,就是凤凪扶都觉得实在漂亮。

凤凪扶不解道:“不过,你不是才练完峨眉刺,如今又练苗刀,这是想把所有武器都来个精通?”

“精通言重了,学着玩。”婉妍敷衍道,言必长刀入鞘,逐客道:

“宣某练习完毕,天也快亮了,就先回去了,也请凤尊早些回吧,免得被天璇殿发现,打麻烦。”

“怕什么,净释伽阑在的时候,也挡不住我来去。

何况现在,净释伽阑已经带着他的小娇妻走远了。

就算这天璇殿上下所有人在此,又能奈我何?”

凤凪扶无所谓道,非但不走,反而站得更定了,又接着自顾自道:

“你练峨眉刺,是为了近战。练苗刀嘛……

苗刀长而窄,刀体也比剑轻薄许多,任何细小的动作偏差,都会被展现得一目了然。

它能将剑所包容的错误,都一展无余。

而且苗刀的使用,需要单双手来回切换,对手势的灵活度要求也很高。

估计将苗刀练好以后,你的剑术必然也会大为精进,突破你目前的瓶颈。

宣婉妍呀宣婉妍,你还真是习武的奇才,才能想到通过练苗刀的方式,间接提高剑术。”

说着,凤凪扶还鼓了鼓掌。

虽然凤凪扶说的都是对的,但婉妍实在是满心无语。

自从大婚之后,凤尊隔三差五就潜入洛萨朗央宫,看自己习武练功。

婉妍练武设时结界,原本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行迹,不让天璇殿的人知道自己在偷偷练功。

可后来,婉妍的结界越设越厚,就是为了免于凤凪扶的打扰。

虽然每一次,不论婉妍多么努力地设结界,凤凪扶还是轻轻一掌就可以破开。

刚开始几次,婉妍还能客客气气应付凤凪扶。

如今次数一多,婉妍实在懒得应付,就怎么敷衍怎么来。

婉妍敷衍了几句,就想回殿里了,就听凤凪扶又笑着问道:

“说起峨眉刺,你的峨眉刺最近练得怎么样了?”

婉妍不想理他,极尽敷衍道:“还是那样。”

说着,婉妍提刀微微行礼道:“宣某先告退,凤尊您请便。”

说着,婉妍就要走。

然而,在婉妍和凤凪扶擦肩而过之时,原本抱着胳膊动都没动的凤凪扶,忽然在与婉妍即将擦肩的那一秒,忽然抬手。

在他的掌心,是一柄扇面镶着金玉的团扇。

那团扇向婉妍后脑袭来,速度极快。

好在婉妍感觉到脑后的异样,立刻向前垂直俯身,随即双脚空蹬起跳,落地后上半身柔韧地横向扫过一周。

凤凪扶的扇子,就贴着婉妍的脊骨过去。

避开扇子后,婉妍立刻向后空翻两下,再直起身来时,已经和凤凪扶面对面。

婉妍抓着苗刀的左手往前猛地一推,只见那长刀就如毒蛇出洞般,破空而出。

婉妍脚下飞快地挪动,几步并一个转身之后,已经迅速来到原位置的左前方,稳稳抓住自己推出的苗刀。

此时婉妍已经向凤凪扶逼近许多,一抓住刀柄就双脚发力、飞身一跃,单手握刀改双手握刀,对着凤凪扶的头顶砍去。

头顶飞快落下的,可是足足六尺半长的苗刀,任谁都会感到压力。

然而凤凪扶只是微微抬手,手腕一拧,用团扇的扇骨,轻轻松松接住了婉妍的刀,轻巧就像是抬手用扇子挡太阳一般。

因为婉妍和凤凪扶之间,还有很大的距离,所以凤凪扶的扇子接住的,是婉妍苗刀的尖端。

凤凪扶心中笑了笑。

还真是小孩子,这么叛逆,让她用峨眉刺,她就故意拉开远战,就是不用峨眉刺。

凤凪扶的扇子接着婉妍的苗刀,僵持片刻后,凤凪扶微微一笑,松了扇子。

然后,就在婉妍苗刀落下的这短短一瞬,凤凪扶已经闪身来到婉妍的面前,轻松避开了长刀的攻击范围。

凤凪扶的速度实在太快,比刀顺势落下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婉妍根本就来不及防备。

等她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凤凪扶已经一个手刀下来,劈在她握着刀鞘的左手腕上。

剧痛之下,婉妍下意识地松了手。

凤凪扶的手刀顺势落下,又戛然而止,整个人微微俯身,反手将剑鞘一把接住,然后顺着俯身的方向向后璇身借力。

“啪”的一声脆响,凤凪扶用剑鞘劈断了婉妍手持的苗刀。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婉妍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手中,就只剩下半截刀了。

865 峨眉刺

婉妍愣了一瞬。

能用剑鞘砍断剑刃,那该是怎样的力度。

尤其是婉妍能感觉到,凤凪扶分毫决力未开。

而这时,婉妍已经来不及再想凤凪扶是怎么做到的,因为砍断自己的剑后,凤凪扶握着剑鞘的手忽然张开,然后迅速又反手抓住剑鞘,回手就向婉妍的脖颈劈来。

这一下看着轻飘飘,实则要是真落在婉妍的身上,只怕能把她打得头身分家。

婉妍迅速扔了断刀,仰面朝天向后躬身,就感觉剑鞘带来的风,差点把她的鼻尖割下来。

然后婉妍柔韧的腰部发力,带着上半身快速旋过小半周。

这时,婉妍的两手的中指上,不知何时多了两枚玉环。

而她的手心,多了两根长约三尺,两头都带扁而利尖头的长刺。

那两根长刺的中点,就通过可动的铆钉连在玉环上,可以跟着手腕的摆动,贴着掌心旋转如飞。

如此近身的搏斗,婉妍连剑都拔不出,赤手空拳又是必然打不过凤凪扶的,只好立刻换上了近战武器。

终于还是被凤凪扶逼出来了,婉妍的峨眉刺。

婉妍的身子越仰越低,一手飞速旋转的峨眉刺,向着凤凪扶的小腿骨面划去。

凤凪扶早有准备,足尖一点,就是一个轻盈的空翻,躲开了婉妍的尖刺。

婉妍已经迅速起身,一个璇身后站稳收力,然后迅速又向凤凪扶攻来。

婉妍的右手对着凤凪扶的面门,就是一拳。

然而,婉妍的拳头,在距离凤凪扶的鼻尖不过两寸时,拳头忽而散开,在她的掌心,是一根转得飞快,形如玉盘的长刺。

凤凪扶迅速移步,微微后撤,就见那长刺的尖头在旋转之中,几乎是擦着凤凪扶的睫毛过去的。

之后,凤凪扶没有再躲,而是起扇一挡,直接停了长刺的旋转。

而这时,婉妍的左手则是猛地合上,攥住了掌心的长刺,然后拳眼向下,握着长刺向凤凪扶的面门扎去。

眼看着利刺向自己戳来,凤凪扶只是淡淡地笑着,抬手一把就稳稳抓住婉妍的手腕。

婉妍努力想挣脱,然而却难以动弹分毫。

这时,凤凪扶的扇子绕开婉妍的另一根利刺,一挥扇子向婉妍地腰间打去。

那明明只是一柄扇子,婉妍却觉得自己地腰间,仿佛被一根巨大的木桩击来,痛得瞬间窒息。

剧痛之下,婉妍不自觉地向前倒了一些,凤凪扶已经抬手,用扇骨顶着婉妍的肩头,狠狠压了下去。

凤凪扶甚至还是笑着的,根本看不出分毫用力地迹象,然而婉妍却觉得自己的肩膀都要被碾碎了。

在此重压之下,婉妍只能“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凤凪扶面前。

输了个彻底。

这时,凤凪扶才收了手,俯身把婉妍捞了起来。

“不错呀,才练了半个多月的武器,就已经可以挡我四五招了。”

婉妍揉了揉自己几乎碎开地肩膀,输得心服口服,道:

“多谢凤尊夸奖。”

虽然只能挡住四五招听着难听,但是加上“凤尊的”这个定语,就是一种莫大地夸奖了。

毕竟大部分人练十五年的武器,在凤凪扶面前恐怕都难过三招,何况婉妍只练了十五天。

“不过……”凤凪扶话锋一转,从再抬手时,手中也多了一对峨眉刺。

“不论是苗刀,还是峨眉刺,你的腿法都还是剑术的腿法。

苗刀长,进攻距离大,有所缓冲,对腿法的要求不那么致命。

但是峨眉刺可是近战武器,完全就是以灵活取胜,生死成败就在眨眼。

招式的话,峨眉刺就只有挑、点、贯、带、劈、甩、挎、摆、裹、托、推、绞、拔、扎,再没有什么花样。

所以腿法,才是峨眉刺出奇制胜的关键。

你要再用剑术的腿法,就当心被扎成筛子。”

凤凪扶突然就正经地,讲起峨眉刺使用的要领来。

婉妍一听,当即再全无想走的意思,专心致志看着凤凪扶,暴风吸入知识。

凤凪扶说完,就手攥峨眉刺,道:

“大体而言,峨眉刺的腿法就是井字八角,我以“穿”式给你演示。”

言必,凤凪扶手做穿刺状,脚下飞快移转起来。

白衣之下,只见凤凪扶的步伐莫测,在脚落地之前,根本难以猜到他要落到哪里。

再加上她手中的利刺快到就只有影子,估计真被如此攻击的人,只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婉妍看得仔细而平静,心中却是暗暗赞叹起来。

配上这变幻莫测腿法,峨眉刺的杀伤力,何止高出两倍来。

演示完后,凤凪扶又慢下来走了一遍,边走边解释道:

“井字八角步的关键,在于大束大展的势法和轻灵的身法,以发挥出峨眉刺最大的杀伤力——快劲粘连。

所以,峨眉刺的腿法,既要有刀法的紧贴,又要有棍的挪闪蹉转,还要有剑的随身而转,更要体现自身的硬打硬进。

如此,方能打得人猝不及防。”

凤凪扶又慢走了一遍,抬头问道,“你可是看懂了。”

“原来如此……难怪我的峨眉刺不论如何提速,都显得木纳笨重,难以使出一个巧字来。”

婉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方才的敷衍早已不见,抱拳恭敬道:

“宣某受益匪浅,多谢凤尊不吝赐教。”

凤凪扶收了对刺,笑意渐浓道:“峨眉刺,妙就妙在出其不意,难也难在出其不意。

如今你既然已经初步掌握了要领,那就只要再勤加练习,做近战或防身之用,便绰绰有余了。”

说完,凤凪扶抬头看,只见天边已经微微泛白,便笑道:

“天要亮了,你该回去了。

我会经常来的,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再问我。”

总想摆脱凤凪扶的婉妍,此时却不走,又行了个礼,道:

“承蒙凤尊不嫌弃,多次亲自指导宣某,宣某感激不尽。

只是……宣某有一事实在不明白,还请凤尊赐教。”

凤凪扶笑了,“你要问,我为什么总来看你,还亲授你武功?”

凤凪扶一语中的,婉妍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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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6 阻遏术(1)

凤凪扶略有无奈地颔首,道:“别人对你的好,你接着就行了,为什么总要知道为什么呢?

何况,指点你一二,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从凤天殿到天璇殿,来回至少八千里,凤凪扶平均三天就来一次,每次给婉妍指导一下,就能让婉妍瞬间醍醐灌顶,显然是研究过婉妍自身的情况,有备而来。

这也太举手之劳了吧。

婉妍心里这样想,却还是恭敬道:“无功不受禄,宣某从无帮到凤尊的地方,却屡受凤尊的恩惠,实在是内心惶恐,受之有愧。”

凤凪扶的笑意苦了几分,忽然莫名其妙地问道:“净释伽阑对你的好,你也会觉得惶恐吗?”

婉妍微微皱眉,实在不懂为什么凤尊的思路,总是让她接不住的跳脱。

还没等婉妍回答,凤凪扶已经另言道:

“反正我来还是会来,你要是不愿让我教,直说便是,我也不至于如此好为人师。”

婉妍纠结片刻,还是双手抱拳,恭敬道:“凤尊赐教,宣某荣幸之至!”

太没骨气啦!太没骨气啦!

婉妍在心里嚎叫。

明明知道,凤尊绝对不会平白浪费时间,她如此行为,肯定有所图谋,早晚叫她还的!

而且那日管府大劫,凤凪扶的凤族也有份。

所以凤凪扶和净释伽阑一样,对婉妍是有血海深仇在的,婉妍忌惮他、怨恨他,心中早就发誓,定是要把那日的仇找回来,在此之前恨不能离他远远的。

但是凤凪扶的指点,实在是太关键,常常一语,就打开婉妍的症结,让婉妍的练功事半功倍。

所以明知事情没那么简单,婉妍还是实在舍不得凤凪扶的教学。

拜仇人当老师,实在是太没骨气了……

婉妍在心里骂自己。

恨他,却舍不得推开他,这显然正是凤凪扶想要的结果。

凤凪满意地笑了笑,柔声道:“快回去吧,还能再睡一会。”

婉妍不卑不亢地行了礼,就往殿里去了。

就在婉妍往殿里走的时候,凤凪扶原本笑意盈盈看着她背影的眼神,忽而一滞,瞬间脸色就沉重了。

他看见,在婉妍的后脚婉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而绷带上,已经被血浸透,露出血迹来。

“宣姑娘!”

凤凪扶忽然唤道。

婉妍回过头来,“凤尊还有什么吩咐。”

凤凪扶的眼神瞟向她的脚腕,神色不明道:

“你,该换绷带了。”

婉妍闻言,那么善于隐藏的人,都露出几分紧张来,下意识地将脚向后推了几步,勉强笑道:

“多谢凤尊,宣某这就去换。”

说完,婉妍就转身,快步走了。

在她身后,凤凪扶在凝重片刻后,忽而又笑了出来。

真是疯子,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凤凪扶的眼睛都在笑。

这不是太巧了,我最喜欢的,就是疯子。

。。。

回去后,婉妍躺了不足一个时辰,就又爬起来了。

嫣涵一睁眼,就看到婉妍已经坐在桌边,投入地看书了。

嫣涵连忙起床洗漱,对婉妍连连道歉道:

“二小姐恕罪,都是奴婢不好,如此贪睡,竟然起得比二小姐还迟。”

婉妍闻言抬起头来,笑道:

“哎呀,是我故意放轻声音,不想吵醒你的。

反正现在又没什么事情做,你起那么早干什么?”

嫣涵已经手脚利落地开始泡茶,道:

“二小姐醒来了,总有奴婢要伺候的地方嘛。”

嫣涵侧头看婉妍的书案,只见全是医书、药书,便奇怪道:

“二小姐怎的突然对医理感兴趣了?”

婉妍合住手中的书,又换了一本,才笑道:

“这不是二哥不在身边了,自己总要会一些才保险。”

嫣涵没觉出什么异样来,笑着道:“二小姐说的也是。”

说完,嫣涵已经给婉妍端来一杯茶,便去为婉妍准备汤浴了。

浴桶旁,嫣涵正要服侍婉妍更衣,就听婉妍道:

“嫣涵,我早上吃的少了,这会突然就有点饿了。

你去帮我熬一碗粥、做两个小菜吧。”

“好!”嫣涵应完,才道,“我先服侍二小姐沐浴,然后立刻去做。”

婉妍从嫣涵手中,拿过自己的衣带,笑道:“没事的,你去吧,我自己能行。”

说着婉妍努了努嘴,撒娇道:“我是真的饿了,你听我的肚子在唱歌。”

嫣涵见婉妍坚持,便道:“那行,奴婢先去为二小姐备膳了。”

说完,嫣涵就小跑着,向厨房去了。

婉妍的笑容渐渐淡了,轻轻叹了口气,俯身去解藏在衣服

当婉妍的衣服和绷带都落地时,就见婉妍脊背上、胳膊的脉搏上、膝盖上、脚腕上,都布满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这么多血淋淋的创口,要是真泡进浴桶里去,只怕能把血都流干了。

婉妍将浴巾在浴桶中打湿,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身体,却因为浑身上下都是伤痕,擦得很是艰难。

这些伤口有的新,有的看着久一点,但由于伤得太重,离开了绷带以后,几乎每一道伤口都还在或多或少地渗血。

很快,婉妍就赤脚,站在了血泊之中。

婉妍仔仔细细看自己的伤口,神情麻木又冷漠,就像是一只伤痕累累的玩偶,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棉絮。

为什么都不是呢……

你到底在哪。

婉妍看着面前的浴桶,忽然就将头塞了进去,将自己的脸完全没入水中。

婉妍屏着气,水下的脸上,很快就有了痛苦的神色。

窒息,真的是很痛苦的感受。

向死的过程,远远比死亡本身,还要摧残人心。

婉妍把自己的脸越埋越深,将窒息感受得彻彻底底。

窒息的痛苦,或许可以勉强做到吧。

洗刷那些人,一生的肮脏、暴行与残酷。

。。。

净释伽阑不在的日子,婉妍过得格外的平静。

每天都是白天看书、晚上练功。

凤凪扶还是每隔个四五天,就来看看婉妍,给婉妍指导一番。

净释伽阑显然过得也很不错,带着温柔可人侧妃,寻访名山大川,遍览大好河山。

866 阻遏术(2)

他们每到一个地方,总会引起一方轰动。

无人不赞无上圣尊的圣洁高贵,尊妃的端庄亲切。

这些消息传回天璇殿来,一起送回的,还有一卷卷画轴。

画中,白衣的男人立在田埂之上,看今年的秋收。

他被玉簪高高束起的头发,一半落在肩头,一半微微扬在风中。

他的面色,就如身后蒙雾的远山,清冷又稳重。

好不清秀的人,好不清澈的魂。

画外的人只是看着,就好像,能亲身感觉到画里的风,一定是清冽又温和的。

而在他身边比肩而立的,是一白衣女子,身姿婀娜雅致,眉眼精致如画。

她一手扶着男人的胳膊,微微躬身,转头向一旁的老人问着什么。

面纱全都挡住了,但女子是笑着的。

碧空如洗,虹消雨霁,年轻的尊者携手他的爱人,关怀他的百姓。

琴瑟和鸣,太平盛世。

真是好画。

就是和我有什么关系?

婉妍把画卷起来,扔回装满画的箱子里,转身就走。

除此之外,天璇殿里实在没发生什么大事。

唯一让婉妍细想过的事,就是净释摩诃忽然抱病,众神每日的参拜和议事都取消了。

婉妍也去打探过消息,可仁青圣殿实在是密不透风,就是嫣涵出马,也一个字都打探不出来。

一个月后的凌晨,婉妍在立起的风障结界中,把剑、苗刀和峨眉刺各练了一个时辰。

之后,就见婉妍忽然停了下来,双目微合,双掌在胸前,三指相和之处,近乎透明的蓝色光芒闪烁。

这个动作,婉妍已经保持了一个刻钟。

从一开始的平静,到现在,婉妍浑身都在战栗,脸色青紫肿胀,颈静脉怒张。

此时的风障之内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任何需要呼吸的物种进来,都会在片刻之后死去。

因为风障围成的密闭空间里,几乎所有的空气,都被婉妍抽走了。

这是婉妍最近一直在研究的新招数,婉妍称其阻遏术。

阻遏,止人呼吸之法,就是以司风之能,将一定空间内的空气都抽走,让空间内的人因窒息而死。

没有空气,再强大的人都无能为力,便可以消弭实力的巨大差距。

只是,如果是抽走少量的风,婉妍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

但要是抽走一定范围内所有的风,实在是太难做到,因为施法者也在这个空间里,而她也需要呼吸。

对婉妍而言,最难的不是将空气彻底抽空,而是完全抽空前,自己因为身体的极度不适,而生理本能地想要放弃。

自从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婉妍每天都在练习。

但在只能容纳自己一人的范围之内,婉妍都很难将空气完全抽尽。

此时,婉妍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感觉自己已经神魂分离,意识开始极速丧失,肌肉也开始痉挛,脖颈上暴起三根还“突突”狂跳的青筋。

但婉妍的掌中,蓝色的光芒还在微弱地流动,努力尝试将最后一缕风,从这个空间抽离出去。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她最接近成功的时刻。

眼见着婉妍越抖越厉害,闭上的双眼中,瞳仁都要翻过去了,就听“哗啦”一声,结界被轰然打破。

这一破,空气瞬间涌入,婉妍瞬间就破了功,“扑通”一声就往下栽去。

这时,一个身影一闪而来,一把揽住婉妍。

婉妍猛地大口吸了几口气,都根本没有缓过劲来,之能模模糊糊感觉到,身后之人应当是凤凪扶。

婉妍缓过劲来了,凤凪扶却没有。

他对婉妍难得收敛起全部笑容,寒意爬上他明艳的面容,显得格外冷,咬牙怒斥道:

“宣婉妍,你疯了!如果我再晚一点,你就被自己憋死了你知不知道!”

婉妍腿都还是软的,就挣扎着想从凤凪扶怀里站起来。

凤凪扶嘴角垂了垂,顺势松了手,自己站了起来。

没了支撑的婉妍“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说我疯的人很多,我看你才是疯子!”凤凪扶看着脚边的婉妍,咬牙切齿道:

“怎么说你都不听,你这个法子根本没有可行性,你这就是同归于尽!”

可我就是要同归于尽。

婉妍在心里暗暗答。

太想杀、又杀不掉的人,若不舍出命来,同归于尽。

难道,我要看着他们好端端地活下去吗?

婉妍没说话,实在是自己一口气还没上来,说不出话。

凤凪扶说完,看着瘫成一团的婉妍,最终还是不忍心,蹲下身来,把婉妍揽进怀里,运气给婉妍疗伤。

婉妍几次躲不开,只能受着。

边运气,凤凪扶便轻声道:

“好啊了,你也别这么逼自己,这么辛苦了。

你放心,早晚有一天,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我想,这一天,不会远了。”

婉妍苍白地笑了笑,心里想着的,却是:

我确实会走,但是,那也是在我让天璇殿血债血偿之后,自己走。

只是……

婉妍又叹了一口气。

差一点就死了,就只差一点点!

这样……都还不够,还不行吗?

过了一会,婉妍终于是从鬼门关的门槛上跳下来,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

一有力气,婉妍就立刻扶着地,想从凤凪扶怀里站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凤凪扶也是姑娘,但婉妍每一次和他接触时,都会觉得很不自在。

不自在的程度,就和接触男子一般。

“多谢凤尊,宣某已经好些了。”

凤凪扶不放手,仍旧抱着婉妍的肩头,轻声笑道:

“怎么,没用了就推开我,这么急着卸磨杀驴?”

真的凤尊,你这么闲去看看病吧!天天有事没事说些疯话,你的疯病已经药石无医了吗?

婉妍心里无语,但还是客气道:“凤尊多虑,实在是宣某蒲苇之身,已得凤尊屡次相救,只怕这不是宣某能扛住的气数。”

说完,婉妍软绵绵的手,强行去掰凤凪扶揽着自己肩头的手。

凤凪扶叹了口气,松了手,就看着婉妍自己摸爬滚打,站了起来。

婉妍站起身,转向凤凪扶时,他还单膝蹲在地上,一只胳膊搭在立起的膝盖上,抬头看着婉妍。

867 暴亡(1)

那一刻,婉妍狠狠吃了一惊。

直到这时,婉妍才看清眼前的人。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杭绸长袍,头发被一根朴素的银簪收在头顶,挂着一根月白色的长绸。

昆仑的山风卷着他脑后的绸带,说不出的飘逸与潇洒。

面纱之上,他看着婉妍的双眼,就像是剔透的玉盘中,落了一点墨色,布满深意的浓。

现在在这里的,哪里是绝代佳人,分明是快意少年。

婉妍愣住了,满心就是三个字。

这是

谁?

凤凪扶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也站起身来。

“怎么?换了个打扮,你就认不住我啦?”

声音娇滴明媚,百转千回,还是凤凪扶的声音。

婉妍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里深深震撼于凤凪扶易容的功力,面上却是平静道:

“凤尊绝代风华,千姿百态,是宣某眼拙了。”

凤凪扶没心情和她说客套话,开门见山道:

“宣姑娘,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这段时间,我可能没时间总来看你了。

不过你放心,我会很快带你走,带你离开这里,去凤天殿。”

凤凪扶的眼里,唯有真诚。

明明是少年的样貌,说出来的话却是女声,婉妍实在觉得古怪。

婉妍顿了一下,还是道:

“凤尊多次帮我、指导我、救我,宣某都感激在心。

虽然,凤尊与宣某并不是一路人,迟早会站到对立面,但是宣某一定,会竭尽自己所能,在凤尊需要帮助的时候,助凤尊一臂之力。

只是,宣某冷静下来一想,觉得去凤天殿,不论对谁而言,都并非一个好出路。

尤其是对你。

所以……”

婉妍还没说完,就被凤凪扶一步跨到面前,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道:

“不必再说了,你担心的一切,我都会安排好的,你只管放心和我走就好。

还有……”

凤凪扶顿了一下,眼中的真诚,渐渐变成了阴冷。

“宣姑娘,希望你明白。

我并非再和你商量。

这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

不管碰到什么乱子,你都安下心来,不会有人敢伤害你的。

等我来接你。”

说完,凤凪扶松开了婉妍的手腕,转身就走。

看着凤凪扶的背影,婉妍的眉头锁了又锁。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凤凪扶这么缺个闺中密友吗?他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去凤天殿啊?

而且,又有什么乱子了……

要发生什么事情,凤凪扶没说。

但是,答案也没让婉妍想很久。

五日后,婉妍正在读书,就听一声声钟声乍响。

沉闷,沉重,响彻整座昆仑山。

丧钟。

婉妍让嫣涵去打听消息,嫣涵回来的时候,神色都变了。

“二小姐!二小姐!出大事了!

净释伽阑他……他暴毙而亡了!”

“什么!”婉妍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惊得眼角都要裂开了。

“你……你说……什么?净释伽阑……暴毙?怎么可能呢,怎么这么突然?”

“就是今天早上的事情,消息刚刚传回来。

说是净释伽阑最近太过劳累,突然就昏倒了,当时就没了气息……”

婉妍的脸瞬间刷白,骤然失温的手指,冷的指尖都能凝霜。

婉妍身子忽而一轻,就要向下栽去。

嫣涵连忙要上前去扶住婉妍时,她已经立刻扶住桌角,还没站稳,就跑着冲了出去。

嫣涵知道,婉妍这是非要自己亲耳听到证据才行。

就和婉妍一样,净释伽阑的突然暴毙,让整个圣殿都慌了手脚。

之前还抱病不出的净释摩诃,像是忽然复活了一样,立刻就抱着净释伽阑的孩子,出来整顿全殿了。

一时间,全殿的人,都请求净释摩诃重上尊位,带领圣殿度过这段突然的振荡期。

然而,这位“深明大义”的旧尊表示,自己的出现,会毁掉净释伽阑的名誉。

所以他不便露面,只能让净释伽阑的幼子承袭尊位,他从旁辅佐。

短短半天时间后,圣殿就已经从净释伽阑突然的暴毙中抽身,开始准备新尊承位大典了。

可笑的是,作为净释伽阑妻子的婉妍,居然没有一个人想起她来,没人来通知她净释伽阑的死讯,更没人告诉她该怎么办。

婉妍从后山向前山去的时候,铺面的狂风把她逼得踉踉跄跄。

婉妍拎着裙摆,快步从漫天的白缦和哭号声中穿过,径直向仁青圣殿去了。

这一路,婉妍走的太快,快到明明是腿在动,可脑子也顾不上思考任何了。

婉妍空空的脑海,甚至没有意识到,净释伽阑死了,她本该高兴的。

她为什么不高兴?

婉妍冲入仁青圣殿的时候,圣殿里占满了人。

除了月御之外的十二金仙、二十四神使,还有先贤殿的十一位大长老都来了。

婉妍粗鲁地扒开人群,径直走到了净释摩诃的面前,开口就是:

“净释伽阑呢?”

净释摩诃有些不悦地看了婉妍一眼,道:

“你的尊上仙去,你该在殿里老老实实待着,好好地号丧,认真地准备开始为你的丈夫守寡。

你现在戴着这么短的面纱,跑出来招摇过市,是要干什么?

不愧是魔窟出来的,真是不知廉耻!还不快回去!”

面对净释摩诃,婉妍非但不走,反而又向前一步,在此逼问道:

“净释伽阑呢?”

婉妍的声音冷极了,眼里遍布怒火,净释摩诃怀中的孩子看着婉妍,“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一阵风来,缠满圣殿的白缦微微起伏,再配上孩子凄厉的哭声,格外瘆人。

净释摩诃也怒了,咆哮道:“来人,把这个妖女给我锁起来,扔到洛萨朗央宫里去!”

话音一落,就听一阵震耳欲聋的甲胄相撞的声音逼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非但不清脆,反而带着极大的压迫感。

然而,婉妍身上的气场,却是分毫不落。

只听婉妍忽然大喝道:“十殿阎罗!来!”

868 收尸(1)

婉妍的声音还没落下,就见一把利刃刺破长空而来,在众人的头顶,撒下一串晶莹的寒光。

婉妍一抬手,从空中抓住了十殿阎罗,随即双手握剑柄,紧接着就听“轰”的一声巨响。

婉妍猛地俯身,将十殿阎罗刺入大理石地面。

那可是不知多厚的大理石,婉妍这一剑下去,半根剑身都插进地面了。

然后,就听“哗啦啦”石头开裂的声音。

紧接着,就见一道道粗细不匀石缝,像是一条条蛇,快速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不过片刻的功夫,在仁青圣殿的地面之上,以十殿阎罗剑为中心,开出了一朵巨大的花。

这时,太阳神和山神都向前一步,怒斥道:

“大胆妖女!竟敢破坏神圣的仁青圣殿!你找死!”

说着,两人就要向婉妍冲来。

婉妍看着两人,却是忽然扭头向净释摩诃,对着他怀里疯了一样哭的孩子,怒道:“闭嘴!”

说话时婉妍猛地一挥手,那孩子的哭声,真就戛然而止。

之后,婉妍单手握剑,轻而易举地,就把深入地面的十殿阎罗剑拔了出来,剑尖直指二人。

“动手之前先想想,没了净释伽阑,就你们,谁能奈我何?”

就在婉妍说话的时候,地面上肆意张开的裂缝石花之中,红色就像是血液一般,缓缓填充其中。

婉妍又接着道:

“你们要是告诉我,净释伽阑现在在哪,我就收手,咱们都相安无事,账我以后再算。

如果你们执意不肯说……”

婉妍眸中,闪过一抹血色。

“那今天,就是我和天璇殿,算总账的日子。

不论我能不能活着走出去,起码,我能搅你们个天翻地覆。

让你们的小崽子在即位的时候,连个抱他到殿上的人都没有。”

婉妍站在花的中心,周围围绕着的,是这人间最高的神们,以及在迅速聚拢过来的天兵天将。

她一人一剑对峙着天璇殿,身子显得格外单薄。

可她的脊骨却那么直,比顶起仁青圣殿的柱子还直。

婉妍举着剑,眼中的寒色沉淀着,快要滴出墨色的血来。

看着此时的婉妍,在场众人这才意识到,自从嫁入天璇殿来,婉妍实在是表现得太好拿捏、太逆来顺受了,以至于他们都要忘记了。

她,可是沙华,流着最邪恶的血,是世间无二的危险与致命。

太阳神和山神同时停住了脚步,都看向净释摩诃。

沙华到底是怎样的能力,他们心里都没底。

以前有净释伽阑坐镇,他们都不怕。

可如今,净释摩诃不剩多少决力在,十二金仙联手,也不知道能不能和宣婉妍打个平手。

净释摩诃看着宣婉妍,又看了看怀里被禁声,因为哭不出来,而憋的小脸通红的孩子,一口牙差点咬碎。

他处处受制于凤凪扶就算了,如今居然还被宣婉妍逼到如此境地。

但值此变动的时节,什么事情都没有快点扶新尊上位,稳定政局重要。

反正净释伽阑死都死了,就让宣婉妍去看看吧。

说不定,她只是恨不过净释伽阑不是为自己所杀,想去再补几刀。

“算了,既然你们夫妻情深,你去看看也好。

净释伽阑的遗体,现在被放置在凤天殿,那里离他身故的地方最近。

只是,净释伽阑身负喾颛封印,事关重大,不能有分毫的差池,经不起长途搬运。

既然凤族心怀天下,同意帮圣殿暂管净释伽阑的遗体,那便先留在凤天殿吧。”

婉妍死死盯着净释摩诃,终于是收起十殿阎罗,转身就走。

转身时,婉妍袖子一挥,解了孩子的禁声。

就听“哇”的一声巨响,终于能哭的孩子,死命地哭起来,就差把圣殿的穹顶都掀翻了。

别哭了,我这不是,要去接你爹回来了。

婉妍大步流星往外走,高高束在头顶的长发,就像是飞驰骏马的尾巴,桀骜又嶙峋的背影,顶住了所有的目光。

在嚎啕声中,远远传来了婉妍的声音。

“我只是可怜他。

无论如何,他也算为人间呕心沥血了一辈子,也在这里受过万民朝拜。

如今他死了,就连个把他接回来,为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

凤天殿

凤凪扶坐在殿上,看着信,忽而笑出声来。

“那个老疯子来信说,天璇殿已经开始准备换新尊了,没有一个人质疑净释伽阑的死因。

甚至,所有人都在忙着,给净释伽阑大办后事,却没有一个人,提出来接净释伽阑回去。

真不是我说,论识时务,再没人能比天璇殿的人更懂了。

现在看来,一切都还算顺利。”

一旁侍奉的老者道:“尊上料事如神,一切都尽在尊上的掌控之中。”

凤凪扶的神色微微一沉,还是有些担忧道:

“话虽如此,我却总觉得不安心。

净释伽阑他……当真是死了?”

老者道:“是啊,尊上,他现在就在后殿的冰棺中躺着呢,这还能有假?”

凤凪扶捏了捏下巴,神色晦暗不明。

“可是,我总觉得这一切,也太顺利了。

支开供觉旃殊,没费很大劲。

给净释伽阑下药,也没费很大劲。

那可是净释伽阑,浑身上下长着八千个心眼的净释伽阑。

杀了他,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老者答道:

“尊上,为了支开供觉旃殊,您派了凤天殿将近一半的兵力。

而回来的我军将士,只有一半。

至于那药,乃是凤族、天璇殿、曼珠族联手,专门针对净释伽阑,研究了八年的毒药。

它无色无味、无法察觉,且一旦中毒,就是中了阎王帖,绝无生还的可能。”

老者没点破,但话中的意思非常明显。

再厉害的人,也挡不出三个顶级大家族联合、历时八年的苦苦陷害。

尤其是这些人中,不仅有站在他面前的人,还有站在他身后的人。

实在是防不胜防。

老者又道:

“而且,曼珠家族倾尽全族之力,研制出的这种药,只会让净释伽阑的四脏六腑完全坏死,不会伤害他的心脏,以及肉身。”

------题外话------

妍姐啊!!你终于做人了!!妈妈好感动!妈妈为你骄傲!!

869 收尸(2)

“这样,他体内的喾颛封印,就不会爆炸。

如今,净释伽阑已经彻底断气,来的十二波医者都说了,他确实已经死了。

只是他的肉体不腐,镇压着喾颛封印,绝不可能有复活的可能。

直到如今,他身上的喾颛封印,也没有要发作的迹象。

这就说明,您这次的计划,是成功了的。”

老者停了一下,才接着道:

“尊上,您为了这一天,已经筹备了八年,安排得很周密了,净释伽阑的死,已经是板上钉钉。

唯一让老奴忧心的,就是虽然净释伽阑已经死了,但会不会有人来调查这一切,想要查明净释伽阑的死因呢……?”

说到这里,凤凪扶的神色,还稍稍轻松了一点,道:

“这倒是不用担心。

净释伽阑本来就没几个亲人,现在亲娘、亲弟弟早就死了,他的亲爹比我还希望他死。

至于天璇殿的人,供觉旃殊现在被我军围困、自身难保。

而剩下的那些人,看着都是些神仙,实则都是些胆小怕事、明哲保身的小人。

自从净释摩诃回来之后,追随净释伽阑的,原本就没有几个。

现在净释伽阑都死了,天璇殿的风向很明显了,谁还愿意顶着得罪净释摩诃的风险,也要为净释伽阑查明真相呢?

而且,净释伽阑身负喾颛封印,他突然暴毙,本来是要毁了整个人间的。

如今,我们凤族第一时间把他保护起来,曼珠族奉上保存尸体的秘药,让喾颛封印不发作,那都是拯救人间的功臣。

谁又会怀疑我们呢?

哎……”

凤凪扶笑着叹气,端起茶杯来,缓缓压了一口茶。

“不过啊,把人活到他这个份上,举目无亲,也是怪可怜的。”

老者若有所思地问道:

“那他的妻子在守寡之前,不想知道夫君的死因吗?净释伽阑不是已经成亲了?”

老者话音没落,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凤凪扶直接把手里的茶杯,扔在了老者的身上。

茶杯撞在老者怀里,杯子碎成了几片,滚烫的茶水浇了老者一身,隐隐还冒着烟。

然而老者也顾不上烫,“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连连谢罪道:

“老奴失言!请尊上责罚!老奴失言!请尊上责罚!”

凤凪扶站了起来,一字一顿道:

“记好了,殿外哭丧的那个,才是净释伽阑的妻子。

而宣婉妍,她和净释伽阑,没有一丁点关系。

下次再胡说,碎的,就是你的脑袋了!”

老奴连连磕头,话都不敢应。

这时,一个卫兵上殿来,禀告道:

“启禀尊上,不论怎么说,月御金仙就是不走,说一定要再见新尊一面。

而且……而且,她还跪下了。”

“那就跪着吧。”凤凪扶闻言,眼中的冷意丝毫不减。

“天璇殿的金仙大人跪我凤天殿,倒也是奇闻美事一件。”

卫兵应了一声,就要下去。

这时,又是一个卫兵进来。

不过,他是狂奔而入。

一到凤凪扶面前,他就急急禀告道:

“尊上!门外有天璇殿的人来了,说要见您!”

凤凪扶的眉头略略皱了皱,奇怪道:

“搞什么幺蛾子?

不是都说好了,净释伽阑的尸体就放在凤天殿,由我看着吗?

净释摩诃现在派人来,是又想做什么?”

卫兵道:“回尊上的话,来者不是旧尊的人,而是天璇殿的尊后。”

“你说什么!”凤凪扶一听,“腾”得站了起来。

那卫兵一听,这才意识到自己慌乱之中,犯了尊上最大的忌讳,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疯了一样扇自己嘴巴,连声道:

“是……是奴才口误……是奴才信口胡吣!

来者是……亡生大殿的宣姑娘。”

凤凪扶已经不在乎了,急急道:“她说她来干什么的?”

每次,每次!都是我向你去。

你终于,愿意向我而来了吗?

卫兵的头越来越低,最后直接贴在地上抬不起来了,声音抖得几不可闻。

“宣姑娘说……说……来接新尊的遗体回去。”

凤凪扶怔了一下,即时地扶住了桌角,力气之大,就要把桌角捏碎了。

过了好半天,凤凪扶才道:“把她请到万翎殿去,告诉她,我一会就去看她。”

“是!”那卫兵颤颤巍巍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就往外走。

凤凪扶又在背后喝道:“谁敢碰她一根毫毛,我诛他九族!”

凤天殿外,一红衣少女单手提剑。

在她面前,是围成一圈的,手拿利刃的凤兵。

他们围着婉妍,可没一个敢动手,甚至没人敢把剑尖对着婉妍。

明明是他们几十人,包围着婉妍一人,可好像如临大敌的,居然是他们。

为首的将军近乎是苦苦哀求道:

“宣姑娘,您远赴千里而来,就随属下去万翎殿,先安顿一下吧!

尊上说等他忙完,立刻就见您。

现在……现在尊上,实在不是很方便见您!”

婉妍笑了一声,一步一步向前走,冷声道:

“我是一百一十世无上圣尊的尊后,就算你不称我一声尊后娘娘,也该称我一声夫人吧?

把已成亲的女子叫姑娘,这是凤凪扶教你们的规矩?”

这一下,可把那老将军逼惨了,在心里哀嚎道:

大姐啊,我叫您宣奶奶行吗?只要不叫夫人,不然叫祖宗也行?

我叫您一声夫人,我家九族都天上见了,您让我怎么张得开这个嘴!

“姑……夫……娘……”几个称呼在老将军嘴里来回滚,却哪个都叫不出来,只能道:

“总之,您还是随属下走吧!尊上现在不见您!”

婉妍冷笑一声,脚下一步不停。

“我来凤天殿,不是因为凤凪扶想见我。”

于是,就是婉妍一步步往前走,凤兵一步步往后退。

在凤天殿的门口,婉妍就看见跪在门旁,楚楚可怜、满眼是泪的月御。

对自己丈夫的侧妃,婉妍并不了解。

但是从第一次见面,婉妍就知道,她是很骄傲、很体面的人。

如今,那样骄傲的人,就这样毫无体面地跪在那里。

------题外话------

宝子们!一波甜甜糖即将到达战场,请做好准备!

870 盛放 在死亡之上(1)

听见身后的动静,月御一回头,就看到婉妍一人提着剑,逼着几十个凤兵往里去。

月御很讨厌婉妍,讨厌死了。

但是此时此刻,她看到婉妍,却觉得好像看到了全部的希望。

月御不顾一切地冲到婉妍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嚎哭道:

“宣婉妍,尊上……尊上他……他……他……

娘娘!娘娘!我求您了,求您了!您再让我见尊上最后一面吧!”

