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湿到底反驳道,“我还没吃完呢,我还不想站起来呢。”
库德梅试图把湿到底从椅子上推开,湿到底反抗着。这引起了一阵推推搡搡,洒了湿到底一身咖啡,于是他朝库德梅扔了一只碟子,但打在了布提尼身上。布提尼把粗厚的咖啡杯朝库德梅扔过去,差一点砸着炖牛肉。就这样大打出手,特纳太太从厨房跑来,这时甜点心站起来,一把抓住了库德梅的领子。
“诸位听着,别上这儿来捣乱,特纳太太是个好人,不能在她这儿闹。实际上,她比沼泽地带所有的人都要好。”特纳太太向甜点心高兴地微笑。
“我知道,咱们都知道,可是我才不管她有多么好呢,我得有地方坐下吃饭,湿到底也甭想吓倒我,叫他像个男子汉样来打一架。把你的手拿开,甜点心。”
“不,不拿开,你给我出去。”
“谁敢来把我弄出去?”
“就是我。我在这儿,不是吗?如果你不想尊重特纳太太这样的好人,老天在上你得尊重我!走,出去,库德梅。”
“放开他,甜点心,”斯特赖特大声说道,“他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来这儿的,我要是不走他哪儿也不去。”
“好,那你们俩一块儿走!”甜点心喊道,同时紧紧抓住库德梅。多克里一把抓住斯特赖特,扭打作一团。别的人也参加了进来,盘碟和桌子开始哗啦啦地摔在地上。
特纳太太沮丧地看到,甜点心要把他们弄出去,结果比让他们呆在店里还糟。她跑到后院的什么地方,把她丈夫找来平息事端。他走了进去,看了一眼,便缩在远处角落的一张椅子里,一句话也没有说。于是特纳太太奋力挣扎到人堆中,抓住了甜点心的胳膊。
“行了,甜点心,谢谢你的帮助,不过,随他们去吧。”
“不行,特纳太太,我要让他们知道知道,只要有我在,他们就不能随随便便到一个地方来欺负好人,大吵大嚷。他们得出去。”
此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参加进来支持自己的一方。不知怎的特纳太太倒在了地上,可谁也不知道她倒在扭打的人群下,混在摔破的盘碟、缺腿的桌子、折断了的椅子腿和破玻璃之类的东西之中,最后到了这种程度,不管你把脚踩在地上什么地方,都陷在齐膝盖深的东西里。可是甜点心不停手地一直打到库德梅对他说:“我错了,我错了!你们对我说的全是对的,是我没有听。我不生你们的气,为了向诸位表明我不生气,我和斯特赖特请大家喝点什么。威克斯老头在巴荷基有好酒,走,大伙儿都去,往肚子里装酒去。”大家高兴起来,一起走了。
特纳太太从地上爬起,扯开嗓子喊警察。看看她的饭馆!怎么搞的没有一个人去叫警察?这时她发现她的一只手被人踩了,手指头上鲜血直流。两三个打闹时没有在场的人从门外探进头来表示同情,但这使特纳太太火气更大了。她让他们赶快滚蛋。然后她看见丈夫坐在远处的角落里,两条瘦长的腿交叉搭着,吸着烟斗。
“你算个什么男人,特纳?眼看着这些下贱的黑鬼到这里来把我的馆子砸个稀烂!你怎么能坐在那里看着你老婆给人踩在脚底下?你根本不是个男人。你看到那个甜点心把我推倒的!是的,你看到了!你可是连手指头都没抬一下。”
特纳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回答道:“是的,你也看到了我是多么气愤,是吧?你告诉甜点心,他最好小心点别让我再生气。”说完,特纳把压在下面的腿搭在了另一条腿上,接着又抽开了烟斗。
特纳太太用她那只受伤的手使出了最大力气向他打去,然后滔滔不绝地数落了他半个小时。
“幸亏这事发生时我弟弟不在,不然他准会宰了谁。我儿子也会这样。他们有点男子汉的精神。咱们回迈阿密去,那里的人文明。”
当时没有人告诉她,她的儿子和兄弟在饭馆门外受到了直截了当的警告,然后他们就上了路。他们可没时间闹着玩,急匆匆奔向了棕榈海滩。过些时候特纳太太会知道这件事的。
星期一上午斯特赖特和库德梅到饭馆来了,使劲请她原谅,还每人给了她五块钱。库德梅说:“星期六晚上我喝醉了,出尽了洋相,我什么也记不得了。当我酒意开始消失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我简直不像话。”
18
