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走向通往舰桥的出口。为这场演讲,她有很多事情要做:她得让所有人——包括木女王在内——都理解她的用意。
整整一个十日很快过去。室外积起了雪,连秘岛的大街小巷也一片雪白。黑夜越来越长。月亮和极光渐渐支配了天空。
除了和斯库鲁皮罗去了一次熔炉峰和冷谷之外,拉芙娜大部分时间都在“纵横二号”的指挥甲板上闭门不出。有太多事情要忙了。在北方,实验正在冷谷底部有序地进行。斯库鲁皮罗的手下几乎已经规划出了那一千平方米的土地,“纵横二号”的两台微型激光炮也已经就位。等真正寒冷的时日到来,他们计划制造最初的一百个微米级别的元件……一万个加法器电路。天啊!这个目标真的很愚蠢,但却是证明原理的重要论据。去年冬天,他们一直忙碌到开春,也没有达到预计标准。
她不断为演讲作准备,希望能拿出一份现实又乐观的优秀讲稿。内维尔每天都会来找她,把许多关于改建新集会所的细节告诉她。演讲和新集会所需要结合在一起。而她已经定好了演讲的日子。她很有信心。这感觉真不错!
这段日子里,执行委员会只召开了一次正式会议。木女王显得闷闷不乐。斯库鲁皮罗也让她很不自在。他是拉芙娜所见过的最缺乏政治常识的家伙——考虑到他的父母组件,这一点着实令人惊讶。尽管拉芙娜对他的工作很留心,“纵横二号”也尽可能多地给予了他支持,他还是抱怨说她对冷谷计划缺乏关注。他没做错——如果不考虑他将来还需要寻求她的支持的话。她为斯库鲁皮罗抽出了更多的时间和注意力,让内维尔去处理演讲相关的更多细节。
不再召开会议还有其他方面原因。拉芙娜重新审视了早些年对剜刀的监控:她仍旧可以确信,那些传感器在最初几年是相当准确的。把这一点跟最近的监控中出现的显著故障结合起来,可以得出结论:对剜刀疑神疑鬼是非常愚蠢的。尽管如此,她在会议上看到他时还是有些不舒服。
行脚和约翰娜去了镇外,去进行一趟在拉芙娜看来危险而又毫无意义的冒险:乘坐反重力飞行器,去五千公里之外的东部家园打探消息。那儿超出了无线电直接传输的范围,不过,他们重新设置了“纵横二号”所剩无几的通信设备之一,让它可以发送五兆赫到二十兆赫范围内的信号。他们会将无线电信号朝天空发射,通过这颗行星的电离层反射到大陆另一边。飞船山上的“纵横二号”足够灵敏,甚至能在极光高悬于天际时分辨出信号来——并向约翰娜的通信设备发送一股强得多的信号。
后来,正式会议的主要议题就是关于这场远征——
“能开会可真好,”行脚的声音传来,“关于大老板的故事并没有夸张。他真的已经开始自己的工业革命了。”
剜刀在他最习惯的座位上——桌子另一头——抬起头来,“啊哈!维恩戴西欧斯这回遮掩不住了!”
木女王发出微弱的嘶嘶声,但没有其他反应。事实上,东部家园是唯一有目击者可以证明那个可恶的维恩戴西欧斯曾经出现的地方。但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就在斯库鲁皮罗的实验室的一系列重大失窃案发生后不久,在那次事件中,不翼而飞的除了几台打印机、一台样品电话,甚至还包括三个打印机接口之一。在当时,那些失窃案比最近的无线电斗篷失窃事件还要耸人听闻,虽然窃贼之中的两人后来被捕——他们都是维恩戴西欧斯的前任助手。自从那几起失窃案之后,大老板就开始了稳步的“技术革新”。
“我们以前谈过这个,”拉芙娜说,“大老板或许把自己看成我们的对手,不过,技术的传播只会有助于总体的进步。别忘记最大的威胁是什么。”是正朝我们逼近的瘟疫舰队。
剜刀的几个组件狡猾地对视一眼——那代表了爪族的假笑,“如果整个王国先灭亡了,最大的威胁也就不重要了。”
“所以,我和约翰娜才过来确认,”行脚说,“就我们的所见所闻来说,我们认为这些年来大老板的技术进步程度比他自己宣称的还要高。现在,他真正的计划已经铺得太大,没法伪装了。我认为大老板——或是维恩戴西欧斯——在王国的高位者中安插了探子。”
闻听此言,木女王抬起了每一颗脑袋。两个她——如果算上她的幼崽小希特的话,那就是三个她——恶狠狠地看向剜刀。
“有好些真正的技术革新,”约翰娜说,“我想最初应该是从北端实验室流出的。”
“什么?!”斯库鲁皮罗愤怒地尖叫起来。
“你们见过那个叫大老板的家伙了吗?”拉芙娜说。
“还没有,”行脚道,“就连他的工厂经理也没怎么见过他。他似乎不太插手这种日常的工厂运作。”