月御哭得婉妍心烦,她猛地一挥袖子,把月御甩开,冷声道:“把你的眼泪给我擦干净,在这老老实实等着。”

月御已经没了理智,下意识地又抓住婉妍的袖子,哭道:

“我要再见尊上一面……我要再见尊上一面……”

婉妍瞪着月御怒喝道,再一次把她甩开。

“别哭了!你哭这么大声,凤凪扶听不见吗?哭有什么用!”

这次婉妍力气更大了,月御直接摔在地上。

婉妍剑尖一转,指着地上的月御,恶狠狠道:

“净释伽阑的侧妃,你跪哪门子的凤天殿,给我立刻往回滚,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要是再让我看见你跪下、听见你哭,我就先把你挫骨扬灰!”

月御失魂落魄坐在地上,只觉得眼泪流也流不完,无神道:

“死了也好,我就可以为尊上殉葬了……”

原本都要走了的婉妍,听见这话,又停下脚步,居高临下俯视着月御,冷笑道:

“殉葬,你也配?”

说完,婉妍的剑重新指向凤兵,一步一步往里逼进。

为首的将军看着婉妍,只觉得不可思议。

你说她不爱他吧,她能一人杀进凤天殿,为他收尸,还竭力维护他死后的体面。

你说她爱他吧,同样都是丧夫,就算贵为金仙,月御都哭得失了神智。

而她,却连一滴眼泪,都没为他掉。

最终,婉妍还是进了凤天殿。

凤凪扶看见婉妍,虽然是满脸的无奈,但还是笑道:

“我不是都说了,让你安心待着,我很快就去接你。

你怎么就这么等不及呢?”

凤凪扶挥了挥手,让婉妍周围的凤兵退下。

周围的人没了,但婉妍手里的剑却没收。

“凤尊,宣某今日前来,是为……”

“宣姑娘!”

婉妍还没说完来意,就被凤凪扶抬高了声音,截住了话头,笑意盈盈道:

“我此生最讨厌的事情,就是你和净释伽阑有任何牵扯。

而被我讨厌的人,是走不出凤天殿的。

所以现在,你还有想说的吗?”

婉妍直直地看着凤凪扶,眼中安静又无畏。

“我来替我夫君收尸。”

“砰”的一声巨响,凤凪扶笑着一抬手,面前的桌子就被打了出去,从上到下翻了好几个跟头,落在婉妍脚边时,已经成了碎块。

“宣婉妍,这是你第一次犯,我不怪你。

是我一直以来,太纵容你了,让你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

凤凪扶淡淡地笑着,眼中却是冷冰冰的火焰渐渐窜起火苗。

婉妍看都没看脚前的碎片,不卑不亢道:“不论凤尊怎么想,宣某此行,都只有这一个目的。

还请凤尊成全!”

婉妍话音刚落,就见凤凪扶的一个闪身之后,就出现在了婉妍面前,一抬手就捏住了婉妍的脸。

力气大的婉妍的下颚骨都要碎了。

凤凪扶弯着眼睛笑,眼中还是柔波款款。

凤凪扶另一手负在身后,捏着婉妍一步步往前去。

婉妍不想退,然而却被逼得一步一步,退到了墙角。

“咚”的一声闷响,凤凪扶捏着婉妍的两颊,狠狠把她往墙上一扔,婉妍的后脑勺和墙面,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这一下后,婉妍只觉得满眼冒金星,晕的脚下都是一踉跄。

可凤凪扶还是笑着。

“宣婉妍,今天不论是谁,你都带不走。

包括你自己。”

婉妍终于缓过劲来,一双眼恶狠狠瞪着凤凪扶,但嘴被捏得张不开,说不出话来。

凤凪扶捏着婉妍,手腕左转右转,把婉妍翻来覆去的看,像是看书一样。

边看,凤凪扶边笑了。

“一人就敢闯上凤天殿,你的胆子怎么能这么大?

你不会指望着,天璇殿来给你善后吧?

你不会以为,天璇殿真的有人想让净释伽阑回去吧?”

婉妍的脸拼命挣了挣,终于能勉强说出话来。

“天璇殿不想让他回去,那又如何?

我要带他回亡生大殿。”

婉妍说完这话,就看见凤凪扶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就听“啪”的一声,凤凪扶忽然松了捏着婉妍的手,掌心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长的铁链。

凤凪扶扬手,一链子下去,婉妍被横腰抽了出去,足足被抽了十几丈,狠狠砸在地上以后,还向后又摔了好几丈。

这一摔,摔得婉妍只觉得心肺具裂,还没落地,就咳出一口血来。

然而一落地,婉妍顾不上喘一口气,已经顺势一个后滚,立刻起了身来,单膝蹲在地上按住心口,缓一口气。

凤凪扶看着地上的婉妍,收了铁链,仍是笑意温和,一步步向她走来。

那温柔的深情,仿佛刚刚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再不长教训,那我就只能断了你的双腿,让你除了凤天殿,哪里也去不了。”

婉妍实在是不明白,凤凪扶到底是怎么能够,用如此温柔的眼神、温柔的声音,说出这种话来的。

婉妍死死盯着凤凪扶,看她向自己走近。

就在凤凪扶即将走到婉妍面前,已经向她伸了一只手,想要扶她起来时,余光就看到一把苗刀,从侧面突然快速飞来。

凤凪扶看都没看一眼,轻轻一挥袖子,就听那苗刀“哗”的一声碎成了渣,脆弱得仿佛一只陶瓷杯子。

然而下一秒,就见十殿阎罗剑从另一个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刺了过来。

凤凪扶这次手都没抬,就见他周身溢出一层淡淡的决力。

就是那层淡淡的决力,将极速而来的十殿阎罗剑,轻轻松松地挡住。

任凭十殿阎罗如何努力,就是无法突破这层屏障分毫。

------题外话------

儿子死女儿伤俺滴个心肝好受伤

871 盛放 在死亡之上(2)

与此同时,凤凪扶一只手轻轻握住婉妍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还是笑着,仿佛不知道就在一尺之外,十殿阎罗正在努力刺向他。

在婉妍站起来的那一刻,十殿阎罗被那股挡着它的力量反攻,轰然落地。

婉妍似是腿有些软,站起身来时,身子向前微微一跌,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凤凪扶的胳膊。

凤凪扶正要去扶婉妍,就见婉妍的另一只手忽然猛挥而来。

在她的手心,还有一根转得飞快的峨眉刺。

凤凪扶向后一侧,就躲过了婉妍的进攻。

凤凪扶一掌劈在婉妍的手腕上,就见他甚至都没有碰到,可婉妍指上带着的,连接峨眉刺的玉环,顷刻碎成了粉末。

没了连接的峨眉刺脱了手,快到婉妍来不及握住。

凤凪扶好笑道:“要不是我让着你,你当真以为,你有和我交手的资格吗?”

在凤凪扶面前,婉妍忽而笑了。

什么办法,都用了呢。

除了那一招。

她自言自语道:

“为了你,真的值得我做到这个地步吗?”

她苦笑着。(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8 0 8 0 。C o M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婉妍心里的答案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凤凪扶只知道,十殿阎罗剑再一次腾空而起,再一次向他们的方向刺来。

“为什么要一次次做无用功?”

凤凪扶皱了皱眉,正想凝力去挡时,原本无所谓的双眼,忽而大睁。

宁静的瞳孔,被漫溢的惊讶差点戳破。

十殿阎罗不是冲凤凪扶而去,而是冲着婉妍而去!

凤凪扶正要阻挡时,十殿阎罗剑已经狠狠刺入了婉妍的后心。

这一下并没有将婉妍刺穿,但起码将婉妍刺穿了一半。

只见哪怕是自己预谋的,婉妍被刺时,还是猛地向前一栽,一口血扎扎实实喷在了凤凪扶的身上。

“宣婉妍你干什么!”凤凪扶所有的温和瞬间碎开,怒吼道。

婉妍已经没办法回答了。

她低垂着头看不见脸,凤凪扶只能感觉到,一滴滴血砸在自己脚尖前。

凤凪扶连忙扶住婉妍的双臂,急急道:

“你别……别动了!我先帮你运气止血……”

说着,凤凪扶向殿外喊道:“宣医官!快宣医官!”

然而下一秒,就听“噗嗤”一声,插进婉妍身体的十殿阎罗剑,快速向后一拽,瞬间抽离开了婉妍的身体,也拽出了好几串喷涌而出的血珠。

见了血的十殿阎罗,显得愈加恐怖。

尤其,那血还是它主人的血。

婉妍的身子剧烈一颤,然后陷入了更无声的沉寂。

凤凪扶怔住了,扶着婉妍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而婉妍握着他双臂的手,力气却越来越大。

在凤凪扶的震惊之中,婉妍终于缓缓抬起头了头。

看婉妍的那一眼,凤凪扶一切都明白了。

婉妍的脸白了、嘴唇白了,白得发青。

唯独她的眼睛,红透了。

那不是大红、朱红、嫣红,或者人世间的任何一种红。

那是沙华的红色,地狱的红色。

凤凪扶明白了,心冷了。

原来是这样的吗?无止尽的求死。

为什么一夜往返几千里,凤凪扶也要一次次深夜潜入天璇殿。

仅仅是想见她几面,或者与她过招吗?

凤凪扶还没这么闲。

他是想盯着她,更想弄清楚,她的意图。

从婉妍在亡生大殿时起,到天璇殿,再到此时此刻,婉妍企图自杀了,起码五十次。

火焚、水淹、割腕、切腹、捅心、撞柱、窒息……

凤凪扶能想到的死法,婉妍几乎都试了一遍。

有时就是被人看得死,没法对自己下手,婉妍就是洗个澡,都能用浴盆,把自己淹个半死。

刚开始的时候,凤凪扶都要紧张坏了,以为她是突逢变故,心里承受不住,所以一心求死。

然而后来,凤凪扶发现,她确实是在自杀,却又从不将自己真的杀死。

每一次,她都将自己逼到濒死的边缘,而且一次比一次更接近死亡。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凤凪扶都以为婉妍是想死,却又下不去手。

直到此时,凤凪扶终于明白了。

要是婉妍真的想死,怎么可能下不去手。

她是想活。

割胳膊割腿,是因为绮罗唤醒沙华的方法,就是断了一根四肢。

顺着脊骨割,是因为初代毒尊唤醒沙华的方法,是断了脊骨。

火焚、水淹,原因都是如此。

她是在试,试自己该如何唤醒自己的沙华。

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婉妍发现自己在濒死的状态时,虽然不能唤醒沙华,完全调动沙华之力。

但是她可以在濒死状态下,用生命力的流逝,换来些许的沙华之力。

就像此时,婉妍的状态。

地狱之花,在死亡的过程中,一点点盛开。

在婉妍的周身,生命体征渐渐淡了,但是血腥的杀戮之气,却在飞速地蔓延。

那气息所到之地,都染上了婉妍眼中的红。

那不只是红。

凤凪扶知道。

那是毒,药石无医的沙华之毒。

虽然以凤尊的决力,就算是沙华之力,目前也是难以伤他分毫的。

但是旁人就不一样了。

就算以婉妍现在的能力,沙华之毒还不致死。

但若是凤天殿所有人都被波及了,凤族起码要瘫痪个把天。

这几天,可以发生太多事情了。

凤凪扶承受不起。

婉妍看着凤凪扶,什么都不解释,只是再一次问道:

“他,人在哪?”

此时,婉妍已经极其虚弱了,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

但是,那微弱声音中,却蕴含着耳朵听得见,心更听得见的恐怖与狰狞。

沙华。

凤凪扶心里苦笑。

不愧是沙华。

凤凪扶知道,今天他留不住人了。

凤凪扶看向了后殿。

婉妍再没看凤凪扶一眼,转身就向后去。

就见婉妍才迈出一步,腿一软,身子就猛地向前栽去。

眼见着婉妍就要扑倒在地,十殿阎罗已经立刻钻进婉妍的掌心,让她抵在地上支撑,方才不至于摔倒。

在婉妍身后,凤凪扶看着狼狈不堪的婉妍,看着她身后不停流着血的剑孔,却只是冷眼看着,没有扶她,也什么都没有说。

872 今生为君死 来世再寻仇(1)

婉妍以剑为拐,一步,一步,艰难地向殿后移动着。

她每落下一步,地上就多几分红。

有毒,也有血。

一步红,两步红,步步红,连成一线。

那是她走向他的路。

此时的婉妍,已经虚弱得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了。

在她心里,就只有一句话。

疯了……疯了……为了净释伽阑,我这是何苦啊……

然而在看到净释伽阑的那一刻,婉妍心中所有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他躺在冰棺之中,微微合眼,宁静、淡然、清隽、不怒自威的肃穆,就和他平时一模一样。

只是,他周身寒气浓浓,眉眼、鬓角、下颚,都结了淡淡的一层霜。

曾经,婉妍一直觉得净释伽阑身上,是没有一丁点人气儿的,总是冷冰冰、硬邦邦。

直到现在,婉妍才明白,往日的净释伽阑,就算再冷酷、再无情,原来身上,也还是有一点温度的。

现在的他,才是真的什么气息,都没了。

婉妍两指点上净释伽阑的颈动脉。

一瞬间,婉妍的指尖也结了霜。

是真的没了心跳。

白衣、银冠、墨发,沉稳的玉色少年。

就和那幅画上的人一模一样,完美得,仿佛是虚构出来的。

婉妍只看了他一眼,眼里的红,就落了一滴下来。

值得。

刚刚那个问题,婉妍有了答案。

这一眼,就都值了。

“出门玩的时候不带我,现在还要我来接你,真是不知好歹……”

婉妍一把将泪拭掉,笑了笑,叹了口气后,用手背轻轻抚摸过净释伽阑的脸颊,哑着嗓子妥协道:

“好吧好吧……

净释伽阑,我来带你回家。”

那一日,生着双翼的白泽载着红衣的少女、白衣的少年,从凤凪扶的面前、从凤天殿的正门离开了。

凤凪扶看着他们走,却还是笑着。

只是背影,满是疲色。

在婉妍身后,凤凪扶柔声道:

“以命相酬,就赶快跑吧。

再被我追上,我看你还有几条命。”

从凤天殿出来,婉妍以最快的速度向西北去,一路都走山路,专挑又荒芜又隐秘的地方走。

此时,婉妍的沙华之力已经渐渐淡去,估计她留在凤天殿的毒,也就要没了。

要是再被凤凪扶追上,那婉妍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然而,就算心急如焚,重伤之下的婉妍,决力很快就支撑不住了。

婉妍没办法,只能拿树枝和荒草,勉强搭出一个简易担架,拿枯草搓了根绳子,拖拽着着净释伽阑走。

婉妍自己身上都是伤,又刚刚以凡人之躯,强行打破膈膜,承受了毒尊之力。

此时的婉妍已是自身难保,还带着净释伽阑的遗体,实在是太艰难了。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秋日的山间总是下雨,四处是泥泞,让婉妍拖着净释伽阑更困难了。

好几次,简易担架陷在泥坑,婉妍把绳子扛在肩上,用尽全部力气想把担架拉出来,结果担架纹丝不动,婉妍自己却脚底一滑,整个人都扑进了湿漉漉的泥坑中,溅得她满脸都是泥。

而一到夜里,山林里总是雾沉露重,婉妍一身单衣,还在不停失血,冷得腿都站不直。

偏偏她还不想停下来休息,就一路走,一路摔。

摔了就爬起来,爬起来就接着走。

好几次,婉妍实在寸步难行,停下来休息片刻的时候,要不是她用强大的意志力把自己唤醒,只怕她一觉醒来,自己已经在阎王殿点名了。

婉妍缩在净释伽阑的身旁,双手握着净释伽阑的手,只觉得他的手,好像比自己的手,还要温暖一些。

干脆把他撂在这里算了。

这里有蓝天白云、苍山树林,还有小松鼠、小白兔、小蛇、小狼羔、小豹子……

在这里还可以感受山河之灵秀、吸纳天地之精华,总好过躺在凤天殿的冰棺里。

我把你送到这里,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反正你都已经这样了,我要是再和你耗下去,只怕我比你的死相更惨……

婉妍坐在一截木头上,环顾了周围的环境,心里暗暗想着。

然后婉妍就看到了一旁的净释伽阑。

在泥泞中淌了那么久,净释伽阑的白衣也污脏了。

但是净释伽阑躺在那里,气息都没了,周身却还萦绕着宁静的气场。

他就像是一道清泉的泉眼,安安静静地涌动zhe。

看一眼,便洗去了心头的污浊。

婉妍叹了口气,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抬起右臂,不耐烦地又一次揭开自己小臂上缠着的,一块被血完全浸透的布条。

解开布条后,约莫一乍长的伤口露了出来。

伤口已经溃烂得化脓,流出的血都是黑色。

“嘶啦”一声,婉妍从七零八落的袍角上,又撕下了一块布条,将一端咬在口中,把另一端往自己的小臂上缠绕。

然后手和牙并用,胡乱打了个结。

“好啦……”

婉妍站起身来,再次扛起了连着担架的,已经换上的第五根绳子。

“走吧。”

就这样,婉妍不知昼夜地,赶了整整十五天的路。

她从初秋时节走,看着一路的树叶越来越黄。

婉妍一路走一路算着距离,到现在,婉妍觉得已经差不多入了蜀州境内。

这一路,虽然艰难异常,婉妍几度都要随净释伽阑去了。

但其实这段路,比婉妍要想象的,还要顺利一些。

婉妍从凤天殿离开的时候,估算凤凪扶要想追上自己,最多只用五日的功夫。

而直到现在,连个凤族的人影都没有。

不过不管来与不来,婉妍都不怕了。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摔在泥泞中以后,婉妍再没爬起来。

真的是血都流干了,筋疲力竭了。

从她各处伤口流出的血,混着雨水,一点点渗进土里。

然而直到现在,婉妍还想要再挣扎一下,就像是沙滩之上搁浅的鱼,有一滴水,都还想活。

婉妍的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面,无数次尝试着站起来。

她不甘心,不甘心啊!

她还有那么事没做,那么多仇没报!

她不想就这样,死在无名深山里,和泥淖混在一起。

873 今生为君死 来世再寻仇(2)

但是,挣扎着的婉妍,看到了不远处的净释伽阑。

他还是那样安静地闭着眼,如玉的面庞之上,撒下一半的月光。

算了算了。

婉妍叹了口气,明明那么多的不甘心,却忽然就心安了。

自作孽,不可活。

今生为君死,来世再寻仇吧。

婉妍闭眼的那一刻,天地像是有了感应。

霎时,暴雨倾盆。

这一睡,婉妍就不知道睡了多久。

梦里,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好像又开始下雨了,但她一滴雨都没淋到。

她的身子一点点轻了起来,像是被一团羽毛团着。

那团羽毛很懂她,也很包容她。不论她怎么动,都很舒服。

除此之外,婉妍觉得自己全身的伤口,好像都开始一点点愈合,疼痛像是潮水一般退出身体。

难不成,我还能上天堂。

婉妍的潜意识里暗暗想。

除了断断续续的胡思乱想,还有一种情绪,始终占据着婉妍的内心。

那是一种不知为何的焦心,让婉妍就是死了,仍旧将整颗心都高高悬着,片刻不曾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婉妍好像是站在了万米高空之上。

然后突然间,她猛地从云上掉了下来,飞快坠落着。

眼见着就要砸在地上,婉妍猛地睁开了眼睛。

还没看清自己身在何处,婉妍先是灵敏地感觉到,自己身旁有个人。

婉妍想都没想,从腰间摸出匕首,就要翻身制伏那人。

然而,婉妍还没翻动,就被重新揽了回去。

随即,婉妍的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妍儿别怕,是我。”

清冷的声线,让婉妍全身上下瞬间僵住。

净释伽阑的声音。

那一刻,裹挟着婉妍太久太久的,不知为何焦虑,戛然而止。

婉妍明白了,所有的焦心,因何而起。

婉妍愣住了,什么也说不出了。

她睁着大眼睛,贪婪又放肆地盯着面前的人看,恨不得在暮色之中,看清他所有的细节。

剑眉星眸,鼻若割就,玉面少年。

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初雪后,林木的清冷与清香。

是他了。

婉妍看着看着,看红了眼。

黑暗中,婉妍屏住呼吸,用自己的目光,一寸寸丈量净释伽阑的面庞。

看一寸,她心里就道一句:

他没死。

婉妍冲进仁青圣殿,对峙净释摩诃和十二金仙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他没死。

看着哭号的月御,婉妍也想就瘫在那里哭,可她告诉自己,他没死。

孤身闯进凤天殿,被凤凪扶一鞭子抽飞、又立刻从地上吐着血爬起来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他没死。

婉妍义无反顾,拿十殿阎罗剑捅自己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他没死。

带着净释伽阑在山里、雨里逃命,婉妍几次就要冻死在夜里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他没死。

从得到他的死讯,到看到他睁眼,就只是三个字支撑着婉妍走下去、活下来。

他没死。

他真的没死。

婉妍的泪啊,就像是那一夜夜、一场场的大雨。

一落就停不下。

只是那些雨,落在婉妍的身上。

而这些雨,落在净释伽阑的心里。

死别后重逢,两人却一句话都没说。

都是一汪汪的泪。

净释伽阑用指腹,轻轻拭去婉妍眼角的泪。

然而在他碰到婉妍的那一刻,婉妍却是向后躲了躲。

只是婉妍才刚动了一点,就被净释伽阑又揽了回去。

这时,婉妍才发现,自己就枕在净释伽阑的胳膊上,卧在净释伽阑的怀里。

而她已经失温太久的身体,正在净释伽阑温暖的怀里,一点点回暖。

“你伤得好重,别动了。”

净释伽阑轻声道,用另一只手扣在婉妍的脑后,小心翼翼地把她往怀里送了送。

明明是舍命抢回来的人,这十几日里,婉妍没少把他拖来扛去。

然而他现在活过来了,婉妍却又觉得别扭起来。

婉妍耳朵缩了缩,下意识向后蹭了蹭。

净释伽阑发觉了,但是没把她拉回来,只是伸出手来,绕着婉妍的耳朵,理了理她的碎发。

婉妍本来还想躲,却看到月光之下,净释伽阑的眼角,格外晶莹。

婉妍以为他要说“对不起”,或是说“谢谢你”。

然而,净释伽阑声音哑着,轻轻道:

“妍儿,伤口还疼吗……”

净释伽阑本就通红的眼睛,又一圈圈地红,从眼底红到眼眶,用红色覆盖红色。

一滴滴眼泪,就顺着他的侧颊落。

没一点声息。

婉妍下意识地想抬手,想为他把眼泪擦掉。

然而婉妍才刚抬起来,就又把手收了回去。

“已经不疼了,你不是已经为我疗伤了。”

婉妍轻描淡写道,把十几日的挣扎、煎熬、濒死、几度崩溃都一笔带过了。

她不提,但净释伽阑知道,她受了什么苦。

那一日,净释伽阑醒来之后,就看到倒在泥淖之中的婉妍。

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才看见她身下的土,都被染成了红色。

死而复生的心情,净释伽阑一丁点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他抱着婉妍的时候,从未有过的那种恐惧。

他怕她撑不住,怕她在他怀里,悄无声息地走。

当时,净释伽阑怕极了,怕到想祈祷。

祈祷至高的神啊,我拿我的一切,换你留住她,求你留住她。

可是那时净释伽阑无助地发现,他想要祈祷,却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向谁祈祷。

他已经是至高的神了,可他还是留不住她。

解开婉妍的衣服,为她疗伤的时候,从前被婉妍碰到,都要脸红的净释伽阑,这时连一丁点旁的想法都没有。

他只看到她身上,一道又一道的伤。

每一道,都是致命伤

那时,他就明白了,婉妍是如何能从凤凪扶的手里,把他给救出来。

也明白,自从管府之后,婉妍看起来过得很艰难。

但实则,她真实承受着的,远远比他想象之中,还要艰难太多太多。

刚才死而复生的净释伽阑,从睁眼开始,就一刻不停地为婉妍疗伤。

她一遍遍地喊冷,他就一直把她抱在怀里,不肯稍离。

此时,净释伽阑看着婉妍晶亮的双眼,无声地落着泪。

874 佳期如梦(1)

妍儿,从你出生之前,我就发誓,此生此世,就算我守护不了人间,也一定要护得你周全。

可如今,我背负着全世界的命运,却唯独,不论如何,都护不住你。

婉妍看着净释伽阑,眼中有些不可思议。

他躺在那里看着她,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的眼泪流啊流啊,根本断不开,眼里有许多说不出的话。

人的眼里,怎么能装得下那么多的哀伤呢。

就像是月下的荷塘中,盛满露珠的芙蕖。

花茎挺拔,却也摇摇欲坠。

这还是那个,一点感情都没有的净释伽阑吗?

婉妍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滴滴露水,都落在了她心里。

“哎呀,我没事,什么伤你宣姐没受过啊?”

婉妍胡说着,边说边用手背,在净释伽阑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故作轻快地随口道:

“你这是一辈子不掉眼泪,一掉掉一辈子的眼泪吗?

还是说,九年一莲有让人哭个不停的副作用吗?”

“九年一莲?”净释伽阑闻言一愣,“你早知道我没死?”

“知道。”婉妍不以为然道:

“在凤天殿见到你时,我就闻到你身上,九年一莲的味道了。

要不然,我醒来看到一个死人在我身边流着眼泪,可能会吓死的吧……”

九年一莲,天璇殿的圣花,可以起死回生。

所以当初,净释伽阑死是真的死了。

现在,活也是真的活了。

“所以,你一直到到凤天殿,逼着凤凪扶不得不交出我的时候,才知道其实我是假死?”

净释伽阑难得微微张嘴,第一次露出几分憨傻的震惊。

“也就是说……你孤身杀赴凤天殿,冒着生命危险,就只是为一具尸体?”

是啊,就只是为了一具尸体。

婉妍看着净释伽阑的眼睛,在心里无声地回答。

纵使盲目相信净释伽阑没死,但婉妍连一丁点证据都没有,就抱着盲目闯了从极之渊。

只是因为,不亲眼见到你,我怎么敢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就在心里定了你的生死呢。

婉妍没回答,只是道:

“原本在你的计划里面,是先让供觉旃殊装作上钩,被凤凪扶支开,然后使凤凪扶放心对你下药。

等他把你带到凤天殿之后,供觉旃殊再脱身,带兵去圣殿救你的遗体吧。

但是你出事之后,我派人打听到,供觉旃殊真的被凤凪扶的阴招困住,一时半会难以脱身。

我看凤凪扶派去的那个阵仗,是铁了心要挡住供觉旃殊,让你的遗体在凤天殿多留一会。

我估计,他实在是不放心,生怕你有诈,所以要再加害于你,确保你死的透透的。

那时,你陷落凤天殿,就算是真的复活了,凤凪扶也能再杀你一次。

我看供觉旃殊没办法去救你,所以才去凤天殿的。

不过,我们能这么顺利地一路逃走,我想应当是供觉旃殊已经脱险,在凤天殿挡住了凤族的追兵。”

听到这里时,净释伽阑眼角的笑意不曾消退,但复杂了几分。

从他被下药身亡,到婉妍杀到凤天殿,不过短短两日时间。

就在这不过两日内,婉妍在突然丧夫的暴击下,能立刻冷静下来,快速得知他的下落,再收集四方消息分析情况,最后一举把他救出来。

她一人杀过仁青圣殿和凤天殿,毁了净释摩诃和凤凪扶计划了八年的阴谋。

看到婉妍这般的智谋与勇气,净释伽阑很心疼,但也很欣慰。

但另一方面,净释伽阑千算万算,算准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凤凪扶的手段,居然可以肮脏卑鄙到如此地步,把本来完全可以脱身的供觉旃殊,硬是脱住了。

要不是婉妍带他出来,那他现在,可就真死在凤天殿,做盛放喾颛封印的工具了。

婉妍没注意到净释伽阑的神情,说了一堆后,有些生硬地总结道:

“总之,凤凪扶的居心不明,又处处算计、步步为营,恐怖程度不亚于你。

等他把你算计死以后,净释摩诃斗不过他的,天璇殿迟早成为凤族的附庸。

那时,我于凤凪扶,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凤凪扶也是我的仇人,比起两个仇人相互掣肘,我当然更不愿意看到一个仇人一家独大,让我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我救你出来,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亡生大殿。

故而,你无需对我心生感激。

更何况,当初在胡窟,你帮我掩藏身份;在管府,你助我逃出重围。

这次,就当我还你的。”

婉妍说完,就翻起身来,坐在床沿背对着净释伽阑。

她怕再多一瞬,净释伽阑就能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那日得知他死讯的自己。

她冲向仁青圣殿问他的下落时,她孤身杀赴凤天殿时,分明什么利害都没想。

她就想亲眼确认,他没死。

说完,婉妍顿了一下,又接着道:

“哦对了,你死了以后,你的月御追到了凤天殿,又哭又闹又下跪的,非要见你一面不可。

我看她那架势,搞不好要以身殉夫……

还有你儿子,被你爹控制着要承袭尊位,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你要是好了,就快去看看他们吧。

至于我,你不用担心,等我修养好,会自己回到天璇殿,乖乖做人质的。”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是婉妍在说,净释伽阑什么话都没有。

但看着婉妍的背影,净释伽阑眼角的笑意就不曾淡过。

他知道,婉妍是故意要给自己冒险做的一切,一个理智的原因。

那她想用理智掩盖住的,会是什么呢?

是冲动和盲目。

冲动又盲目,那或许就是,爱吧。

说完,婉妍就站起身来,准备走。

这时,婉妍才终于意识到,折磨自己许久的伤痛,已经偃旗息鼓,而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元气。

婉妍醒来时,就感觉到自己的伤好了许多,却没想到居然恢复得这么快。

显然,净释伽阑为她疗伤了许久。

但这不是婉妍关注的。

她立刻低头去看时,就见自己穿着一袭干干净净的白色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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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5 佳期如梦(2)

婉妍立刻撸起袖子,就看到自己胳膊上缠上了新绷带。

婉妍又揪起领子,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也缠上了绷带。

而且……她的里衣都换新了……

“……”

婉妍虎躯一震、眼前一黑,原地石化。

什么死而复生的重逢,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全都一扫而空。

婉妍所有的寒毛、头发,立刻全都炸起来了,活像一只刺猬。

她猛地转身看向净释伽阑,惊讶得有些痴呆,指着净释伽阑的手,抖得仿佛点了一百个人,结结巴巴问道:

“怎……怎么回事啊……我的衣服……还有我的伤口,都是……都是你……?”

净释伽阑也坐起身来,头发高高束着,又垂在肩头。

或许是坐在柔软的被子中间,就是清冷如净释伽阑,都有了几分暖暖的温煦。

月色之中,婉妍看见净释伽阑的眉眼之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是啊,衣服脏了,而你的伤口失血实在过多,要是再不包扎止血,你一定会有生命危险的。”

净释伽阑说的平静,又冠冕堂皇。

“你!”

婉妍炸了毛,抄起匕首两步就冲了过来,一条腿跪在床上,一条腿点地,反手就把匕首抵在净释伽阑的脖间。

冰凉的匕首落在净释伽阑身上,净释伽阑却是抿着嘴淡淡笑了。

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小姑娘,脸可是红得冒烟。

婉妍低吼道:“你你你你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你居然……你乘人之危!这就是你的君子之道吗!”

他伸手揽住婉妍的腰,把婉妍又拉回自己的怀里。

净释伽阑看着婉妍,垂着眼笑,长长的睫毛垂着,毛茸茸的,像是小动物一样无辜。

“若为夫人更衣,便非君子,那世上,竟遍地是小人了。”

说完,净释伽阑又轻声提醒道:

“妍儿,我们已经成亲了。”

是啊,何止成亲了,你还有恩爱的侧妃,还有孩子了呢。

婉妍在心里咬牙切齿,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确实,两人都成婚一个多月了,一纸婚书给太多逾矩行为,都赋予了正当性,让婉妍无从伸冤。

“……算了算了,这次念你初心不坏,我暂且不和你计较。”

婉妍咬着后槽牙道,愤愤把匕首放下,看也不看净释伽阑道:

“不过,你快回天璇殿去吧,二十几天过去了,天璇殿恐怕已经翻天覆地了,你还有闲心和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婉妍僵硬地转移了话题,用手抵在净释伽阑心口,不动声色地保持着距离。

净释伽阑怎么会看不出婉妍的不自在,他搂在婉妍腰间的手缓缓垂下,把她从自己怀里放了出去,轻声道:

“现在不是收网之时,还不能回去。

再有二十日,才是舒连的即位之日。

那时,凤凪扶也会去天璇殿。

到时候,戏台搭起来了,人也到齐了,我们再回去看看,他们是怎么把这戏演完的。

若是提前回去,那我便白死了,你的伤也白受了。”

“哦……”婉妍应了一声,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道:“不过你儿子也挺可怜的,才半岁,没了娘亲不说,还要被爷爷和表姑姑联手利用……”

婉妍还没说完,就被净释伽阑握住双手,正色道:

“妍儿,舒连不是我的儿子,是我们的儿子。

他有娘亲,你就是他的娘亲。”

婉妍低着头,翻了个小白眼,用手绞着衣角,有些不悦道:

“谁生的,那就是谁的孩子,人家怀胎十月生下来,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结果,自己的孩子叫别人娘亲,反而被我捡了个便宜儿子。

我宣婉妍可没有抢人孩子的习惯……”

净释伽阑拍了拍婉妍的手,轻声道:

“这其中缘由,以后我会同你解释的。

现在你只要记得一点,舒连的亲生母亲要是知道,你做了舒连的娘亲,一定会特别开心,也会很安心把舒连交给你的。”

“啊?”婉妍满头雾水地抬头,一点也没想明白,“你怎么说的,好像我认识舒连的娘亲?”

净释伽阑不语,只是淡淡笑了笑。

婉妍又低下头,小声问道:“你肯定很喜欢舒连的娘亲吧,比喜欢月御还喜欢吧。”

问完,婉妍就在心里暗暗后悔,骂自己蠢。

你这问的什么废话啊!他要是不喜欢,能和她生孩子吗?

然而这么蠢的问题,净释伽阑还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正色道:

“我很尊敬她、很感激她,也很……愧对于她。

她用生命,保护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可是,我却没能,把她很重要的东西保护好。

而且她的死,虽然不是因为我,却也和我脱不开关系。”

婉妍把绞衣角的力气更大了。

好复杂的感情,好复杂的纠葛。

他们肯定一起经历了许多吧。

婉妍听着,就有些心闷,但还是平静道:

“那你,要永远记得对她的愧疚才行。

可不要觉得对舒连好,就是补偿她了,就不用再愧疚了。

你本就该对舒连好的,他只是得到了他应得的父爱。”

说完,婉妍也不等个回答,就挣脱了净释伽阑的手,跳下床,去开窗子透透气。

身后,净释伽阑轻却郑重道:“我一定会好好待舒连的。”

就像待你与我的亲生骨肉一般。

婉妍没再回话,她往外走了走,才发现,他们应当是在客栈里。

婉妍再把窗户打开一道缝隙,往外一看,周围都是楼房屋宇。

婉妍连忙关了床,不可置信地向净释伽阑问道:“净释伽阑,我们不在山里,在城里?”

“是。”净释伽阑点了点头,“我们在蜀州城内。”

“蜀州!”婉妍惊呼一声,走回净释伽阑身边,“凤凪扶不抓你了吗?我们真的要这么放肆吗?”

净释伽阑不答,只是眼角都软了,道:

“你能关心我的安危,我很开心。”

明明是很温柔的情话,却被净释伽阑说得格外郑重与真诚。

“切……”

是不是人久居高位,就喜欢时常说些疯话啊?

婉妍在心里暗暗想。

凤凪扶是如此,现在净释伽阑也被传染了。

------题外话------

今天妍姐和阑哥,能相聚蜀州度蜜月,是因为我们共同的朋友扶哥痛下黑手!

因为有扶哥,我们才有了这段难能可贵的糖。

让我们一起说:谢谢扶哥!

876 共枕眠(1)

婉妍抱起胳膊来,昂着头道:

“我不是关心你,我是怕我费尽力气把你救出来,你再犯蠢送死,让我的血白流了。”

净释伽阑不拆穿她的口是心非,只是温声解释道:

“你放心吧,城中人多、痕迹混杂,远比在人迹罕至的荒山中,找人更难。

何况,城内才有天璇殿的分殿,有驻守的圣军在,凤凪扶真要找来了,也不至于要我们单打独斗。

再有……”

净释伽阑眼神严肃了几分,

“他们当初就是在蜀州对我下手的,那时,我正在调查一件事情。

这个时机,实在太微妙可疑了。

所以现在,我要在回殿之前,把这件事调查清楚。”

“什么事?”婉妍好奇心作祟,不假思索地探头问道,却又立刻收回了小脑袋。

“要是不方便,可以不用说。”

净释伽阑沉思片刻,还是道:“嗯……你还是暂时不知道的好。

等我有了眉目,就告诉你。”

婉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净释伽阑看着婉妍若有所思的神情,笑问道:

“还有什么其他想知道的吗?”

婉妍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是有一件事想不明白,请尊上赐教。”

“怎么这么客气,但问无妨。”

婉妍清了清嗓子,道:

“九年一莲虽然可以固本培元,对人体有极大的益处。

但是,它起死回生之效能,仅在服用之后三个时辰内有效。

也就是说,只有明知道死期,然后掐准时间服用九年一莲,方才能化险为夷、死而复生。

如果是突降灾祸,人已经死了,就是仙丹,也吃都吃不下去,自然不会有用。

而你方才又说。对你下毒这件事,凤凪扶和净释摩诃已经策划了整整八年。

那你是如何知道,他们会在这八年中的哪个时刻,对你下手,然后这么精准无误地,服用九年一莲呢?”

净释伽阑闻言愣了一瞬,半晌后,才缓缓道:

“这件事,我可不可以,也以后再向你解释?”

婉妍看着净释伽阑,沉默片刻后,才点了点头,“好。”

然而心里,婉妍却是苦笑一声。

舒连的生母、你要调查什么、如何知道凤凪扶下毒的时机。

不论问什么,答案都是以后再解释。

以后,以后,就是不想说嘛。

其实……在他拒绝回答你第一个问题的时候,就不该再往下问了。

真是自不量力啊宣婉妍,他是天璇殿圣尊,你是亡生大殿殿主、沙华后人。

你们就是黑白善恶两极,是世间最大的敌人。

他不害你就已经是万幸,怎么会把他的事情告诉你呢。

就像,你也有多少事情,在拼死瞒着他呢。

果然,关系可以软化,可以缓和。

但是,你和他,两极对立的人,永远无法交心,更何谈坦诚相待。

净释伽阑见婉妍不说话了,心里也是暗暗叹了口气。

妍儿,现在对你而言,知道的越少,要发愁的,也就越少。

你很聪明,但人的精神就只有这些,如果你事事都要劳心,迟早会累垮的。

把这些都留给我吧,你要烦恼的,越少越好。

“好啦,”净释伽阑道,“才刚过丑时,天亮还早,你重伤未愈,再睡一会吧。”

说着,净释伽阑把被子掀开一半,轻轻拍了拍床铺,示意婉妍过去。

不用净释伽阑说,婉妍重伤初愈,现在早就乏了。

但是看着床,婉妍又有点犹豫了。

自从大婚之后,这还是两人头一次同床共枕。

而且婉妍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净释伽阑现在对自己的态度,和在圣殿里很不一样。

在圣殿里,他明明对她百般折辱、千般冷漠、万般无视。

现在,他怎么变得这么的……平易近人了呢?

婉妍咽了咽口水,对着窗子的后背,被夜风吹得毛骨悚然。

双脚却不肯向着温暖的被子,走上一步。

“尊上您先休息,我昏迷后,应该睡了很久吧,其实并不是很累……”

婉妍边生硬地说,边用余光瞟到了桌上的杯子,赶快接上道:

“甚至还有点口渴,”

说完,婉妍就要向离床更远的桌子走。

然而,净释伽阑已经一步跨下床,两大步走到婉妍身边,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床边走,按着她的双肩,让她坐下后,才道:

“把被子盖好,重伤之后,最怕伤风。

你先躺下,我给你倒水。”

“啊……?哦……”

婉妍僵硬地坐着,嘴像是被毒药毒麻了,完全说不出人话来。

就见净释伽阑又添了热水后,才倒了一杯茶,走到床边坐下,递给婉妍。

婉妍也是真渴了,接了水就痛饮起来。

净释伽阑笑着拍婉妍的后背,不住道:“慢点喝,慢点喝。”

婉妍喝完,刚想站起来放杯子,净释伽阑就从她手里拿过杯子,一面掀开被子,道:“快进去,别着凉了。”

婉妍低头看了看床上唯一一床被子,默不作声,只是不动。

净释伽阑看了她一眼,伸手将杯子放到小几上,轻叹一声,道:

“你放心睡觉就好。”

说着,净释伽阑用掌心,轻轻抚了抚婉妍的侧鬓,柔声道:

“你重伤未愈,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净释伽阑的手太轻柔了,隔着头发都抚得婉妍头皮发麻,身子直愣愣地往下一倒,“噌”的一下就钻进被子里去了。

净释伽阑笑了一声,轻拍婉妍的肩膀,轻声道:“妍儿,进去一点,我要睡不下了。”

婉妍装死不动。

净释伽阑一手扶床,一手抚心口,轻轻咳了两声,似是自言自语道:

“死而复生,果然元气大伤了……”

婉妍不理他,过了一会,就见蜷缩在被子里的小虫子,带着情绪往里扭了扭。

净释伽阑笑而不语,伸手把被子给婉妍盖严,然后侧身卧在床榻边。

给两人之间,留出足够大的空隙。

过了许久,婉妍感觉身后没动静了,就偷偷回过头来,想看看净释伽阑睡没睡。

然而一回头,婉妍就看到夜色之中,一双清明的眼睛熠熠生辉。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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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7 共枕眠(2)

四目相对,四目都是微微一颤。

婉妍立刻转回身子,背对着净释伽阑。

身后,净释伽阑也是立刻合上了双眼。

夜又重新安静下来。

净释伽阑和婉妍,又缓缓睁开了眼睛。

被子里,净释伽阑的手轻轻向前伸去,在距离婉妍肩胛骨只有一寸时,停在了空中。

最后,还是再未向前分毫。

妍儿,为什么,为什么就不愿意承认,你心里也有我对不对?

