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一个黑人城,他明白这才是他想去的地方。他一直想成为一个能说了算的人,可在他老家那儿什么都是白人说了算,别处也一样,只有黑人自己正在建设的这个地方不这样。本来就应该这样,建成一切的人就该主宰一切。如果黑人想得意得意,那就让他们也去建设点什么吧。他很高兴自己已经把钱积攒好了,他打算在城市尚在婴儿期的时候到那儿去,他打算大宗买进。他的愿望一直是成为能说了算的人,可是他不得不活上快三十年才找到一个机会。珍妮的爹妈在哪儿?
“我猜他们死了,我对他们一无所知,因为是姥姥把我养大的。她也死了。”
“她也死了!那么谁在照顾你这样一个小姑娘呢?”
“我结婚了。”
“你结婚了?你应该还在吃着奶呢。我敢打赌你还想吃糖奶头呢,是不是?”
“是的,我想吃的时候就自己做糖奶头嘬。也爱喝糖水。”
“我自己也爱喝甜水。多老也不会不爱喝冰凉的糖浆水。”
“我粮仓里有好多糖浆,甘蔗糖浆,你要是想——”
“你丈夫呢,嗯,小姐?”
“结婚以后我的名字是珍妮·梅·基利克斯,原来叫珍妮·梅·克劳弗德。我丈夫去买骡子了,好让我犁地,他留下我切土豆种。”
“你驾犁!你根本不该和犁打交道,就跟猪不该度假一样!你也不该切土豆种。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娃娃天生就该坐在前廊上的摇椅里,扇扇扇子,吃别人特地给你种的土豆。”
珍妮大笑,从木桶里舀出两夸脱糖浆,乔·斯塔克斯压满一水桶清凉的水。他们坐在树下聊着。他正往南到佛罗里达的新区去,可是停下来聊聊没坏处。后来他觉得自己反正需要歇一歇,歇上一两个星期对他有好处。
此后他们每天都设法在大路对面栎木丛中相会,谈论着当他成为大人物时她坐享其成的日子。珍妮久久拿不定主意,因为他并不代表日出、花粉和开满鲜花的树木,但他渴望遥远的地平线,渴望改变与机遇。然而她仍踌躇着。对阿妈的记忆仍然十分强烈、有力。
“珍妮,如果你以为我的目的是引诱你跟我走了以后把你当一条狗对待,你就错了。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你这是真心的,乔?”
“从你答应和我结婚的那天起,我就一天也不会让咱们俩分开。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你还从来不知道受到贵妇人般的对待是什么滋味,我要让你体会到这一点。像你有的时候那样叫我乔迪吧。”
“乔迪,”她向他微笑着,“可是如果——”
“让我来操心‘如果’以及别的一切吧,明天早上太阳出来后不久,我在这条大路那头等你。你来跟我走,以后你一辈子都可以过你应该过的日子。吻吻我,摇摇头,你摇头的时候,满头浓发像天一下子亮了一样。”
当晚,珍妮躺在床上掂量着这件事。
“洛根,你睡着了吗?”
“我要是睡着了,你这一叫也把我叫醒了。”
“我正苦苦想着咱们的事呢,关于你和我的事。”
“是该想想了,从各方面考虑,有的时候你在这里主意也太大了。”
“考虑到什么,比方说?”
“考虑到你是在一个没顶的马车里出生的,你和你妈妈都是在白人的后院里出生和长大的。”
“你求阿妈要我嫁给你的时候可没说这些。”
“我以为对你好你会领情的,我以为能娶你,就能把你变成个像样的人。从你的所作所为来看,你以为自己是个白人吧。”
“要是我有一天会离开你逃跑呢?”