自从甜点心和珍妮与沼泽地带的巴哈马工人交上了朋友,他们这些“跳拉锯舞的人”逐渐被吸引到美国工人群伙里来。当他们发现,美国朋友不像他们所害怕的那样笑话他们的舞蹈,他们跳舞时便不再躲躲藏藏。很多美国人也学会了他们的跳法,和巴哈马人一样喜欢这种舞,因此他们在住处一夜又一夜地跳,通常地点就在甜点心家房子后面。甜点心和珍妮常常在火堆边跳到很晚,这样他就不让珍妮和他一起下地干活了。他要她休息好。
这样,一天下午她一个人独自在家时,看见一群西米诺尔人(1)走过。男人们在前面走,背着东西,表情滞呆的女人像跟屁虫样跟在他们后面。她在沼泽地好几次看到过三三两两的印第安人,但这次人很多。他们朝棕榈海滩路的方向走去,速度不变地前进着。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出现了另外一群印第安人,向同一方向走去。然后太阳落山前又有一批人走过。这一次她问他们到什么地方去,最后一个男人回答了她。
“到高处去。锯齿草开花了。飓风要来了。”
当晚,人人都在谈论着这件事,不过谁也不担心。火堆旁跳舞的人一直跳到天快亮的时候。第二天更多的印第安人往东去,不慌不忙但不断地往前走。头上仍是一片蓝天,天气晴好。豆子长得旺,价钱也好,因此印第安人可能错了,一定是错了。要是摘一天豆子能挣上七八块钱,不可能有什么飓风,印第安人反正愚蠢得很,一向如此。炖牛肉的鼓声妙入毫颠而又活力十足,跳舞的人的动作就像有生命的奇形怪状的雕塑。又一个这样的夜晚过去了。第二天一个印第安人也没有经过这里,天气又热又闷,珍妮离开地里,回家去了。
次日早上一丝风也没有,连像婴儿呼吸那么细微的风都从地球上消失了。甚至在太阳尚未放光之时,死沉沉的白昼就已从一丛灌木悄悄移向另一丛灌木背后注视着人类了。
一些兔子匆匆穿过人们的住处向东跑去。一些负鼠偷偷溜过,去向也很明确。先是一次一两只,后来就多了,到人们从地里收工回来时就接连不断地出现了。蛇,包括响尾蛇开始穿过居住区,男人们打死了几条,但还能看到它们一群群地滑行。大家在屋里一直呆到天亮。夜里有好几次,珍妮听到了像鹿之类的大动物的鼻息声。有一次她还听到了一只黑豹压低了的声音。向东边、东边走去。那天夜里,棕榈树和香蕉树发出了和远处的雨声相呼应的声响。有好几个人害怕了,管它三七二十一拿起东西就到棕榈海滩去了。上千只红头鹫在头顶上盘旋,然后飞到云层之上,再也没有飞下来。
一个巴哈马青年经过甜点心家时把车停下大声叫他,甜点心一面向外走,一面回过头向屋里笑。
“你好,甜点心。”
“你好,利亚斯,你要走了,我知道。”
“对,你和珍妮想走吗?我得弄明白你们俩是不是有办法离开,才能答应别人搭我的车。”
“太感谢了,利亚斯,不过我们已经决定不走了。”
“乌鸦聚群了,老兄。”
“那有什么,你没看见老板走吧,对不对?好啦,老弟,沼泽地挣钱太容易了。明天就该晴了,我要是你就不走。”
“我叔叔来接我了,他说棕榈海滩已经发了飓风警报。那边情况稍好一点,可是老兄,这片沼泽地地势太低,那个大湖也可能决口。”
“好啦,老弟,屋里有几个年轻人正谈这事呢,他们有的已经在沼泽地呆了好多年了,只不过是刮点风而已。等明天你再回到这里来,会损失掉整整一天的时间。”
“印第安人往东去了,老兄,这次很危险。”
“他们也不一定都知道,老实说,印第安人什么也不懂,要不然他们现在还会是这个国家的主人。白人哪儿也没去,要是有危险,他们应该知道。你最好还是留下,老弟。今晚天气好了,以后就在这儿跳舞。”
利亚斯犹豫了一阵,想下车,但他叔叔不让他下。“明天这个时候你就会后悔没跟着乌鸦走。”他愤愤地说着,开车走了。利亚斯快活地向他们挥手。
“要是我在地球上再看不到你们,咱们非洲见。”
别的人也和印第安人、兔子、蛇、浣熊一样匆匆往东而去,但大多数人都围坐在一起笑着,等待着太阳重新变得友好起来。
好几个人聚集在甜点心家里,坐在那里互相往别人耳朵里打气壮胆。珍妮烤了一大锅豆子和她称做甜软饼的东西,大家都想法子高兴了起来。
多数能使谈话热烈的人都在场,很自然他们谈起了征服者大约翰和他的所作所为,谈到他如何在地球上干尽大事,然后没死就进了天堂,弹着吉他,让所有的天使围着宝座团团转着欢呼。后来,除了上帝和老彼得以外,其他人全都参加了往返耶利哥城的飞行比赛,征服者约翰得了第一,他就下到地狱里,把老魔鬼打了一顿,发给那儿每个人冰水喝。有人说约翰奏的是竖琴,可别人连听也不听。不管谁能把竖琴弹得多么好,上帝也宁愿听吉他。这使他们想起了甜点心,为什么他不能弹几下?好吧,让咱们都听听吧。