面前,婉妍无数次想转身。

最后,还是一动未动。

净释伽阑,你有你的爱人,有你的孩子,有你无上光明的前程。

所以,你不必担心,不该有的情愫,我不会有。

而你,也不用因为我救你,因为对我心存感激,就想善待我、补偿我。

我救你,是拿命换个心安。

拿命换你的爱,我不需要,也太可怜。

。。。

清晨,清风,鸟鸣。

净释伽阑身着一身墨蓝色锦衣,头戴银冠,腰挂玉佩。

低调,却又风采卓绝。

净释伽阑侧身坐在床边,看着侧身向里、睡得正熟的婉妍,轻声笑道:

“醒了许久,还要装睡?”

床上的人没动静。

净释伽阑又道:“我要出去了,不用装了。

早膳准备好了,起来用膳吧。”

床内,婉妍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看着雪白的墙。

半晌,婉妍才懒洋洋坐起身来,睡眼惺忪,仿佛刚刚睡醒一般。

婉妍看着床边的净释伽阑,懒洋洋道:“有事你就快去吧,我不会跑的。”

净释伽阑莞尔,“我知道。

我是想说,这个院子从内到外,都有暗影保护,人也都是我的亲信,你不用担心安全,安心住着就好。”

婉妍低着头不看他,玩自己的手指。

“知道了。”

说完,婉妍抬起头来,故作不耐道:“还有事吗?”

净释伽阑笑着,用手点了点婉妍的鼻头。

“晚膳等我回来一起用,我不会回来太晚的。”

净释伽阑说完,就走了。

婉妍看着净释伽阑的背影走远,才从床上下来。

婉妍刚穿好鞋,就有人敲门,进来了一个小姑娘。

婉妍一见她,整个人都吃了一惊,唤道:“小淮!”

这女孩不是旁人,正是婉妍从小的侍奉丫头——小淮。

婉妍又惊又喜,道:“你怎么在这里啊!”

小淮把手里端着的衣服放在一旁,小跑到婉妍身边,开心得喜笑颜开:

“二小姐!我真的又见到您了!!小淮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您!”

主仆二人都激动不语,执手互诉思念。

半天后,小淮才解释道:

“二小姐,宣府被抄后,我们这些仆役,大半都被二姑爷救了出来。

未免太引人怀疑,二姑爷把我们分散在大陆各地。

我和张妈妈被分到蜀州,打理这处院子。”

“二姑爷?”婉妍眨了眨眼,对这个称呼实在太陌生。

“你是说……净释伽阑?他把宣府的人都救了?”

小淮笑了,“二小姐您又开玩笑了,您还有几个姑爷啊!”

“小淮!”

婉妍还没回话,就见一个中年女子端着水盆进来,嗔怪道:

“如今还二小姐呢,该叫夫人了!”

说着,女子将水盆放下,郑重地婉妍行礼道:

“老奴给夫人请安。”

婉妍头皮一麻,连忙把人扶起来,道:“张妈妈您快快请起。”

张妈妈站起来时,已是老泪纵横,道:

“我们听传闻说,您与姑爷感情不好,可着急坏了。

如今见到你与姑爷如此情深似海,老奴可真是……真是太高兴了!”

婉妍闻言,面部肌肉抽动几下,道:“情深似海……倒也说不上……”

只能说相看两生厌吧。

“是啊是啊!”张妈妈激动道:“那日姑爷带您回来的时候,您受伤昏过去了。

整整五日,姑爷不吃不喝地给您疗伤,一瞬不曾合眼。

您一直在梦里喊冷,姑爷就用被子裹着您、抱着您,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张妈和小淮都兴奋不已,只有婉妍淡淡笑着,眼中却毫无感情。

他倒也是个性情中人,对舍命救自己的人,五日的深情也还是有的。

“这样啊……”

婉妍不想张妈和小淮担心,就顺着话应,笑道:“我们用早膳吧,我是真的饿了嘿嘿。”

用完早膳,婉妍就去院子里转了转。

院子不大,但是处处精致,显然很花了些心思。

不过这种精致,与同在蜀州的容园不同,相较于欣赏,更适合居住。

婉妍坐在竹子边的藤椅上,只觉得相较于不久前,九死一生的挣扎与搏杀,此时此刻的安逸也太虚假。

婉妍问身旁人问道:“小淮,这里没有藏书吗?”

小淮削着苹果摇头,“姑爷之前吩咐要置办,但是这次二小姐你们来得急,还没来得及准备。”

婉妍要起身来,道:“那我去练练剑吧。”

小淮连忙阻止道:“二小姐,您那么重的伤还没好,怎么能练武呢!

姑爷走之前特意吩咐了,让我们看着您,不准您练的!”

婉妍动了动胳膊,发现不动还好,一动身后的剑伤还是疼,再扯又要撕裂,只得作罢。

于是婉妍又道:“那我去练练字吧,许久未练字了。”

小淮把苹果递给婉妍,忍不住笑道:“二小姐您就歇一歇嘛,一会姑爷就回来陪您啦。”

婉妍皱了皱眉头,叹道:

“之前在天璇殿,我还想过,如果能离开昆仑山,去人间过平凡的日子,也挺好。

但现在看来,这还不如在天璇殿有意思呢。

在天璇殿起码杀机四伏,总有人给我找事做,一分一秒都不能松懈,时刻都在刀尖上。

现在可好,什么能做的事都没有,就是睡觉、发呆,然后等他回来。

而且他回来就回来呗,我又不是狗,需要人喂食,为什么要等他?”

小淮“咯咯”笑起来,道了句:“不愧是我们二小姐,就是和旁人不一样。”

婉妍还没说话,就听张妈在身后道:

“夫人,饺子馅和饺子皮都备好了。

夫人您现在要是没事做,不如来包饺子吧。”

878 诉衷肠(1)

“啊?”婉妍直起身子回过头,奇怪道:“我为什么要包饺子?”

张妈笑着问道:“成亲之后,夫人为姑爷亲手下厨过吗?”

“没有啊。”婉妍理直气壮道,在看到张妈和小淮的二脸惊讶后,解释道:

“他厨子多的很,我为什么要下厨?”

张妈满头黑线,但还是耐心道:“姑爷回来,要是能吃到夫人亲手包的饺子,肯定很开心。”

“我不要……”婉妍又重新躺了回去,“咔嚓”咬了一口苹果,“我没包过饺子,也不会。”

张妈对小淮使了个眼色,小淮立刻会意,缠住婉妍的胳膊,晃啊晃啊。

“去吧去吧二小姐,包饺子又好玩又简单,您这么聪明,肯定看一眼就会了。”

“我不去。”婉妍闭上眼睛,干脆地拒绝。

小淮契而不舍道:“您都没包过饺子!是您教给我们,要多尝试新事物的!”

小淮实在太闹腾,婉妍受不了,只好跟着张妈,悻悻去了厨房。

看着案板上的面和馅料,婉妍头都大了。

可惜,张妈已经立刻给婉妍系上了围裙,把一个饺子皮放在了她手上,不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将近傍晚的时候,净释伽阑终于回来了。

在院门口,净释伽阑向侍卫问道:“夫人呢?”

侍卫道:“夫人在厨房给您做晚饭。”

“嗯?”净释伽阑疑惑了一下,随即不禁莞尔,吩咐道:

“别告诉夫人我回来了,我先去换衣服。”

墨蓝色的衣服,深深浅浅、斑斑驳驳,全是血迹。

厨房门口,小淮看到来者,刚要开心地向里面通报,就被来者阻止了。

净释伽阑负手而立,站在门侧,安安静静地向里看去。

只见小厨房内,婉妍身着淡粉色的裙子,挽着已婚女子的斜髻,腰上挂着围裙,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她的手僵硬地捧着一个饺子皮,另一只手更僵硬地捏来捏去,企图用暴力让饺子被迫黏合。

她的小脸上蹭了许多面粉,像小花猫一样。

但她显然发现了包饺子的快乐,大义灭亲地笑着饺子们的丑态。

而在案板边上,躺着许多破着肚皮、已经阵亡的饺子。

那一刻,怎一个岁月静好。

但净释伽阑,却觉得那么不真实。

婉妍在等着他回家,在亲手为他包饺子。

这是寻常夫妇的日常,却是净释伽阑连幻想,都不敢幻想的美好。

净释伽阑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留住这一刻。

净释伽阑轻轻走到婉妍身后,双手环住婉妍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把婉妍抱紧。

突然被抱住,婉妍惊得浑身一震,已经立刻扔下手里的饺子,一手迅速扣住落在自己腰间的手,另一只手就要去抽靴子里的匕首。

这时,就听身后人轻声道:“是我。”

婉妍的动作停下了,但身子却僵硬了许多,生硬道:

“哦……原来是你回来了……”

一旁,张妈看着两人,已经满脸是笑地,立刻招呼所有人一起退了出去。

“怎么想起包饺子了?”净释伽阑笑着问。

“嗯……就是想吃了。”婉妍把刚刚扔掉的饺子拾起来,又大力捏了起来。

“我也许久没吃过饺子了。”

“哦……”婉妍轻轻点了点头,找不到话说,就把刚包好捧在手心,随口问道:

“好看吗?”

那是一个四仰八叉、毫无骨气的面肉混合物,根本都不能算饺子。

“好看。”身后人笑着答,清冷的声线,融入了太多温柔。

这么日常的对话,真的太像夫妻了,让婉妍浑身不自在。

婉妍拍了拍手里的面,道:“我觉得包这么多够吃了,我先去洗手了,你也准备用膳吧。”

净释伽阑怎能感觉不到婉妍的疏离,但还是松开了她,柔声道:“好,去吧。”

饭桌上,张妈和小淮把饺子、菜肴端上来后,就立刻退得不见人影了。

净释伽阑扶着袖子先给婉妍夹起一颗饺子,才自己尝了一口后,笑意盈盈赞道:

“好吃。”

婉妍拿着筷子,看着那群犹如刚打了败仗的饺子,有点不知道如何下筷子,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关键在于,尴尬的,不是饺子啊!

这是成亲之后,婉妍第一次和净释伽阑面对面坐着用膳,实在觉得太诡异了,就好像周瑜和曹操上午打完赤壁之战,下午就把酒言欢了。

婉妍吃了一口,随口找话题道:

“今天调查的事情顺利吗?”

“嗯……”净释伽阑点了点头。

“就是太顺利了,反而古怪。

不像是把事情解决了,更像是打掉了凤凪扶推出来挡箭的靶子。

明日我再去探查一番。”

婉妍奇怪道:“既然事情还没结束,今日又何需赶回来?”

婉妍偏头,看了眼桌下净释伽阑的靴子,“今日未雨,鞋侧却有苔有泥,你进山了。

距离蜀州城最近的山,也有三十里地,你今日来回奔波绝不下百里。”

净释伽阑细细地咀嚼着,吃完一口,才缓缓开口道:

“因为早上同你说,要你等我回来一起用晚膳。”

“净释伽阑。”婉妍沉默片刻,将碗筷放下,正色道:

“真的没必要。”

“什么?”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你真的不用觉得感激、不用觉得亏欠。

你之前在天璇殿怎么对我,现在也怎么对我就好。

真的没必要表现得……对我很温和,很关心我的样子……

宣某受不起。”

婉妍的神色可真冷静,冷静得令人心寒。

净释伽阑顿了一下,也放下了碗筷。

“所以,你更希望我们的关系,是在圣殿里那般。

各自图谋、互不相干、漠不关心?”

那一刻,净释伽阑的眼神阴沉下来,就和他在天璇殿时一个样。

婉妍反问道:“你不觉得那时的我们,彼此反而都更自在一些吗?”

不觉得。

那时的我,度日如年。

净释伽阑的心瞬间如坠冰窟了。

原来,我分外珍惜,恨不能将一瞬化成一年的时光,在你看来,竟是如坐针毡。

净释伽阑沉默片刻,才颔首道:“好。”

879 诉衷肠(2)

之后的一顿饭,两人都默不作声地用膳,再未发一言。

睡前洗漱时,婉妍向张妈悄声问道:

“张妈妈,这宅子还有其他卧房吗?”

张妈妈道:“有是有,就是太久没人住,荒掉了,还没收拾出来。”

婉妍伸手拔掉头上的簪子,随口道:“那就现在,先收拾一间出来吧。”

“啊?”婉妍说的平静,张妈妈却是惊道:“为什么呀?”

小夫妻两个吵架了?

不对呀,没听见吵架声啊。

婉妍仍旧平静道:“我和他刀剑相向都不知多少次了,还有什么可吵的。

就是我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个人,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睡不好。”

“成亲后就要同床共枕,这怎么会不习惯呢?”张妈妈纳闷道,“难不成在天璇殿的时候,你们是分开睡的?”

婉妍取耳钉,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道:“是啊,不然呢?”

张妈妈愣了一下,才俯下身来,在婉妍的耳边小声问道:

“夫人,您别告诉我您和姑爷成婚至今,还没有……圆房?”

婉妍皱了皱眉,反问道:“这很稀奇?”

张妈妈倒吸一口冷气,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声音更轻得问道:

“那……姑爷可瞧过郎中?可是……身子有什么毛病?”

“毛病?”婉妍皱了皱眉,冷声道:“你看他一会冷一会热,像是没有毛病的样子吗?”

完全就是有大病啊,还是疯病。

婉妍瞧显然张妈也看出来了,一整个面如土色。

婉妍拍了拍张妈,道:“好啦,快去收拾屋子吧。”

张妈还要再问,就见净释伽阑快步走了进来,对张妈和侍女道:“都下去吧。”

张妈妈连忙收敛了惊讶,垂首退了出去。

婉妍从镜子里看了净释伽阑一眼,道了句“我去隔壁就寝”,就也要跟着出去,却被净释伽阑一把握住了手腕,沉声道:

“别闹了,睡觉。”

婉妍用另一只手抓住净释伽阑的手腕,虽然掰不开他的手,但是力气也不小,转头看着净释伽阑,冷冷道:

“尊上这是哪一出?不装了,要用强了?”

净释伽阑的看了婉妍一眼,眼神似有千斤重。

“是你说的,要我待你如在圣殿时一般。

怎么,在圣殿时,难道我与你事事都有商有量吗?”

婉妍被堵得语塞,净释伽阑瞪了她一眼,一把扯过婉妍的手腕,就把她拽向了床榻。

十殿阎罗剑已经悬在窗外,时刻准备冲进来。

婉妍甚至已经做好了杀身成仁的准备。

然而,净释伽阑把她推在了床上,吹灭了灯,就挨着床沿躺下。

一整夜,正如净释伽阑昨日所说,什么都没做。

天不亮,净释伽阑就走了。

一直等他的脚步完全消失不见,床内,婉妍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清醒的双眼,说明她一夜未眠。

为什么呢?

婉妍百思不得其解。

净释伽阑对她,真如夫君般关照体贴时,婉妍心里总觉得不安。

可净释伽阑又变回以前的样子,冷漠又淡然,她的心也并没有因此更轻松。

到底是为什么呢……

一整夜,婉妍都没想明白。

这一天,净释伽阑没有在晚膳前回来,一直到亥时才打开了房门。

屋内,点着灯,却空空如也。

“姑爷,您回来啦!”张妈闻声,从外面跟了进来。

“张妈,婉妍人呢?”净释伽阑侧脸,对张妈问道。

张妈闻言也愣了一下,立刻环顾屋内,确实看不到人影,也奇怪道:

“夫人晚膳后说要小憩一下,一直到方才都没动静,我们只当夫人睡熟了,便没来打扰。

说不定,夫人是去院子里散步了。”

然而,在院子里找过一圈,都不见婉妍身影。

张妈和小淮已经急坏了,正如热锅蚂蚁般时,就见净释伽阑已经快步跑了出去。

蜀州最大的酒楼。

一身红衣的女孩坐在地塌之上,身子瘫软得直不起来,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已经完全歪倒了。

在地上和桌上,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三四个酒壶,桌上的菜却是一口未动。

女孩的脸已经通红了,但还是拎起酒瓶就往嘴里灌。

微风袭袭,吹不动雅间的珠链。

然而,纹丝不动的珠链,也挡不住四面八方而来的,不怀好意又滚烫的目光。

只见雅间之外,看似谈笑风声如常的一桌桌食客,实则眼神飘忽不定,而且总也绕不过那个人。

深夜,红衣,慵懒,绝色,酒气。

这些要素混合在一起,变成了致命的诱惑力。

哪怕在那姑娘身旁,放了一把暗金色的长剑,剑身在暖意洋洋的烛火映衬下,仍旧寒气逼人。

哪怕那姑娘的美,比之寻常绝色佳人,少了几分娇柔和妩媚,多了成倍的神秘感和危险性。

但也正是这种神秘和危险,让她更像是一杯火红色的毒药。

明知有毒,却又带着让人更心驰神往的吸引力,令人心甘情愿饮鸩止渴。

今夜的酒楼,没人点戏听曲,没人划拳耍钱,甚至不少桌子菜都吃完了,人还不走。

倒是口干舌燥的人们,忍不住多点了几壶茶。

随着“扑通“一声,女孩终于是撑不住醉意,手中的酒瓶从手中脱落,女孩也倒在了桌上。

这一下,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们,眼睛都亮了。

两个男人最先忍不住,大摇大摆就向雅间走去。

一时间,酒楼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过去。

只见他们二人“啪”得一声摔开珠链,一人站到女孩一侧,俯身就要把女孩抓起来,口中轻浮道:

“小妹妹,一个人喝酒多寂寞啊,哥哥们来陪你喝两杯。”

姑娘趴着不动,两个男人相视一眼,更大力气地要把她拽起来。

眼见着姑娘就要被拔起来,像是一根任人宰割的韭菜一样。

所有食客都是忍不住屏住气时,就见那两个男人的手,忽然就不动了。

是动弹不得了。

只见一人快步而来,一手一个抓住那两人的手腕,让那两人瞬间动弹不得。

两个男人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出手阻拦,抬头一看,只见是一面身着白衣、面如冠玉的翩翩公子。

880 诉衷肠(3)

他们把来者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只见那人长身玉立,腰若约素,生得天人之姿不错,但看起来就是文弱书生。

于是,那两个男人瞬间又找回了底气,怒喝道:“哪里来的小白脸,赶紧滚开,不要碍爷爷们的好事!”

净释伽阑的黑瞳阴沉得,都能染水为墨。

他也不说话,握着两人的手,忽而下了死力一拧。

一时,就听“咔嚓”“咔嚓”两声脆响回荡在整个酒楼之中,清脆而骇人,无人不是闻之浑身一抖。

就见那两个人像是两根麻花一样,从小臂扭到大臂,从大臂扭到全身,整个人都翻转扭曲了,双双惨叫出声,异常凄厉。

净释伽阑松手的时候,两个人一人断了一个胳膊。

“滚。”净释伽阑沉声喝道,一字万钧。

那两人一听,哪里还敢再造次,抱着连不上肩膀的断臂,边嚎叫,边飞也似的地跑了。

净释伽阑看了一眼瘫在桌上的婉妍,俯下身去要抱她起来,就见又是几个人围了上来,手里都提着剑。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他们没贸然动手。

其中一人笑嘻嘻道:“这位公子,我看你身手不凡、气宇轩昂,肯定也是豪门世家的公子吧!

这样,我们打个商量,咱们谁也不独占这姑娘,兄弟几个一起把她带回去,共同享用如何?”

另一人立刻接道:“是啊是啊!要说咱也不缺女人,就是哥几个实在太喜欢这丫头,已经在这里守了一夜,怎么都舍不下。

咱们分了她,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岂不是周全?”

净释伽阑抬眼,眼中的戾气寒得沁骨头,一字一顿道:

“不想死,就赶快滚。”

这声音格外阴沉,强压着不知道多少怒火。

然而偏有那不长眼的人,不屑道:“你他奶奶的装什么装!看你长得正人君子,不过也是趁人之危的采花人罢了!

大家一起吃,你还能分一口,还有什么不满意!?”

净释伽阑本来不想再生事端,但听他们用言语轻薄婉妍,却是再难忍耐。

对婉妍低声道了句“你稍等一下”,然后站起身来,一脚踢起矮桌上放着的剑,一把握住。

之后,只见几个闪身,几个残影,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人全都躺下了。

几个人嗨嗨呦呦的,呻唤都呻唤不出来,只觉得也没觉得他下手重,怎么好像五脏六腑都碎了。

其中一人死不要命,干脆破罐破摔地骂道:

“你装什么正人君子!和你有什么关系啊,你多管闲事!”

净释伽阑向那人走了两步,居高临下俯视着那人,未出鞘的剑扬了半臂,冷冷道:

“我是她夫君。”

说完,净释伽阑手起刀落,一剑鞘狠狠贯下去,那人的头差点就爆了。

剩下几个人看了这惨剧,一个个吓得呲牙咧嘴,连滚带爬地就跑,谁还管自己的同伴。

酒楼的其他人见状,哪还敢再上前,便纷纷散去了。

净释伽阑把剑收起来,回身时,就见婉妍不知道什么时候趴了起来,眼神朦胧地看着他。

净释伽阑走到婉妍身边,俯身要把她抱起来,就见婉妍忽然伸手,把他刚收到腰间的释吾剑一把拔出,护在身前。

“你……你不是我夫君……”

婉妍舌头都大了,含含糊糊道。

净释伽阑蹲下身来,两指捏着剑刃,轻轻从婉妍手里抽走。

看着婉妍,净释伽阑眼中的戾气全散了,伸手要把她揽过来,柔声道:“妍儿,是我。”

婉妍努力睁大眼睛,看着眼前人,眼神痴痴,用手指在空中描摹他的轮廓,眸中的烛光摇曳着。

看了半晌,婉妍还是别过头,轻声道:“你不是我夫君……”

“你是别人的夫君。”

说完,婉妍转身向另一边,扶着桌子要自己站起来。

净释伽阑看她摇摇晃晃,连忙伸手去扶她,婉妍“啪”的一声,就把他的手打掉了,厉声道:“别碰我!”

打完净释伽阑的手,婉妍也站不稳了,“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这狠狠一摔,满是醉意的婉妍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莫名其妙就红了。

婉妍看着净释伽阑,忽然就笑了出来。

她满头是汗、小脸通红,眼神迷蒙。

那一笑,竟是比泪流满面,还令人寸断肝肠。

净释伽阑心中一痛,再次向婉妍伸出双手,柔声道:“妍儿,你醉了,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婉妍的小脸皱了皱,一个劲蹭着往后躲,连连摇头道:

“我不和你走,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我要回家,我要回我的家……我想家了……”

婉妍说着,已是呜咽起来。

这里哪还有什么毒尊沙华,四神真君。

不过只有一个在外面受尽了委屈,却回不去家的小姑娘罢了。

净释伽阑看她这样,已是心都碎了,哪还舍得怪她,又向前一步,道:

“好,我们就回你的家,你带我一起回好吗?”

婉妍还是向后躲,看着净释伽阑的眼神,就像是被猎人逼到墙角的小鹿,充满戒备。

“你叫宣奕来接我,我不想和你走。”

净释伽阑半蹲在婉妍面前,用指腹轻轻揉碎婉妍眼角的泪珠,耐心道:

“妍儿,宣奕现在赶不过来。我是净释伽阑,你先和我走好不好,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说着,净释伽阑就探手腰间,把佩剑取下来放在一旁,又伸手入怀,把匕首也取出来扔掉后,才又对婉妍伸了手。

“你看,我什么武器都没了。”

“净释伽阑……”

婉妍呢喃着重复了一遍,忽而就笑了起来,脸上的泪也越多了。

“就是净释伽阑……就是净释伽阑……

最坏的就是净释伽阑……”

这名字,婉妍说一遍,笑一声,落一串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净释伽阑微微一愣,轻轻拍着婉妍的肩头的手在颤抖。

婉妍蓦然抬头,浸满泪水的双眼眼巴巴看着净释伽阑,自言自语地叹道:

“我可真恨他啊,真恨他……”

881 诉衷肠(4)

净释伽阑闻言愣住,整个人僵硬得不像是活人,倒像是死不瞑目。

他握着婉妍肩膀的手,一点一点,垂了下去。

原来,喝醉了、醉得连我都不认得,你也还是能清清楚楚还记得,你恨我。

净释伽阑低着头,心痛得喘不上来气,婉妍却突然拍了拍他,含糊道:

“兄弟,你知道吗,说起来特别好笑。

我孤身一人、身无寸铁入天璇殿的那日,为了活下去,我背着血海深仇,跪在不共戴天的仇人面前。

当时我抬头看,我面前是一座座神像,他们都居高临下看着我,像是看一只肮脏的虫豸。

没人在我身旁,也没人帮我……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那么渺小……那么无助过。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却跪着一个劲儿地磕头,拼了命地揽罪,一口一个罪人叫自己……

我还……还骂宣奕……骂阿恒……骂巍儿骂虔子……

我说他们是渣滓、是恶端,要和他们划清界限,生怕自己嘴脸不够丑恶……

可是……他们是我仅存的亲人了……

甚至……害我爹爹娘亲的杀人凶手,肆意侮辱我的亡父亡母,他说我爹爹是毒瘤恶种、说我娘亲是孽障……

为了活着!我还附和……还比他更丧心病狂地,数我爹爹娘亲的罪名!

他们为了救我……轮回都入不了……而我跪在仇人面前,诋毁他们……

可是我要活下去,除了像丧家之犬般摇尾乞怜,我真的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哦对……那时,我夫君也在。

在我最无助、最狼狈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心里想,或许他没有其他人那么恨我,他会不会愿意拉我一把……

于是,我眼巴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他看着我,说了什么吗?

他居高临下,眼里的轻蔑和鄙夷那么清晰。

他说‘宣婉妍恶贯满盈、血债累累’,若不以罚净身,怎堪配准后之位……’

我当时才明白,原来这些人里,最憎恨的我,就是他呀……”

婉妍说着,笑了出来,眼泪却更多了。

“我当时真想问问他,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受罚!为什么我就这么十恶不赦!

可我没什么都没问,我还对他道了谢,谢谢他愿意脏了手罚我。

他倒也是言出必行,说着以罚净身,他亲自掌刑时,还真就把我净了个彻彻底底……

最好笑的地方来了……

你知道吗,当八大星宫对准的我时候,我都还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他会手下留情,留我一条命……

我之前见过他出手,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像那日一般,下如此狠手,像是觉得我有十条命一样,怕我死不透一样……哈哈哈哈哈……

当时,我害怕吗?好像有点。

但我当时更想笑,然后对他说一句:

净释伽阑,我是沙华不是妖怪,我的命没有那么硬,犯不上你这么狠……”

婉妍边说边笑,像是真的觉得很好笑一样,边说还边用手拍净释伽阑的胸口。

净释伽阑扬了扬头,可泪还是落了。

他看着婉妍,手几次想握住婉妍的手,可最终还是没有。

婉妍说渴了,又去抓酒瓶子,抓住就往脸上倒,被净释伽阑一把握住了手腕。

“妍儿……别喝了……”

一句你醉了,已经说不出口。

醉了好,醉了说这些的时候,还能笑出来。

婉妍扫兴地扔了酒瓶子,也不搭话,又自顾自往下说。

“可那时,我恨他吗?

我不恨……他只是想杀我,难道我不想杀他吗?

我也想啊,可我没这个本事……

所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要杀我,我不恨他。

后来,他娶我的时候,没有聘礼,不让我的亲人来,还给我戴了枷锁,让我在全天下的面前,像被拴着的狗一样成亲。

我不恨他。

他有私生子,他纳侧妃,他对我视而不见。

我还是不恨他。

我凭什么恨他?他只是不爱我罢了,他有什么错?”

婉妍说到这里,笑容淡了,迷蒙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飘忽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恶狠狠的戾气:

“从头到尾,我恨他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就是他明明不爱我,却没给我一个,不爱他的机会……”

婉妍的话音落下时,净释伽阑身子剧烈一颤,像是诈尸一般猛地抬头,一把握住婉妍的双肩,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道:

“你……你说什么……?”

婉妍又笑了,一声比一声苦。

“如果有一个人,你见他第一面,就莫名其妙觉得熟悉和亲切。

之后,不论是玢安还是胡窟,不论是在战场上,还是被梼杌绑走,亦或是沙华之力泄露,被天璇殿的人围堵。

每一次,只要你有危难的每一次,他总是像天外飞仙一般,第一个找到你、第一个来救你,你能不心动吗?

如果一个人为了救你,心甘情愿生挨梼杌的一剑,却在梼杌对你抛了根银针时,都要出手帮你挡下来,你能不心动吗?

如果一个人看起来那么冷漠又高不可攀,却一次次提醒你隐藏身份,甚至不惜与你交手,让你清楚自己的实力,你能不心动吗?

如果一个人挣脱六十四根辜恶经天缕,伤痕累累还要护到你身前,你能不心动吗?

如果一个人拿刀抵着自己,用命威胁别人放你走,你能不心动吗?”

婉妍一个问题一个问题问,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喊了出来。

那一刻,净释伽阑的心都不跳了。

料事如神的净释伽阑,第一次,猜错了全部答案。

我以为你全部都忘了,可我万万没想到,你忘了,还会再动心一次。

两人四目相对了许久,看着彼此的泪眼中,那么彻骨、那么清晰的心痛,却一句话都没有。

婉妍激动的情绪忽然就冷了,像是突然就累垮了一般。

她垂下身子,轻轻道:

“我是沙华……可是沙华也有心……

难道……我不心动吗?”

真可笑啊。

婉妍满脸是泪,却在心里笑。

世人都说沙华最无情。

可她,从见他第一面,就动了心。

------题外话------

哎……阑哥是真的惨,但是从婉妍的视角看,这小傻瓜又能好到哪里去咧

阑哥啊,妍妍是背着永远无法爱人的诅咒,一眼就爱上你的啊

882 心门殒情锁(1)

“所以我恨他,恨他从来都没有给过我不爱上他的机会。

人人都说白泽的头脑,聪明无双。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那个曾经连根针,都舍不得让我挨的人,怎么就能高高地站着,看着我的眼神那么冷。

他下了死手就要我的命……”

净释伽阑一把将婉妍揽入怀里,将她紧紧保住。

回答婉妍的,没有一句话,只有一个颤抖的怀抱。

他还能说什么呢?

对不起说得出口吗?

我爱你说得出口吗?

他还配说什么。

被净释伽阑抱住的那一刻,晕晕乎乎的婉妍,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分的清醒。

她倚靠在净释伽阑的怀里,空洞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烛火,喃喃道:

“在天璇殿的眼里,在他的眼里,我就是一个笑话吧。

然而,我最可笑的地方,就在于我都那么可笑了,却还是想再装一装体面,让我看起来不那么可笑。

不用他说,我自己就逃得远远的,想着看不见他和月御的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

我还故意拿狠话刺他,他不爱听什么,我偏说什么。

我想,他听了,会不会也有几分心痛。

可是我发现,做完这些以后,我好像不止可笑了,还有些可悲。

他抱着月御的时候,哪会在意我碍不碍眼。

他对我无心,又怎么会被我的话刺到。

是啊……他对我没有心,又怎么会痛……

当初我若知道,心一动,便覆水难收。

便是剖了这副心肝,也不会似今日这般痛。”

婉妍醉得很厉害,看那烛火都重影。

可她还是口齿清晰,清晰中透着醉醺醺的冷静。

想必这番话,曾无数次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才能醉了都这般清晰。

净释伽阑把婉妍紧紧抱在怀里,恨不能把她塞进自己的心里,让她看看自己这颗心,明明白白,干干净净。

除了她,再一无所有。

可在婉妍的耳边,净释伽阑却不知,该如何将所有的情谊,都说出口了。

十六年,太多的恩恩怨怨。

该从哪里说起,又还能说什么呢?

他们的甜蜜,她都忘了。

她就只记得,他们的无可奈何。

可这无可奈何,他解释不清。

最终,净释伽阑轻轻捧起婉妍的脸,与她面对着面。

婉妍的醉意,从眼染到面颊,红彤了一整张小脸。

她睁着迷迷蒙蒙的大眼睛看净释伽阑,满眼的泪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眼底堆积的泪,分外晶莹。

“妍儿……”净释伽阑沙哑又郑重道,捧着婉妍的小脸,用拇指轻轻扫去她脸上的泪。

“他还有什么资格,说爱你。”

婉妍看着净释伽阑的眼睛,被他眼中的澄澈与清明,染得更醉了。

一双眼,恨不能填尽世间所有的温柔。

她痴痴看着净释伽阑,痴痴地问道:

“那他……会有一点点爱我吗?”

问完,还没等到回答,婉妍的眼睛就垂了下来,用长长的睫毛,盖住自己所有的失落。

“哪怕,他是无上圣尊,而我,是沙华。”

至明与至暗,至黑与至白。

怎么可能会有重合之日。

净释伽阑做的一切,婉妍不知道吗?

不,她只是不敢相信。

说来荒谬,本该是最自大、自负的沙华,无论是何逆境,都有突围的勇气。

但是,她却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被爱,会被圣人爱。

婉妍眼底的失落,像是一把剑刺在了净释伽阑心上。

他什么都没说,只有捧着婉妍的脸,一颗奋不顾身的吻落下。

或许是太突然,或许是婉妍不相信那么冷的人,会有这么炽热的吻。

婉妍愣了一下,本就醉成一团的大脑彻底停摆。

一时间,滚烫的呼吸相交织,酒气顺着温度蔓延,分不清到底,醉的是谁。

过了不知道多久,净释伽阑才缓缓松开了婉妍。

婉妍的耳朵动了动,大脑还是没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净释伽阑,小嘴比眼睛还红。

净释伽阑揉了揉婉妍的鼻头,轻声问道:

“我们回家了,好不好?”

“等等……”醉鬼婉妍皱了皱眉,抓住净释伽阑的双臂,紧急启动所有残余的智商,呆呆地问道:

“可是……可是你爱的不是月御,或是舒连的娘亲……或是她们两个一起……?”

净释伽阑见婉妍醉得厉害,轻叹了口气,才轻声道:

“月御已经死在凤凪扶手里了,世上早已没了月御。

现在你看到的那个人,是凤凪扶安插了十几年的暗探。

只是凤凪扶以为,我不知道罢了。

我要知道凤凪扶何时下毒,她开出的条件,就是要做我的侧妃,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凤凪扶心思深沉,我就是事先知道他何时下毒,都差点死于非命。

所以,我只能纳此人为侧妃。

但是妍儿,我向你保证,我与她不过各求所需,绝无肌肤之亲,更无连理之情。

至于舒连的娘亲……”

净释伽阑轻笑了一声。

“舒连舒连,宣婉姝,淳于涟。

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没想到呢?

你的小外甥,我的小侄子,不也是我们的孩子。”

婉妍眨巴着眼睛,没有什么大反应,显然没听进去,但还是又质疑道:

“可是……可是就算你不喜欢她们,也不可能喜欢我啊……

你对所有人都礼貌有涵养,慈悲为怀……唯独你对我……真的很凶、很凶很凶!

第一次见面,你就把我按在地上狠狠打。后来……你差点要我命……又动不动就掐我,还对我砸杯子摔碗的……”

婉妍气鼓鼓地说个不停,把旧账翻得噼啪响,满眼都是委屈。

净释伽阑理了理婉妍的乱发,满眼心疼。

“我知道,我的爱对你而言,不是福分,而是灾难。

所以,我对你越差、我们的关系越差,你的日子就越好过,你自己也知道的不是吗?”

你不知道的是,装作不爱你,我已经努力学了十六年,却还是怎么都学不会,每次都会落下满心的伤。

“可是……”婉妍又想起些什么,瘪瘪小嘴,更委屈地嘀咕道:“大婚那日,你都不肯点化我……”

883 心门殒情锁(2)

按照天璇殿的习俗,圣尊大婚要点化尊后,让自己的妻子,成为这一生唯一点化的人。

可是净释伽阑和婉妍大婚那日,净释伽阑点着婉妍的额头,却一言未发。

那时净释伽阑担心坏了,生怕婉妍伤心。

可看婉妍面色如常,没露出分毫的在意,便自嘲地想,她连我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我是不是点化她呢。

况且,亡生大殿主人,又怎是需要旁人点化的人。

净释伽阑没想到,婉妍居然这么在意。

净释伽阑拉过婉妍的双手,柔声道:

“妍儿,那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婉妍看着净释伽阑怔了一怔,一抹光却从眼底,穿过层层醉意。

婉妍没回答,只是迷迷糊糊间,双手扑上净释伽阑的肩膀,撑着他艰难地想要站起来。

净释伽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连忙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扶着她一起站起来。

婉妍腿软得站不住,要不是净释伽阑捏着她的肩膀,她早就栽倒了。

婉妍双手扶着净释伽阑的胸膛,仰着脑袋看他,嘴里好像在咕咕哝哝什么。

净释伽阑把耳朵贴到婉妍的唇边,努力想要听清她说什么,但实在是一个字都听不清。

又见她站得吃力,便柔声道:“妍儿,我们先回家,你想说什么,路上慢慢说我给听好吗?”

说着,净释伽阑就要俯身抱她起来。

“不……不要……你……你听我说……!”

婉妍见状着了急,像是个得不到大人关心、努力求关注的小孩,手舞足蹈地着急起来。

婉妍急得头上都冒汗了,净释伽阑一面用手背帮她擦汗,一面忙道:

“好……好……我们不走,你想说什么,我在听,我在听。”

婉妍胡乱扑拉扑拉脸上的头发,抓着净释伽阑胸前的衣服,努力把话说清楚。

“今……今我入殿,上告神明……应天授命,仰……仰见圣尊……”

醉意之下,婉妍说得磕磕绊绊,说到此处时,却骤然停住。

她忽而抬起头,一双眼直直看着净释伽阑。

在这双眼里,净释伽阑看见过怀疑、防备、抵触、忌惮、敌意。

但此时此刻,在婉妍的眼中,就只有一眼见心的纯净和真挚。

她一字一顿道:

“久怀

慕蔺,目成

心许。”

婉妍最后一字落下的时候,一阵夜风悄然而来,拂过婉妍的脸,带走一抹滚烫的温度。

平空起风,是司风人的心动了。

这是在大婚之上,婉妍对净释伽阑许下的誓言。

那时的婉妍,面带笑容,端庄得体。说出这话时,却不带分毫的温度。

而此时此刻,婉妍盯着净释伽阑一字一顿地说,脸上没有笑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酒意。

但是她说出来的这八个字,却再不能更郑重。

净释伽阑握着婉妍的手,看着婉妍红彤彤的小脸,却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在净释伽阑呆住的时候,婉妍一用劲,就将自己的手,从净释伽阑的手中挣脱出来。

还没等净释伽阑反应,婉妍就像是一条丝带般,直直滑下去,“扑通”一声,单膝落地。

尊后跪在圣尊的脚边,这也是点化的仪式。

婉妍扯了扯净释伽阑的衣角,嘀咕道:

“剩下的词……我记不得了……哦对,我还想起一句……”

婉妍努力立直身子,尽可能清晰道:

“妾……妾宣婉妍在此立誓,此生皈依无上圣尊……”

说完,婉妍低下头,等着她的圣尊点化。

然而,她没等到净释伽阑的手,落在她的头顶。

她等到的是,在她面前,净释伽阑忽而也垂下了身子,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婉妍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可以平视的净释伽阑,睁着醉眼奇怪道:“你……你弄错了吧,你是不跪的……”

净释伽阑笑了,眼中遍布柔意:“跪你,可以。”

“哦……那你点化吧……”婉妍呆呆地点了点头,也没脑子想更多了,再次要低下头时,脸却被净释伽阑捧了起来。

要对圣尊低头,这是天璇殿的教养女官,无数次在婉妍耳边重复的。

然而,净释伽阑到底,舍不得她对自己低头。

四目相对,净释伽阑一字一顿,道:

“我不要你皈依,我只要你欢喜。”

那一夜,月色攀了满窗,皎不似雪,明不似霜,倒似盈盈秋水,碧波荡漾。

衬着那有情人,对跪诉衷肠。

“就……点化完了?”婉妍眨眨眼,奇怪道。

“嗯。”净释伽阑点点头,捧过婉妍的手,柔声道:“现在,该你点化我了。”

“我?”婉妍指了指自己,又抠抠小脑袋。

“无上圣尊,也要被点化吗?

可是我怎么记得……流程里没这个啊……”

净释伽阑微微抿了抿嘴,故作委屈道:“你不愿意?”