瞧,珍妮说出了他压抑在心中的恐惧。她很可能会逃跑的。这个念头使他身上产生了巨大的痛楚,但是他想最好还是一笑置之。
“我困了,珍妮,咱们别再谈了。没有多少男人会相信你的,他们了解你们家的人。”
“我可能会找到一个相信我的人,和他一起离开你。”
“呸!不会再有像我这样的傻瓜了。好多男人会对你笑,可他们不会去干活养活你,你走不远,也走不长,肚子就会伸出手来抓住脑子,你就会巴不得能回到这儿来。”
“除了咸猪肉和玉米面包,你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
“我困了,不想拿假如怎样把自己的肚肠愁得细成琴弦。”痛苦使他怀恨,他翻转身去假装睡着,她伤害了他,他希望自己使她也受到了伤害。
珍妮第二天早上和他同时起床,早饭只准备了一半他就在粮仓里吼了起来。
“珍妮,”洛根刺耳地喊道,“来帮我赶在太阳毒起来之前把这堆粪运走。你对这个地方一点也不关心,你整天在厨房里磨磨蹭蹭,有什么用。”
珍妮手里拿着平底锅,搅着玉米面团,走到门口向粮仓望去。潜伏中的太阳以鲜红的匕首威胁着世界,但粮仓四周的阴影是灰色的,看上去挺实在。手拿铁锨的洛根活像只用后腿站着正笨拙地跳舞的黑熊。
“你那儿用不着我帮忙,洛根,你干的是你的活,我干的是我的活。”
“没有专门是你干的活,我要你干什么就得干什么。赶快,快着点。”
“我妈妈没告诉过我我是急急忙忙地生下来的,现在我为什么要赶快?反正你也不是为了这个在生气,你生气是因为我没因为你有那六十英亩地而卑躬屈膝。你和我结婚并没有抬举我,你要是觉得是抬举我了,我并不感激你。你生气是因为我对你说的这些话你自己心里早就明白。”
洛根扔下铁锨,朝屋子笨拙地走了两三步,又突然停住了。
“你今天早上少跟我顶嘴,珍妮,不然我要揍你一顿。我这是等于把你从白人的厨房里救了出来。让你体体面面地呆在这儿,可是你却小看我!我要拿那把斧子进去劈了你!你最好还是住嘴!对你们家的人来说,我太老实、太苦累了,就是因为这你才不要我!”最后一句话是半抽泣半喊着说出来的,“我猜有哪个下流黑鬼在朝着你笑,满嘴瞎话骗你,你这该死的不要脸的!”
珍妮没有搭腔,从门旁转过身去,不知怎的就在房子中央一动不动地站住了。她就这样站在那儿,不顺心的事翻腾出来,在心里体会着自己的感觉。震动平息些以后,她好好地把洛根的话想了想,并且把它和她听到看到过的其他东西放在了一起。然后她把玉米面团往长柄平锅里一放,用手压平。她甚至不觉得生气。洛根因为她的妈妈、她的姥姥和她的感情而指责她,而这些是她无法改变的。锅里的咸肉该翻翻了,她把肉翻转推回锅里。咖啡壶里要加一点点冷水好沉淀。她用盘子把玉米饼翻过来,出声地笑了一下。她为什么要损失这么多的时间?突如其来的新鲜感和变化感向她袭来。珍妮急急走出大门转身向南。即使乔没有在那儿等着她,这一变化也必定会对她有好处。
早晨大路上的空气像件新衣服,这使她感觉到了系在腰间的围裙。她解开围裙,扔在路边矮树丛上继续往前走,一面摘下花朵做成一个花束。后来她来到乔·斯塔克斯和一辆雇来的马车等着她的地方。他十分严肃,扶她上马车坐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有他在那里,就像坐在高高的统治者的宝座上。从现在起直到死去,她的一切将洒满花粉与春光。她的花上会有一只蜜蜂。她从前的想法又触手可及了,但还得创造和使用适合于它的新的字眼。
“绿湾泉。”他对车夫说。像乔说过的那样,日落以前他们在那里结了婚,穿的是丝绸和羊毛的新衣服。
他们坐在公寓的门廊上,看着太阳落入大地的裂缝中,黑夜也是从这同一条裂缝中诞生的。
5
第二天在火车上,乔没有用诗一样动听的语言说许多话,但是他把小贩所有的最好的东西买来给她,如苹果和装满糖果的玻璃提灯。他说的大都是到了那个城市以后的计划。那里肯定会需要像他这样的人。珍妮对着他看了又看,对看到的一切感到十分骄傲。他像有钱的白人那样有点发胖,陌生的火车、人群和地方一点也不使他害怕。他们在梅特兰下了火车后,他马上就找到了一辆二轮轻便马车把他们拉到黑人城去。
他们在午后到了那里,时间还早,因此乔说他们一定要到处走走看看。他们手挽着手从小城的一头溜达到另一头,乔注意到只不过十来所不起眼的房子散布在矮棕榈树根间的沙地上,他说:“上帝呀,他们把这叫做城市?哎呀,这只不过是树林里的一个荒莽去处。”
“这比我想的要小得太多了。”珍妮公开表示了自己的失望。
“就像我想的那样,”乔说,“一大堆空话,没人干一点实事。啊,上帝,市长在哪里?”他问一个人,“我想和市长谈谈。”
肩膀斜靠着一棵巨大的栎树而坐的两个人,听到他说话的口气几乎坐直了起来。他们瞪眼望着乔的脸、他的衣服和他的妻子。
“你们俩急匆匆地这是打哪儿来呀?”李·柯克问道。
“从中乔基来的,”斯塔克斯轻快地回答道,“我的名字是乔·斯塔克斯,从乔基来的。”
“你和你的女儿打算和我们一起干吗?”另一个斜靠着的人问道,“很高兴你们来,我叫希克斯,阿莫士·希克斯先生,南卡罗来纳州布福特人,自由、未婚、无牵无挂。”
“啊,上帝,我可还没到有成年女儿的岁数,她是我的妻子。”
希克斯重又倒下身去,立刻对他们失去了兴趣。
“市长在哪里?”斯塔克斯又问,“我想和他谈谈。”
“你性急了一点,”柯克对他说,“我们还没有市长呢。”
“没有市长!嗯,那谁告诉大家该干什么呢?”