大家正十分开心的时候,泥孩醒了,开始和着节奏唱了起来,唱到每行的最后一个词,在场的人都大声附和:
你妈没穿裤衩
我看见她脱下
把它泡在酒中
卖给了圣诞老人
他说穿脏裤衩
告诉她这犯法完后,泥孩脚痒痒,就疯跳了起来,把自己和别人都跳疯了,跳完舞他重又坐在地上睡着了。他们开始玩佛罗里达牌戏,玩碰对牌戏。后来又玩掷骰子。他们不赌钱,而是为了露一手,个个变着花样掷。最后总是只剩下甜点心和汽船两个人,甜点心腼腆地微笑着,汽船的脸像刚从教堂塔尖上飞来的黑色的小天使,不管是谁的骰子,到他们手里都能掷出惊人的花色。别的人观看他们掷骰子,忘了活计,忘了天气。这是艺术。在麦迪逊广场公园里一千块钱赌注掷一次也不会比这更使人紧张揪心,只不过在那里会有更多的人把焦急憋在心里。
过了一会儿有人朝外面看了一眼,说:“外面天气可没有晴起来,看来我该回我的住处去了。”汽船和甜点心还在玩掷骰子,别的人就都走了。
那晚不知什么时候,又刮起风来,世界上的一切都发出格格的响声,又短又脆,就像炖牛肉用手指敲鼓面的边缘部分发出的声音。天亮时,那声音就变成加布里埃尔(2)在鼓的中心敲击出的低音了。当珍妮向门外看去时,她看到飘动的雾气在西边聚集起来,那里是一片云海,云用雷霆将自己武装起来,然后出发去征服世界。乌云升起压下,在高空、低空散布得越来越广,雷声越来越响,天越来越暗。天空中充满了声响与运动。
老奥基乔比被惊醒了,这妖怪开始在床上翻腾。它开始翻腾抱怨,像恼怒的世界在发牢骚。在宿营点的老百姓和远处湖边高宅中的人们听到了大湖发出的声响,不禁琢磨开了。宅子里的人们感到不安,但有防波堤把那不可理喻的妖怪拴在它的床上,他们还是觉得很安全。老百姓则把动脑筋想办法的事留给了宅子里的人去做。要是城堡认为自己很安全,木屋就用不着担心。他们已经像通常那样做出了决定。堵上你们的裂缝,在你们的湿床上打抖,然后等待上帝的怜悯。反正老天爷可能在天亮前就会使这一切停止下来。人们在白天很容易就充满希望,你可以看得见你希求的东西。但现在仍是黑夜,而且黑夜在继续。黑夜将整个世界掌握在它手中,在一片虚无中大步跨过。
一阵惊雷和闪电踏过房顶,甜点心和汽船停止了掷骰子,汽船以他天使般的神情抬头看了看,说:“老爷在楼上拉椅子呢。”
“虽然你们没在赌钱,停下掷骰子这勾当我还是很高兴,”珍妮说,“老爷在干他的事呢,咱们应该安静点。”
他们紧挤在一起望着门,他们就使用身体的这一个看的器官,望着门这一样东西。要去询问白人穿过门想看到什么已经太晚了,六只眼睛在询问着上帝。
在呼啸的风声中他们听到了摔破东西的声音,听到了各种东西以难以置信的猛烈程度冲撞碰砸的声音。一只极小的兔子惊恐万状地从地板上的一个洞里钻了出来,靠墙蹲在阴影里,好像知道在这种时候没有人想吃它的肉。湖水越发狂暴,与他们之间只隔着堤坝了。
在风暴暂息的片刻,甜点心碰了碰珍妮,说:“你现在大概希望留在自己的大宅子里,远离这样的情形,是吧?”
“不。”
“不?”
“是的,不希望。人不到该死的时候不会死,这与你在什么地方不相干。我无非就是和丈夫在一起遇上了风暴而已。”
“谢谢你,夫人。但是假如你现在会死去,你不会因为我把你拽到这个地方来而生我的气吧?”
“不会,我们已经一起生活了两年了,如果你能看见黎明的曙光,那么黄昏时死去也就不在乎了。有这样多的人从来都没有看到过曙光。我在黑暗中摸索,而上帝打开了一扇门。”
他往地板上一坐,把头放在她怀里,“那么珍妮,你从来没有把你的心思说出来,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时是这样的满足,我以为——”
风以三倍的疯狂再次刮起来,最后一下把灯吹灭了。他们和别的棚屋中的人一样坐着,两眼拼命盯着粗陋的墙壁,灵魂在询问着:上帝是否意在让他们以微不足道的力量与自己较量。他们好像是在凝视着黑暗,但他们的眼睛在仰望上苍。
甜点心顶着风走到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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