婉妍忙道:“没有啊……”

“那就来吧。”净释伽阑对婉妍笑。

一百一十世无上圣尊,跪在婉妍的面前,低下了头。

最高的神明,也有救赎,有信仰,也会求人点化。

婉妍伸出颤颤巍巍的三根手指,一点一点向净释伽阑探去,最后点在他的眉间。

冰凉落在了冰凉之上,可她的指间、他的眉间,却都染上了彼此的暖意。

难得一次,她的手、他的脸,都暖了起来。

在碰到净释伽阑的那一刻,婉妍忽然就从铺天盖地的醉意中,揪出了几分清醒。

而净释伽阑垂着头,他满心期待着,却又完全想不到,关于他们的过去、他们的未来,关于他,婉妍会说什么。

这时,净释伽阑的耳边,划过婉妍清澈的声音,不带一点醉意。

“我爱你。”

轻轻,小心,又无比坚定。

婉妍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窗外,平静的夜里,忽然和风四起。

初秋落叶的枝头,开出千朵万朵的红花。

天幕,八大星辰,同时绽放出夺目的光辉,让万家灯火皆失辉。

太多盛景,让世上没人听见,“咔嚓”一声。

在婉妍的心头,暗红色的心门殒情锁,一裂两半。

------题外话------

救命啊,点化彼此、救赎彼此,真的会很戳我呜呜呜

884 今夜实至名归(1)

心都可以碎,一把锁,又怎么能坚不可摧。

既然爱是宿命,那我,便背负着无情的诅咒、孤独的命格,爱你。

婉妍的三指之下,净释伽阑整个人一颤,缓缓抬起头来,就看见婉妍带着醉意笑,眼中的流光,让摇曳的烛火,都没了暖意。

心头所有的悸动,都化成他眼尾的红。

净释伽阑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把将婉妍揽入怀里。

婉妍听到的是,耳边郑重又温柔的声音:

“迎尔入殿,上告神明,应天授命,仰见吾妻,久怀慕蔺,目成心许。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惟我之心,涅而不缁,磨而不磷,生死不渝。

为夫一愿,菽水承欢,瓜瓞绵绵,恩意如岳,同心永结,得尔垂怜。

为夫二愿,太平盛世,中天之世,万年之柄,砺带河山,风月常新。

从今朝,来日方长,与尔共掌。”

他的声音还是清冷,却染上了柔意的坚定。

此音一落,苦命的鸳鸯,总算得了誓言成双。

婉妍看不到的是,抱着她的人,已是热泪两行。

婉妍皱了皱眉头,喃喃道:“怎么这么耳熟……而且……第三、第四句,你是不是记反了?”

我记得很清楚,在我心中,就是如此。

人间和你,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净释伽阑轻轻放开了婉妍,与她面对面坐着,牵着她的手,道:

“我已立誓,圣尊之誓,违则遭天谴。

这下,你总该相信我的心了。”

“哦……信……”婉妍讷讷地应了一声,酒醉的脑袋,显然跟不上净释伽阑的脑回路,一双晶莹的大眼睛,痴痴地看着净释伽阑。

净释伽阑看她蒙蒙的样子,再不觉得世间,还有其他可爱。

“所以,点化我们也做了,你还有其他的可是吗?”

婉妍捏了捏下巴,嘴里一连过了许多个可是,才忽然想到一个。

“可是……可是……对,可是你也不愿意和我行夫妇之礼……”

婉妍皱了皱眉,看着净释伽阑,有些紧张地追问道:“你是害怕我的孩子,也是沙华吗?”

他们大婚当夜,净释伽阑把婉妍一个人留在无垢圣殿,自己去了侧殿。

后来的几个月,婉妍搬到洛萨朗央宫住,每次去看净释伽阑,都是放了东西就走,见都不见他一面。

净释伽阑来过的寥寥几次,也都是吵完就走,从未留宿。

莫说圆房,他们就是安安静静坐下来,说上几句话都没有。

之前婉妍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妥,直到那日张妈的惊讶,才让婉妍明白,他们这种情况,好像是不怎么正常。

“……嗯?”净释伽阑万万没想到婉妍会这么说,愣了许久,才忽而展颜,今夜第一次反驳道:

“妍儿,你仔细想想,这个……应该是你不愿意的。”

婉妍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我又没说过,你怎么知道……”

净释伽阑凑近了一点,直面着婉妍,故作严肃道:

“你忘了之前,你一直偷偷吃的是什么药?”

婉妍摊了摊手,弯着眼睛,笑得狡黠:“可是现在,药没了。”

净释伽阑又是一怔,红色一直烧到了耳后,才忽而莞尔,揉了揉婉妍的脑袋,柔声道:

“好,听你的。

那现在,总要回家了吧。”

婉妍展开双臂,眼睛晶亮:“那你抱我回去。”

净释伽阑笑着把婉妍抱起来的时候,婉妍还顺手从旁边抄了瓶酒。

净释伽阑无奈笑道:“再喝,我们的孩儿可就没了。”

“我不喝!”婉妍把酒瓶子递给净释伽阑,大着舌头道:“我给你拿的。

我今晚喝了好多好多啊……你还没喝呢……”

“不喝了。”看着婉妍,净释伽阑轻轻摇了摇头。

“我已经醉了。”

。。。

初秋的深夜,风未寒尽,却已有露浓。

长身玉立的男人打月下过,贵胄品格怎一个雪胎梅骨。

在他怀中,醉意朦胧的少女,难得敛了满眼的冷静与理智,唯有一对双瞳剪水,满含深情。

檀郎谢女从淡烟疏雨中过,竟然令这萧瑟秋景,胜过那桃蹊柳陌。

这是第三次,净释伽阑抱着酒醉的婉妍回家。

第一次,婉姝大婚,婉妍喝了个大醉酩酊。

一路上,她耍起酒疯来,欺男霸女、踢井弄猴,闹了个天翻地覆。

后来净释伽阑背着婉妍,她还不老实,闹着要吃糖葫芦。

第二次,婉妍帮宣奕灌醉嫣涵,却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

一路上,在净释伽阑的背上,她又是唱歌又是说胡话,话里话外,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女情愫。

第三次,就是今夜。

婉妍醉得更甚前两次,但是靠在净释伽阑怀里,她就只是定睛看着他,安安静静地一言不发。

一年多过去了,不论记不记得,她更爱他了。

可是,她眼角无忧无虑的快乐,却在一点点消退着。

到现在,丝毫未存。

“净释伽阑……”婉妍想了许久,才忽然闷闷开口道:

“万一我们的孩子当真是沙华,那她也要一生下来,就受我如今的苦吗?”

婉妍这话,割得净释伽阑的心生疼,他俯身吻了吻婉妍紧皱的眉头,把她抱得更紧了。

“我一定竭尽所能,保护好她和她的娘亲。”

是夜,红烛轻跳,垂幕帐暖,浓香蜜意,旖旎风光,共谱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今夜,前尘往事、爱恨情仇不论,终是实至名归。

事后,婉妍合目睡去,却不闻酣睡之声,显然睡得很轻。

净释伽阑轻轻揽着婉妍,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搅扰了她难得的好眠。

月色之下,他难得可以这么心无旁骛地,看着怀里人。

十六岁的年纪,正是少女娇憨明媚的时候。

而婉妍,虽还生得稚齿婑媠的模样,未脱了稚嫩。

然而,哪怕是睡着了,她的眉宇也未见舒展,可见就算在梦中,她亦是不放自己轻松。

随着一点点睡沉,婉妍原本抚在净释伽阑胸口的手,不由自主地,一点点向枕下挪去。

在柔软的枕下,放着凉冰冰的匕首,两柄。

------题外话------

圆房撒花~~!!

俺真的已经非常努力在发福利了呜呜呜,奈何俺就是一个几乎毫无感情经历的卑微女大学生,实在是有心开车,爱莫能助了呜呜呜宝子们原谅我吧呜呜呜呜呜呜(以泪洗面

885 今夜实至名归(2)

净释伽阑知道,她若是防着自己,就不会这么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

她是在危险中待了太久,下意识地防备。

净释伽阑轻轻揉了揉婉妍的眼角,满眼的怜惜。

妍儿,你到底是有多紧张,才能不抓着匕首,就睡不好呢?

净释伽阑小心翼翼地,将婉妍的手从枕下取了出来,十指扣于自己的指间。

而婉妍的眉头,终于一点点松开。

天将亮时,婉妍的眼皮微微跳了跳,随即缓缓睁开双眼。

一睁眼,婉妍的眼眸,就落入净释伽阑的眼中。

净释伽阑没想到婉妍醒这么早,双眸微微一颤。

婉妍轻轻一挣,净释伽阑就松开了她的手。

婉妍抬起软绵绵的胳膊,揉了揉太阳穴,仍旧乏得眼睛都睁不开。

婉妍看净释伽阑的眼底,布上了轻轻一层血丝,哑着嗓子问:“你怎么没睡?”

“嗯,睡不着。”净释伽阑清了清嗓子,清冷醇厚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软软的倦意。

“倒是你,昨夜宿醉,又睡得那么晚,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怎么不再多睡一会?”

说着,净释伽阑推开婉妍的手,轻轻帮她按着太阳穴。

“习惯了,再迟就睡不住了。”

婉妍勉强答道,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不说,还浑身都疼,这一觉睡得比彻夜未眠还累。

净释伽阑轻声道:“我让张妈妈煮了醒酒汤,你起来用些吧。”

婉妍胡乱嗯了一声,脑子在拼命复盘昨天自己断片以后,发生的一切。

净释伽阑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又把被子给婉妍盖好,轻轻拍了拍婉妍的额头,道:“你再躺一会,我去给你端醒酒汤来。”

婉妍正要点头,忽然想到了些什么,喊了句“等等!”,就猛地坐起身来,抓着净释伽阑的胳膊,双目圆睁惊问道:

“昨晚你说,舒连不是你的私生子,是姐姐和姐夫的孩子,是我的小外甥?!”

说着,婉妍已经双手握住净释伽阑的胳膊,急急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昨晚那么多事,你不会就只记了这一件吧。”

净释伽阑莞尔,才微微颔首道:“我骗你做什么。”

说着,净释伽阑的眸沉了沉,轻叹口气道:

“当初,众目睽睽之下,再多的人我已无力救下,但竭力保个孩子的能力,也还是有的。

不过……”

净释伽阑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努力平视着婉妍的眼睛,不让自己的视线下移。

“清晨风凉,恐伤风寒,夫人……还是盖好被子为宜。”

“……什么?”

婉妍愣了一下,低头才发现自己未沾寸缕,着急起身被子落下后,露出的白花花一对香肩,连着两道如玉的藕臂,雪肌凝肤,别有一番春意盎然。

“啊!”婉妍惊叫一声,就像是小泥鳅一般,立刻滑进了被子里,双手握着被角,猛地一拽,直接盖过头顶,将自己彻彻底底包裹住。

透过被子,净释伽阑还能看到婉妍头顶冒的烟。

净释伽阑笑着下床,扬起一件披风穿上。

打开门,张妈已经捧着托盘等候许久。

“姑爷,左边这碗是夫人的醒酒汤,要趁热喝。”张妈捧着托盘恭敬道。

“嗯,张妈你去吧,她还没起,我端给她喝就行。”

说着,净释伽阑就接过托盘,看着托盘中的另一碗药,不解地看向张妈。

“这又是……?”

张妈把头低地都快垂地了,还是恭恭敬敬道:

“姑爷……老奴听闻蜀州城西有一郎中,医术高超,专治些疑难杂症。

姑爷您还这么年轻,没什么是治不好的,不如就……试一试?”

“啊?什么疑难杂症……?”

净释伽阑看了看那药,正不解时,却又恍然大悟,不禁笑出声来,向身后的床榻看了一眼,正对上被子之上,一双贼溜溜的小眼睛。

“妍儿开玩笑的,有劳张妈妈费心了。”

净释伽阑笑着把右边的药碗取出来,放在张妈的手里。

“只是这药,我实在不太需要。”

关上门走向床榻的时候,净释伽阑端着碗,单手拽掉披风,绕过散在地上的衣服,又从椅背上拿了一件干净的中衣,放在床边。

看着还缩在被子里的人,净释伽阑笑道:

“衣服放这里了,再捂着可真要捂坏了。”

婉妍双手死死抓着被角,小心翼翼朝外看了一眼,就见净释伽阑立在床边,背对着自己,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匙。

婉妍连忙钻出被子,一把扯过衣服穿上,穿好还是把被子紧紧压在身前。

婉妍系好带子以后,净释伽阑就转过身来,侧身坐在床边,把汤舀了一勺放在婉妍嘴边。

婉妍不喝,伸手接过碗来要自己喝。

净释伽阑也不和她抢,松了手,就掀开被子重新上床,还伸手合了合床幔。

婉妍见状,一连几下往后蹭,满眼防备道:“大清早的你又要干什么!”

“小心别烫了!”净释伽阑看她手里的药碗晃啊晃,急道。

看她坐稳了,才无奈笑道:“我冷。”

婉妍这才注意到,净释伽阑也只穿着薄薄的一层单衣。

婉妍这才作罢,用脚把被子暗暗往净释伽阑那边踢了踢,赶紧接着问道:

“方才还没说完呢,舒连既然是我姐姐的孩子,为什么当初净释摩诃验他的时候,验出他的决赋是紫凰?”

净释伽阑顿了一下,自然道:“障眼法。”

“就……这么简单?”婉妍有些不信。

净释伽阑耸了耸肩,伸手向枕边,取了个东西放在婉妍手里,道:“这总不会是假的。”

那是明晃晃一把金锁,后面还刻着生辰八字。

婉妍把锁翻来覆去看,确信道:“这是姐姐生产时,我和宣奕一起给小外甥打的金锁。”

说着,婉妍喜笑颜开,眉眼具是明媚道:“那孩子,真的是我姐姐的骨肉!”

净释伽阑看她笑了,不由自主也笑了,“这下总相信了吧。”

婉妍看着金锁笑着点头,又忽而抬起头来,指着枕边不悦道:

“这么珍贵的东西,你就这么随便乱放?”

净释伽阑顿了一下,才无奈笑道:

“昨夜,这锁是你从我怀里掏出来的,你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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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羞害羞害羞害羞救命啊为什么万年孤寡我本人,要如此近距离感受这恋爱的酸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服!(当然如果能用我的桃花换来女儿女婿的甜甜蜜蜜,那我就是青蛙王子孤寡孤寡孤寡孤寡~

886 嬿婉及良时(1)

“我自知此物珍重,故而从不离身。但你一直说硌得慌,非要拿出来不可。”

可以了!我知道了!你不用说这么详细!

婉妍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左顾右盼不知说什么,干脆一仰脖子,就把还冒热气的醒酒汤干了。

“烫啊……”净释伽阑刚想拦她,就见婉妍已经亮了亮碗底。

婉妍赶快转移话题道:“既然如此,你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舒连的身世!

我要是早知道他是……我便……哎……我都干了什么呀!”

说到这里,婉妍心中懊悔不已。

自从舒连回了天璇殿,婉妍心里不舒服,一日都没照看过他。

那日上仁青圣殿,逼问净释伽阑下落的时候,孩子啼哭不止,吵得婉妍心烦,婉妍还给他下了禁声咒。

想到这里,婉妍简直要后悔得捶床了。

净释伽阑靠在床头,反问道:

“我若是早告诉你,舒连不是我的私生子,而是你的亲外甥,你难道能掩住对舒连的爱不成?

你若对夫君的私生子毫无芥蒂,犹如待亲子般,必定会遭人怀疑。到时候,舒连的身份恐怕暴露。

反而你对舒连冷淡些、疏远些,才是人之本能。”

原本昨夜净释伽阑,也不准备把真想告诉婉妍的。

但他看婉妍难过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又见她醉得一塌糊涂,想她醒酒后就忘了,便也告诉她了。

谁知道,当时没反应的婉妍,一觉起来后,居然还记得这么清。

婉妍看着净释伽阑没说话,心中却是一暖。

所以……为了保护舒连,最守礼端正的净释伽阑,宁可坏了自己的高洁名节,背负着负心汉的骂名。

尤其是面对自己的误会和质问,他也从未给自己辩驳一句。

想到这里,婉妍的脸更烫了。

一想到自己居然还为这孩子,吃醋和懊恼过,婉妍恨不得直接原地去世。

婉妍不禁愤愤地嘀咕道:“那你说什么不好……偏要说私生子……

你把自己的清高坏了,我好像也有脸面了一样……”

净释伽阑知道她是心疼自己,心底一片柔软,接过婉妍手中的空碗放下后,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

“淳于府被抄,除了淳于涟跟着你离开以外,全府上下几十口人,已全部遇害。

而我周围,各路眼线都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当时,我与你还未完婚,若突然带着个孩子,不论把他藏到哪里,都早晚会被人发现。

一旦被发现,于孩子便是灭顶之灾。

所以,只有说他是我的骨肉,就算他被发现,我也能名正言顺把他护在身边。

若是有时,你我都不能护在他身边,就比如现在,我的骨肉在天璇殿,也没人敢伤害他。

至于我的名节……”

净释伽阑眉眼软了软,眼底一片澄澈。

“美誉虚名,本就是身外俗物,何况,你知道我的清白不就够了。”

“哪有男子用清白形容自己的。”

婉妍“噗嗤”一声笑出来,也无从反驳,双手从净释伽阑的手中脱出,反手握住了净释伽阑的手,落落大方道:

“总之,舒连的事,多谢你了。

当日姐姐为救我,落得个……

如今能留我姐姐一道血脉,我也可以稍解对姐姐的思念。

净释伽阑,日后你若有任何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就是,我定尽我所能相助于你。”

净释伽阑闻言,也不客气,真就正色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还真有一事你能帮我做到。”

有恩必报的婉妍一听,眼睛都亮了,瞬间豪气万丈、摩拳擦掌,就差把胸脯拍得噼里啪啦响,忙道:“有何难处,你尽管与我说来。”

是杀凤凪扶,还是杀净释摩诃,或是一起送走?

只要你敢说,杀掉杀不掉,我都去试试!

净释伽阑坐起身来,没被婉妍握着的手揽住婉妍的腰,轻轻一用力,就把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看着婉妍眉眼俱笑,道:

“叫声夫君。”

“啊……?”婉妍一愣,不敢相信他如此严肃要说的,就这事。

净释伽阑看她这样,笑得更厉害了,道:“是你让我尽管开口的,又要耍赖是不是?

哪有女子天天把夫君的名讳挂在嘴边的,又生分又生硬。

何况,我名讳冗长生涩,你叫起来难道顺口不成?

快,唤我一声夫君听听。”

婉妍的呆愣已经转瞬即逝,转而是一副气鼓鼓的表情,愤愤道:

“我在和你说正事!”

我十殿阎罗剑都要拔出来了,你就和我说这个?

净释伽阑搂着她,笑道:“我也在和你说正事。”

婉妍翻了个白眼,耳朵都冒烟了,却道:“你……你真的好无聊啊!”

说着,婉妍一只手暗暗向枕下探去,却被净释伽阑一把握住。

净释伽阑无奈笑问道:“你这是从哪学来的习惯,解决问题非要拿刀威胁人不可。”

婉妍的计划失败,干脆理直气壮地耍赖,道了句“我要起床了”,便要脱开净释伽阑的手,下床去。

不想婉妍腰间一沉,又被净释伽阑按着坐下了。

净释伽阑不依不饶道:“那不行,今天我不听到,就不让你下床。”

说着,净释伽阑的手已经从婉妍的衣襟下探入,落在了婉妍紧致的小腰上。

净释伽阑的手冷,婉妍的身子却是暖意洋洋的,婉妍被冷得打了个颤,连忙双手抓住净释伽阑的手,一连几声道:

“夫君夫君夫君夫君!”

婉妍喊得仓皇又颇有些豪迈,不像是柔意唤君郎,倒像是喊人拜把子。

但是净释伽阑却听得受用,这才放了她,握着婉妍的肩头,把她拥进自己怀里,重新靠在了床头,又给她盖好了被子。

在净释伽阑怀里,婉妍这才后知后觉红透了脸,把脸死死埋在净释伽阑怀里,不让他看见。

在心里,婉妍的三观都被震碎了。

说好的清心寡欲、无欲无求、高不可攀、不近人情的大圣人啊!

这时,就听净释伽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妍儿,不开玩笑,我确实有件事,你须得要答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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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开撩就是一整个凡人受不住啊

我就知道阑哥清冷寡欲的外表之下,包裹着一个闷骚的灵魂哈哈哈

887 嬿婉及良时(2)

婉妍再不信净释伽阑,趴在他怀里没反应。

就听净释伽阑接着沉声道:

“妍儿,你答应我,以后,切莫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了。”

婉妍心下一动,知道他在说自己自残的事情。

可这事,婉妍又没法答应他,就一动不动地装死。

然而,净释伽阑却坐起身来,扶着婉妍与自己面对面,握住婉妍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衣袖向上卷。

婉妍要收回手,却被捏得一动不动。

衣袖卷上去,露出一道包扎着的伤口。

那伤口足有一乍长,横贯婉妍整根小臂。

净释伽阑脸上的笑意不见,看了婉妍一眼,口气重了许多。

“你可知道这伤,你再多向下多割分毫,你就必死无疑了?

还有你身上的十几道伤,几乎处处是致命伤。

你这样伤害自己,几度濒死,便是对的起宣郢前辈、绮罗前辈和宣大姑娘的以命相酬吗?”

婉妍自知理亏,弱弱道了句“冷”,净释伽阑这才将她的袖子放下来,叹了口气,探手拿过被子,从后给婉妍裹上。

婉妍理不直气也壮,小声嘀咕道:“那我要是不试,怎知我该如何唤醒,我体内的沙华之力呢?”

净释伽阑的声音更重了,恢复了往日的严厉又冷冽,低低吼道:“那也不是你伤害自己的理由!”

婉妍倏尔抬眼看着净释伽阑,问道:“你……是不是不想我沙华之力觉醒?”

净释伽阑闻言,又想起那日为婉妍疗伤,他第一次看见她浑身伤口时的恐惧,不由得瞬间气急。

但看着裹在被子里、小小一只的婉妍,净释伽阑满心的怒火,却又无处释放,最后竟是忽而俯身,在她嫩白嫩白的小脸上,轻轻咬了一口。

婉妍吃痛,差点从床上一蹦三尺高,捂着脸上清晰的牙印,气道:“你还咬人?!你属狗的吗!”

“你气死我算了!”净释伽阑恨恨道,却还是伸手,把婉妍身后的被子掩好,仍旧气道:

“我是怕你真把自己作死了!”

“嘁……”婉妍整个人都往被子里钻了钻,小声道:

“你就是怕我沙华之力觉醒,你就控制不住我了……”

“我何时就控制你了?”净释伽阑气笑了,“何况就算你真的拥有了沙华之力,也只是为了自保,绝不会胡作非为,我为什么怕你觉醒?”

婉妍一听,气焰瞬间熄灭了不少。

“所以……”净释伽阑看婉妍老实了,口气也就软下来了,轻轻抚了抚婉妍的小脸,道:

“它若要觉醒,那你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觉醒的一日。

若不觉醒,你就是把自己害死,也难以达成目的。

我们就顺其自然吧,好吗?”

婉妍胸口动了动,显然是轻轻叹了口气,又倏尔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看着净释伽阑,认真地问道:

“那……我若有一日真的觉醒了,被沙华之力控制着,真的开始嗜杀怎么办?”

净释伽阑眼角也软了,双手捧着婉妍的小脸,柔声道:

“是你控制它,它控制不了你的。

我有信心,我教了十六年的人,不会再被任何人教坏的。”

“啊?什么你教了十六年?”婉妍不解地眨眨眼。

净释伽阑却只是笑了笑,道:“那你算是答应我了,以后可不许再做任何傻事了!”

“好吧好吧……”

婉妍故作勉强道。

其实,之前婉妍数次极限濒死、命悬一线,到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心有余悸。

净释伽阑的声音更柔了,拍了拍婉妍,像是哄小孩子一般。

“你莫要把自己逼得太狠,总是这么紧张。

我知道,你不愿意靠在我身边,让我为你遮风挡雨。

但是你总该相信,就是天塌下来,我也会站在你身旁,和你一起扛。”

婉妍看着净释伽阑,他的眼神那么郑重。

哪怕他坐着,脊背仍旧笔挺,就像是一棵顶天立地的参天大树。

不知道为什么,始终包裹着婉妍的层层戒备,忽然就渐渐松下来了。

那一刻,婉妍心想,如果她但凡不是宣婉妍,但凡只是任何一个普通女孩,她都能心安理得抱着他,安心地让他为自己遮风挡雨一辈子。

但是,她是宣婉妍。

她不是凌霄花,她也是参天大树。

“好。”婉妍忽而抬头,看着净释伽阑,双目清明。

“那你也要答应我,从今以后,不论遇到多困难的事情,你都不要再自己一个人死扛着。

你告诉我,我能帮你分担的,我便为你出谋划策、与你并肩作战,是生是死,我们一起扛。

若是,我不能帮你分担的,我也会站在你身边,是硕果还是苦果,我随你一起受着。

你也看到了,这一路走来,没有什么,是我宣婉妍受不住的。

总之,净释伽阑,我是你的妻,也可以做你的剑、你的伞、你的避风港。

我不是你需要处处小心维护的漂亮摆件。”

说到这里,严肃的婉妍忽而狡黠地笑了笑,“虽然我很漂亮,我也知道。”

净释伽阑瞳孔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婉妍,嘴唇动了又动。

在他面前,看似柔若无骨的少女,生得惹人怜爱的娇颜,坐在被衾之间,格外慵懒明艳,真真媚骨天成。

但她的眉宇间,是分外坚定的支持;双眼中,是可堪信任的理智与冷静。

她人比花娇,却比利刃还锋利。

净释伽阑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婉妍倏尔一笑,伸出双臂勾住净释伽阑的脖子,扑进净释伽阑的怀里。

婉妍猛地一扑,净释伽阑要不是双手立刻向后撑住床榻,差点就倒了。

怀里的人暖暖又软软,隐隐暗香袭来,净释伽阑都不敢伸手扶她。

在净释伽阑的耳边,婉妍轻声笑道:

“我知道你是怜惜我。

可我,亦是怜惜你的。

你是雄鹰,而我,是白泽,是沙华,唯独不是雨燕。”

婉妍身上暖融融的香气,净释伽阑就是屏住呼吸,香气也还是往他身上钻,全都堆在他心间,堵得他胸中发闷。

------题外话------

呜呜呜呜又软糯又能打又爆甜的妍妹谁能扛得住!!

孩子们给我甜!!给我往死里甜!!!(这里不是暗指还要开虐((这里不一定在说实话(((这里真的很爱宝子们!!!

888 嬿婉及良时(3)

过了半晌,净释伽阑才哑着声音道:

“妍儿……我……”

我当然相信你。

你有多大的本事和潜力,我比旁人、比你都更清楚。

“太感动了是不是?”婉妍笑着接话,探手向身后,推了推净释伽阑撑着床板的手腕。

净释伽阑手腕一软,还是被扑倒了。

“不过……”婉妍胳膊撑在净释伽阑的胸膛上,笑得灵动。

“虽然我是说,从此我们要守望相助、保护彼此。

但是呢,你也看到了,没有觉醒沙华之力的我,实在还是有一丢丢小弱。”

婉妍两根小手指重叠,笔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程度,一对眼睛弯弯。

“嗯,所以呢?”净释伽阑握住她的小手指,笑着看她。

婉妍紧紧揽住净释伽阑,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个不停。

“所以,你就放心吧,我对自己的实力有认知。

我能打得过的时候,我会把他往死打。

要是我打不过,我也不会再逞强,会在夫君身后,卖力为你助威的!

所以的所以,在我变得超级无敌强之前,还是要夫君多多费心保护啦~

毕竟我这么聪慧可爱,你要是把我弄丢,被旁人捡了去,人家可不还你的!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等我沙华之力觉醒,本尊就罩着你!

到时候,本尊一定把你宠成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边说着,婉妍还煞有其事地拍了拍净释伽阑,以示郑重。

净释伽阑知道,她永远不会躲在他身后,只是说出来让他开心、放心的。

但是那一刻,婉妍笑眼弯弯,眼中簪星曳月、熠熠生辉。

净释伽阑分明看到了曾经的婉妍。

那个在梦中,照亮他十六年的人。

净释伽阑什么都没说,只是双手轻按婉妍的头,一口含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晨光熹微银铃颤,暖香怡人覆锦衾。

过了不知多久,天才终于全亮了。

婉妍陷在被子里,肆意地享受床帐之内的暖意,只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净释伽阑已经穿戴好,端了杯茶走到床边,向婉妍问道:“起来喝口茶再歇着吧。”

婉妍晃了晃手,说话都懒得说。

净释伽阑笑着伸手把婉妍从床上抄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喝水。

婉妍倚着净释伽阑,闭着眼,像只小猫一样吸溜吸溜。

外面,张妈听到他们起床了,便和小淮端着水盆进来了。

婉妍喝完水,就又缩进被子里,又要闭眼时,就看到张妈在对自己疯狂使眼色。

婉妍转眼一看,衣架边,窗明几净,净释伽阑长身玉立,整洁端正,正在给自己束上腰带。

婉妍懂了,张妈是示意自己帮净释伽阑更衣。

婉妍实在不想动,本不想搭理张妈,奈何她眼睛眨巴得都要起火,婉妍只好强撑着豆腐渣一样的身子坐起来。

窗边,净释伽阑听到动静就转过身来,看婉妍坐起来,就快步走过去,道:

“你再睡一会吧,起来做什么?”

婉妍对着净释伽阑伸了伸手,净释伽阑没明白什么意思,但还是走过来坐在床边。

婉妍拿过净释伽阑的腰带,探身环到他身后,给他束上腰带,小脸贴在净释伽阑怀里,小声道:

“夫君更衣洗漱,我若躺着起都不起,张妈妈一会要唠叨的。”

在宣府时,张妈就是婉妍的教养妈妈。

净释伽阑眼底皆暖,笑着拍了拍婉妍的头,轻声道:“还是夫人周到。”

说完,腰带已经束好,婉妍便拍了拍他,道:“你若有事,就先去忙吧,我非得再睡一会不可。”

净释伽阑握住婉妍的手,道:“昨日白天,兴州的卫所忽然整肃军队,向南开拔,意在蜀州。

蜀州的卫所昨夜也整饬军备,准备迎敌,蜀州大乱一场在所难免。

所以这几日我不出门,就在家陪你。”

婉妍闻言,懒倦的神色已是瞬间紧绷,皱眉道:

“天权大乱,已不是一日两日,但此时此刻突然在蜀州引战……”

婉妍眼中一闪,恍然道:“凤凪扶已经发现我们在蜀州了!”

“小小的年纪,却总爱皱个眉头。”净释伽阑点点婉妍的眉头,才道:

“这附近有我的决力压制,不会露出分毫我们的气息。

所以,凤凪扶应当还不知道我们确切的位置,只是兴蜀皆为西南重城,一旦开战,会殃及整个西南。

当初我们是沿着西南走的,左不过就在这沿线。”

婉妍当即明白了,“那凤凪扶不是为了趁乱发现我们,而是战乱一起,则兵荒马乱、民不聊生。

到时候,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更有数万难民、疫病四起、霍乱丛生、民坠涂炭……

而你只要看见如此惨剧,就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净释伽阑点了点头。

婉妍已是气得拿棉花拳头捶床,怒道:

“凤凪扶贵为三尊之一,本该普渡济世,却为了一己私欲,迫害万千无辜黎民,心肠之阴险歹毒,实在令人不耻!”

怒完,婉妍又向净释伽阑看去,有些紧张地问道:“那你要去了吗?”

净释伽阑看她担心,笑着理了理婉妍耳边地乱发,道:

“我暂时不用去,会有人来。”

婉妍没懂,净释伽阑只是道:“再等等看吧,若真没人来,那我就出去。

不过区区凤凪扶而已,还真能让他乱了人间不成?”

说完,净释伽阑拍了拍婉妍,柔声道:

“好啦,你就别忧思过重了,有情况我会随时和你说的。

现在,你快好好再睡一觉才是要紧。”

婉妍还要再说,净释伽阑已经扶着婉妍的后脑勺,一直把她放在枕头上,给她盖好被子,以指压她的唇,笑得温和。

“先别想这么多,你先养好精神,等你醒来,我们再商议对策也来得及。”

婉妍无奈,只好点了点头,乖乖躺在被子里不动。

净释伽阑这才站起身来。

一直都走到门边,净释伽阑突然想起什么,对张妈道:

“张妈妈,妍儿她之前受了重伤,昨晚又很是辛苦,让她多睡一会吧,反正起来也没什么事做。”

889 不见光的爱(1)

净释伽阑说完,就走了出去。

而他身后,刚刚放松、准备安眠的婉妍,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净释伽阑的背影。

婉妍知道,净释伽阑是怕张妈妈要自己起床,才这么说的。

但是她实在不敢相信,世界上怎么能有人,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

再看张妈和小淮,无不是红了脸,都低着头笑,不敢抬头看婉妍。

婉妍又羞又臊,连忙找补道:

“不是……他不是那个意思!我有什么辛苦的,我什么都没做……不是……”

婉妍越说,好像这话就越奇怪,最后婉妍说也不说不清,只能“噗通”一声栽回床上,直接把被子摔在脸上。

疯子!净释伽阑就是个疯子!

。。。

从极之渊,凤天殿。

空置许久的宫殿,华丽异常,却了无生气。

窗外,两个小侍女百无聊赖坐着打珞子,边闲聊起来。

“你说咱们宫里,什么时候才能住人啊?

当初修缮的时候,可是尊上亲自来盯着的,什么材料都用的最好的。

怎么过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人住进来?”

另一个压低声音道:

“当初有传闻,说这宫殿啊,是尊上为大公准备的,花尽了心血。

只是后来,或许有些不可言明的缘故吧,尊上和大公成亲的日子杳无音讯了。”

“那也不算可惜!就以尊上的品貌、地位、才干,世间的男子,哪个才能配得上?”

“你说的有理。我看若说堪配尊上,也就天璇殿的那位了。

只是可惜,他英年早逝了……”

“哎……所以说慧极难寿呢,难得世间出了位如此天神,竟也难长久。”

“你还怜惜旁人……咱们这两个不得脸的,没讨个好差事,天天就看着空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闷都闷死了!”

两人沉默片刻,一个人忽然道:

“对了对了!我最近听了个趣事,你可要听听?”

“那还不快说来!”

一人清清嗓子,问道:

“你可知道承恩殿的凤索?”

“自然知道,他年逾四十,却迟迟不婚,谁人不知?”

“你猜他这么多年为何不婚?哎,料你也猜不到……”

那人声音压低了不少,神神秘秘道:

他啊,不是不愿成亲,而是早已有了心上人,却求而不得!

你猜他属意之人是何身份?说出来吓死你!

竟是他表兄的妻子!

他把自己的嫂嫂,是爱得死去活来,竟一心暗许、此生非嫂嫂不娶!

啧啧啧,这禁忌的爱……”

另一人低呼一声,道:“觊觎表兄的女人?这禁忌倒是禁忌,可哪来的爱啊!

这不就是……反人伦嘛!这也太无耻了些吧!”

“谁说不是呢,看他平素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私下里居然肖想人妇,啧啧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但是……”其中一个小姑娘捧脸怀春,有些不好意思道:

“能惦记一个人,惦记十几年,纵使她已成亲,也仍不改初心,也是够痴情的。

而痴情人,又是凤索那般的品貌……痴爱如此,想想也还是有点小悸动的……”

“你疯了!”另一人打断道:

“说着简单,但那种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爱,要是被你遇见,你只会觉得耻辱、恐惧。

还要时刻小心被旁人发现,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却要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这哪里是爱,这分明是无耻的伤害!”

说罢,这人忽而话锋一转,叹道:

“不过,可耻归可耻,他也挺可怜的。

认定此生不娶的人,已经成了他人的妻,一辈子都求而不得,抱憾终身。

你再设身处地想想哈,白日里,你眼中高不可攀、端庄圣洁的女子。

到了夜里,卧在她夫君身畔,不知是如何的娇艳欲滴、婉转承欢。

你得不到她、日日夜夜苦思冥想她,但是你的表兄,却可以与她朝夕相伴。

你晚上想她想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你的表兄却可以温香软玉在怀,一夜好眠。

啧啧啧,你想想,这人是不是也挺可怜……”

这人话还没说完,就紧急截断了话头。

因为在她二人面前,不知何时转出一个人来。

两人一见那人,便是速速跪倒在地,不住磕头道:

“奴婢参见凤尊尊上!”

只见凤凪扶一身白底压金古烟纹碧霞曳地裙,虽不似素日的华贵,但极是清丽,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她面带微笑,与往日一般的端庄高贵。

但是怎么看,那笑容都带着几分阴森森的瘆人。

侍女们没想到,凤凪扶居然会来这里,一个两个都吓得抬不起头,就听凤凪扶端柔的声音传来。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侍女都伏在地上战栗,不敢回话。

“怕什么?我也是闲逛,偶然听到你们说得热闹。”

凤凪扶微微笑着,袅袅婷婷而来,好似出水芙蓉般。

两个侍女吓破了胆子,一个劲道:

“尊上饶命!尊上饶命!奴婢有罪……奴婢不该乱嚼舌根……”

本来两人,也并非是在说凤尊的坏话,但谁人不知凤尊脾气古怪。

有时,她被太凤后指着鼻子骂疯,却笑眯眯的毫不在意。

但有的时候,旁人随口聊天,被她听见,那话里话外都和她无关,她却能气得暴跳如雷。

此时,跪在地上的侍女们,虽看着凤尊在笑,但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这是她这一生,第一次这么近观察凤凪扶。

柳眉丹凤眼,琼鼻樱桃唇,惊天动地大美人。

她弯着眼睛笑,看起来那么的和蔼可亲。

“你方才说……”

凤凪扶的指背,轻轻划过侍女僵住的小脸,就像是拂过流云一片,最后落在了她的发髻上。

“他觊觎表兄的女人?”

凤凪扶的手又细腻又凉,它划过哪里,哪里就僵住了。

侍女连连摇头,就只会说一句话了。

“奴婢……知罪!请尊上责罚!奴婢知罪!请尊上责罚!”

凤凪扶对求饶声充耳不闻,只是自顾自道:

“你说他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却暗自肖想人妻,有违人伦?”

------题外话------

好家伙啊好家伙,这是谁的肺管子被戳出血了……

大美人发疯预警!

890 不见光的爱(2)

“你说他的爱,上不得台面、见不得人,只会让她耻辱、恐惧?”

“你说她卧在旁人身侧,娇艳欲滴,婉转承欢?”

凤凪扶缓缓问来,声音越来越凉、越来越轻,眼神越来越远、越来越深情。

甚至,她的眉头还微微一蹙。

她明明说的是旁人,但那一刻,凤凪扶眼中感同身受的挣扎,却又好像是在说自己。

侍女睁大了惊恐的双眼,她面前的美人,还是那么优雅、那么矜贵。

泫然欲泣的双眼,微蹙的眉头,更是令人怜惜万分。

但是侍女看着凤凪扶的瞳孔,只感觉那里无需血红,那黑色,便是地狱的尽头。

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

没人知道凤凪扶在想什么,让她皮上,柔美面容照旧。

皮下,扭曲的魔鬼好似开始扭动。

片刻之后,只听“咔嚓”一声,侍女就感到自己头上一松。

是她头上的一根簪子,被凤凪扶轻轻取了下来。

玉指持玉簪,玉若凝辉、腕若凝玉,格外地耀目。

凤凪扶的指腹,轻轻研过侍女的朱唇,给已经吓到麻木的侍女,留下了一抹麻酥酥。

她眼含怜惜,柔声叹道:“你说什么不可,偏要叫我的心,这般痛……”

话音一落,就见那耀目的光,忽然极速降落。

玉簪的簪头扎进侍女的嘴唇中,瞬间溢出几粒血珠。

之后,凤凪扶像是突然疯了一样,又像是撕破人皮、冲出来的魔鬼一样。

她柔美的秀目圆睁,用簪子一下一下狠狠戳那侍女的嘴,每戳一下,口中便尖厉地吼一句。

“我肖想净释伽阑的女人?

她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

肖想我妻的是净释伽阑!强占我妻的是净释伽阑!她从来都是我的!生来就是我的!

妍儿若是知道我的心意,知道我为她做了什么,知道我爱她爱得敲骨吸髓,她定会珍重地捧住我的爱!

她绝对不会耻辱……她更不会恐惧!

而且,妍儿必是宁可玉碎,也要守身如玉,绝不会让净释伽阑碰她分毫!

她会永远是抱着我的小女孩,她永远圣洁、永远纯净,待我采撷!”

凤凪扶掐着侍女的下巴,高持玉簪,一下一下狠狠戳她的嘴,每一下都能将小半根玉簪,没入她的皮下,直把那侍女的嘴戳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也不罢休。

又向她的脸上、鼻上、眼睛、额头上戳去。

就听“刺啦”“刺啦”皮开肉绽的声音,一串串的血珠飞溅,落在凤凪扶的衣上、手上、脸上。

一开始时,那侍女还厉声尖叫,凄惨之声令人闻之胆寒。

但过了许久,她便连尖叫声都没有了。

一旁的另一个侍女,此时已经完全瘫在了地上。

她几度想跑,却已经吓得腿软,别说站起来,就是爬都爬不动了。

她惊愕地看着凤凪扶,那个素日最高贵端庄、雍容万千的女人。

此时,她风度全无,面目狰狞,下手之狠,令人感到索命的阎王,也就不过如此。

尤其是,她一声声低吼出的内容,时而是“我的女人”,时而是“待我采撷”,再配上她秀丽的面容,怎么看怎么荒谬而恐怖。

直到她手下的人,已经面目全非、看不出丝毫五官轮廓时,凤凪扶突然停了下来。

从狰狞的暴怒,到疲惫的冷静,他只用了一瞬转化。

他缓缓道:

“不过有一件事,你倒是说对了的。

宣婉妍,她死了,我就去阎王面前索她。她做鬼,那我便下畜生道抓她。

就是我死了,我也要从地狱伸出一只手,拽她和我一起下地狱!

总之,不论生死,她都逃不掉我的!