“没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过我猜我们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我知道反正我是没想到。”
“有一天我倒是想到了,”希克斯梦呓般地说,“可后来我就忘了,从那以后没有再想到过。”
“怪不得没什么变化,”乔评论道,“我要在这里买进产业,大量买进。等我一找好过夜的地方,咱们男人就得把大家叫到一起成立一个委员会。那样一来就可以开始干了。”
“我可以指给你一个过夜的地方,”希克斯说,“有一个人房子盖好了,老婆还没有来。”
斯塔克斯和珍妮朝他们指的方向走去,希克斯和柯克的眼光几乎在他们的后背上穿了个窟窿。
“那人说起话来像个工头,”柯克评论道,“他真够咄咄逼人的。”
“呸!”希克斯说,“我也和他一样穿的是长裤。不过他那老婆真不赖,我要是不去乔基给自己弄一个和她一样的老婆,那才是婊子养的呢。”
“拿什么去弄个老婆?”
“拿大话,老兄。”
“养个漂亮女人得有钱,她们不缺对她们说大话的人。”
“我的女人不会,她们爱听我讲,因为她们听不懂。我的情话太深奥了,意思太多了。”
“哼!”
“你不信我的话,是不是?你不认识那些我能搞到手的听我话的女人。”
“哼!”
“我出去找乐子、给人乐子的时候,你从来没有见到过我。”
“哼!”
“她遇到我以前他就娶了她,算他走运。我要是起了念头,就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哼!”
“我在女人面前是她们的心肝宝贝。”
“与其嘴上说不如做给我看看。走吧,咱们去看看他打算把这个城市怎么办。”
他们站起身来逛荡到斯塔克斯眼下住的地方。城里的人已经发现了新来者,乔正在门廊上和一群男人说话。穿过卧室的窗子可以看见珍妮正在安顿下来。乔已把房子租下一个月。男人们围在他四周,他在问他们问题。
“这地方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有人说叫西梅特兰,有人说叫伊顿维尔,因为伊顿上尉和劳伦斯先生一起给了我们点地,而第一块地是伊顿上尉给的。”
“给了多少地?”
“大概五十英亩。”
“你们大伙儿有多少地?”
“差不多就这些。”
“太少了,和你们的地连着的地是谁的?”
“伊顿上尉的。”
“这位伊顿上尉在哪里?”
“就在梅特兰,他要是没出门就在那里。”
“等我和我妻子说句话,然后我就去找他。没有地就不可能建城市。你们这么小一点地方,连骂声猫都没法不弄上一嘴毛。”
“他没有地可以白送了,你想要地得有好多钱。”
“我本来就打算花钱买的。”
他们觉得这想法很滑稽,很想笑。他们使劲忍着,但从他们的眼睛里迸出、嘴角边露出的表示怀疑的笑意已足够向任何人表明他们的想法了。因此乔突然走了开去。大多数人跟他一块儿去了,好给他指路,同时也好亲眼看着他的虚张声势被揭穿。
希克斯没有走多远。一等到他觉得自己从人群中溜走不会被发现时,便回转身子走上了门廊。
“晚安,斯塔克斯太太。”
“晚安。”
“你估计会喜欢这儿吗?”
“会的。”
“要是有什么事我能帮一把,你叫一声就是了。”
“谢谢你。”
一阵长久的沉默。珍妮并没有像她应该做的那样急切地抓住这个机会,看上去她好像几乎不知道他在场。需要挑逗挑逗她。
“你们老家那边大家一定都不爱说话。”
“对啊,不过在你们家一定不这样。”
他想了好久,最后明白了,粗暴地说了声再见就跌跌绊绊地走下了台阶。
“再见。”
当晚柯克问起他这件事。
“我看见你溜回斯塔克斯家去的,怎么样,进展如何?”
“谁?我吗?老兄,我根本没到那儿去。我到湖边抓鱼去了。”
“呸!”
“你看第二眼时就发现那个女人不那么漂亮。我回来的路上得经过那房子,好好看了看她。除了那头长发,她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呸!”
“而且反正我挺喜欢那男人,不会去伤害他。她还不及我撇下在南卡罗来纳州的那个姑娘一半那么漂亮。”
“希克斯,要是我不了解你,一定会生气,说你在撒谎。你这样讲只不过是用话在自我安慰。你挺有意,可是脑子太迟钝了。一大堆男人和你一样看到了这女人,可他们比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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