此生,我非要她不可。”

这分明,是男人的声音。

他话音毕,便松了手。

可怜的小侍女早已经断了气,“噗通”一声,直挺挺摔在了地上。

一张看不出轮廓、看不出五官的脸,无声地望着天空。

此时,另一个小侍女已经吓得双手抱头,神情恍惚,瞳孔几乎从中裂开,连呼喊都不会了。

凤凪扶冷冷撇了她一眼,居然还柔柔笑了一下。

他轻轻抿了抿薄唇,将落在唇上的一粒血珠研磨开来,衬得他愈加的唇红齿白。

红得离谱,白得病态,明艳得让人窒息。

“吓坏了吧。”凤凪扶柔声道,又是女人的声音了。

“没事了。”她柔声宽慰,染满鲜血的芊芊玉指伸出,落在侍女的脖颈儿间。

五指死死嵌入喉管之时,侍女终于了却了她的噩梦。

在他身后,一老者快步赶来,看着横陈的两具尸体,没有分毫惊讶,只是面色如常地,唤人来收拾。

凤凪扶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时,到底是恢复了几分理智。

可布满飞溅鲜血的脸,若是面目狰狞,仅仅是残忍血腥而已。

但若满脸血污,却目光沉稳、面色冷静,那才真是令人恐怖到骨子里去。

偏偏他双目柔情似水,眉间还微微蹙着,怎一个楚楚可怜。

老者递上一张罗帕,凤凪扶拿过的时候,手有些抖。

“翁叔……我这几日感觉很不好……”

凤凪扶低声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妍儿会被他玷污了。”

老者恭敬道:“尊上,他已经死了。”

凤凪扶眼中含泪,笑问道:“你信吗?”

老者低头不语,凤凪扶将锦帕叠得整整齐齐,认认真真擦完满手的血,又小心翼翼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就是他尸体横陈凤天殿的时候,我都肯定,他不会死的。

何况现在,我连他在哪都不知道。”

凤凪扶笑着擦脸,眼中的阴郁被泪光隐隐压着。

“亡生大殿那边,传来妍儿回西北无人境的消息。

但是我看得清楚,妍儿没回去。

她应当是传信给亡生大殿,故意做出她已经带净释伽阑尸体回去的假象。

净释伽阑现在,只怕已经复活了。”

凤凪扶长叹了口气,眉宇难得锁了。

“现在他们二人孤身在外,妍儿她万般动人,净释伽阑又是人面兽心。

你说,我的小姑娘现在一个人,她该多害怕啊。”

891 他闻颂天下 偏又柔情似水

凤凪扶眼露怜色,泪水差点就要落下了。

说完,他就把把罗帕扔给了老者,道:

“我去找她,救她回来。

唯有在我身边,她才不会有危险。”

凤凪扶说话时,几个侍女端着金盘,视若无睹地绕过地上的尸体,快步上前来,把金盘捧在凤凪扶面前。

翁书闻言,艰难开口道:

“尊上,若是那位没死,是不是要知会一下天璇殿那边?”

“不用。”凤凪扶拿起一个毛茸茸的粉扑,兰花指翘得恰到好处,轻轻往脸上扑了扑。

“净释摩诃已经输了,救不回来了。

现在,别让净释伽阑咬上我们就行。”

说完,凤凪扶又拿起一盒唇脂,用中指研了研,点在了唇上。

压住血染的红。

“最关键的是,我得快点把妍儿找到。

她的心,我已经得不到了。

要是再把她的身子丢了,我可能真的会疯。”

。。。

婉妍一觉醒来的时候,已是大中午了。

小淮听到响动,连忙端了洗漱品和衣服来。

婉妍懒洋洋更衣的时候,小淮忍不住笑道:

“奴婢跟着二小姐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二小姐,过得这么舒坦过。”

从前在宣府,婉妍自己就很勤快,几乎从来不睡懒觉。

纵使她偶尔犯懒,想赖床,家里也规矩多,她必会被教养妈妈拎起来。

后来在蜀州,小淮总觉得婉妍有什么心事,一夜一夜地睡不着,早上天不亮,就铁定会醒。

哪像现在这样,不到大中午,婉妍就没下过床。

有时候早上醒了,净释伽阑就拿炕桌摆着早膳,在床上喂她吃,这样婉妍没醒神,吃完还能睡。

好几次,小淮都偷偷看见,婉妍靠在姑爷怀里,眼睛也不睁开,就听姑爷的摆布。

姑爷肯定觉得婉妍这样特别好玩,有时给她喂了东西,她闭眼含着不动,姑爷要笑。

有时婉妍把口中的食物都咽下去了,还是嚼个不停的时候,姑爷也要笑。

有时婉妍不肯吃,闹腾着要睡觉,姑爷就把她抱得紧紧的,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柔声道:

“用完再睡,早上不用膳,要生胃病的。”

张妈妈不止一次,私下偷偷和小淮说,夫人从前多勤勉上进的人啊,如今姑爷要把夫人宠坏了。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分明是掩不住的喜色。

就是姑爷,也让小淮大吃一惊。

在他们初来的那一天,可把小淮和张妈妈都紧张坏了。

那可不是寻常人,是天璇殿的无上圣尊啊!

一百一十世圣尊的仁德英明人尽皆知,可谓徳才高叡,闻颂天下。

其尊贵,就是两国皇帝在他面前,也都得跪着行礼。

在她们心中,净释伽阑必定高悬云端的大圣人。

他虚无、圣洁、清心寡欲、无情少面,时时刻刻都盈满身的圣光。

所以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当即就行三叩九拜的大礼,把头磕得哐哐响,还要以“尊上”称他。

谁知净释伽阑只是淡淡摆摆手,说:“莫叫尊上,叫姑爷就好。”

那时,张妈和小淮已经被吓坏了,直到后来……

他确实是自律严谨远胜于常人,待自己严苛至极。

他虽待人谦逊礼貌,毫无架子,但强大的清冷气场之下,让人在面对他的时候,忍不住就站直了腰板、端正了态度。

然而,只要有她们二小姐在的地方,大圣人就像是变了个人,就和寻常人家的小夫妻没什么区别,还要比常人腻歪许多。

尤其是大圣人看着她们二小姐的眼啊,深情得都能滴出水来了。

婉妍收拾妥当,进了堂屋,就看见净释伽阑已经坐在桌边,身姿笔挺,一袭玄色锦袍。

仅仅一个背影,就将风流和气节,完美融合诠释。

婉妍心中一动,却也暗暗嘀咕,这几日为何自己日益狼狈,他却一日塞一日的抖擞精神。

“起来啦。”净释伽阑听到响动,回过头来,一边拉开一旁的凳子。

婉妍坐过去,却也不端碗,只压了口茶,道:

“夫君,叛乱今日平了吧?”

前几日的墙外,是安静中压抑着喧闹。

蜀州城中,城门紧锁,家家关门闭户,安静得仿佛一座空城。

但在安静之中,城门外传来的厮杀声、呐喊声、木柱撞城门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

但今天的墙外,安静被打破了,恢复了往日的吵吵嚷嚷,是秩序恢复的声音。

“嗯,你倒是人在床上卧,心怀天下事。”净释伽阑点点头,一面笑着讽她,一面给婉妍的碗里,夹了她最爱吃的菜,又夺了她手里的杯,嗔怒着点了点婉妍的额头。

“又是空腹饮茶,屡教不改的小惯犯。”

婉妍拿起筷子端起碗,笑得乖巧,撒娇似道:“我渴了嘛。”

说着,婉妍“啊呜”吃了一大口,之后才安心道:

“总算是安生了,也不枉我们冒着暴露踪迹的危险,走那一遭。”

。。。

三天前的凌晨,原本合目抱着婉妍的净释伽阑,忽而睁开了眼,小心翼翼地收回抱着婉妍的手。

他还没坐起来,就听婉妍懒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小得意,嘀咕道:

“被我抓住了吧,又想偷偷走……”

净释伽阑回过头来,半倚在枕头上,捏婉妍的脸,笑得有几分无奈:

“你怎么就同防着老鼠偷灯油的猫儿一般。”

婉妍故作恼怒地转过身去,不理他。

净释伽阑从后面揽住婉妍,柔声道:

“今夜后半夜会下大雨,外面又湿又冷的,你安安心心睡觉,我天亮之前就回来,可好?”

婉妍轻哼一声,仍是不理。

净释伽阑也不再说,笑着起身下床。

听着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远,婉妍的嘴嘟得都能挂油瓶子。

说什么守望相助,还不是天天独来独往,什么都不带我……

------题外话------

别真的会疯了大美女,你已经很疯很疯很疯了!

892 他的恩与暴(1)

就在这时,就听净释伽阑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再不起,我可真走了。”

婉妍一听,喜笑颜开地钻出被子道:“真的?!”

净释伽阑无奈笑道:“先换衣服,天冷了。”

婉妍这才发现,床边已经多了一身衣服。

原来,净释伽阑方才,是去拿衣服了。

“你不问问,我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出门的时候,净释伽阑问道。

“不论做什么,我都要和你一起。”婉妍牵住净释伽阑的手,晃啊晃。

净释伽阑眼底一软,正要说什么,婉妍已经笑弯了眼,咯咯笑道: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这么说?

拜托,我可是宣婉妍耶,你想做什么,我当然猜得到,怎么会需要问呢。

哎……都怪我都怪我,怪我太聪明。”

婉妍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牵着净释伽阑的手,却更紧了。

净释伽阑笑着怪道:“真不知道是谁,把你惯得这般油嘴滑舌。”

婉妍吐了吐舌,两人已经到了马厩。

如今净释伽阑复活,还没被人知道,也不能被人知道。

所以,决赋肯定是用不得了,便只能骑马。

入了马厩,净释伽阑先牵了一匹马给婉妍,才又自己再去找马。

上马后,婉妍随即恢复了正色,道:

“我猜,我们这是要去陵江北岸吧。”

净释伽阑翻身上马,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调转马头,眼睛却看向了婉妍,微微颔首,授意她接着说。

“兴州卫所前日欲破蜀州,却被挡住,如今已被反扑至陵江北岸。

经过两日的整顿,预计明日,两军会在此地,再次交手。

可陵江北岸,城镇众多、百姓数十万,如今又正值秋收季节。

一旦此时在此开战,便是家园倾覆、农田毁坏,十万百姓沦为流民。

而你如今不能现身,无法明面上阻挡两军开战。

所以,你是想杀兴州卫所指挥使。”

净释伽阑微微挑眉,道:“兴蜀交战,你为何只猜我们要杀兴州卫所指挥使?”

婉妍“噗嗤”一声笑出来,道:“还和我装?

蜀州并其以南五府,早就是你的势力所辖了,你真当我不知道?

蜀州从来没想开战,只是兴州兵逼上,他们不得不守城迎敌罢了。”

净释伽阑丝毫没有被拆穿的赧然,只是笑道:

“我还以为夫人的眼光,一直盯着西北四州,不曾看向西南。

如今看来,是我小瞧了夫人。”

银、灵、甘、燮四州,明面上安安静静,实则就是当地百姓都不知道,这四处早已被装进了西北无人境的口袋。

婉妍“嘿嘿”一笑,立刻转言道:

“兴……兴州地属要冲,却能在乱世自保、未被任何势力渗透。

足见其地方长官,可谓有勇有谋有远见。

但如今,卫所却突然兴兵开战,矛头还直指有你私兵驻扎的蜀州,这实在太不合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从中干涉了。

突然生乱,谁想抓你,谁就是这个干涉的人。”

净释伽阑点了点头,道:“夫人说得不错,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正是兴州卫所指挥使的大营。”

“非也非也。”

对净释伽阑的承认,婉妍却摇了摇头,狡黠笑道:

“那是你想让我去的地方,至于你……

你想直奔兴州,去救一城的人吧。”

净释伽阑愣了一瞬,还是笑了,又是无奈又是欣慰。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这小狐狸。”

婉妍耸耸肩,“这有什么难猜?

威胁、欺骗、强迫、陷害、乘人之危,凤凪扶会的,不就是那么几招。

能让一心求稳的兴州,无缘无故向蜀州出手,凤凪扶肯定是下了黑手。

据我所知,兴州卫所指挥使李大人,为人正直、大公无私。

我估计,就是凤凪扶绑了他全家,他都不会向凤凪扶妥协。

那既然他最高的心愿,是保护全兴州的百姓。

那凤凪扶,定是以一城安危,威胁于他了。”

说着,婉妍冷笑一声,嗤道:

“凤凪扶为了抓你,还真是不遗余力。”

见婉妍已经想到了,净释伽阑干脆也不再瞒她,道:

“既然你已经来了,正好我们兵分两路。

你去制止兴州卫所指挥使,我去解救兴州百姓。

如此分工,夫人意下如何?”

“不如何!”婉妍当即侧目拒绝,也不客气道: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把分工反过来,我去兴州。

要么,我随你一起去兴州,然后我们再一起去兴州兵营。”

“不行!”净释伽阑一口回绝,“兴州如今情况不明,且必定有凤凪扶的大队人马在,你不能去!”

婉妍回道:“夫君你是不是搞错了?凤凪扶要抓的是你不是我,要趁旁人不知你死而复生之时,再杀一次的也是你不是我。

我怕凤凪扶做什么?”

净释伽阑见拗不过婉妍,只得同意。

兴州城西,月落柳梢,枝垂月影,万籁俱寂,唯有空谷中,暗涌的波涛之声。

巍峨的柳凰大坝矗立在陵江之上,以其磐石之躯,悍然遏制住涌动的陵江秋汛。

兴州位于陵江的高低端交汇处,自古就饱受洪涝之危,城池农田数次为洪水击溃。

但由于此处地形复杂,百年间,兴州地方官任上过了近百人,也未曾有过解决之法。

就在十年前,几十年未遇的洪水泛滥,再一次将兴州冲垮,数十万百姓流难。

凤尊听闻此事,决心在此建立大坝,防患洪灾。

当时,没有人看好这位年仅十岁的小凤尊,只当她是听闻惨剧,便心中发善。

亦或是少尊即位,急于作出功绩。

便没人把她的决心当回事。

而后,凤尊数次赶赴千里、亲临兴州,共耗时五年,动用数十万凤兵,话费白银近千万两,硬是在这个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的地方,建起了一座大坝,解决了困扰兴州百年的问题。

大坝落成之日,凤凪扶亲自莅临柳凰大坝见证。

那一日,兴州全城百姓、无论老少,全都出城相迎,跪在大坝之下,满含热泪对凤凪扶行大礼,极尽感恩之能。

那一年,凤凪扶十五岁。

893 他的恩与暴(2)

之后的五年,柳凰大坝立在陵江之上,兴州之西,挡下了一次又一次洪水,俨然成为兴州的保护神。

为了感念凤尊,兴州百姓自行募集,又请来能工巧匠,在柳凰大坝之上,立起一对凤翼石像。

此刻,拱形的坝体上张开一对巨大的凤翼,就好像一只凤凰落下,钳制住滚滚波涛。

婉妍隐在山侧的树林中,看着大坝,心中唯有叹息。

“大坝建成是何等不易,对兴州百姓又是何等重要,凤凪扶肯定比我们更清楚。

如今,为了一己私欲,她竟罔顾上万人命,用自己的心血,威胁于人。

为了达到目的,她当真是毫不顾及后果的。”

顺着婉妍的目光看去,只见柳凰大坝周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埋伏凤兵数千。

婉妍暗暗探过,这些人都是凤族本族子弟,且决力都极高强。

待紫薇天火盛放在柳凰大坝之上,就是洪水吞噬兴州之时。

净释伽阑俯视着远处,冷冷道:

“不论施恩亦或是施暴,凤凪扶从不在乎后果。

他的眼里,从来都只有他想要什么。”

。。。

“李大人,兴州之患已解,安拆在您身边的凤兵也已除尽,您可以放心了。”

兴州军营,年近五十的卫所指挥使,跪在了两个年轻人面前,已是涕泗横流。

“我有罪……我有罪!我害了兴州的百姓,害了和我上战场的兄弟,更害了无数无辜的父老乡亲……我有罪……”

“您快快请起!”婉妍忙着扶他起来,叹气道:“而且,您也是被逼无奈。

有罪的不是您,是逼迫您的人。”

李大人看着面前的少年,老泪纵横地诉说着感恩。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年,忽而“刺啦”一声,拔出手中的佩剑。

拔出后,他却把剑握在手里,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婉妍侧头看他,他的神色沉入暮色,看不太清。

婉妍只能看到他的睫毛敛下,在眼睑下扫上一层茸茸的影子。

万民跪他,或许这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所有人都信他无所不能,他却要背负着这种信仰,去面对自己太多的无能为力。

婉妍从净释伽阑手中接过剑,净释伽阑一愣,正要阻止时,婉妍已经双手捧剑,递给李大人。

“李大人,您没有做错。

但是,虽然柳凰大坝之患解除,可若您不死,兴州兵不散,要挟您的人,还会有千百种方法卷土重来。

兴州的百姓,便危患不解。

所以……”

婉妍没有说完,但话中之意已经非常明了。

只有李大人死了,兴州兵散了,才不会被凤凪扶当枪使。

在他们杀不了凤凪扶,也不敢保证,能在凤凪扶层出不穷的诡计中,护住兴州一城百姓之前,这就是此局唯一的解法。

婉妍咬了咬嘴唇,心中到底还是有些难受。

李大人这一生,爱民如子,两袖清风,当初婉妍还在天权做官的时候,就早有耳闻。

就是这样一个父母官,居然被逼到非死不可的地步,实在令人叹息。

然而,李大人却没有分毫犹豫,接过剑的时候,甚至还有几分庆幸。

“能用我的一条老命,换兴蜀百万百姓的太平,值了!

只是……”李大人顿了一下。

“我不在了,兴州兵群龙无首,只怕是会乱套。

而且,我们忤逆的可是凤族,只怕那边不会放过他们。

所以,我想请两位帮个忙……”

说着,李大人从怀中掏出一枚印信和一封信,交到净释伽阑手里。

“此印这是我兴州兵兵符,持此兵节者,可以调动兴州兵。

如今王室式微,能守住王畿已是不易,再难护住千里之外的西南了。

天璇殿仁慈,也唯有圣殿,才可以在凤族手中,护住兴州城一城老少。

所以我想请公子和姑娘,能否将此印同信,交给蜀州天璇殿分殿,请圣殿护佑兴州。”

净释伽阑收了印信,郑重点了点头,“李大人放心,我定代为转交。

天璇殿定会护住兴州,让它不受动乱波及。”

交代完之后,李大人横刀抹脖,含笑去了。

从大帐出来的时候,正如净释伽阑之前所说,下起了瓢泼大雨。

净释伽阑撑伞,甫一撑起,便已经偏得离谱。

暴雨如注,瞬间打湿净释伽阑一侧肩膀。

他却全然不觉似的,只顾看婉妍裙下的鞋。

“身上冷不冷?鞋可是打湿了?”

婉妍看他,只觉得心中堵了堵。

明明自己心里很不好受吧,他关心的却还是她。

婉妍摇摇头,双手握住净释伽阑撑伞的手,努力想把他不公平的手扶正,却没能成功。

婉妍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明明知道凤凪扶设下此局,就是为了引他现身。

明明知道只要藏住,待再返天璇殿之日,便是净释摩诃和凤凪扶百口莫辩之时。

他却还是出来了。

一百一十世尊,十二岁即位,至今已有八年。

八年,他还是会把每个无辜之人的丧命,都归咎于自己的无能。

八年,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八年了,还是没有明白,他不可能护住每个人的。

婉妍忽而转念。

或许他早就明白了,只是执拗地不愿意原谅自己,执拗地背负着成千上万的人命。

婉妍什么都没说。

只是,净释伽阑被打湿一半的身侧,再无滴雨落下。

过了许久,净释伽阑才发现。

他打眼去瞧,就见自己顶上,多了一小片风障。

它近乎透明,不多不少,正好为他挡下一掌的雨。

他转头,就见她眉眼都软。

“在你的决力场里,这一片风障不会给人发现的。”

净释伽阑看着婉妍,到底眼中的沉重少了几分。

“好。”

这么大的雨,骑马是不行了,好在此处距离蜀州,不过也就三十里。

两人并肩走着,心中想着各自的事,气氛却格外融洽。

远处的山崖,一个晦暗的身影立在岩壁边,一把伞撑得漫不经心。

而伞下,那人的身子纤弱得,几乎承不住这风雨。

过了许久,净释伽阑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妍儿,你怎么看凤凪扶?”

894 先为夫君后为我

婉妍没想到净释伽阑突然这样问,捏了捏下巴,想了半晌后,还是如实道:

“说实话,从前我对凤凪扶,印象是极好的。

先有凤族东方君子的千年美誉,又有扶尊的殊勋茂绩、赫赫威名。

可以说,世人对凤凪扶的崇拜,甚至不亚于对你的信仰。

而传闻中,凤凪扶本人又是端庄高贵、秀外慧中,并没有因为崇尚力量,就舍弃自己作为女子的美好品质。

在我眼中,她最大的功绩,并非是以女儿身,创造了好像本该由男子创造的一切。

而是她以一己之力,拓宽了女子视野与能力的边界,为女子树立了新标杆。

不瞒你说,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凤凪扶是我很崇拜的人,也是我追逐的目标。

甚至在我见到她本人以后,这种心情都还是在的。

虽然她的行为举止……过于奇怪,总让我觉得不舒服。

而且,管府那日,我的血账中,也有她的一笔,我记得清楚。

总之,如果不谈立场,我对凤凪扶,本能地带有几分敬意。”

言毕,婉妍顿了一下,再接着开口时,声音冷了。

“但是,人不会没有立场。

管府血仇,不论之前如何欣赏她,那日起,凤凪扶就只能是我的敌人。

除此之外,我越和凤凪扶接触,就越看不懂她。

大婚当日,她在天璇殿设下重兵,执意要带我走。

后来,她屡次上天璇殿,不吝赐教,对我指点迷津,常常一语就让我茅塞顿开。

就像她无理由地加害我,我毫无还手之力一样。

她无理由地对我的好,我也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我实在想不通,她害我,又像是想救我,到底都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里,婉妍的声音阴沉许多,一如净释伽阑的面色。

在如今的净释伽阑面前,婉妍已经不大避讳了。

何况对于凤凪扶这个人,婉妍真是藏了一肚子的话,可算是找到人说了。

话匣子一打开,便停不下来,接着道:

“正因如此,在我心里,凤凪扶身上最危险的,并非是她难以摸透的实力。

而是,她总是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施加的无以复加的狠劲。

她让人看不懂原因,猜不透结果,自然就防不胜防。”

比起理智又冷静的对手,一个毫无章法,又完全不计后果的疯子,才更人害怕。

婉妍了眉头蹙了蹙,“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我总是有一种她相当了解我,能从我的一言一行、甚至一个眼神中,就轻易揣摩出我所思所想的错觉。

可我看着她,除了她的名讳、性别,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真是高看自己了,你甚至看不出他的性别……

净释伽阑心中暗暗道,没说出来,开口时,语气是许久不见的认真。

“妍儿,大婚那日,你为何舍我,而同凤凪扶走?”

秋后算账,躲不掉的。

婉妍不准备骗他,格外真诚道:

“我与天璇殿,本就势同水火。那时我们的关系,你也清楚。

当时,与其留下让你不知道如何处置我,还不如我一走了之,我们都少了许多的无奈。”

“妍儿!”净释伽阑忽而停下脚步,转而面对着婉妍,用没撑伞的手握住婉妍,目光中已有痛色。

“你若当真是为我好,那从今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不论在你心中以为,怎样才是对我好,你只要站在我身边,就远胜过一切。”

那日被凤兵围住,眼睁睁看着婉妍跟着凤凪扶走,是净释伽阑心中,永远难以愈合的伤口。

“好。”婉妍的笑容也有些苦,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伞柄上净释伽阑的手上,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暖他冰冷的手背。

“还有,”净释伽阑难得话多,格外严肃道:

“妍儿,你既然知道凤凪扶秉性,就一定离他远些。”

婉妍点点头,“知道了。”

净释伽阑却还要不休地强调。

“不论他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你眼前,不论那个身份于你而言,有多少美好的回忆。

你定要记得,凤凪扶,永远只是凤凪扶。”

不论什么身份?

婉妍没太听懂,但见净释伽阑没有再说,便知其中关节,他不愿再说了。

“知道了。”婉妍又道了声。

。。。

婉妍捧着饭碗,却吃得并不香甜。

净释伽阑侧头看了她一眼,又收了目光,给她夹菜,心中虽是担心,但也开心如今婉妍在自己面前,已经不用隐藏真实的情绪。

“兴州兵已经整饬完毕,我的暗影亦已入扎兴州城,凤凪扶翻不起风浪了。”

婉妍点点头,显然对此很放心,但眉头没松,道:

“我只是想不明白,凤凪扶不惜以柳凰大坝相要挟,也要逼你现身。

但三日过去了,后日就是舒连的即位殿,她居然什么动作都没有?

那日虽然我们小心,但毕竟消灭数千凤兵,以凤凪扶的能力,不可能一点没察觉到我们的踪迹。”

净释伽阑见她发愁,忍不住莞尔,打趣道:

“他来,你要担心;他不来,你还要担心。

你小小的年纪,怎么就操不完的心呢。”

凤凪扶手段又阴又脏,就像是一只盘旋在天上的秃鹫,猝不及防就被啄了眼睛。

你有能力应付她的阴招,可我在她面前,就是一只小鸡仔,怎么可能不多担心点……

算了,我们这种弱者的顾虑,你不会懂的。

婉妍努努嘴,不理他,放下饭碗,苦着小脸道:

“不过这么说来,那我们是不是也要回去了?”

在蜀州的日子太有温度、太美好了。

美好得婉妍一想到那个冰冷的云中天宫,就心烦。

“今晚就要走了。”

净释伽阑也放下筷子,拉过婉妍的手握着,柔声安慰道:

“回去以后,虽然我们不能像在蜀州一样,但是你放心。

无论在哪里,我都先是你的夫君,后是净释伽阑。”

婉妍的小苦瓜脸上,突然就甜了,伸手抱住净释伽阑的脖子,侧脸贴在他的胸口,用手描摹着他胸口的花纹。

895 共焚(1)

婉妍又道:

“夫君,那既然今晚就要走了,下次再来蜀州,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婉妍小声嘀咕,也不把话说完。

净释伽阑淡淡地笑,接着道:“所以,你想去容园看看?”

婉妍没想到,净释伽阑居然这么了解她的想法,脑袋低了低,但还是点了点头。

容园不是普通的园子,而是容谨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婉妍以为,净释伽阑会想打消她的念头,没想到净释伽阑仍是笑着,不假思索道:

“好,用过膳我陪你一起去。”

。。。

在容园的门口,净释伽阑停了脚步。

“你进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你放心,我的决力会覆盖整个园子,你不必担心。”

不论离得多近,净释伽阑总是在默默保持着,让婉妍舒服的分寸感。

婉妍的身影消失在了门中,净释伽阑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

那信封上,已经落了褶皱,显然被收着有了时候。

但信的封口处,却还是完好无损的。

净释伽阑把信拿在手里许久,才终于开了信封。

信纸上,是端正的字体,但墨迹浓浓淡淡,不少笔画轻得几乎看不清。

只一看这字,便可以想到,执笔之人是如何的虚弱。

上书:

待我身故之后,若她屡屡提我、追思于我、为我鸣冤,甚至以我之死责难于你。

你当知,她对我种种的好与留念,并非是爱我

而正因她为我生前种种,感激我,想拿爱还我,却从未能爱过我,觉得有愧于我。

她若怪你、恼你,你大可放心,她从未怨过你,她只是怨自己,想用我的死惩罚自己。

你切莫怪她。

通篇字数寥寥,没有一个人名。

知礼又细腻的人,却留下一封有些潦草的信。

不难想象,他落笔之时,该是如何的狼狈。

收起信后,净释伽阑看着容园的门,心情愈加沉重了。

他的绝笔,还是怕她为难。

容园内,暗道外,小淮点着灯向里张望,根本看不到底。

“二小姐,我随您一起进吧,这里太黑了。”

婉妍摇了摇头,从小淮手中接过了灯。

“无妨。”

这是婉妍第一次,走这么长、这么窄、这么深的甬道,走到最后,婉妍都有些恍惚了。

怀疑这路,是不是没有尽头的。

婉妍边走,手指边划着潮湿冰冷的石墙。

她边想,该是怎样的人,才能走过这条又黑又窄的路,还披着一身春光。

凤麟州、胡窟、玢安、白泽不惑港、京都、西北无人境。

容谨跟着她,走遍了她的全世界。

打开暗门,这是婉妍第一次,来到容谨的全世界。

那里,就只有长生柱一根。

剩下,就是无尽的压抑和孤闭。

婉妍站了许久,才靠着长生柱坐下,哪怕手酸了,还是把灯笼捧在自己脸边。

容谨视弱,婉妍怕他看不清自己来过。

那是捆了容谨十几年的长生柱,婉妍以为自己会有许多话和他说。

但婉妍只是捧着灯,无言地坐着。

回想他们的过去,她倾尽所有地对他好,执念一般地带他治疗,笨拙地为他穿嫁衣。

婉妍知道,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地做着,他其实不需要的一切,以填补自己内心的感激和愧疚。

他受领她的好,亦是让她宽心。

但其实,婉妍从来都不知道,对容谨,她能为他做什么。

就像她到现在,都还是不知道,她该和他说些什么。

她就只能自作主张,为他怀满心的婉惜、痛心和思念。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看到她这样。

婉妍坐了好久好久,久到灯笼中的蜡烛,把泪都流尽了。

一片黑暗之中,婉妍终于是鼓起勇气,从怀中摸出什么来。

婉妍站起身来,双手把它捧着,放在了长生柱前面。

那是,一束花。

亦如去年蜀州,婉妍也是这样,把一束花放在了容公子轮椅的扶手上。

虽然人都没了,也不知这花,还能陪着谁。

虽然一束花开始的故事,靠一束花已经无法收尾。

。。。

又黑又长的甬道,婉妍没了灯,就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

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到。

真让人绝望啊。

容谨的视角。

当婉妍走到暗道尽头的时候,或许只是因为空气太稀薄了。

婉妍竟是扶着暗门,喘不上气来。

过了许久,婉妍才颤颤巍巍打开门,才发现原来天都已经黑透了。

门边的人听到响动,地上的影子抖了下,才立刻迎过来,扶住婉妍的手有些抖。

“二小姐!您可算是出来了!”

婉妍听小淮声音不太对,清了清嗓子,竭力压制波动的心绪,道:

“怎么了?”

小淮扶着婉妍,在她耳边悄声道:

“二小姐,外间好像进来了个人,也不知道是谁。

那人来了也不进里间,似是在外面等了许久了。

我觉得不像是姑爷,我也没敢去看……

二小姐,你说是不是来坏人了啊?”

婉妍拍了拍小淮的胳膊,安抚道:

“有姑爷在外面守着,怎么可能有其他人能进来。

应当就是他在外面站累了,进来等。

我们走吧,别让姑爷等久了。”

说着,小淮已经扶着婉妍,走到了里外间的隔断处。

在门边,婉妍停了脚步。

果然有一个人。

镂花的圆窗,窗边梨花木榻。

榻上,一人小臂半倚迎枕,身子斜斜得直。

暮色吞噬所有的色彩,唯独洗不掉她一身的红。

窗外竹影伴着镂花,在她的裙上,落下斑驳又嶙峋的影,亦挂在她的侧脸上。

明暗之间,她的眼眸和嘴唇都被隐去,衬得她挺立的鼻骨,就如翠竹般,梢云耸百寻。

看到这侧影,婉妍已是下意识扶住门框,脚下一动不动。

不是净释伽阑。

目光再下移,就看到榻边卧着的影子。

只剩下轮廓的珠钗和发髻,除去华贵和精致,妆点着别有韵味的动人。

不像是散影一道,倒像是水墨画一幅。

如此美的一幕落在婉妍眼里,却瞬间撑大了她的瞳孔。

三个字砸在婉妍心上,重得无可复加。

凤凪扶!

------题外话------

疯批大美女找来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儿跑啊!!!!!

896 共焚(2)

从踏出凤天殿的那一刻,婉妍就想过被凤凪扶抓住的场景。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她逃了那么久、担心了那么久。

然而她被凤凪扶抓到时,场景居然如此突然又平静。

凤凪扶听到响动,抬起的嘴角由暗至明,转过头来,温柔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欢喜。

“你来啦。”

但在她转过来的那一刻,婉妍却更吃惊了。

之前婉妍见凤凪扶的每一次,她都带着面纱。

这一次,她没戴。

身负月色,她坦然地看着婉妍,明暗交替,将她的真容提笔写诗般,一点点道出。

婉妍忽而惊呼出声。

“蓝玉姐姐!!”

那人微微偏头,眼睛弯了弯,笑得温婉,似空谷幽兰,也似郢中白雪。

清丽秀美,世上在无人能肖她一星半点。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落下的时候,就听“唰”的一声,满屋子里所有的灯,骤然尽数点明。

“扑通”一声,小淮栽倒在婉妍的脚边。

婉妍连忙去看,就听那人温声道:“她只是暂时晕过去了,许久不见,有些话,我想单独与你说。”

说完,她对婉妍伸了伸手,道:“妍儿,过来。”

婉妍看了眼地上的小淮,确认她确实没事,才向榻边小跑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人,满心激动道:

“蓝玉姐姐!怎么是你啊!你是来找我的吗?”

问完,婉妍也不等回答,松开一点手,向那人身上看去,急急问道:

“上次你回去以后,他们又给你罪受没有?你剥羽之刑的伤口,可是恢复了些?”

上次蓝玉因为自己牵连,受了剥羽之刑后,终于避到无人境,却又被凤族人抓走。

没能保护好蓝玉,眼睁睁看着她被抓走,一直是婉妍心中的痛。

此时突然见到蓝玉,心中自然是激动不已。

婉妍激动得抱着她,又是说又是问。

可她怀中的人,却始终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片刻诡异的安静之后,与姐姐重逢的喜悦,终于从婉妍的脑海中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毛骨悚然。

婉妍一点点松开抱着她的胳膊,缓缓向后退了几步。

她的眼神已是由惊喜,转为震颤中的惊惧,像是一双手一样,死死扒在那人的脸上。

而那人,对于婉妍的热切,她端坐着,淡淡地笑。

对于婉妍见到鬼一般的惊惧,她还是端坐着,淡淡地笑。

甚至,她还略略抬了抬下巴,坦然接受婉妍的审视。

婉妍第一次这么失礼地看人,毫不眼神探究的目光,地毯式地割过面前之人的脸庞。

那是将柔美和英气,都诠释得淋漓尽致的面容。

那是不看皮,只看骨,都是绝顶美人的面容。

那是再看一万次,也依旧是蓝玉的面容。

但熟悉的脸上,却再也找不到昔日蓝玉的分毫。

婉妍的笑容隐去了,眼中瞬间压了石头般沉重。

“你不是蓝玉姐姐,你是……

凤凪扶?”

凤凪扶一手扶在迎枕上,另一只放在膝上,披着懒倦的端庄。

她不回答,只笑着道:

“蓝玉、凤凪扶,都只是标记人的符号罢了。

我就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要自己看啊。”

他已经很克制了,却还是满眼的深情。

婉妍没说话,看着凤凪扶的目光迅速凝聚成刃,手也不动声色地向身后挪去,冷声质问道:

“你把我姐姐怎么了?”

直到现在,婉妍还是本能地相信蓝玉,本能得觉得,这都是凤凪扶的花招。

蓝玉姐姐,可是最好的人。

“我把你姐姐给你带来了。”

凤凪扶笑答,言毕垂目颔首,似是有些无奈道:

“不过……你和净释伽阑也是这般吗?不动剑,就不会说话?”

柔柔的话音毕,就见凤凪扶抬手轻轻一挥,婉妍身后暗暗握住的释吾剑,瞬间脱离了她的掌控,被猛地甩到了一边,戳进了墙中,足足没入了半柄剑身。

婉妍的心越跳越快,竭力想表现出几分平静和无畏,手指却不由自主抓住了衣角。

夺了婉妍的剑后,凤凪扶身子又向一侧歪了歪,双目灼灼地看向婉妍。

“妍儿,我今日不想动手,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你可不可以,不要扫我的兴,伤我的心?”

凤凪扶的眉尖颤了颤,向里拢了拢,把心头那几分伤,无声地昭彰。

剑都给人夺走了,他却偏偏,还要一幅受害者的委屈和可怜。

但是婉妍已经不在意了,她的目光落在了凤凪扶的腰间。

她侧身后,被衣袖挡住的挂饰露了出来。

那是一颗雪兰色的绣球。

婉妍认得。当年在兰防城中,是她买来送给蓝玉的。

不不不,肯定是凤凪扶从蓝玉姐姐那里抢来的!

婉妍这么想着,心却有些慌了。

她手足无措地晃了晃,才突然想起什么,立刻探手入怀,摸出一根金光闪闪的羽毛来。

这是当初她离京赴蜀时,蓝玉姐姐给她的凤之顶翎。

顶翎是连着凤凰命格的羽毛,会随着主人的兴衰,而璀璨或黯淡。

看到那根羽毛,凤凪扶的目光更柔了。

“妍儿,我还怕担心你把它丢了,原来你好端端收着呢。”

说着,凤凪扶扶袖抬手,玉指轻动,散出一抹金光来。

随着凤凪扶的决力,婉妍掌中的羽毛也一点点亮了起来,将屋中几十根蜡烛的光,都衬得黯淡无比。

婉妍仔仔细细收着的羽毛,真的是凤凪扶的顶翎。

那个陪着她、给她熬粥做饭、为她更衣洗漱、听她谈论少女心事、永远对她温柔笑着的人。

真的是凤凪扶!

“啊!”婉妍惊恐地叫了一声,像是捧着火炭一样,烫得丢开了手。

一代凤尊的顶翎,掉在了地上。

凤凪扶瞧了那羽毛一眼,目光又落回婉妍身上,也没去捡。

此时此刻,哪怕孤身直面凤凪扶的恐惧,都无法侵蚀婉妍心中的震惊。

最温柔解意,在无数个顺意或失意的日子里,给予婉妍莫大安慰的蓝玉。

让婉妍最忌惮、最避之不及,视之如魔似鬼的凤凪扶。

她们居然,是一个人。

------题外话------

终于啊终于凤凪扶终于掉马了嘿嘿嘿

897 共焚(3)

跃动的烛火,倒映在颤动的瞳仁中。

颤动含着颤动,婉妍的眼眶之中,是一场肉眼可见的地震。

凤凪扶看着婉妍一动不动、没有丝毫要说要问的嘴唇,脸上的笑意消弭了。

他起身,想向婉妍面前走去。

然而他走一步,婉妍就退一步,看着他的目光,像是看到了鬼。

最终,还是凤凪扶先停了脚步。

他看着婉妍,屈膝把身子低了低,平视着婉妍的眼睛,极尽温柔道:

“妍儿,妍儿,你听我说,你别害怕……是我呀,我怎么会伤害你呢。”

凤凪扶伸手,想要摸一摸婉妍安慰她。

然而他的手还没落下,婉妍已经像避瘟神一般,迅速躲开了。

凤凪扶收回了手,眼中没有恼意,只有凄凄楚楚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

“你见到了你最不想见的人。

而我,把最后的底牌都交出去了,却还是不知道,能不能得到我想要的结果。

妍儿,你说,现在我们二人,谁更害怕?”

凤凪扶的声音在抖,仿佛他和婉妍一样的惊惧交加。

婉妍看着面前,回忆和现实,陌生又熟悉的脸,分开又重叠,把她的心搅乱得彻底。

她只能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无力地想要保持和凤凪扶的距离。

婉妍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她就想快点回到净释伽阑的身边。

在他身边,他会把这一切都理清,讲给她听的。

净释伽阑。

想到这个名字,婉妍忽然就冷静了几分。

不论是蓝玉还是凤凪扶,这个人完好无损站在这里,显然没有和净释伽阑交手。

凤凪扶想害的,明明是净释伽阑,此时却奔婉妍而来。

婉妍后背的寒毛瞬间倒竖。

难道,净释伽阑已经被她暗害了!

不对不对……

婉妍才刚一想,就立刻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以净释伽阑的实力,怎么可能被凤凪扶轻易暗害了。

在他的决力压制下,凤凪扶发现他都难。

应当是自己下地下甬道的时候,净释伽阑的决力没覆盖到自己,导致她的踪迹泄露,凤凪扶才发现了她她,想用她找到净释伽阑。

想到这里,婉妍的心稍稍定了定,却很快更焦虑了。

还剩一天了,距离净释伽阑的计划成功,就只剩一天了。

无论如何,婉妍都不能让凤凪扶在此时,给净释伽阑旁生枝节。

既然如此,那她必须要迅速,把凤凪扶现身的消息送出去才行。

在凤凪扶的眼中,婉妍的散瞳忽然凝聚,目光如刃得刺向自己。

凤凪扶站直了身子,垂眼俯视着婉妍,声音冷若冰霜。

“宣婉妍,别想了。

他要隐匿踪迹,我发现不了。

我要隐匿踪迹,他也发现不了。

现在,你就只有我,谁你也等不来了。”

婉妍闻言,下意识地又向后退了一步,已然退到了墙边。

再抬手时,掌中已经多了一柄匕首。

只不过,婉妍把匕首横在了自己脖间。

凤凪扶到底是谁,婉妍不在乎了,她现在只想让净释伽阑安然无虞地回到天璇殿。

婉妍心想,既然凤凪扶探查不到净释伽阑的踪迹,还在这里与自己纠缠,应当不知道净释伽阑就在门口。

于是婉妍目光凌厉,切齿道:“凤凪扶,今日我就是死,也绝不会让你知道他在哪的。”

婉妍说得狠,但凤凪扶却是忽而笑了出来,笑得真情实感。

“他不就在院门口吗?”

在婉妍一愣的功夫,凤凪扶已经快步向婉妍走来,一把就捏住婉妍握着匕首的手腕,让她的手瞬间动弹不得。

突然被抓住,婉妍立刻向后躲,后脑勺却“砰”的一声撞上了墙。

“而且,你好像以为,我一直在找的人,是净释伽阑?”

凤凪扶笑了一声,“我要是找他,那在兴州城,我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呢?”

凤凪扶的身子向前倾去,近得婉妍几乎要溺死在他含情脉脉的双目中了。

“我想找的,从来都是你。”

婉妍已经来不及思考她的话中意,只觉得被一个女子压在墙上,实在太荒唐、太耻辱了。

凤凪扶一手抓着婉妍,一手负在身后,把婉妍逼得退无可退。

婉妍也没做无意义地挣扎,竭力冷静道:

“说吧,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凤凪扶笑了,眉眼如画,直接道:

“我要带你走。”

婉妍冷笑一声,眼睛眯了眯,无奈得都要说不出话了。

“又要带我走……?

凤凪扶,是喝我的血可以延年,吃我的肉可以益寿吗?

你到底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我走?”

凤凪扶眼中的笑意没了,神情忽然肃穆得令人胆寒。

他又向前逼近一步,死死压着婉妍,提声吼道:

“不带你走,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你留在净释伽阑身边,任他欺凌吗!”

婉妍也直视着凤凪扶,提声道:

“净释伽阑是我的夫君!我不留在他身边,难道我跟你走吗?”

话音刚落,婉妍就感觉到自己脖颈儿间一冷,旋即生痛一下。

凤凪扶握着婉妍的手腕,将她手中的匕首抵进了婉妍的皮下。

凤凪扶的眼神更冷了,“这两个字,别让我再听到一次!”

这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倒像是饿极的野兽,发出的嘶鸣。

赤裸裸的威胁。

婉妍还不至于傻到,拿命和疯子杠,但她死死盯着凤凪扶的双眼,却把她心里的抵死不从,尽数展露。

然后,婉妍就看到凤凪扶的眼尾,一点点红了。

半晌,凤凪扶才扔出一句话。

“宣婉妍,他动没动过你?”

生死之际,婉妍自然顾不上为这种事脸红,只冷冰冰硬邦邦道:

“与你,何干?”

凤凪扶顿了一下,一瞬间,眼睛就红透了。

血淋淋的一双眼。

婉妍听得清清楚楚,凤凪扶要把一口牙咬碎的声音。

瞬间的平静之后,婉妍的手腕忽然一松。

而凤凪扶,像是忽然疯了一样,双手抓住婉妍的领口,猛地一撕。

“凤凪扶你做什么!”

婉妍被吓了一跳,尖叫出声地同时,连忙去抓凤凪扶的双手。

------题外话------

我就说凤凪扶这小美女,打小就刑,能刑能刑特别刑!

898 共焚(4)

然而下一秒,婉妍手中的匕首,就被凤凪扶一把夺走。

凤凪扶看着婉妍,握着匕首对着婉妍的肩头,没有分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将整根匕首捅了进去。

“啊……”

突然的剧痛让婉妍忍不住闷哼出声,手上的动作也被迫停了,半边身子动弹不得。

约半臂长的匕首,已经完全没入婉妍的肩膀,匕首尖端甚至扎进了墙面。

与其说,是匕首刺穿了婉妍,倒不如说,婉妍是被匕首钉在了墙上。

没了婉妍的挣扎,凤凪扶一把就撕开婉妍的衣领。

就见一段如水仙般的脖颈儿,一对如玉环相扣般的锁骨,披着凤凪扶落下的阴影,显得愈加白嫩。

凤凪扶一手抵着匕首,把婉妍死死钉在墙上,一手握着婉妍的腰,俯身探至婉妍的颈间。

秋夜的风扫过婉妍露出的皮肤时,凉酥酥的。

但当凤凪扶的鼻尖落在她颈间时,婉妍才知,何为刺骨凉。

凤凪扶鼻尖动了动,轻轻嗅着。

婉妍独有的淡淡甜香之中,混入了一丝清冷的气息,闻起来冷暖相宜,格外醉人。

就像是落了雪花的梅,亦或是染了桃花香的松。

凤凪扶闻着闻着,就明白了。

明白了,就笑了。

笑着笑着,凤凪扶按着匕首的手就越来越狠。

“妍儿,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凤凪扶的脸埋在婉妍颈间,说话时吐出的气扫着婉妍的喉咙,像是用刀背轻轻刮着喉管一样,意外地折磨人。

婉妍不答。

凤凪扶又笑了一声,握着婉妍腰间的力气越来越大,恨不得一把将她掐成两半一般。

“我在想,要是我能一口咬断你的喉管,就好了。

那你和我,就都能不这么痛苦。”

凤凪扶说着,握着匕首的手渐渐松了,葱管一般的长甲点在婉妍的喉头,沿着喉管一点一点滑了下来。

这话她要是咬牙切齿地说,已是很可怖。

可她的声音里,偏偏又是笑意,又是柔意,听起来除了毛骨悚然,再无其他。

凤凪扶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说完,凤凪扶秀口微张,一口雪白又整齐的牙就落在了婉妍的侧颈上。

凤凪扶玩闹似的一咬,实则,是下了咬断婉妍脖子的力气。

凤凪扶一口下去,婉妍侧颈的血管不知断了多少根,登时见了血。

婉妍死死咬着牙,却还是从牙缝中,漏出一声低低地呻吟。

直到此时,咬着婉妍的凤凪扶,嘴角还是微微扬着,带着一抹嫣然的笑意。

只是笑容中的那一口银牙,雪白又尖利,仿佛就是为了咬断婉妍的脖子而生。

各种各样的自残,婉妍都试过,数次在生死边缘极限试探。

婉妍觉得,自己是不怕死的。

可是凤凪扶总有一种能力,能将致命的威胁,和比死还可怕的羞辱完美结合,让不怕死的人,没来由地怕他。

婉妍的双手死死抠着身后的墙,身子比墙还僵硬。

她大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面色却越来越白。

在婉妍眼中,恨和耻辱交融,同浑身微微的战栗,矛盾又和谐得撞在一起。

“凤凪扶,你杀了我吧。”婉妍恶狠狠道。

比起像只小鸡崽一样,被凤凪扶的鹰爪肆意玩弄,毫无还手之力,婉妍恨不能一死了之。

“不行啊……”

凤凪扶松了口,在婉妍白嫩的脖颈上,留下一个清晰无比的、用血勾勒出来的牙印。

“杀了你,我可怎么独活呢?”

凤凪扶眉眼弯弯,目光深情得格外瘆人。

正如她雪白的牙、朱红的唇,配满口的血。

话音落,凤凪扶的握住婉妍肩头的匕首,猛地一拔而出后,又将匕首随手掷进墙中。

旋即,凤凪扶伸手探向后,死死捏住婉妍的后颈,用尽全力把婉妍在自己身上按住,像是恨不得直接把她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婉妍被捏得几乎窒息,身体本能得开始扭动和反抗。

可是婉妍越反抗,凤凪扶就把她按得越紧,紧到他自己的肋骨,都被压得生疼。

在耳边,是凤凪扶抖得快听不清的声音。

“妍儿,妍儿,你敢相信吗?

曾经,曾经……我甚至还奢望过得到你的心。

所以我才努力切割自己、分裂自己,把自己割得血肉淋漓,把自己裂得不人不鬼,就是为了把我装进你喜欢的模具里。

后来,我想,得不到心又如何,得到你的人,你的身子,也不枉我不人不鬼地陪你这一生。

所以我一次次要带你走,不计代价地带你走,想把你捆在我身边。

可现在……我什么都得不到了……”

说到这里,凤凪扶像是忽然变了个人一般,温柔的颤抖一扫而空,只剩下野兽般恶狠狠的嘶吼:

“现在!我只想把你一寸寸、一厘厘榨干,榨成血肉,然后完完全全混入我的血管里!

或者放一把火,把你和我都烧成灰烬,连一个骨头渣都不留,让我们的骨灰在火中,彻彻底底融合在一起!

那时!你才是我的!你才完完全全、完完整整是我的!”

凤凪扶越说越咬牙切齿,越说把婉妍抱得越紧,恨不得把婉妍在自己怀里碾碎一般。

说完,他忽然笑了一声,却不闻笑声,只闻凄楚。

再开口时,凤凪扶的声音里,就只剩下叹息。

“妍儿,你但凡不让我如此一败涂地,也不至于把你和我,都逼到这般绝境……”

话音落,凤凪扶忽而身子一软,就像是一张宣纸一般,直挺挺向地上跌去,连带着怀里的婉妍,也“扑通”一声跌在了地上。

婉妍猝不及防摔倒的时候,手上挣扎着一抓,混乱中一掌打掉了凤凪扶头上的发簪。

凤凪扶的一头青丝散开,和红衣一起落地。

摔在地上的时候,凤凪扶终于松开了婉妍。

终于能呼吸的婉妍扶着地面,大口大口喘了好几口气,才终于勉强缓过劲来。

再抬头看凤凪扶时,婉妍亦是眼尾通红。

她气都还没喘匀,就盯着凤凪扶,苦苦质问道:

“凤凪扶,今日我就是死……也必须要死个明白……”

899 共焚(5)

“我到底做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要遭你莫名其妙的好,又要受你莫名其妙的恨?”

此时的凤凪扶,像是忽然累了。

他坐在地上,始终明眸善睐的眼中,难得有了几分大局已定后的呆滞。

他薄肩窄腰,面白如纸,唇红得刺眼,一头青丝如瀑布般,从四面倾斜。

他美得像是画、又像是雕像,没了丝毫生气和温度。

看着死死盯着自己的婉妍,他忽而笑了,笑得有些麻木和空洞,声音亦是麻木和空洞。

“我想,能够坦坦荡荡地站在你面前,就用我自己的样子,就用我自己的声音,就用我自己的灵魂。

哪怕就一天、一个时辰,或者一刻钟都好。

哪怕可能会吓你一跳。

哪怕可能会让你恼我好久好久,我也是愿意的。

我到时候可能会说,虽然我头戴珠钗,面敷粉黛,身着绫罗,看起来和别家的少年郎不太一样。

但是我的心,却是滚烫又炽热的。

我无时不刻不想着,给你依靠,给你救赎,给你归宿,替你受世人愈加无妄之罪,免你受颠沛流离之苦。

所以哪怕是这样的我,也盼望着你可以依靠。”

凤凪扶笑着,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这番话的字里行间,应满含着深情。

但被凤凪扶空洞的声音和语气讲出时,就仿佛一个局外人,在讲述着一个,完全事不关己的故事。

“你在说什么?”婉妍皱着眉,眼中的厌恶不加掩饰。

“说我能听懂的。”

凤凪扶又笑了一声,看着婉妍,木木地问:

“这些话,你听来陌生。

但我,已经是第二次同你说了。”

上一次在庆远府,婉妍为蓝玉挡下一箭后,半夜高烧不退。

那夜,凤凪扶抱着婉妍,对昏迷的她说下了这番话。

命运有时残酷得有些好笑。

那一次,凤凪扶也是散着头发,女人的形披着一半烛光,男人的轮廓披着一半的阴影。

明暗交替,似男非女,格外剥离和分裂,却又拼成了一整个完整的凤凪扶。

凤凪扶淡淡笑了笑,呆滞的双眼中,终于露出些往日的光彩来。

“妍儿,我输了,你也是。

是是非非,都不重要了。

现在让我们一起,承担苦果吧。”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将最恶毒的诅咒,似是深情的告白一般,娓娓道来。

“好……”婉妍难得赞同了凤凪扶,冷冷应了一声。

可眼中的血色,却像是蔓延开来的毒一般,肆虐着布满双眼。

“但是在此之前,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弄明白,才能瞑目。”

婉妍双手撑着地,努力向凤凪扶挪了挪,像是向仇人索命的鬼魂一样。

短短寸距,婉妍肩头伤口漫出的血,便好似泄洪一般。

然而婉妍却丝毫不觉疼痛,眼中除了恨之外,再无一物,字字含血地问道:

“凤凪扶,砚巍的身份,是不是你泄露的?

管府的杀局,是不是你布下的?

容谨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这是长期埋在婉妍心间,最大的三个疑点。

理智上,所有问题的答案,都确切无疑地指向蓝玉。

可情感上,婉妍信蓝玉,所以她一次次放弃理智、杀死合理,把所有关于她的猜测都推翻。

但现在,看着面前口含鲜血的人,由不得婉妍自欺欺人了。

凤凪扶或许从来都没想瞒,他想都没想,就点了头,毫不犹豫道:

“是,都是我干的。”

没有过多的解释,也没有任何辩白,坦然得令人切齿。

那一刻,所有的情感都没了,婉妍的心里,留下的就只有窒息。

婉妍绝望地合了眼,在她的眼前,是初夏杨柳拂堤的京都,三春居。

被淳于涟强搂着灌酒的女子,她弱不禁风却刚强,面对太岁淫威抵死不从。

婉妍胖揍了淳于涟,对那女子伸出手。

她说:“你和我走吧,姑娘。”

三春居的门口,她说:

“荣华富贵,婉妍不敢给姑娘保证,但日后只要有我宣婉妍一口饭,就绝对少不了蓝玉姑娘的。”

刺目的阳光,都盖不住婉妍面前,那姑娘眼中一片纯净的晶莹。

她说:“日后蓝玉必誓死追随小宣大人,随大人出生入死。”

那是婉妍和凤凪扶的初遇。

婉妍想起来了,是她,是她亲手把凤凪扶拉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然后在她的世界里,凤凪扶杀了她的爹爹、娘亲,杀了她的姐姐、杀了巍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婉妍张开眼,突然放声笑了出来,笑得满眼是泪,口中喃喃着:

“错了……都错了……从一开始,就全都错了……”

满眼红,满声笑,满脸泪,满身血。

一时间婉妍和凤凪扶对坐,也不知道更疯的是谁。

凤凪扶也笑了,笑得身子向前拂去,几千墨丝从两肩倾泻而下。

笑着笑着,婉妍的笑声都还没落,就像是猛兽扑食一般,忽然就扑向了凤凪扶,扑住他的双肩后猛地一拧,将他身子转着背对自己,一只胳膊卡在他的脖子间,将他死死控制住。

凤凪扶仰靠在婉妍怀中,仍是笑,根本不挣扎。

“你不是说,我们一起承担苦果吗?

好,凤凪扶,那我们就一起死。”

婉妍切齿说完,就见周围,瞬间立起五道风障,形成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将婉妍和凤凪扶困死其中。

这是在昆仑山上,婉妍练习许久的阻遏之术。

“凤凪扶,不论是决力,还是任何武器,我都杀不死你。

那就让我们,一起死在窒息中吧。

或许在连风都没有的至洁至净之中,你与我的罪孽,才能洗脱。”

凤凪扶倒在婉妍怀里,全身上下不遗寸力。

他笑着,温柔应道:

“好。”

婉妍右掌亮起蓝光,照亮了婉妍眼中,所有的恨、悔与残忍。

霎时,密闭空间中所有的风,都肉眼可见地向婉妍的掌间凝聚而来,又消弭在婉妍的掌中。

风起风消之间,是婉妍呼吸越来越困难,却抵死不收的手。

是凤凪扶闭上眼,神情越来越坦然。

900 同生发如雪 共焚骨成灰(1)

婉妍捆在凤凪扶脖子上的胳膊,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凤凪扶皮下的动脉已经一动不动。

尽管婉妍的大脑中,意识已经在快速抽离,但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凤凪扶知道,婉妍可能抽不尽空间中的风,自己可能死不掉。

所以,她在自己闭气。

果然,眼见着就剩最后一缕气,婉妍就能把密闭空间的风抽个彻底时,她血管已经暴起到快爆开的手,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然后猛地一松。

这一松,就像是装满水的杯子砸在地上,婉妍方才收进掌中的风,瞬间迸发而出,迅速充满了小小的空间。

婉妍所有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脱力的婉妍,松了捆着凤凪扶脖子的胳膊,整个身子轻飘飘向后倒去。

好在婉妍立刻反应过来,胳膊用尽全力勉强撑住,才没有倒在地上。

阻遏之人也在极限环境之中,它能杀死别人,却因为身体在濒死之时,本能的自我保护,没法杀了自己。

哪怕她一心求死。

这是婉妍无论如何,都突破不了的困境。

此时,婉妍已经唇色紫绀,瞳孔散开,扶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

过了好半天,婉妍涣散的意志,才终于恢复一些,眼睛也勉勉强强可以看见时,才发现凤凪扶,就坐在自己不远处的地上,一只手搭在立起的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

同样是刚刚从窒息中捡了半条命回来,凤凪扶却只是白皙的脸色微微泛青,其余什么反应都没有。

也就只有对死真的毫无抵触之人,才能心中坦然赴死不说,身体连个应激反应都没有。

哪怕是数次自残濒死的婉妍,此时心中都是暗暗吃惊。

凤凪扶太狡猾、太表里不一,婉妍是一点不相信,他愿意抛弃享不尽的荣华美誉、似锦前程,以三尊之尊,与自己共赴黄泉的。

可方才,凤凪扶在窒息之中,别说抵抗,就是分毫的挣扎都没有,甚至自己闭气,比婉妍更坦然、更迫切地迎接死亡。

凤凪扶是真的想死。

看着婉妍的目光,凤凪扶淡淡笑了笑,似是安慰道:“抗拒死亡,本是人之常情。”

说着,凤凪扶悠悠然从站了起来,垂眼看着狼狈的婉妍,似是有些心疼,道:

“但若要求死,其实不必如此复杂。”

说着,凤凪扶走到桌边,抬手猛地一掀,就将桌子掀翻在地。

婉妍这才看见,在桌子下面,放了一只半人高的油桶。

原来凤凪扶早有准备。

凤凪扶笑着,轻轻一踢就放倒油桶。

油桶没盖子,一倒之后,里面装满的油,就迫不及待地流出。

之后,凤凪扶站在屋中心,掌中一亮,跃起了七色的紫薇天火。

火光的映衬之下,凤凪扶愈加唇红齿白、媚眼如丝,艳丽得不可方物。

全然不似来索命的阎罗,倒像是普渡众生的神衹。

“若我们不能共亡于风中,不如就同死在火下吧。”

美人掌火,眉眼弯弯,声音婉娩。

婉妍从地上艰难站了起来,一双血目死死盯着凤凪扶。

此时此刻,婉妍什么都不想了,她就只想凤凪扶死。

然后用凤凪扶的血,偿自己血亲的命。

哪怕这样的代价,是赔上她自己的命,她也在所不惜。

“好。”婉妍转向倒在地上的小淮,“但我要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凤凪扶今日难得的好说话,手中火焰不熄,温声道:

“为了不把外人招来,紫薇天火只在屋中烧,外面看不到,也烧不到,所以她在屋外就是安全的。”

说完,凤凪扶也不等婉妍动手,另一掌心微光一闪,昏迷未醒的小淮,就被小心翼翼地送出了屋。

“黄泉路上,我只想和你一起走,不想再有任何人打扰。”

话音落,凤凪扶笑容可掬地覆手向下,紫薇天火落地。

在与已蔓延满地的油相碰的那一刻,只见小小一团火焰骤然膨胀、冲天而起,顷刻间便烟炎张天,淹没了整个屋子。

火海之中,丹楹刻桷被火舌舔舐,雕梁画栋付诸一炬,伴着木质灼烧的伴奏,好一场夺目又璀璨、热烈又残忍的盛宴。

在四起的火焰之中,屋中的气温斗升,纱幔变成了火瀑,屋梁和斗拱开始坍塌。

在即将沦为废墟的屋中,凤凪扶悠然款步至角桌边,不紧不慢地点起香炉,又端到榻桌上。

之后,凤凪扶走到婉妍身边,抓住她的胳膊,一旋一扔,就将婉妍推倒在榻上。

“这里气味会好一些。”凤凪扶垂眼看婉妍,柔声安慰道:“过程不会太久,也不会太痛苦,我们耐心等等吧。”

或许是被火燎的,亦或是被浓烟熏的,婉妍的双眼愈加红了。

婉妍诈尸一般,忽然立起身来,一把攥住凤凪扶的衣领后,又向后一倒。

凤凪扶根本没想抵抗,他一臂负在身后,一臂撑在婉妍耳边,顺势就伏在了婉妍身上。

咫尺之间,婉妍仍是怒目圆睁、凶神恶煞,恶狠狠道:

“凤凪扶,你今天必须死在这里,你别想耍花招。”

凤凪扶略略挑眉,眼中笑意更甚,负在身后的手探至婉妍腰间,身子更低,与她贴得更紧,在婉妍耳边柔声道:

“你放心,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舍得走?”

说着,凤凪扶把婉妍抱得更紧了,笑着叹道:

“我终其一生,都未曾握雨携云。临到尽头,也总算是偎香倚玉。

而我们,虽未得同生发如雪,却终得共焚骨成灰。

值了,值了。”

婉妍不语,死死攥着凤凪扶的领口不放,生怕她逃走了死不成。

在烈火与浓烟的渐盛之中,生死的天平开始失衡,两人栖身的木榻,已经完全淹入火海。

随着火舌一点点燎上自己的裙裾,侵上自己的身体,婉妍眼中激烈的情绪,终是一点点淡了。

她的双眼渐渐放空,只呆呆盯着榻桌香炉之上,袅袅升起的一缕香烟。

在膨胀的黑色浓雾之中,这一缕纤弱的香烟,显得格外冷静和单薄。

------题外话------

真的该说不说,凤大小姐虽然病态又变态,但还是挺带感的嘻嘻嘻嘻(变态笑

妍姐:我忠实的仆人小弦子,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我看到就当没看到

901 同生发如雪 共焚骨成灰(2)

婉妍心想,也许人死了,就会如这一缕烟般,无依无靠、了无牵挂地升起,然后又四散在风里吧。

如果是这样,那请风,一定去给他带一句话。

夫君,久等了。

夫君……对不起。

今生以身葬死敌,筹血亲,快恩仇。

待见阎罗先跪奏,盼来世,再逢君。

一世夫妻未做够。

婉妍溘然合目之际,眼中再无血红,唯有眼角涟涟泪滚。

在她眼前,是初秋的容院外,玄月上暮空,夜风难洗清秋,一枝木芙蓉探出墙头。

一身玄衣的男人负手而立,身披月色,满怀清辉。

一切都安逸又美好。

除了百米外,肉眼看不见的火光滔天,两个人义无反顾葬身火海,生怕自己死不掉,对方死不透。

而他,望穿朱门,却再也等不到,她满眼是笑,蹦蹦跳跳地向他跑来。

。。。

烈火如衾,渐渐盖住相拥的一对璧人。

凤凪扶后背覆满了火焰,犹如红衣之上,绽出红莲。

凤凪扶侧脸伏在婉妍脸侧,合着双目,在烈火的炙烤之下一动不动。

浓烟之中,婉妍已经陷入昏迷,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卧于火床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在婉妍的脸侧,凤凪扶的睫毛抖了抖,旋即缓缓睁开了双眼。

火光滔天中,他的一双眼,是格格不入的冷静。

在确定婉妍已经完全丧失意识之后,凤凪扶才伸手到领口,握住婉妍的手。

婉妍的手至死,都没有松开凤凪扶的领口。

哪怕婉妍已经昏迷,凤凪扶还是怕压疼了她,小心翼翼翻身,侧身躺在婉妍身旁,躺进熊熊烈火之中。

凤凪扶伸手抚了抚婉妍的脸,烈火之中,她本就明艳的容颜,被展现到了极致。

妍儿,紫薇天火可以将万物焚为灰烬,却唯独不烧凤凰。

凤凪扶心中柔声道,眼中的爱意完全不加掩饰。

而且,紫薇天火烧皮烧骨,亦烧灵魂。

你再忍一忍,灵魂被炙烤的感觉,可能会有一些痛苦。

但是,当你再醒来时,你就会把过去的一切,不管是开心的,还是悲伤的一切,都通通忘掉了。

我会把你藏在我身边,不让任何人发现你,我定会保你一生无虞。

妍儿,你终于还是在我的安排下,心甘情愿地,一步步走到了我身边。

妍儿,那时的你和我,都会获得崭新的一生。

现在,就让我们在烈火之中安眠。

凤凪扶唇边带笑,安然合眼,耐心等着婉妍被烈火吞噬。

然而,就在这时,在一片“咔嚓咔嚓”的烈火焚烧声中,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它清冷如玉,如同穿过火海的一道清泉。

它阴狠似刃,又像是穿过人间的,一张阎王贴。

他说:

“凤凪扶,你做好殒命涅槃的准备了吧。”

。。。

婉妍不知被火烤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焚肉化骨,即将被夷为灰烬。

但若是皮肉之苦尚可忍受,那灵魂被焚之苦,则真是让婉妍的心时时刻刻都在焦灼,分秒难安。

不愧是凤凪扶,真是死都不让人死得安生。

然而,就在婉妍万分煎熬之际,就感觉到一束清泉从天而来,向她而来,环在她四周。

就好像是火海之中,为她撑起一叶扁舟。

那清泉可真凉,就像是昆仑山巅,亿万年不化的冰化水一般。

这泉一来,折磨婉妍至深的灼烧之苦,开始一点点散去。

而后,又是几缕清新的滋味,从婉妍口中涌入,而后迅速蔓延在胸腔、肺腑。

那应当是几种植物的香气,似是还带着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露水。

草木之气萦绕全身之时,婉妍的灵魂也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卧于火板之上。

之后,婉妍的脑海之中,又是一片空白。

当她再一次睁眼之时,眼前亦是一片空白。

婉妍盯着空白出神,只觉得自己好像刚才出世的婴孩般,一时间竟是想不起今夕是何年。

在迷茫之中,婉妍的心跳仍是极快,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过了好久,婉妍才终于模模糊糊想起,她生前的最后一幕,是拉着凤凪扶一起葬身火海。

婉妍揉了揉脑袋,想要起身看看,自己最后到底死没死成,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一丁点力气不剩,就连决力都空了。

就在婉妍努力挣扎之时,远远听见一声开门的声音,之后就听见一声激动不已的尖叫。

“二小姐!”

这声音很熟悉,但婉妍的脑子不知怎么了,好像变得异常迟钝,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过很快,婉妍就看到了一张脸。

那人几乎要流泪了,激动万分地欢呼道:“二小姐!二小姐!你可算是醒了!”

婉妍盯着来者,皱着眉看了半晌,才终于展眉道:“你是……嫣涵?”

嫣涵含泪连连点头,看婉妍挣扎艰难,连忙拉过枕头,扶着婉妍坐了起来。

婉妍目光一扫,只见上达天庭的穹顶,洁白无瑕的石壁,不由惊道:“这是天璇殿?!”

说完,还不等嫣涵回答,婉妍已经抓住嫣涵的胳膊,急急道:

“怎么,难道我没死成!”

嫣涵闻言,眼中含泪,却努力克制着,握住婉妍的手,道:

“二小姐福大命大,怎么会轻易就没了呢?”

婉妍得知自己没死的第一反应,是瞬间呆若木鸡,不可置信,然后气恼道:

“怎……怎么会就没死成呢……”

说完,婉妍又立刻问道:

“那凤凪扶呢!凤凪扶死了吗!”

嫣涵摇了摇头,道:“没听说过凤尊的死讯,奴婢只知道凤尊涅槃了。”

“涅槃?”婉妍已经彻底混乱了,猛地咳嗽几声后,强压着身体的不适,拉住想去给自己倒水的嫣涵,急道:

“嫣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讲给我听。”

说起来,嫣涵直到现在还是心有余悸,忍不住嗔怒道:

“二小姐你还问奴婢怎么回事呢!

当初,二小姐要奴婢守在天璇殿,自己孤身一人离开天璇殿,说要去寻圣尊的尸骸。

结果回来的时候,圣尊好端端的,你自己怎么就命悬一线了呢!”

------题外话------

啪嗒啪嗒,没死成略略略略

902 为救妻 净释伽阑闯无人境

婉妍皱了皱眉,不可置信道:

“你说……我是净释伽阑带回来的?”

“是啊!”嫣涵点头,“新尊即位大典的前一日,已故的圣尊带着二小姐你,忽然就回来了。

死而复生,可是把天璇殿上下,无不吓了个好歹。

回来以后,圣尊把你交给奴婢,说你为凤凪扶暗害,中了紫薇天火,性命垂危,让奴婢照顾你。

之后,不论是净释摩诃,还是惊吓过度的圣殿上下,圣尊管都没管,火急火燎立刻就走了。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三片叶子。

奴婢这才明白,原来圣尊是去分别去了青丘和凤麟洲,取冥灵之春叶、凤冥树之夏叶和轩辕柏之冬叶,为你制作解药。

再加上天璇殿神木大椿的秋叶,您服用过后又过了半个月时间,才终于醒转过来了。”

说着,嫣涵仍旧是心惊肉跳,连声道:

“二小姐,你真是把奴婢吓死了……”

原来,是净释伽阑救了我……

婉妍心里暗暗想着,又是感动又是愧疚,一时间五味杂陈。

“等等……”就在婉妍感怀之时,忽然想起了什么。

“涅槃……你刚刚说凤凪扶涅槃了?”

凤族立族之初,曾遭大难。

眼见就要灭族之时,天璇殿出手相助,炼成凤冥丹,使得凤族起死回生。

从此以后,凤族人便有了两条命,在一命殒后,可涅槃重生。

想到这里,婉妍别提多懊恼了,肠子都悔青了。

在蜀州与凤凪扶对峙,突然知道真相的婉妍,已经被血海深仇冲昏了头脑、杀红了眼,完全没想起来,凤凰还会涅槃这茬。

要是当时她想起来这事,就是再恨凤凪扶,也绝不会用自己的一条命,去碰凤凪扶的两条命啊!

一想到自己上赶着做凤凪扶涅槃的祭品,婉妍扎扎实实是把自己蠢哭了……

不过……

婉妍转念一想。

凤凪扶涅槃,说明他是真的死了一次。

同样一场紫薇天火,没把婉妍烧死,却烧掉它主人凤凪扶一条命。

婉妍自然不会觉得,是因为自己比凤凪扶耐烧,或者她命大。

那真正要凤凪扶命的,就不是紫薇天火。

放眼全大陆,有能力杀凤凪扶的人,根本就没有第二个。

是净释伽阑救了她,也是净释伽阑,杀了凤凪扶。

一切都合理了,但婉妍心中却深深倒吸一口冷气。

她万万没想到,净释伽阑居然会直接要了凤凪扶一条命。

当时,净释摩诃尚且未除,净释伽阑顶着与凤族交恶、内外受敌的风险,还是杀了凤凪扶。

婉妍想都不敢想,净释伽阑得是有多生气,才能如此这般理智全无。

一时间,婉妍不禁有些心虚,赶快向嫣涵问道:

“净释伽阑呢?”

嫣涵道:“圣尊应当在仁青圣殿理事吧,最近圣尊重掌圣殿,事务繁忙。

不过二小姐,在你没醒的这段时间,圣尊不论多忙,哪怕没时间用膳就寝,每天也一定会来陪您。”

说到这里,嫣涵赶紧解释道:

“二小姐你是不知道,在你昏迷这半个月里,人间可是天翻地覆了。

那日,圣殿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第二日的新尊即位大典。

结果明明应当已经故去的圣尊,忽然返殿。

当时圣殿已是轰动不已。

而后,圣尊将自己的暗影全都召回,封锁了整个圣殿。

那段时间的天璇殿,别说人了,就是一只苍蝇也进不来、出不去,上到净释摩诃,下到每一个仆役,全都被看守起来了。

圣殿中人人自危,不知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心惊肉跳地等着,结果过了整整五日,什么都没发生。

那时奴婢还很不解,圣尊明明可以直接动手,为何还要先大动干戈地封锁,封锁了又什么都不做,仿佛等着生变故一般。”

婉妍听得很是投入,疲惫不堪的身子已经不自觉地直了起来,双手握着嫣涵的胳膊,生怕漏掉一个字。

此时等不到下文,婉妍睁着大眼睛,连忙道:“那是为什么呢?”

嫣涵看从来最聪明的婉妍,也会当局者迷,忍不住笑了,先扶着婉妍又靠了回去,自己向前坐了坐,让她能听得更清楚,才道:

“自然是为了救您呀!

那时您身中紫薇天火,生命垂危。

圣尊除了您,什么都顾不得了,所以才封锁整个圣殿,硬是撑到您的情况稍微稳定下来,才腾出手去处理别的事。”

这是婉妍没想到的答案。

在婉妍心里,净释伽阑虽然已经和冷漠无情无关,但他还是绝对理智的。

这种理智会让他在任何情况下,都先以大局为重。

婉妍没想到,在那么关键紧要的时刻,多浪费一瞬,都会横增变数,净释伽阑却还是选择顶着所有压力,先救她。

被子底下,婉妍的手绞着自己的衣角,心中固然感动,却愧疚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回想到这里,嫣涵仍是心有余悸,道:

“二小姐你刚回来的时候,实在是伤得太重了,哪怕是服用了可以解紫薇天火四种神叶,仍旧不见好转。

圣尊急召了天璇殿所有的医官来瞧,他们都说你回天乏术,难逃此劫,劝尊上准备你的身后事。

可尊上根本不听也不信,当时就离开圣殿,连夜赶下千里路,亲自远赴西北无人境,请二公子来为您救命。”

“什么!”婉妍闻言大惊,“你说净释伽阑他……去西北无人境请二哥了?

他疯了吗!他不知道我哥他们恨毒了他,正苦于没有机会拿住他。

他居然还自己送上门,还是一个人?”

嫣涵点了点头,“亡生大殿刚开始不知道尊上为何而去,见都不肯见他一面,也不听他说什么,更别提落下结界了。

圣尊太着急了,一掌就破了无人境的结界。

但是在入无人境之前,尊上把身上所有的武器都卸下,扔在结界外,连软甲都拆了。

甚至,尊上未免被怀疑衣下藏刀,把外褂都除了,就只剩下一袭单薄的里衣。

于是,就像二小姐你当初手无寸铁入天璇殿一般,圣尊也手无寸铁地,孤身入了亡生大殿……”

903 蜂窝骨

在婉妍的耳边,嫣涵的声音渐渐远了。

婉妍看见,深秋的无人境荒漠中,八面驶风、飞沙走石,黄沙遮天蔽日。

在沙漠之中,净释伽阑孤身一人顶着漫天黄沙,越过重重沙丘,步履如飞。

狂风侵袭着他单薄的白衣,勾勒出他的骨形,就像是一棵枯瘦,却吹不倒的胡杨。

只是想想,婉妍已是痴了,绞着衣角的手停了都不知道。

过了一会,嫣涵的声音才又渐渐传入婉妍的耳朵。

“尊上闯入大殿时,少爷携梼杌、朱厌两位将军堵了他的前路,管公子已经迅速集结了五万大军,封死尊上的后路。

据说当时,圣尊一人面对大殿的数万大军,却毫无惧色。

沉着道:‘内人重伤、性命垂危,净释伽阑求见白泽大郎中随往一诊!

今日擅闯无人境、搅扰先辈英灵,实属情急。

日后亡生大殿主人若要问责,净释伽阑绝无怨言!’”

这一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全都说进了婉妍心坎里。

他明知亡生大殿恨透了他,找寻一切机会要他的命,却仍是不带一兵一卒,孤身前往。

他明明贵为无上圣尊、至高天命,却没有向自己的家人施压,把姿态放到最低,给了亡生大殿最大程度的敬意。

而且,他也不是以婉妍的名义,理所当然地要宣契和他走。

而是以他自己的名义,请宣契出山。

那天的他,不是帮亡生大殿的宣婉妍找郎中,而是为自己的妻子找郎中,等于是他承了亡生大殿的恩。

字里行间无不表明,在净释伽阑心中,婉妍是亡生大殿的亲人,但更是自己的亲人。

婉妍心中一热,心中百感交集,已是说不出话来。

嫣涵接着道:

“请了宣二公子以后,尊上还是不放心,又立刻去凤麟洲,请了裴老先生来。”

“阿公!”婉妍惊道:“阿公也来了?可是阿公之前立誓,此生再不踏足昆仑山呀?”

“裴老先生来了,也没有踏足昆仑山。

是尊上以其紫凰本体,亲自将裴老先生直接送入无垢圣殿,裴老先生并未踏足昆仑山半步。

最后,有鹓鶵医圣和白泽大郎中联手医治,才终于让你化险为夷,把命保住了。”

婉妍连忙问道:“那阿公和二哥呢!他们还在天璇殿吗?”

嫣涵摇了摇头,“二小姐你也知道的,咱们大殿和天璇殿关系紧张,裴老先生和天璇殿也是……许多恩怨。

尊上担心天璇殿的有心人加害他们,给你医治完后,就亲自把他们都送回去了。”

婉妍没能见到亲人,心中有些失落,却也更安心了。

此时,婉妍心中的愧意,已是翻山倒海将她吞噬了,猛地给了自己脑袋一拳,懊恼道:

“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能杀成凤凪扶不说,还给他平添了这么多麻烦……

这让我可以后,可怎么有脸见他……”

“没事的二小姐,你切莫自责。”嫣涵生怕婉妍再自残,连忙握住婉妍的手。

“你的伤情稳住以后,尊上就马不停蹄地去处理天璇殿的官司了。

如今,该处理的,圣尊差不多都处理好了,天璇殿也已经恢复了秩序。”

婉妍闻言,暂时止住了懊悔,忙问道:

“你方才说,净释伽阑已经重掌天璇殿?他怎么做到的?”

嫣涵答道:“尊上那日在仁青圣殿,召所有神位者。

尊上先是公布了净释摩诃勾结凤凪扶,在出巡时,下毒暗害于他的证据。

然而,明明是铁证如山,净释摩诃却仍是巧舌如簧,就是不肯承认。

而净释摩诃素来以仁慈的形象示人,所以刚一开始,没人相信大圣人会毒死自己的儿子,都觉得是圣尊设计,为的是陷害净释摩诃。

然后,尊上就掏出一块骨头。

那块骨头是尊上的母亲,也就是净释摩诃之妻淳于氏的遗骨。

当年淳于氏死于尊上怀中,在即将被挫骨扬灰之前,尊上趁净释摩诃不注意,亲手割下母亲的一块骨头。

那骨头坑坑洼洼,就像是蜂窝煤一样,布满是细小的孔洞,看着就异常瘆人,真应证了何为敲骨吸髓。”

说着,嫣涵还禁不住抖了一抖。

“骨头布满孔洞,那是骨质都被抽干了……”

婉妍说着,瞬间瞪大了眼睛,惊道:

“夺决!”

将活人的决赋从身体中夺走,等同于将人的灵魂生生剥离,会让人血肉无存,就连骨头也被抽干。

也只有这种情况下,才会让本坚硬的人骨,变得犹如海藻棉一般,从内而外都布满孔洞。

而能将尊后夺决,凶手是谁,太过明显。

婉妍微微眯眼,回忆道:“淳于氏去世的时候,天璇殿对外公布是病亡。

然后说什么净释摩诃丧妻,太过悲痛,所以抑郁成疾,随亡妻一起去了。

之后就是净释伽阑即位。

八年后,净释摩诃设计引开净释伽阑,重回天璇殿时,给净释伽阑安的罪名,就是弑尊杀父。

由此让净释伽阑背上了不忠不孝的恶名,成为天璇殿的公敌,还挨了六十四道辜恶经天缕。”

嫣涵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如今尊上将亡母遗骨取出,便是铁证如山。

任凭净释摩诃再会翻红到黑,也解释不清世上除了他,还有何人能将天命尊后夺决。

他亡妻的死因,直接做实了净释摩诃为了强化自身力量,居然狠心到杀死发妻。”

承载万民信仰的大圣人,就像是一片干净至极的雪地,在上面落下一片树叶,都会格外刺目。

所以人们对于圣人的要求,高到了极致。

就是圣人撒个小谎,都会成为不可饶恕的污点。

更何况,是为了一己私欲杀妻。

这样一来,无需其他任何佐证,净释摩诃必将彻底失去天璇殿的支持与信任。

而净释伽阑当初的一切所谓不忠不孝,都会被洗清。

毕竟不论是从儿子的角度,对杀母仇人,还是从天璇殿信徒的角度,对有损圣殿圣洁的暴徒。

净释伽阑居然没杀了净释摩诃,还留了他一命,足见其慈悲了。

904 他不会是毁圣殿的人

婉妍长长叹了一口气。

扳倒净释摩诃,婉妍心中是松了一口气。

但是,她却更心疼了。

八年前,净释伽阑才十二岁。

眼见着亲父屠戮亲母,自己又不得不亲手囚禁了父亲,该是怎样的惨剧。

婉妍甚至不敢想,净释伽阑为了留存证据,亲手割下亡母骨头的时候,该是怎样的痛苦。

“那净释摩诃呢?”

婉妍犹豫半晌后,还是问道。

“他被尊上重新关回无往生宫了。”

婉妍轻轻点头,显然对此早有预料。

嫣涵立刻迫不及待接着道:

“二小姐,净释摩诃失势,这可是洗脱夫人骂名、改变世人对沙华一族印象的大好时机啊!”

二十年前,净释摩诃企图消灭各大家族,自己一家独大。

他先对八大神族痛下杀手,短短几日便灭了玄武神族,重创了九尾狐神族,连带被屠的小族数不胜数,极尽残忍之能,却不想事情败露。

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净释摩诃揭穿绮罗的沙华身份,轻轻松松就把所有罪名,推给了绮罗。

正因如此,至今在世人眼中,哪怕绮罗都灰飞烟灭了,她还是最邪恶的妖怪,沙华还是最恐怖的冤孽。

但是,如果将当年的实情公布,绮罗的罪名、沙华的恶名,或许都能得到公道。

想到这里,嫣涵的眼中闪烁出期待的光芒。

然而婉妍,只是淡淡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会的,净释伽阑不会让净释摩诃说出实情的。”

嫣涵没想到,婉妍居然丝毫不抱希望,不由劝道:

“二小姐,你要相信尊上!

奴婢之前也深深憎恶尊上,觉得他是伪君子。

可这次你受重伤,尊上什么都不管不顾,就是要救你。

就连奴婢,都为尊上对二小姐的一片心所折服。

如今,明明有可以帮二小姐洗脱骂名的机会,尊上不会藏着什么都不说的!”

婉妍的身子向枕头里陷了陷,目光渐渐远了,笑容也越来越淡。

“是啊,只要净释摩诃肯承认当年的一切,都是陷害我娘亲。

那我娘亲背负一生的罪名,就可以被平反。

而我和亡生大殿,虽然一时还是难容于世,但我们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婉妍眯着眼,像是在畅想。

可想着想着,婉妍的目光就冷了。

“然而,天璇殿呢?

只要净释摩诃站到世人眼前,让世人看见他还活着,那就坐实了净释伽阑夺父尊位,囚禁父亲八年的事情。

哪怕净释伽阑是为了阻止他祸害人间,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就是平常人家的儿子囚禁父亲,那都是大不孝的罪过。

更何况,至圣至洁的无上圣尊。

没人在乎走出这一步,他有多痛苦、多艰难、多迫不得已又用心良苦。

世人只会记得,他杀父弑尊。

然后,他还要再昭告世间,这么多年你们都恨错人啦!

那些罪大恶极的龌龊事,不是魔鬼沙华做的,而是你们最圣洁、最无私、最光明的真神做的。

想杀你们,想动荡人间的人,是你们最信仰的无上圣尊。

到时候,我们沙华一族能不能平反我不知道,反正天璇殿必定直接从天堂跌到地狱。

而人间,必然会有一场翻天覆地的动荡。”

婉妍故意说得口气轻快,可眼神却沉如暮色。

“这……”嫣涵被婉妍这么一说,不禁有些哑然。

婉妍把胳膊从被子里掏出来,叠在身前,笑道:

“我相信净释伽阑为了我,可以放弃自己的一切。

但我也相信,他愿意放弃的,也只有他自己的一切。

天璇殿的千年盛名,必然会有分崩离析的一天。

但是,一定不会毁在净释伽阑的手上。

人间动荡一场,也是在所难免。

但是,肯定不会是圣尊引发的。”

嫣涵被婉妍说服了,看着婉妍努力做出的不在乎,又很是心痛。

老天当真是不公的,要把他们二人拴在一起,却还要在他们之间,放置重重阻隔。

嫣涵正想安慰婉妍几句,婉妍已经耸耸肩,笑道:

“你不用安慰我,这些事情我早就想开了。

如果换作是我,为了净释伽阑,我把命给他又何妨?

可若是让我用亡生大殿,去换净释伽阑……

我做不到。”

“奴婢相信,二小姐和尊上一定会处理好这些事的,我们不说这个了……”

嫣涵见婉妍神色沉重,连忙转移话题,问道:“不过二小姐,奴婢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

既然尊上留有先尊后的余骨,那为什么之前不拿出来,非要等到现在,受了净释摩诃那么多苦之后,才揭穿他的真面目呢?”

婉妍收敛了目光中的低落,略想了想,就道:

“我想净释伽阑这么做,大概是因为凤族吧。

凤凪扶的心太狠太毒,想要的又太多。

只要他活着,人间就不可能真正的太平。

但她的尾巴又藏得太好,美名太盛,如果不先把她的真面目揭穿,那不论怎么攻击她,都不会有效果不说,反而还会给自己招黑。

所以,净释伽阑就故意留着净释摩诃做鱼饵,然后处处示弱。

就像净释伽阑要除凤凪扶一样,凤凪扶必然也容不下净释伽阑。

能在天璇殿埋下一双眼睛、一个火种,凤凪扶不会不心动的。

那只要她肯咬钩,就总会有被钓上来的一天。

比如这次,虽然为了保全圣殿的名誉,不能将净释摩诃和凤凪扶勾结的事情,公诸于世,但是凤族内部肯定会知道。

再加凤凪扶之前多次违抗众意,先是在管府堵我,得罪了亡生大殿;又是率十万凤兵杀上昆仑,得罪了天璇殿。

凤族内部对凤凪扶,早已是万分不满。

所以这次,凤族不会轻饶了她的。”

嫣涵吃惊道:

“奴婢收集到的所有情报都显示,凤凪扶在凤族内有绝对的权威。

没想到,实际上凤凪扶做不了凤族的主啊!”

“凤凪扶是有绝对的权威,但凤族传承千年之久,合族上下几万族人,还有几十万大军。

凤凪扶一个人,自然做不了所有的主。”

905 清算凤凪扶

说起凤凪扶,婉妍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牙印。

凤凪扶咬婉妍那一口,是真的狠,哪怕都过了半个月,伤口都还是没养好。

婉妍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鄙夷。

“一方面,凤族虽然为凤凪扶把持,但是族内大部分长老和将军,都经历过前凤尊的时代。

凤温眠前辈和他女儿完全不一样,他是真正厚德载物、宅心仁厚的君子。

他执掌下的凤族,虽然尚武,但却不滥于杀伐,给了凤族人几十年美好的太平日子。

所以哪怕凤凪扶已经即位快十年,但凤族人还是没法适应于,凤凪扶的穷兵黩武和野心勃勃。

再加上太凤后和凤尊面和心不和,这么多年一直勤勤恳恳地败坏凤凪扶名声,兢兢业业给凤凪扶找不痛快。

因此在凤族内,凤凪扶看着叱咤风云、说一不二,实则反对者林立。

另一方面,虽然凤凪扶丧心病狂,但是凤凰被誉为东方君子,还是名副其实的。

凤族人的大部分人,天生向往光明、崇尚正义,不齿于阴谋诡计。

如今他们知道,凤尊为谋杀圣尊,居然筹划了八年之久,肯定会借此发难于凤凪扶。

凤族里有太多太多人,在时时刻刻盯着凤凪扶,等着抓她的小辫子。

所以只要凤凪扶的地位稍一动摇,就是万劫不复。”

。。。

凤天殿中。

凤族所有的长老连同八大将军,所有在凤族中有名有姓的人,全都立于堂下,无不是面有怒色。

凤凪扶坐在高位之上,一身金衣,雍容端庄一如往日。

凤凪扶这次实在做的太过,让往日对凤尊敢怒不敢言的人,如今都忍不下了,一时间众人弹劾声不断。

眼见着众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言辞越来越激烈、情绪越来越激动,凤凪扶却仍是安稳坐着,既没有认错,也没有动气。

凤凪扶难得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柳叶眉微微蹙着,似是心有愧疚般。

小半个时辰后,众人仍旧是情绪高昂,细数凤凪扶自从即位以来,犯下的种种过错。

这时,一直端坐着,做出虚心聆听的凤凪扶,却是忽而松懈下来,懒懒向后倚去,双腿翘了起来。

凤凪扶这么放肆的反应,让堂下之人无不是大惊。

其中,一资历最老的长老当即暴跳如雷,指着凤凪扶就骂道:

“凤凪扶,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屡铸大错,败坏我凤族清名,损害我凤族千年基业!你不思悔改,居然连认错的态度都没有!”

凤凪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抱起双臂,仰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傲慢无礼之意溢于言表。

“嗯,我错了。

所以呢?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凤凪扶此话一出,堂下众人俱是气得跳脚,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论人品如何,凤凪扶的实力在凤族,是不容任何质疑的绝对无敌。

更何况凤凰涅槃以后,整体实力会显著提升,甚至成倍提升。

在涅槃之前,他们加起来都不是凤凪扶的对手,更何况是现在。

凤凪扶的笑容淡了,眼神中布满阴鸷。

“所以,既然不能把我怎么样,那就别废话了。

能坐在这里,听你们废话半个时辰,却没有拔掉你们的舌头,我已经仁至义尽。”

凤凪扶的声音又阴又冷,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说完,凤凪扶就合了双目,不由分说道:

“如果除了说废话,你们没别的事要奏,那就散了吧。

我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让凤族多这么些哑巴。”

众长老和将军无不是嗔目结舌,不可置信却又无可奈何地看着凤凪扶。

他们气疯了,可是凤凪扶又说得没错。

他们确实没办法奈何凤凪扶。

这并不是凤族人胆小怕事,没有敢于死谏的勇士。

而是凤凪扶疯起来什么样,他们心里都有数。

真要把她弄疯了,那可就是想死都死不掉。

所以一时间,哪怕长老们和将军们,一个个都气得都要背过气去,却也只能恨恨地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就听一个尖利又刻薄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足以刺穿所有人的耳膜。

“恬不知耻的东西!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脸这么横!真是把你父尊的脸都丢尽了!”

话音落,只见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快步入殿。

一见那两人,所有的长老和将军都是吃了一惊后,纷纷立刻行礼。

而凤凪扶脸上的平静,则是霎时一扫而空。

那两个女人不是旁人,正是被凤凪扶囚禁的太凤后和凤女。

凤凪扶登时怒喝道:“是谁放她们出来的!”

凤尊大怒,哪怕堂下站了几十人,也无一人敢回答。

这时,就听一个平静又清冷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

一听这声音,凤凪扶竟是“腾”地站了起来。

话音落,就见一人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凤天殿的门口。

他一袭白衣胜雪,从容地拾级而上,脸上没有一丁点表情,但身负的威压之感,却让所有人瞬间不寒而栗。

正是净释伽阑。

当净释伽阑踏足凤天殿的那一刻,就听一阵甲胄相撞的声音,身着白色铠甲的士兵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凤天殿,瞬间将凤天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净释伽阑款步走到最前面,抬头看着凤凪扶,眼中晦暗不明。

那一刻,明明身居高位的是凤凪扶,俯视的是凤凪扶,可怎么看,都觉得是净释伽阑的气势压了凤凪扶一头。

凤凪扶眼中的怒色已不加掩饰,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净释伽阑,你带兵闯我凤天殿,意欲何为?”

净释伽阑也不掩饰,开门见山道:“凤主德不配位,本尊来另觅明主,取而代之。”

一时间,凤族的长老和将军们无不是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才有一人弱弱道:

“尊上,这是我凤族内部的事情……就不劳尊上费心了……”

虽然他们恨凤凪扶,但毕竟他们是一族人。

比起被自己的族人嚯嚯,他们更不愿意让外人插手,尤其是让天璇殿把手伸进凤天殿来。

906 他是天神亦阎罗(1)

此话一出,净释伽阑还没说话,凤凪璃已是怒喝道:

“你好大的胆子!普天万民,谁人不受无上圣尊的庇佑,谁人不是无上圣尊的子民!

无上圣尊仁慈,听闻我族为歹人所控、眼见已至生死存亡的边界,实在不忍我族千年美名蒙羞,方才伸出援手,亲自莅临我族,助我族除奸佞、匡正道。

圣尊大恩,你们不心存感恩,居然还说这些大逆不道话!真是不知好歹!”

那人一听,只得连声道:“不敢不敢……请尊上恕罪、请凤女息怒。”

净释伽阑没看他们,仍是冷冷直视着凤凪扶,忽而开口,沉声道:

“不论结果如何,凤尊图谋加害本尊八年之久,也确实付诸行动的事实,不会改变。

弑杀圣尊,亵渎神明,这是人间最重的罪名。

即便贵为凤尊,也没有藐视天道的道理吧。”

净释伽阑言尽于此,平静地看着凤凪扶。

凤凪扶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至今夜夜难眠,无时不刻不想起那一日,净释伽阑深陷紫薇天火之中,一身玄衣似墨。

他难得撕碎了冷静和淡然的皮囊,露出狰狞又血腥的一面,招招致命,极尽暴戾。

要不是凤凪扶趁着涅槃刀枪不入之时,迅速离开,他相信等他涅槃以后,净释伽阑会再杀他一次的。

那一夜,净释伽阑不是天宫下来的神仙,而是地狱来的阎罗。

或许是平时的净释伽阑,总是清冷又淡然的模样,太容易让人误以为,他不善杀戮。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凤凪扶都自以为,自己已经有了和净释伽阑的一战之力。

直到净释伽阑一剑刺入他的正心门时,凤凪扶方知何为无上圣尊、至高天命。

方知净释伽阑,为何堪配圣尊之位。

他之所以做慈悲的大神仙,只不过是不想做索命阎罗罢了。

绝不是不能。

所以,凤凪扶毫不在意凤族的长老和将军。

但是他不能不忌惮净释伽阑。

“你到底想怎样?”凤凪扶气急败坏问道。

净释伽阑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双手负在身后,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甚至还淡淡弯了弯嘴角。

“禅位。”

“不可能!”凤凪扶闻言当场否决,然后用下巴点了点堂下众人,轻蔑道:

“你看看这些虫豸,何人可配凤尊之位?

我若退位,凤族必将大乱,而后一蹶不振。”

凤凪璃闻言登时大怒,风度全无地怒骂道:

“凤凪扶!你这大言不惭的狗彘鼠虫之辈!

就你做那些龌龊事,一次次把全族推向万劫不复,凤族上下谁人都配尊位,就你不配!”

凤凪璃中气十足的声音还没落,就见凤凪扶轻轻一抬手,一阵金色的光芒冲出,就像是一只一人高的大手,直接将凤凪璃一巴掌扇飞,狠狠砸在殿柱上。

凤凪璃登时就晕了过去。

“璃儿!”太凤后尖利地喊了一声,立刻跑着去自己女儿身边。

“吵死了……”

凤凪扶皱了皱眉,随手也给了她一击。

之后,凤凪扶看都没看继母和妹妹一眼,指着晕倒的母女俩,轻蔑地向净释伽阑问道:

“她就是你想扶植的凤尊?

净释伽阑,想把凤族变成天璇殿的傀儡,你大可以直说。”

在场所有的凤族人,方才还把凤凪扶恨得入骨,也对凤凪扶对亲人下狠手的行为,又是吃惊又是愤怒。

可一听这话,他们却又在心里,立刻站在了凤凪扶的一边。

不论品性如何,只有强大如凤凪扶,才有能力护住凤族。

凤凪扶向前走了两步,高昂着头,手落在了佩剑之上,身后燃起熊熊紫薇天火。

在涅槃之前,凤凪扶的紫薇天火虽为七色,但金色最盛,看起来格外明亮和耀眼。

但涅槃之后,凤凪扶的紫薇天火七色不变,却笼上一层暗哑的乌涂,变成了覭靘色(1)。

这时众人方知,火焰并非是越鲜艳越火红,看起来越灼烧。

这覭靘色的火,分明烧到人心头。

“禅位,不可能。”

凤凪扶冷声道。

“如果你想以武力逼我退位,或者想杀了我,那你可以开始了。”

凤凪扶的强硬并没有影响到净释伽阑,他只是淡淡笑了笑,边不动声色地也向前踱了两步,边颔首若有所思道:

“不愿意啊?”

净释伽阑站定了脚步,复抬头时,方才还云销雨霁的面容,瞬间阴云密布。

“但这可由不得你。”

话音一落,只见净释伽阑身畔,暗紫色的光芒霎时破笼而出。

紫光萦绕着净释伽阑,就犹如绕着星辰的辉衣,似水又似火。

凤天殿内,凡是沾染了紫色的地方,无不是瞬间寒霜密布。

覭靘色与暗紫色的对峙之中,整个凤天殿都陷入了窒息。

所有旁观的人都已经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这关乎他们命运的一刻,竟是一生般漫长。

最后,还是凤凪扶先松了口。

“净释伽阑,凤族和天璇殿开战,遭殃的不仅仅是两族,更是天下万民。

我不可能退位,不论是什么代价,我都绝不可能退位。

我是图谋过害你,但你也要了我一条命。

但毕竟是我为在先,所以除此之外,我可以再答应你两个条件。

我劝你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凤凪扶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一副天下为公的模样。

但实则,凤凪扶此时已经对净释伽阑恨出了新高度。

世人遭殃与否,凤凪扶一点都不在乎。

但如今的凤族内患重重,军队也刚在天璇殿之战后,伤了元气。

天璇殿的情况则恰恰相反,净释伽阑如今大权在握,深得人心,圣军亦是养精蓄锐良久。

对凤族而言,此时绝非是和天璇殿开战的好时机。

当然凤族的死活,凤凪扶也不在乎。

可是如果没了凤族,他又该如何和净释伽阑抗衡。

净释伽阑是把凤凪扶往死路上逼。

净释伽阑闻言,似是没料到凤凪扶会这么说一般,思索了半晌,才很是勉强地开口道:

“凤尊难得高义,本尊实不忍拂。”

------题外话------

(1)覭靘(mìng qìng):青黑色

嘿嘿嘿咱阑哥不动手搞点事情,真以为他是纯洁无暇小天使捏~

无敌无敌无敌感谢“江畔白鹤”宝贝滴打赏赏耶!俺一直在,俺也知道你一直都在~爱你爱你爱你!!

907 他是天神亦阎罗(2)

“既然你都开口了,那本尊便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信守承诺,履行我的两个条件,凤尊之位,我先容你坐。”

凤凪扶快咬碎了一口银牙,但还是努力平静道:“请讲。”

净释伽阑也不客气,道:

“第一,交出万凰令。”

此言一出,凤凪扶身后的火焰当即一蹿三尺高,身侧的拳头快要捏碎了。

万凰令可是凤族的兵符,凭此令可调动凤族十万大军。

而凤族人极重规矩,见令出兵的规矩已有千年,使凤族形成了奉令不奉人的传统。

可以说,谁拥有了万凰令,谁就是凤族十万大军的统帅。

凤凪扶自然不肯,冷笑的脸上,肌肉都在不可遏制地抖动,怒道:

“净释伽阑,让我交出万凰令,交出凤军,那我凤族又该以何立身?以何抵御外侮?依附天璇殿吗?”

不只是凤凪扶,就是凤族其他人,听到净释伽阑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都是忍不住怒目而视。

然而,净释伽阑仍旧不紧不慢道:

“本尊是让你交出来,又不是让凤族交出来。”

说着,净释伽阑看着凤凪扶的眼神中,威压更甚。

“本尊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以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只会让你执掌下的凤军,变成实现你野心和阴谋的战争机器。

本尊不忍十万凤族子弟,被你逼着走向战场。更不愿人间动荡、生灵涂炭。

故此,本尊才要你交出凤军。

当然,凤军永远是凤族的,本尊不会要,也不想要。”

“你到底想怎样?”

“你交出万凰令,凤军改编,由八大将军共同执掌。

日后,但凡是大的军事调度,必须有八大将军共同同意,方可出兵。”

净释伽阑这话一出,凤族的长老和众将军无不是瞬间眼睛冒光。

这就是他们想做太久,却又不敢做的事啊!

净释伽阑说得没错,凤凪扶的穷兵黩武、勤于征伐,让凤族早就不堪重负。

可凤军又牢牢把持在凤凪扶手中,没人能伸进一只手。

如今,净释伽阑要把凤军给八大将军,那以后他们就再也不用害怕,凤凪扶这个疯子带着大军去干疯事了。

而且兵权也是凤凪扶在凤族的立身之本,没了大军傍身,凤凪扶的地位也会大大削弱。

如此一来,凤族人人都瞧着凤凪扶脸色过活的日子,就不复存在了。

凤凪扶见堂下,人人都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忍不住骂道:

“一群眼眶浅的蠢货,你们真以为净释伽阑是为你们、为凤族好呢?

他不过是想分裂凤军,让你们互相牵制罢了!

把凤军分成八份,平时练兵不统一,你们指望战时统一吗?

等到天璇殿打过来的时候,你们这些小人,又都想保存自己的势力,该出兵不出兵,互相推诿扯皮。

战场上又拈轻怕重,都往后躲,没人能统一调度。

现在笑,等到兵临凤天殿,有你们哭的日子!”

凤凪扶说得道理,凤族人都懂。

但是能把凤兵从凤凪扶手里拿下来,他们什么都不在乎了。

净释伽阑平静地看着凤凪扶,倏尔开口道:

“凤凪扶,本尊承诺,只要凤族不先启战事,我天璇殿绝不会枉开祸端。

本尊之所以出此条件,不过是凤族内的一言堂早该撤了,需要平衡而已。

你大可不必做此阴谋论,蛊惑人心。”

净释伽阑的说法,凤凪扶自然不会相信,就听净释伽阑顿了一下,才慢悠悠道:

“而且,留你尊位,本尊已然做出让步。

你不能让本尊,一退再退。”

最后四个字,净释伽阑咬着一个一个说出,威压之意更甚。

凤凪扶此时总算是明白了,净释伽阑想要的,或许从来都不是逼他退位。

他知道,就算是现在能把凤凪扶拉下来,那不论谁做了凤尊,都没法守住那个位置的。

所以从一开始,净释伽阑的目的就是架空他。

但是凤凪扶能怎么办。

现在八大将军人心思变不说,如果他凤凪扶因为不想交出兵权,而与天璇殿开战,只怕真的会引起凤族众怒。

凤凪扶快把自己的指头都捏碎了。

罢了,我的军队,就算交出去,迟早也还能再收回来。

“好。”这个字,凤凪扶是咬碎了牙齿才说出来的。

“我答应。”

净释伽阑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没有任何惊讶,紧接着又道:

“第二,凤凪扶戕害圣尊,死刑可免,活罪难逃。

责其断两翼,加玄铁禁锢七七四十九日,由天璇殿掌刑。”

净释伽阑说完,凤天殿整个都静止了。

所有人都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净释伽阑。

要砍断凤尊的两翼……

这真的是可以做的吗?

就是凤凪扶,都愣了一瞬,才骤然暴怒,喝道:

“净释伽阑,你莫欺人太甚!”

其实,凤凰断了双翼,就像是人断了骨头一样,只要疗伤,是可以再长回来的,虽然需要很长的时间。

但是断双翼这件事,对于一凰象者而言,真正可怕的不是受刑的疼痛,而是其背后无与伦比的折辱。

毕竟对五大凰族而言,双翼就是他们尊贵的象征。

被人折了翅膀,意味着比被人砍了头还严重的失败,对所有凰象者而言,是最大的羞辱。

更何况那人,还是凤尊。

如果凤尊真的被圣尊断了双翼,那以后凤凪扶,就别想在任何人面前立威了。

净释伽阑微微耸耸肩,像是丝毫没发觉这有什么不妥一般。

“你下毒的时候,可不仅仅是想断本尊双翼,而是想要本尊的命。

怎么,你害本尊可以,本尊不能罚你吗?”

说完,也不等凤凪扶再反应,净释伽阑已经提声喝道:

“来人!封锁凤天殿!”

话音毕,就听“咚”的一声,殿门轰然落下,天璇殿圣兵纷纷涌上来,瞬间就将殿内所有毫无防备凤族人都控制住了。

之后,只见殿内所有的阳光都瞬间撤离,只剩下暗紫色瞬间弥漫开来。

身在紫光宫中,净释伽阑的一袭白衣也披上了淡淡的紫色,看起来格外的阴郁。

908 紫金长虹(1)

净释伽阑轻轻提着衣袍,一步一步向高台之上拾步而去。

眼见着净释伽阑步步紧逼,凤凪扶虽然一步不退,但瞳孔深处已是开始晃动。

他好像再一次见到了,那一天的净释伽阑。

要他命的净释伽阑。

净释伽阑颔首登阶,半颔的面色仍是寒浸浸的平静。

但凤凪扶的手,已经落在了剑柄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净释伽阑的脚步。

整个凤天殿中,连呼吸声都没了,就只能听见他落下的一声声轻而沉的脚步声。

还剩最后两级台阶的时候,净释伽阑的脚步忽而一顿。

那一刻,世界都冻结了。

之后,就见净释伽阑一把丢开衣袍,袍角都还没有落稳,漫天充盈的紫光就被一道强光劈开。

光的裂缝之间,净释伽阑已是拔剑而出,脚步骤然加快,如大厦倾倒般奔向凤凪扶。

凤凪扶来不及多想,立刻拔剑相迎。

两剑似两山对倒般撞上时,迸发出长长一串火星。

剑,凤凪扶是接住了。

可净释伽阑劈砍而来的,并不仅仅是剑。

在两剑相撞的那一刻,穹顶之上的八大星辰齐亮。

霎时,如滔滔江水决堤般的洪流,从天而来,奔涌向前。

星泉溉淋,本该似天降甘霖般,落下的每一滴都是希望。

可此时,辰星之水奔腾而下,犹如天破而洪漏,奔涌的狂流在没有风的情况下,仍是拍打出惊涛骇浪。

凤凪扶没有慌了阵脚,立刻催动紫薇天火迎上。

紫薇天火乃是北斗七星之火,故而有七色。

此时星泉对冲星火,本该是天幕之外才有的博弈,霎时击得整个人间都为之一颤。

水火相撞,外溢出来的能量都相当惊人,令让在场的旁观者退至最远,仍是难于免受波及。

如果是在涅槃之前,那凤凪扶是接不住这一击的。

但涅槃之后凤凪扶能量大涨,一时间也与净释伽阑难分伯仲。

但就只有凤凪扶自己知道,他的后脚已经向后退了数寸。

就在两人紧张的对峙之时,净释伽阑忽然撤手收力,滔滔不绝的辰星之水顷刻消失不见。

没了阻挡的紫薇天火,从四面八方扑向净释伽阑,瞬间淹没了净释伽阑的身形。

凤凪扶见净释伽阑自寻死路,不禁大吃一惊,同时就见十几道铁索向自己捆来。

凤凪扶立刻收手,横剑飞速劈砍十几下,可那绳索就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死死缠着凤凪扶的剑。

凤凪扶正要以决力震碎铁索时,就像熊熊紫薇天火从中散开,净释伽阑完好无损地脱身。

他从覭靘色的火海中走出,就仿佛劈开天地混沌的创世神一般。

怎么可能!

这是凤凪扶的第一反应。

紫薇天火做为火中至尊,能炼化世间万物,就算无上圣尊也不能幸免。

净释伽阑怎么可能完好无损!

凤凪扶快速撇了净释伽阑一眼,就见他蒙着暗紫色的白衣外,闪烁着隐隐的金埒色,仿如身披金甲。

凤凪扶登时明白了,那是太白星的金之力,可以抵御任何火的灼烧。

镀上金色后的净释伽阑自带圣光,看起来格外的虚幻,格外圣洁,全然不再像凡胎俗体。

他是镀了金箔的神像,神圣得勾起所有凡人心中,对远古神灵本能的信仰。

“咔嚓”一阵碎裂的声音,凤凪扶还是震碎了铁索。

可就这被绊住的一瞬后,凤凪扶就感到一阵毁天灭地的力量,从自己的头顶直接贯下。

那沉重的压迫之感,仿佛整张天都塌了下来。

那是天桴星所司的重力。

凤凪扶来不及反应,只能有些仓皇得发力抵挡。

涅槃之后的凤凪扶,果然大有不同。

哪怕是仓皇去接,也是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击。

此时,在天桴之力下的人,但凡不是凤凪扶,早都已经被压碎成灰了。

但凤凪扶扛是扛住了,却也是异常的吃力。

不过一瞬的功夫,凤凪扶的头发已像是淋了暴雨一般,被汗浸透,额角的青筋如山般耸立。

凤凪扶咬碎了牙撑着,可在他面前,净释伽阑短暂运功之后,手掌又向下压去。

净释伽阑眼沉如水,像是浸了墨色的玉璧一般,但面色还是平静的。

在这平静之下,是他向下压了足以崩碎泰山的天桴之力。

凤凪扶拼死想要撑住,但这力量已远远超出人力承受的范围,最终还是在膝盖一软后,“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就在凤凪扶倒下的同时,又是十几道绳索,如毒蛇一般向他袭来。

这次凤凪扶身上犹如背着昆仑山,实在分不出手去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绳索捆住。

之后,净释伽阑面无表情地,把手猛地往回一收,捆在凤凪扶身上的绳索骤然缩紧,紧得仿佛要直接割断凤凪扶的身体一般。

哪怕是在重压之下,凤凪扶喊不出声来,但是他瞬间狰狞得快要破碎的面孔,证明着他在经受怎样逆天的痛苦。

下一秒,一只金光闪闪的凤凰,从凤凪扶体内冲出。

这时众人才明白,捆凤凪扶的绳子竟是缚仙绳,可以逼出人的决赋。

被逼迫而出的凤凰似是有怒火一般,一经离体,就快速冲天而去。

尖利的嘶鸣之声,一举震碎凤天殿所有的琉璃窗。

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很清,那只凤凰生着三对羽翼。

六翼神凰,这还是凤族千年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奇迹。

然而,就当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都随着六翼神凰向天仰望之时,就见一只紫凰从天而降。

它没有寻着金凤凰去,而是从天上极速盘旋而下,直接撞进了净释伽阑的身体中。

巨大的能量冲击,让净释伽阑都是轰然单膝落地,手撑着地面才没有倒下。

下一秒,八对紫色的长翼,就像是破茧化蝶一般,从净释伽阑的后背冲出。

紫凰真身。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净释伽阑已经挥动羽翼,就像是一朵烟火绽放上天般,瞬间就追上了天上的金凤凰。

然后,让在场所有人,都终身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909 紫金长虹(2)

净释伽阑瞬间凌驾于金凤之上,双手握住凤颈两侧。

之后,紫凰以无从反抗的力道死死按着金凰,强迫他和自己一起陨落。

那日,世上最高贵的两人,背负着八大星宫和北斗七星,以万劫不复的速度从天降落。

就像是万千星辰,同时向人间坠落一般,

两种耀眼的光芒缠绕在一起,极速降落时,划出一道紫金色的长虹。

那是让世间一切光彩,都暗淡的耀眼。

那一刻,所有目击者都坚信,那耀眼的结局,一定是毁灭,方才不负那光彩。

“砰”的一声巨响后,凤天殿中,被砸出一个深近百米的大坑。

一时间,震动世界的轰鸣安静了,安静得瘆人。

所有人都向大坑巴望着,但没人敢过去看,坑底发生了什么。

片刻之后,刀刃割骨划肉的声音传来,清晰可闻。

以及溅出百米深坑的血。

明明什么也没有看到,但此时,堂下的人不论是凤族人,还是天璇殿的人,都已经惊愕到毫无人色。

几个心理承受力比较弱的人,甚至已经跌坐在地上。

太可怕了。

真的太可怕了。

“扑通”一声,天桴之力下的凤凪扶,骤然倒地,已是昏迷不醒。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凤凪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那可是凤凪扶,最可怕、最残忍的凤凪扶。

她居然,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刻。

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就见一人从坑底一越而出,稳稳落在了地上。

他一袭白衣似雪,披着一身熠熠金辉,是所有人心中,最真实的圣人模样。

然而,他的衣上、脸上,却都挂满了喷溅的血珠。

在他的身后,张着八道紫诰色的长翼,每一只都足有两人长,看起来就像是地狱中的魔蛛一般,格外骇人。

而在他的手上,抓着三对六只,金色的长翼。

那是被齐根斩下的凤翼,根部还淅淅沥沥流着血。

上面的金色羽毛已经全部失去了光辉,如同枯草一般覆在皮肉之上。

净释伽阑把那三对翼翅随手一扔,就对天璇殿的人道:

“来人,给凤凪扶加玄铁,禁闭四十九日。”

净释伽阑的声音相当平静,平静得甚至听不到任何喘息声。

就像他的面色一样,宁静而淡然,全无杀戮之气。

天璇殿的人都愣得犹如石像,一时间凤天殿内鸦雀无声,居然没有人执行圣尊的命令。

净释伽阑也不恼,只是微微偏头看着众人,像是在无声地问“等什么呢?”

同时,净释伽阑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净释伽阑的手都要擦干净了,天璇殿的人才是如梦初醒一般,终于回过神来,赶快向凤凪扶的方向跑去。

而凤天殿的人,则还怔在原地。

今天能站在这里的人,绝不是什么虾兵蟹将,而是凤族的长老或八大将军,都是在大陆上数得上名的高手。

然而,此时此刻的他们,除了心中恶寒之外,头脑空白到再没有任何想法。

净释伽阑看了眼那一堆石像,轻轻咳了一声,而后沉声道:

“凤凪扶酿下大错,本应除其尊位,但念在本尊对其掌刑之时,其服从配合之状,可见认罪之态。

故而,本尊暂且留其尊位,以期其知错能改,恢复凤族和天璇殿的友好关系。”

说着,净释伽阑没回头,只是用手点了点身后,道:

“至于凤凪扶的监禁,就请诸位凤族同胞配合。”

说罢,净释伽阑对呆若木鸡的凤族人微微颔首,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直到笼罩着凤天殿的紫光都黯淡了,凤族人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凤尊,被断翼了。

。。。

深夜,昆仑山,无垢圣殿。

婉妍重伤在身,身子虚弱得厉害,但是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醒来整整一天了,却还是没见到净释伽阑。

净释伽阑重掌天璇殿,肯定会很忙,这婉妍知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婉妍心里就是莫名异常的不安,焦灼得根本睡不着。

就在这时,寂静的夜中,婉妍的耳朵动了动,整个人当即从床上弹了起来,目光立刻凝聚在了殿门边。

隐隐的,婉妍听到殿门外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然后殿门悄然打开,一个黑色身影让进门中,又把殿门关上了。

一看到那个身影,婉妍的心瞬间跳到嗓子眼。

净释伽阑回来了。

“夫君!”婉妍忍不住唤道,立刻就蹦下床去,连鞋也顾不上吸,拖着重伤的身体一溜烟就跑到那人身边,双脚一轻,就抱住了他的脖子。

上一次婉妍见到净释伽阑,还是在容园门口的分别。

没想到那看似短暂平常的一别,居然再见就已是半月后的圣殿里了。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婉妍怀中,净释伽阑微微一愣,旋即把她抱得更紧了,低声喃喃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把我吓死了。”

净释伽阑紧紧抱着婉妍,身子微微向前倾去,把脸埋在婉妍碎发毛茸茸的颈间,委屈巴巴的像是个小孩子一样。

“我知道……”婉妍小小声认错,满怀愧疚道:

“对不起嘛,我以后一定不再如此自作主张、自作聪明了……”

净释伽阑没有如婉妍想象中的大发雷霆,他像是很累很累,说话声音都很轻。

“怎么鞋都不穿……深秋了,地上这么凉……”

净释伽阑轻声道,然后缓缓俯下身来,抄起婉妍的双腿,把她抱在怀里,向殿内走去。

在净释伽阑怀里,婉妍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如此憔悴。

婉妍瞬间紧张起来,赶忙问道:“净释伽阑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净释伽阑低头看她,微微摇了摇头,努力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只是道:

“我没事……你别担心……”

说完,两人已经走到床边,净释伽阑把婉妍轻轻放在床上,还给她盖了被子。

就着月光,婉妍这才发现,净释伽阑的白衣上,全都是血,就和泼墨画一般。

婉妍连忙去蹭了蹭,指纹中也沾上一些血色。

还没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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阑朋友真的好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尖叫了,太心动了太心动了太心动了!!!

让我们在阑朋友的帅气中,一起为四月杀青,迎来我们美好快乐的五月吧~

910 巍巍青山颓(1)

净释伽阑回来以后,听到婉妍醒了,根本顾不上换衣服,立刻就冲来看婉妍了。

“怎么回事?”婉妍把血手摊在净释伽阑面前,神色已经骤然肃穆。

净释伽阑勉强摇了摇头,还想掩饰,“真没事……”

婉妍这才注意到,净释伽阑的声音也是如此虚弱。

净释伽阑嘴上说着没事,可话音都还没落,他就像是累极了,缓缓合上双眼后,就在婉妍面前,直挺挺向前倒去,倒在了婉妍怀里。

“净释伽阑?!”

那一刻,婉妍心都不跳了,立刻抱住净释伽阑,却发现自己手上湿漉漉的。

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血。

婉妍怀里的人,冷得就像是冰一样,怎么捂都捂不热。

婉妍努力敛住心中的不安和惊讶,立刻伸手先给净释伽阑号脉。

婉妍已经竭力平静了,但她的手指还是颤抖得,险些没找到净释伽阑的脉搏。

这一号脉,婉妍浑身的毫毛都竖起来了。

她发现,净释伽阑的决力不止全空,甚至已经亏空到反噬生命力。

而净释伽阑的身体状况,也扎扎实实让婉妍吃了一惊。

婉妍小心翼翼把净释伽阑放平在床上,然后立刻冲出殿门,找医神来看。

床边,医神在给净释伽阑诊治,婉妍却把供觉旃殊叫到了殿外。

婉妍心急如焚,直接开门见山道:“右护法,他这是怎么了?”

供觉旃殊眉间尽是愁云,却还是故作镇定道:

“娘娘,尊上今日赴凤天殿,力战凤尊,甚至割下凤尊六翼,想必是耗力过度,现在只是虚脱晕过去了。

娘娘您无需过度担心,尊上一向尊体康健……”

“供觉旃殊!说实话!”婉妍当即低声吼道。

婉妍的头发松松散散,瞪圆的眼中已是布上几条醒目的血丝,整个人都像是一只隐忍着的小狮子。

“他康健?我也以为他康健,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他倒下了,就倒在我面前!

他康健能经脉尽毁吗!他康健能灵元残缺吗!

供觉旃殊,是净释伽阑让你瞒着我的吗?

是不是哪天他死在我面前,我也什么都不能知道,只能老老实实去为他守寡!”

供觉旃殊从没见过这样的婉妍,不禁愣了一下。

她是在吼,但不是愤怒地吼,而是绝望地吼。

不论净释伽阑如何叮嘱他,要把自己情况瞒住婉妍,但此时此刻,供觉旃殊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骗这样的婉妍。

供觉旃殊顿了一下,才轻声道:

“娘娘……这……您也知道,尊上身负喾颛封印,每年都会发作一次。

而每年的圣璇节,就是是封印发作的日子。”

“圣璇节?”婉妍掐指一算,“那不是在十二月吗?现在才十月。”

供觉旃殊叹了口气,声音也更沉了。

“喾颛封印发作的时候,全身经脉尽爆,血液倒流,痛不欲生。

千年以来,从未记载过,有人能够承受住此等非人折磨。

凡遭此劫者,无不是一发作,就痛苦得立刻自戕,免受此苦。

然而,就是这种比凌迟,还痛苦百倍千倍的罪刑,算下来,直到今年,已经是尊上第八次承受了。

之前的七次,虽然尊上都死命扛下来了。但是这么重的伤,一年的时间,根本不足以恢复好身体。

但是下一年,尊上还是要再受喾颛之苦。

因此,久而久之,尊上的身体就一年差过一年。

今年一整年,尊上的经脉根本就没愈合过,全年都在受此折磨……”

听供觉旃殊说到哪里的时候,婉妍落下第一滴眼泪的,婉妍不知道。

因为这眼泪不是自己落下的,而是被婉妍颤抖的眼眶,给震下来的。

正如此时婉妍的心,正在经历地震一般的震荡。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呢……

婉妍在回忆,今年的净释伽阑都做了些什么。

他在胡窟府力战梼杌和朱厌,在管府用自己的血肉和骨头,生生挣断六十四根辜恶经天缕,在西北无人境扛住铁闸门,在蜀州杀凤凪扶。

甚至直到今天,他才刚刚去整顿凤族。

净释伽阑总是用他深不见底的实力,一次次刷新婉妍对人潜能的认知。

在婉妍眼里,净释伽阑就是一座所有人都翻不过去的高山,是一棵永远都不会倒下的大树。

他强大、坚定、岿然不动,本该没有任何弱点的。

可直到现在,婉妍才知道,原来做下这一切的人,是一个经脉尽毁、只剩下一半灵元的人……?

说难听点,这不就是个废人?

“怎么可能……?”婉妍微微偏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供觉旃殊。

那一刻,供觉旃殊在怀疑,婉妍眼中晶莹生光的,到底是泪,还是痛心。

婉妍的泪水滚啊滚,她却没哭出一点声音。

她哭不出来了,她好疼,全身都疼。

全身经脉尽毁,已是千刀万剐之痛。

而由于经脉被毁、血管不畅,血液流动时会异常艰难。

那感觉,就像是比血管还粗的虫子,在血管里强行挤着钻来钻去一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血管挤爆了。

而他,全身上下每一寸,无时不刻,都在经历这种痛苦吗?

难怪,净释伽阑的身体,无时不刻不是凉的。

难怪,他总是面色苍白。

一时间,恐惧、震惊、焦虑充炸了婉妍的脑子。

剩下的,婉妍只觉得冷,浑身恶寒。

婉妍环臂抱住自己,努力收敛思绪,声音却还是抖得厉害。

“那灵元呢?灵元是……怎么回事?”

“灵元?”供觉旃殊亦是一头雾水,急急问道:“尊上的灵元怎么了?”

“你别和我装了!他只剩下一半的灵元了!”婉妍几乎是放声喊了出来。

供觉旃殊闻言,亦是惊得脸上瞬间全无血色,不可置信道:

“怎么会……无上圣尊的灵元谁人能伤?臣……臣一直跟随尊上左右,对此毫不知情啊……”

婉妍咬了咬牙,心慌得手足无措中,是不是擦了擦眼泪,她也不知道。

肯定是净释伽阑背着所有人,毁了自己的灵元,做了什么事。

------题外话------

阑哥真的!美强惨啊!呜呜呜呜呜呜阑阑我真的好爱!!

911 巍巍青山颓(2)

净释伽阑要想瞒住的事情,怎么会让人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婉妍毫无主意,只剩下一双泪眼。

“还有两个月,又是圣璇节了,他要怎么挺过去?”

婉妍上一次这么无措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管府中,父母双双飞灰湮灭之时吧。

说到这里,供觉旃殊也全然没了主意,焦心得亦是双目通红。

“臣也为此万分忧心。

以尊上今年的身体状况,很难扛过这次喾颛封印的发作了……

臣也问过尊上……尊上只说别担心,他自有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婉妍话说一字,泪落一滴。

“他的办法就是死扛。”

婉妍把指甲死死抠进掌心,试图用刺痛恢复一些冷静。

“我说他为什么这么着急,刚杀了凤凪扶一命,又要立刻去整顿凤族。

还宁可耗尽决力,就算损耗生命力,也要困住凤凪扶四十九天。

他是怕自己昏迷的时候,我们应付不了凤族来扰啊……”

净释伽阑,你到底要默默做了多少,又还想要做多少……

婉妍喃喃自言自语着,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却是越来越清明。

供觉旃殊只看到,再抬眼时,婉妍眼睛还是通红,但眼中的迷茫无措,已然荡然无存了。

“右护法,这段时间非常特殊,我们一定要守好圣殿。

守住圣殿,才能守住你们的尊上。”

婉妍再开口时,声音中的颤抖已经不复存在。

说完,婉妍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将脸上的泪胡乱一擦。

“圣殿大乱刚平,圣军打散后统一,需要重新整编。

你是净释伽阑最信任的人,这件事你去做,务必要做对圣殿中一兵一卒都心中有数。

然后,你告诉通知二十四神使,让他们立刻集结所有的殿卫军,明早卯时于无垢圣殿前待我检查。

此外,你去吩咐山神昆仑,让他以净释伽阑的名义,通知圣殿所有属族的族长,让他们三日后上仁青圣殿,面见尊上。”

说完,婉妍又立刻补充道:“切记,是所有族长都必须到场,不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不来。

哦对,尤其是索施通,他就是死了,也让继任族长把他的尸体给我抬上来。

还有就是,找可信的人盯死月御常羲。

记住,盯死。”

婉妍下令的时候,供觉旃殊几乎是完全痴呆地看着她。

从手足无措、肝肠寸断,到冷静地发号施令,供觉旃殊从来没有见过人的情绪,能转变得这么快。

只不过是擦个眼泪的功夫。

不过很快,供觉旃殊就回过神来,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和严重性了。

原本,天命尊后是不得干涉政务的,而右护法也只受命于无上圣尊。

这就意味着,供觉旃殊可以完全不听婉妍的。

可是供觉旃殊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道:

“娘娘,臣明白了,这就去办。”

这可是宣婉妍啊。

为什么不信呢。

“好。”婉妍点点头,“你去吧,净释伽阑这有我守着,谁也伤不了他。”

婉妍轻轻说完这一句,转身就进了无垢圣殿。

她的身姿看起来,明明是清瘦又纤弱,还蒙着一层沉沉的阴霾。

可她说完这句话,供觉旃殊却是放心地走了。

就只有把他的主人交给这个人,供觉旃殊才能放心。

无垢圣殿中,医神已经为净释伽阑诊断完了。

婉妍根本就不用问,只是看医神灰土的脸色,就知道一切了。

“辛苦你了,下去吧。”婉妍问都没问诊断的结果,就屏退两边。

医神抬眼看了婉妍一眼,才立刻收回目光,俯身行礼后退下了。

净释伽阑还没醒,气息微弱得胸口都没了起伏。

婉妍给净释伽阑盖好被子,就坐在床边看着他出神。

原来,那么高大、那么伟岸,就像是一座青山一般的人,也会有看起来如此孱弱、如此脆弱的时刻。

就像是飘在水面上的一瓣莲。

净释伽阑明明完全陷入昏厥,但他的眉头,却还是紧紧攥着,像是个做了噩梦的小孩子。

婉妍的指头落在净释伽阑的眉间,轻轻揉了揉他的眉头,柔声道:

“夫君,你好好睡一觉吧。

别担心,圣殿有我给你守着呢。”

。。。

凤天殿的地牢,在从级之渊的最底端,终年不见日月,还有大江从谷底穿过,幽暗又潮湿。

在地牢的最里,八十一根玄铁,捆着凤凪扶。

褪去华丽的衣装、贵气的装饰和得体的妆容,一袭白衣、一张素面的凤凪扶,显得格外冷清和纤弱,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但是就是这弱柳扶风的人儿,却偏偏是满面恨容,几乎已是面目狰狞。

而在他的身后,是白衣遮盖,都盖不住的六个血窟窿。

不论多么频繁地更换纱布,凤凪扶身后的伤口,仍是时刻就能将衣服殷红。

“净释伽阑……净释伽阑……”

凤凪扶的拳头死死攥着,根本就没松开过。

凤凪扶明明没有释放紫薇天火,但是凤凪扶的眼中,却被烧成了火焰的覭靘色。

在他身旁,翁叔跪在地上,连声劝道:

“主上,您切莫动怒,医官说您这伤万万不能动怒的。”

凤凪扶充耳不闻,只是冷冷问道:“今日是本尊被关的第几天?”

翁叔的头更低了,轻声道:“第二日……”

凤凪扶没说话,只有牙齿都要碎了的声音。

过了片刻,凤凪扶才终于能从怒火说出话来,冷声令道:

“把凤凪璃和老妖婆给我看死了,但凡她们醒了,就再把她们毒晕,毒不晕就打昏。

总之,在四十九天内,不准她们的脚从床上下来!”

“老奴明白。”翁叔应道,“主上放心,凤女和太凤后身边,全部都是您的人,您无需多虑。

只是……”

翁叔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但是如果在此期间,天璇殿来找麻烦可怎么办?”

翁叔没提净释伽阑,现在这四个字,就是凤凪扶致命的敏感点。

“无妨。”凤凪扶冷静道:

“我这么狼狈,净释伽阑又能讨到什么好?

912 她亦高山(1)

“现在距离净释伽阑的喾颛封印发作,只有短短不到两个月,他的身体原本就已经脆弱不堪至极。

而净释伽阑半个月内,又接连两次开启紫凰真神,已经将他的身体彻底毁了,他离死不远了。

也正是因此,他才豁出命去,也要把我困在这里。

所以这段时间,天璇殿不会有功夫找我们麻烦的。”

“主上英明。”翁叔道。

凤凪扶皱眉,想了片刻后,吩咐道:“翁叔,你用尽一切办法,以最快的速度,确定净释摩诃现在被关押在何处。”

“净释摩诃?”一向最是谨慎小心的翁叔,此时都是忍不住奇怪反问,才立刻领命道:

“老奴明白了。”

应罢,翁叔又请示道:

“主上,那若是新尊已除旧尊,该如何是好?”

凤凪扶不假思索道:

“那我也要知道他死在哪了、埋在哪了。”

“是。”

净释摩诃若是被杀,那净释伽阑就是弑父。

老子犯下滔天大罪又如何,弑父的儿子,一辈子都洗不清。

更何况净释伽阑可是圣尊,世人怎么可能信仰一个弑父的人。

净释摩诃若是没被杀,那就是天璇殿所有倒行逆施罪名的证据。

天璇殿倒了,净释伽阑又怎么能活?

“净释伽阑,你让我断翼,我让你断头。”

凤凪扶缓缓松了劲,僵直的身子终于缓和了一些,但眼神却更加阴鸷。

“你也别怪我,谁让你摊上一个好爹。”

。。。

还差半个时辰卯时的时候,无垢圣殿的门打开了。

许是怕深秋清晨的冷风进屋,婉妍只把殿门开了一个小缝,侧身出来后,又立刻关上了殿门。

门边,婉妍把一摞十几张纸递给供觉旃殊,声音是沙哑的。

“右护法,这是我初步定下的殿卫布防,你且看看。

如果有什么存疑的地方,我来说明;如果觉得有不妥的地方,我们讨论。”

“是。”供觉旃殊双手接过纸张,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了许多图。

供觉旃殊立刻认真阅读起来,乍一看时,心中便是一惊。

再往后读,供觉旃殊的眼睛是越挣越圆,最后已是看得心潮澎湃、佩服得五体投地。

任圣殿右护法、负责圣殿守卫八年以来,供觉旃殊见过、也做过数份布防图。

但他从未见过一份布防,能够周密详细到如此地步。

在这图中,婉妍把圣殿的每一丈、每一寸都考虑进去,可以说毫无死角。

之后,婉妍将圣殿划分成大大小小四十多个区域,根据不同的区域,制定了不同的防守计划。

根据各个区域防守需要的不同,婉妍安排的负责守卫每一部分的神使是谁、带领的殿卫军数量、武器的种类和数量都各不相同。

甚至,每一区域巡视的巡逻时间、不同时间巡逻中,一组巡逻的人数,婉妍都制定得非常明确。

这是一张不再需要任何说明,就是交给傻子,都能被很好执行的计划。

而在这张计划中,天璇殿的防卫会周密到就是多出一只苍蝇,都会立刻被发现。

婉妍见供觉旃殊只看图、不说话,便道:

“右护法,你有什么问题但说无妨。

时间仓促,这布防不一定周密,我们可以再商讨完善。”

供觉旃殊拿着图纸,嘴巴翕张半天,才道:

“娘娘……此布防周密合理,臣毫无异议。”

婉妍点点头,又把布防接了过来,自己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拿笔又改了几处。

供觉旃殊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婉妍一眼,只见她还是昨日的打扮,只是头发更散、面容更倦、双眼更红了。

甚至眼下还多了两片清晰的青黑色。

显然从昨晚婉妍进去,到刚才出来,她一刻不停地忙,熬了一个彻夜。

供觉旃殊禁不住行礼劝道:

“尊后娘娘,您也要保重尊体,多多注意休息才是。若等尊上醒来,见您如此劳累,定要担心您的。”

“多谢右护法关心,本宫会的。”婉妍从纸上抬眼,对着供觉旃殊微微颔首,既尊贵又亲切。

说完,婉妍把手中的纸张复交给供觉旃殊。

“那就先这么办吧,一会就麻烦右护法,去将此布防传达给二十四神使及殿卫军。”

说完,婉妍又立刻补充道:

“对了,所有的命令,都以净释伽阑的口吻下达,就当作是日常换防,不要表现出任何异样来。

尤其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净释伽阑昏迷的消息,包括十二金仙。”

“臣明白。”供觉旃殊应了一声,就要告退。

刚转过身时,供觉旃殊忽而想起,昨日来给净释伽阑看诊的医神,便暗暗想着先去交代那人,就听婉妍在身后平声道:

“昨日的医官,本宫已经处理过了,右护法不必再跑一趟了。”

供觉旃殊心中的想法被看透,不禁心中一惊,赶忙回过身来,应道:“是。”

说完,供觉旃殊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那人他……”

“是凤族的耳目。”不等供觉旃殊问完,婉妍径直答道。

供觉旃殊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医神他是知道的,已经在圣殿待了起码有十年之久。

供觉旃殊的脑海中,立刻开始回忆和那医神有关的一切,试图回想起有没有什么重大机密,被他知道了去。

这时,就听婉妍道:

“你无需多虑,这个人的身份,我想净释伽阑早就知道了。

他能知道的一切,就是净释伽阑想让他知道的一切。

以前他对净释伽阑有用,所以留着。

现在情况特殊,本宫不想再让任何人、添任何乱子了。”

供觉旃殊连忙应是,然后就退下了。

走出好远,供觉旃殊才发现,自己行礼的手都没放下,就这么一直端着走了许久。

“呼……”供觉旃殊长舒了一口气,额头滚落一滴汗。

供觉旃殊在圣殿这么多年,什么高位者没见过。

但是能给他这种压迫感的人,就只有两个。

一个是他的主子净释伽阑,还有一个,就是从昨晚开始的婉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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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3 她亦高山(2)

他们给人的压迫感,并非是因残暴而带来的恐惧。

而是因为他们可以洞察一切,让所有人站在他们面前时,都有一种自己没穿衣服、能被一眼看透心里想什么的感觉。

供觉旃殊理了理袖子,快步向召见二十四神使的地方去。

三日后,婉妍在仁青圣殿坐了一天。

一整天下来,婉妍分别见了天璇殿三十六属族中,除了青鸾圣族族长供觉旃殊以外的,所有族长。

供觉旃殊随侍一旁,他亲眼目睹了,婉妍面见属族族长的全过程。

那三十六五个属族中,上有鸿鹄圣族、鹓鶵圣族等大族,下有只剩下百十族人的小族。

而那些族长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好应付的,也有难啃的。

供觉旃殊亲眼看见,婉妍明明一个人,却生生长了三十五张面孔一般。

她根据种族的不同、族长人品性格的不同,对不同的人,摆不同的脸,露不同的笑,说不同的话。

那些族长有的客气,有的强硬,但他们也有两个共同点。

第一,他们都不相信这个出身差、年龄小、资历浅的小尊后,不想告诉她任何实情。

第二,他们无不是在话语之间,被婉妍绕了个完完全全、收拾得服服帖帖。直接或间接地,让婉妍知道了她想知道的一切。

最后一个族长离开的时候,婉妍给了供觉旃殊一张纸。

纸上,哪些家族能用、哪些家族不能用、哪些家族可以争取争取、哪些家族要打压打压,婉妍写得明明白白。

在家族的名字后,对应着圣殿如果遇袭,宣各大家族前来勤王的优先级和顺序。

供觉旃殊拿着那张纸,禁不住惊愕地看向婉妍。

三十五只各怀鬼胎的狐狸,在婉妍面前竟然像是泉水一样,清澈见底。

供觉旃殊也是这时才意识到,从早上天不亮,到现在已经是午夜,婉妍未进一粒米,只是喝了几杯水。

甚至,就在她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她站都没站起来一次,只不过因为见不同人的需要,姿势变了几次。

此时此刻,打了一天攻心战的婉妍,在精致的妆容下,终于浮出一抹遮盖不住的倦色。

但是婉妍的眼睛里,仍旧是熠熠生辉,显然还在复盘今日各个族长的表现,努力从蛛丝马迹中窥透他们的心。

那一刻,站在婉妍的身旁看着她,供觉旃殊只觉得陌生。

算下来,供觉旃殊认识宣婉妍,也有一年半的光景了。

从前,供觉旃殊心目中的婉妍,固然是天才少女没错。

但对在净释伽阑身边长大,对天才已经见怪不怪的供觉旃殊而言,婉妍给他更多的印象,是少女。

她喜欢吃喜欢笑,还总是喜欢惹他、和他斗嘴,而且她又能说会道,每次都把供觉旃殊说得摔胳膊砸腿,只能委屈巴巴看向净释伽阑。

来了天璇殿以后,婉妍不爱吃不爱笑了,身上的浓墨重彩淡了,多了几分隐忍不发的淡然。

再到昨晚,婉妍又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一般。

她的丈夫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她也会哭、也会无助。

但是一擦眼泪,她就能立刻冷静下来,理智且妥善地,处理各种繁杂的事物,就像个魔法陀螺一样,不停、也不累。

曾经,供觉旃殊也想过,宣婉妍纵使天纵奇才,但配净释伽阑还是差了些,为什么会被立为天命尊后呢?

到现在,供觉旃殊才知道,人的眼孔浅,还是天命看人清。

在净释伽阑不需要的时候,婉妍就如娇弱的桃花一般,娇俏妩媚,也会倚靠在净释伽阑的身边,让他为自己遮风挡雨。

但当净释伽阑需要的时候,宣婉妍自己,就是一座山。

就在供觉旃殊暗暗胡思乱想之时,嫣涵走了进来,道:

“二小姐,给您备了些流食做夜宵,也好消化,您且用些吧。“

“好。”婉妍收了深思,对嫣涵笑了笑,“我一会就去。”

说完,婉妍又对供觉旃殊伸出手来,“右护法,把今日月御的动向给我看看。”

“是!”供觉旃殊闻言,连忙将一个小册子递给婉妍。

虽然供觉旃殊不知道,为什么婉妍格外提防这位侧妃。但是婉妍的命令,供觉旃殊向来分毫不差地执行,就像执行净释伽阑的命令一样。

看完小册子后,婉妍的神色没有分毫变化,又把册子还回供觉旃殊,然后扶着椅子把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嫣涵连忙扶住婉妍,两人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远远的,还传来婉妍的抱怨之声:

“净释伽阑到底什么时候醒啊……

嫣涵,你说他会不会知道,我在给他的破圣殿卖命打工,所以故意不想醒啊……”

嫣涵柔声道:“二小姐您别太担心,尊上吉人自有天相。”

。。。

于是,圣殿在圣殿自己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紧张地加强着防御。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净释伽阑仍是没有醒,圣殿仍旧是风平浪静。

但是,大陆却乱了。

一周前,嫣涵第一次告诉婉妍,说蜀州山里的一个村子,忽然起了一种怪病,一个村子都染上了不说,几乎是一夜之间,村里所有人都病死了。

婉妍当时就觉得不对,让嫣涵亲自出马,去蜀州一探究竟。

但是短短两日之后,嫣涵还没回来,这病就像是自己长了腿一般,很快就荼毒了七八个临近的村子。

而且这病不仅仅传的快,更是一旦得上,几乎就是没得治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大陆都知道了,疫病当前,人人自危。

这时,婉妍心里的感觉已经很不好了。

蜀州。

去年婉妍南下办案的时候,在审问蜀州江泉县县令时,曾得知蜀州山中似有一个毒蛊村,韦崇捷幕后的人,曾让他给那村子送过粮。

婉妍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惜派人将韦崇捷所说的山头里里外外搜,地皮都要扒开了,也没能发现那个村子。

然后就是前段时间,净释伽阑也是在蜀州查案时,被凤族和净释摩诃联手下了毒。

914 祸不单行(1)

后来净释伽阑曾说起过,他被下毒之前,正在蜀州查什么事,即将就要有眉目了。

蜀州,全部都是蜀州,这怎么可能是巧合。

再到现在,这疫情早不爆发、晚不爆发,偏偏要在净释伽阑昏迷的时候爆发。

婉妍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一切必定又是凤凪扶搞的鬼。

疫情一起,社会必乱,正是需要天璇殿稳定人间之时。

可净释伽阑现在仍旧昏迷,没法出去平定乱局不说,还会让等不到圣尊的世人,更加恐慌。

婉妍长吐了一口气,身体一摊倒在塌背上,神色放空地,看着无垢圣殿似天边般遥远的穹顶。

自从净释伽阑昏倒,婉妍还没歇过一瞬。

此时此刻,所有的不安和疲惫涌上婉妍的心头,就要将她压垮。

婉妍侧了侧头,目光落在净释伽阑身上。

他安安静静卧在榻上,阳光安安静静卧在他身上,一派岁月静好。

这就是你的二十年吗。

站在这里,以凡人的身体,承担神的职能。

在嫣涵端茶进来时,婉妍已经坐直了身子,沉着道:“嫣涵,咱们明天走一趟凤麟洲。”

婉妍说得突然,嫣涵脚下一顿,问道:“二小姐是想去看看裴老先生?”

婉妍摇了摇头,理了理衣襟,揽了揽鬓角的碎发,道:

“这病来得蹊跷,两天就毁了数个村子,威力如此大,想来不是寻常郎中可以治好的。

曼珠任家肯定是指不上,二哥又是亡生大殿的人,百姓恐怕不信他。

为今之计,就只有请阿公出山了。”

嫣涵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道:“奴婢这就收拾行礼。”

凤象者可以直接飞越弱水,所以有供觉旃殊在,婉妍轻轻松松就到了凤麟洲。

虽然这是婉妍第三次来凤麟洲,但她却有一种回家的心情。

她知道,在那座小岛上,有一座小木屋,里面有一个老人会在药柜之间穿梭,等着她回来。

在往裴老的小木屋走去时,婉妍的脚步禁不住越走越快,想快一点见到阿公。

“阿公!你猜猜谁来了!”

一推开木屋的门,婉妍边雀跃着喊道。

然而,回答婉妍的是一片寂静。

婉妍四处大量一圈,并没有看到裴老在药柜前忙碌的身影。

婉妍心中“咯噔”一下,感觉已经很不好了,笑容瞬间就收敛了,但她还是镇静道:

“阿公可能还没起,我去楼上卧房看看。”

说完,婉妍一步三个台阶地冲上了楼。

一打开卧室的门,婉妍就看见床幔掀开了一半,裴老仰面躺在床上,面色微微发青,但是异常平静。

“阿公!”婉妍喊了一声,连忙冲了过去。

婉妍的声音凄厉又响亮,震得落在屋檐上的小鸟,都振翅离开了。

可是,裴老却没有理她。

婉妍扑着摔跪在了床边,一只手拉住裴老的手,一只手想向裴老的脖颈探去。

但在拉住裴老手的那一刻,婉妍的另一只手就停在了半空中,只是颤栗着,不敢再向前。

裴老爱干净,又注意保养,所以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双手仍是细腻。

婉妍特别喜欢拉裴老的手,阿公的手很大,总是暖暖的,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每一次婉妍牵住他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小孩子,好大一把年纪了,也生了几分撒娇撒痴的勇气。

可此时此刻,裴老的手就只是凉,透骨的凉。

那一刻,婉妍的心都不跳了。

婉妍紧紧握着裴老的手,整个人瞬间石化,眼中的光瞬间裂成碎渣,嘴唇像疯了一样地抖。

婉妍愣了太久太久后,颤栗着的眼皮才缓缓落下,盖住了眼中极度的惊愕和痛苦。

在婉妍闭上眼的那一刻,她看到仲夏夜的凤麟洲,万千星辰齐布弱水之上。

小栅栏围着的院子里,少女依偎在老人的怀里,老人一下下打着蒲扇,把所有凉爽的风,都推到少女的身上。

少女说:“阿公你放心,等我去见见大世面,等一切劫难都结束以后,我就回来陪着您,再也不走了。”

老人历经风霜,早已波澜不惊的双眼,却还是红透了。

他说:“阿公送你的这把剑,是由阿公半生功力熔炼而成。

阿公给它取名为‘释吾’,就是希望妍儿在握住它的时候,可以想起今夜阿公说的话。

放下仇恨,放过自己,丢掉一切荣宠爱恨,去安稳平凡地活着。

想起就算有一日你一无所有,还有一个迂腐的老头子,守着一个小岛,等着你的回来。”

那时的少女,以为她和老人只是因为缘分,才认了彼此做亲人。

她还不知道,老人就是自己娘亲的爹爹。

老人,真的是她的阿公。

婉妍的手,最终还是颤颤巍巍地,落在裴老的动脉上。

阿公,我食言了,我没能放下仇恨,也没能放过自己。

你是不是怪我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所以你也食言了……

我回来了,可是你没等我。

婉妍整张脸都在抖,五官几乎扭曲了,泪水灌满了脸上的每一道缝隙。

可婉妍一声未出,她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

婉妍只觉得晕,天旋地转地晕。

在屋门外,供觉旃殊察觉出应该出了事,本不想打扰婉妍,但看情况不对,还是进来了。

看到躺在床上的裴老后,供觉旃殊还是难掩眼中的震惊,然后当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护法阁下……”

震惊之中,供觉旃殊向婉妍看去。

她的脸已是涨红,泪一串串地往床沿上砸,可她死死咬着嘴唇,偏偏未发一声。

有时,并非是哭天喊地的丝毫更凄厉。

供觉旃殊一看婉妍随时都能哭死过去的样子,也顾不上震惊了,连忙跪着挪动几步,叩首劝道:

“娘娘!娘娘您千万保重尊体!”

一句节哀,他怎么都说不出来。

婉妍感觉自己喉间像是堵了一团血块一般,堵得她气都喘不上来,更何谈说话。

婉妍涨红了脸,手挣扎着比划,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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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5 祸不单行(2)

过了好半天,婉妍才终于能开口,声泪俱焚道:

“我阿公……我阿公是器官衰竭而亡……”

老死,也算是善终。

可婉妍狰狞得抽搐的面容,满眼滚烫似火的死不相信,却直白地说着另一个答案。

说完,婉妍像是僵尸一样,不知道怎么就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脚都还没站稳,就要向外冲,速度之快,就像是急着去索命的厉鬼一般。

供觉旃殊大惊,立刻扑着跪到婉妍脚前,急道:“娘娘!娘娘!您冷静一点!您冷静一点!”

说完,供觉旃殊不敢碰婉妍,只能高声连唤:“嫣涵!嫣涵!”

婉妍已经红了眼,什么都不顾了,蛮横地推开供觉旃殊,就要冲出去。

好在嫣涵闻声立刻冲了进来,一把抱住婉妍。

“二小姐!”

被嫣涵抱住那一刻,婉妍终于哭出声来,手脚并用地挣扎,嚎啕着凄厉喊道:

“凤凪扶!凤凪扶!我要杀了你!凤凪扶!”

疫情刚才爆发,唯一有希望解决瘟疫的裴老就没了。

这怎么看,裴老都绝非自然死亡。

而放眼大陆,能有几个人有本事杀害曾经的圣殿大护法、鹓鶵圣族族长的阿贡索朗。

边喊,婉妍边胡乱去抓腰间的佩剑。

摸到那剑时,婉妍却忽然又平静了几分,拼命扑腾着的双手渐渐垂下了。

世上所有的剑,都被淬得冷冽。就只有释吾剑,不论何时握住,它都带着暖暖的温和。

就像是此刻,裴老没了,可释吾剑却还是暖暖的。

之后,婉妍像是瞬间丧失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向下跌,嫣涵抓都抓不住,只能和她一起跌了下去。

坐在地上,婉妍突然笑了,笑得异常萧索。

边笑,婉妍的泪再一次泉涌,喃喃着道:

“杀不掉啊……我杀不掉……”

想报仇,却没有报仇的本事,可真伤人。

后来,婉妍安安静静地埋葬了裴老,就埋在凤麟洲。

婉妍跪在裴老墓前烧纸的时候,供觉旃殊和嫣涵跪在她身后。

他们看不见婉妍的脸,只能看到火光之中,婉妍的肩头在抖。

其余,就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她再未出一声。

婉妍太安静了,安静得供觉旃殊和嫣涵,都不知该怎么开口安慰她。

跪在婉妍身后,他们都哑然了。

按理说,供觉旃殊和嫣涵,也都是小小年纪,却饱经命运摧残的人。

但看着婉妍的背影,他们还是完全想像不到。

一个人,该是经历了多少绝望和悲痛,才能在一次次天降横祸、一次次突逢变故中,被折磨得连情绪都没了。

她的绝望,安安静静。

人间已经到了大乱的边缘,婉妍就是再不舍得,也不得不在第二日离开了凤麟洲。

这次离开的时候,婉妍第一次,没有一步三回头。

只要不回头,婉妍就还可以想象在她身后,有含泪目送她远去的老人。

风吹来,老人的胡子飘啊飘,目光跟着她飞啊飞。

在返程路上,供觉旃殊和嫣涵都是一言不发,生怕扰了婉妍。

可婉妍眼中的红色褪后,用沙哑的声音对供觉旃殊吩咐道:

“我阿公不在了,曼珠家族指不上,你先召集天璇殿所有的医神,即日赶赴蜀州,先想办法把疫病控制住,不能再蔓延了。

此外,调最精锐的暗影去守着凤天殿,一定要盯住凤凪扶的动向。

现在看来虽然没到四十九天,但是凤凪扶已经摆脱束缚了。”

“臣明白!”供觉旃殊应了一声,又请示道:

“娘娘,您看臣要不要派人去查一查,这疫病爆发的原因和源头?”

“没用的。”婉妍摇了摇头。

“我和净释伽阑都找过,却一无所获,此时已经不可能找到任何线索了。

我们的仓皇应对,怎么能算得过有心之人的处心积虑呢?”

“是。”供觉旃殊道,又看了一眼婉妍苍白的面色,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回到天璇殿以后,婉妍一句话没说,就进了无垢圣殿。

嫣涵本来不想打扰婉妍,但当天凌晨,嫣涵就不得不推开了圣殿的门。

“二小姐……”

嫣涵急匆匆地冲进圣殿,却在看到婉妍的那一刻,骤然收了声音、停了步子。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宣婉妍。

只见婉妍抱着双膝,在净释伽阑床边的脚榻上,蜷缩成小小一团。

在她的身旁,是生死未卜的丈夫。

在她的怀里,抱着释吾剑。

在她薄衣下的后背上,写满了形销骨立,和寸断肝肠。

那一刻看着婉妍,嫣涵什么也不想说了。

让人间覆灭吧,都毁了吧。

老天啊,你是真的歹毒,你给她那样多的灾难,却连一丝喘息之机,都不肯给她。

就在嫣涵进退两难,扶着殿门纠结之时,婉妍听到了嫣涵的声音,埋着头先擦了一把眼泪。

抬起头时,除了异常湿润之外,婉妍的双眼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冷静。

“怎么了?”

嫣涵抿了抿嘴,还是进了圣殿,合了殿门。

“二小姐……奴婢刚刚收到的消息,曼珠家族举族出动,赶赴蜀州治疗瘟疫,就连族长任霖阁都去了。”

听到最善医术之一的曼珠家族去治疗瘟疫,婉妍脸上没露出分毫的轻松,反而愈加沉重。

婉妍轻轻吸了吸鼻子,眼中的无助和迷茫瞬间洗脱,着急地沉声问道:

“然后呢?”

“然后……曼珠神族声称发现了毒源,族长任霖阁亲自出来告知万民,说引发疫病的,是沙华衍生出来的毒……”

纵使再有心理准备,真的听嫣涵说出来的时候,婉妍还是眼前一黑,立刻扶住床榻。

嫣涵连忙去扶婉妍,婉妍已经闭目片刻后,道:

“我说那日,凤凪扶为何一定要用紫薇天火自焚……

原来,她是想把动静搞大,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蜀州曾与我交手。

那就意味着……就在瘟疫爆发之前,我去过蜀州。

凤凪扶,真是好会算计的一颗心。”

嫣涵心急如焚,道:“二小姐,那现在我们怎么办啊!这污水眼看就要泼到您身上了!”

916 瘟疫(1)

与嫣涵的焦急不同,婉妍的脸更冷了几分,沉声道:

“曼珠神族虽然理政差,害得天权国内乱横生、民不聊生。

但是这么多年来,曼珠族人云游四海、悬壶济世,大陆上到了哪里,都有他们无偿为百姓问诊看病。

所以,曼珠郎中的口碑和信誉都相当好。

如今,世人正在恐慌之中,又有曼珠神族出来说这一切都是沙华之毒引起的,百姓不会不信的。

这欲加之罪,我是洗不脱了……”

婉妍叹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六神无主的嫣涵,柔声道:

“快去通知亡生大殿和白泽不惑港,让他们这几日抓紧时间准备战备、巩固结界,做好被群起而攻之的准备。”

嫣涵一听,魂都散了一半,惊道:“无人境和不惑港会有危险吗!”

“嗯。”婉妍不想骗她,点了点头,“我在天璇殿,他们动不了我,只能转攻无人境和不惑港。”

嫣涵强行敛起心中的不安,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道:“二小姐,我这就去传消息。”

嫣涵一走,就听“咔嚓”一声,释吾剑从婉妍松了的掌中,掉在了地上。

婉妍攥紧的拳头抵在唇边,心中的不安喷涌而出。

要出大事了。

。。。

两日后,曼珠家族全族、天璇殿所有的医神,全都赶赴蜀州,为感染瘟疫的百姓治病。

然而,不论多少名医齐聚蜀州,在短短一周时间后,瘟疫还是以不挡之势冲出蜀州,让整个西南大陆迅速沦陷了。

从瘟疫开始到现在,一共不过十日时间,就死了十万人有余。

这个数字让整个大陆,都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之中,唯恐明日瘟疫就向自己爬了过来。

一时间,各地的天璇殿分殿,几乎全被焦躁的百姓占满。

他们对着圣尊虔诚祈祷、甚至是苦苦哀求,希望圣尊能出山消解瘟疫,保佑多灾多难的百姓度过此关。

而比祈祷和哀求声音更大的,是咒骂。

作为“一手”谋划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宣婉妍和整个亡生大殿,瞬间成为全大陆的众矢之的。

不论是一直就对亡生大殿深恶痛绝的人,还是对亡生大殿并无大感的人,此时无不是都将亡生大殿和宣婉妍,视为牲畜不如的魔鬼、视作全人类之敌。

百姓的愤怒之情,已不能用言语形容。所有人只要一提起亡生大殿,哪怕罪温和、最宽容的人,也无不是冲冠绝眦,用尽言语之恶毒。

更有甚者,还有一说起亡生大殿,就气愤地滚地哭嚎不止的人,悲怆之情如丧考妣。

亡生大殿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勉强建立起来的一点正面形象,就在任霖阁这一句话中,彻底土崩瓦解。

亡生大殿,成了一切恶毒的代名词。

沙华,再一次成为全人间的公敌。

当然,在哀嚎的同时,人们也不忘了忙着救命。

曼珠所有会医术的族人倾巢出动,天璇殿所有的医神下凡,加起来足有二百余人。

然而这二百人下到疫区,便如同跌进汪洋中的沙粒一般,根本挡不住瘟疫的洪流。

但西南各城中,患病的百姓还是纷纷涌来,将所有坐诊点都围得水泄不通。

结果就是,许多人死在寻医的路上,更多人死在坐诊点。

一时间,有坐诊点的几个城池,就仿若地狱现世一般。

再听不见小贩叫卖的声音、孩童打闹的声音、邻里攀谈的声音。

就只剩下哭嚎声,以及一声声撕心裂肺的“郎中!求求你了!你救救他吧!”“郎中!求求你了!”

放眼望去,天空都被滚滚浓雾挡住了颜色。

那不是炊烟,而是焚化尸体的烟。

城中,所有铺子都紧紧关着门,就只有棺材铺子、纸货铺子人满为患。

几天之后,在森林密布的西南,竟是木料大大告急。

倒不是树被砍完了,而是砍树的速度,远远追不上死人的速度。

在哀嚎和恐慌之中,又是几日过去了,昆仑山上毫无音讯,倒是任霖阁又出来了。

他沉痛地告诉世人,别去找郎中了,这是沙华之毒,染上就是死,没有解药的,什么神医都救不了。

那一天,绝望的洪水,冲垮了百姓们最后的理智。

短短一天时间内,全大陆各地的百姓,不论国家、不论种族、不论男女老少,迅速集结出了一支数百万人的队伍。

绝望被烧成了火,人人都在高喊着:

“赴昆仑!杀妖女!夺解药!”

群情激愤的大军,根本不需要任何领导,就以最快的速度向昆仑山杀去。

就在这时,有人出来为众人领路了。

百姓自发结成大军的第二日,凤族站出来,联合了全大陆百余决赋家族,组成联军,以为万民索药的名义,向亡生大殿宣战。

凤族把矛头指向亡生大殿,正在赶往昆仑山的大军才如梦初醒。

对啊,妖女是在圣殿,可圣尊也在圣殿啊。

如果妖女躲在圣殿不肯出来,难道他们还能杀进天璇殿不成?

但如果他们端了亡生大殿,把妖女的亲友杀尽,还怕妖女不出来吗?

有了指引的百姓们当即调转矛头,百万大军如洪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扑向西北无人境。

。。。

与此同时的无垢圣殿。

殿外,是上万精甲圣军被坚执锐,兵刃寒光凛凛,矛头直指无垢圣殿。

领头的,是十二金仙。

而护在圣殿门前的,是圣殿右护法供觉旃殊,和身着黑衣的暗影。

虽然人数悬殊,但供觉旃殊无所畏惧地向前一步,厉声道:

“东皇!这里是无垢圣殿,容不得你们造次!你们十二金仙是想造反闯殿,玷污神明吗!”

东皇见了右护法,连礼都没行,瞪圆了眼睛,道:

“右护法阁下,我十二金仙绝无忤逆尊上之意。

只是沙华妖女作恶多端、罪大恶极,害得人间瘟疫横行!

我们作为神位者,不加以制止、惩处罪人,难道要放任妖女继续作恶吗!”

东皇话音一落,就听人群之中,爆发出了响雷一般的轰鸣:

“捉拿宣婉妍!捉拿宣婉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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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们!今天是偶毕业论文定稿的日子,俺就是一整个手忙脚乱,所以下一章可能要再晚一点才能发出来了呜呜呜呜,宝们快早早睡觉,明早起来就能看到啦~

917 瘟疫(2)

供觉旃殊气得切齿,将剑又往前扬了扬,喝道:

“在实情还未查清之前,你们一口一个妖女地唤圣尊之妻、我圣殿的天定尊后,你们将尊后至于何处!你们将圣尊至于何处!你们当真是要反了!”

此情此景之下,连供觉旃殊都感到悲愤交加,为婉妍的付出分外不值。

自从净释伽阑昏迷之后,婉妍一人死扛起了整个圣殿,才勉力维持了圣殿的安稳。

可她殚精竭虑守护的这些人,却忙着争先恐后往她身上泼脏水,大喊着要捉拿她。

供觉旃殊想到不到,婉妍听到这些声音,该会有多寒心。

供觉旃殊说完,就有一个奶叽叽的声音附和道:

“旃殊哥哥说的对!娘娘她肯定是被陷害的!小六相信,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说话之人,是站在十二金仙阵中末列的雪神滕六。

小滕六陷在一群人高马大之中,个子还不到身旁士兵的腰间,几乎看到不到她。

为了让别人看见,小雪团子“噔噔噔”跑到人群之前,双手叉腰,气鼓鼓道。

“滕六!”东皇怒道:“你个小孩子懂什么!你被宣婉妍伪善的面目骗了,你知不知道!”

面对太阳神的怒火,滕六毫无畏惧,只是小脸急得通红,嘴巴圆圆地喊道:

“你你你你没有证据,你凭什么就说是娘娘做的,你你你!你才不懂!”

到底是一个小孩,和一群气势汹汹的大人对峙。

就算再气势十足,小滕六还是又气又担心,着急得舌头都打结,说着就气红了眼眶。

一旁的青女比滕六冷静一点,她快步走上前来,把滕六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对着东皇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恭敬道:

“太阳神,小神以为雪神说得不错。

祸乱人间,如此重罪,怎可毫无证据,只因外族人的几句一面之词,就认定了我圣殿的尊后是罪魁祸首呢?

这既非正义公允之理,亦非团结圣殿之道!还请太阳神明鉴!”

“你!你们!”

东皇被十二金仙的自己人拆了台,气得怒目圆睁,指着两个小女孩就要骂。

“雪神、霜神,你们是被宣婉妍下蛊了吗!

面对太阳神的怒火,滕六昂着头,青女躬身行礼,但两个小身板都在隐隐颤栗着。

天璇殿所有人里面,两个小姑娘最怕的不是圣尊,而是太阳神。

这时,河伯冰夷向侧一步,将滕六和青女挡在自己身后,轻声道:“小霜、小六莫怕。”

而山神则是向东皇走了一步,正色道:

“太阳神,霜神和雪神虽然年龄小,但说得也有道理。

如果我们圣殿不查明真相,就妄加处置尊后,岂不是不分是非而贻笑大方。

依本座看,不如我们查明真相,再对尊后定罪不迟。”

昆仑话音一落,很少公开表达意见的雨神莽荒本郎,亦是应和道:“小神以为,山神所言极是!”

众人的劝说。没有让太阳神被说服,反而让他愈加愤怒,怒吼道:

“无知啊!无知!你们都被宣婉妍骗了!

还查什么?我们都多少日子没见到圣尊了,你们不觉得有问题吗!

圣尊是不是被妖女暗害了,我们都不知道,现在你们还给妖女说话!”

这么一说,众人神色都有异。

净释伽阑可是近乎偏执地勤政,可这段时间,他确实已经抱病不出半月有余,这种情况在他即位的八年里,可是从未出现过。

太阳神话音刚落,就见一道青色的光闪过,原本立于殿前高台的供觉旃殊,一个闪身就到了太阳神的面前。

等太阳神意识到,立刻准备拔剑的时候,供觉旃殊已经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下一秒,剑就落在了东皇颈肩。

供觉旃殊被怒火焚得通红的眼,死死盯着东皇。

“东皇,你胆敢诅咒尊上!”

在场所有人,甚至是东皇,都被吓了一跳。

能一把擒住太阳神的人,除了净释伽阑,他们还从没见过第二个。

就像他们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供觉旃殊。

素日里的供觉旃殊,就像是净释伽阑的跟屁虫一样。

圣尊开心,他就开心,圣尊生气,他就生气,很少有自己的情绪。

而他又年轻,生的又白白净净,明明身居高位,却对谁都礼貌有加,看起来像是个听话乖巧的小弟弟。

更何况站在净释伽阑身边,谁都会被衬托得异常平庸。

久而久之,圣殿的人都忘了,供觉旃殊可是从七岁起,就做了一大圣族之主,位列三大护法之一,担起天璇殿的小半边天近十年,从未纰漏。

他怎么肯能是一般人。

东皇被供觉旃殊擒住,自觉颜面扫地,暴怒之下当即就要还手。

这时,反应过来的山神、雨神、谷神、花神都冲了过来,挡在两人中间,都道:

“尊上抱病静养,请两位阁下莫要在无垢圣殿前动手!”

供觉旃殊和太阳神都满心是怒火,可也不得不住了手。

就在两相对峙,谁也不肯退一步的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她一身纤弱的白衣袅袅而来,周身萦绕着超然于世外的宁静,一出现就给滚烫的争锋相对降了降温。

正是月御常羲。

“小神斗胆,请诸位阁下听小神一言。”

供觉旃殊和太阳神都不答话,山神便道:“侧妃娘娘请讲。”

月御掩面清咳一声,才道:

“如今,一来瘟疫乃是沙华之毒确无证据,二来尊后娘娘地位尊崇,岂是我等能妄加定罪的?

如今尊上未出来表态,只怕是确实病重。但以尊上天神之躯,必可逢凶化吉。

所以,我等不如先商议抵抗瘟疫之法,待尊上痊愈后,再决定如何处置尊后娘娘不迟。”

月御说完,人群安安静静,但是很显然,人们被她说动了。

月御淡淡笑着,环顾一圈,才又接着道:

“但是,作为对散播瘟疫具有重大嫌疑的人,尊后娘娘若要留在圣殿,只怕会给圣殿和娘娘自己,都招致祸端。

依小神愚见,为了圣殿的清誉,也为了娘娘自己的安全,我们还是请娘娘先离开圣殿一段时间为宜。”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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