“我们已经很小心了,”约翰娜说,“我一直躲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很好!”这话同时发自拉芙娜和内维尔口中,而且明显加重了语气。作为一个两腿人,有些事是只有约翰娜才能做到的,这给行脚-约翰娜这对搭档带来了巨大的优势——至少这是约翰娜的理由。拉芙娜倒觉得,这远不足以作为她参与侦查任务的理由。
“真希望你在我身边。”内维尔说。
“我没事,内维尔。就像我说过的,避人耳目就好。”
无线电线路里传来一阵怪声,或许是行脚发出的思想声。拉芙娜笑了,她想象着那个组合和女孩围坐在通信设备旁边的样子。在东海岸,现在应是凌晨。她很想知道他们藏在什么地方。
剜刀-泰娜瑟克特摇摇头,咧嘴笑了起来。
“怎么?”拉芙娜问他。
那个组合耸耸肩,“事情不是很明显吗?根本没必要在斯库鲁皮罗那边安插探子。谁偷了粉红象数据机?我想我都能用数据机来设计所有——”
要不是“纵横二号”的隔音效果,木女王的尖叫声足以震得人耳膜发痛。三个她跳上桌子,爪子不停敲打着桌面。“你这是承认自己背叛了吗?”她说。
剜刀回答时露出满口牙齿,“别傻了。噢,我忘了,你的确是个傻瓜,因为你放过了杀掉维恩戴西欧斯的机会。你放任他逃走,却又谴责我偷走了数据机。”
这话使得木女王的另一个组件也站上了会议桌。换作从前,拉芙娜还能出面来做和事佬。可现在?拉芙娜的脑海中有个念头飞掠而过:如果她出来调停,木女王没准儿会朝她挥动爪子。
内维尔比她更勇敢,或者说动作更快,也或许只是更愚蠢些。就在木女王向前爬去的时候,他已经站起了身。“别动怒,陛下!”他向她伸出一只手,然后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安慰的对象根本不是人类,“呃,这种事是睿智的领袖必须承担的。”
这种中世纪式的生硬手法似乎见效了。木女王没有后退,但前冲的势头减缓了。
“剜刀说得对,”约翰娜的口气似乎很镇定,或许是因为那些尖牙和利爪的响声在低质量的信号传输过程中全军覆没了,“大老板或许真的拥有维恩戴西欧斯外加数据机,不过,在斯库鲁皮罗的实验室里安插探子也能说得通。”
这下大家都满意了,只有斯库鲁皮罗除外,“我的哪一座实验室里都没有探子!”但不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他非常愿意讨论制止这种并不存在的间谍活动的技术手段。对访问“纵横二号”的用户实行监控,这种方法相对容易。问题在于,如何将它和出现在别处的发明确切地联系起来。
内维尔看起来越来越不快了,“我们得早点弄清楚这件事。大老板那边肯定会有相关的线索。你们是不是应该尽快离开东部家园了,约翰娜?”
“照计划是这样没错,”约翰娜和行脚低声交谈了几句,但声音太过模糊,“纵横二号”无法分辨,“我们的设备运转良好,而且我们在城外还有安全的藏身处。有必要的话,我们完全可以多待一段时间——如果你们能给我们提供些可以跟进的线索就更好了。”
内维尔的内心显然在挣扎。拉芙娜想象得到他多么期待约翰娜回来。
“我们有什么能提供给他们的线索吗?”拉芙娜问。
行脚说:“比如斯库鲁皮罗的实验室日志。我们可以从中寻找那些特别巧合的细节。”
此时已经坐回椅子的木女王有不同看法,“根据约翰娜和行脚所说,大老板的势力正在一天天变强。如果他们现在就回来,我们下次再要接近那里恐怕就更难了。”
“我们应该在那儿安排一队全职探子。”剜刀-泰娜瑟克特说。
木女王耸耸肩以示同意。他们俩几乎已经开始交谈了。
终于,这场会议有了执行委员会该有的样子——只不过现在约翰娜和行脚要继续缺席至少二十天。
二十天。约翰娜和行脚直到拉芙娜的重要演讲结束之前都不会回来。自从在范的坟墓旁度过的那一晚之后,她就一直没机会跟约翰娜说话。约翰娜总是出远门去执行侦查任务,回来时也大都和内维尔在一起。这下拉芙娜彻底没有跟她私下谈话的机会了。
而木女王的脾气显得前所未有地糟糕。
拉芙娜为她即将召开的演说写了好些草稿。有好多事要一起公开。有些是令人愉快的好消息——比如集会所将会实施正式的民主制度,让每个人都能参与其中;有些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威胁着他们未来的瘟疫舰队,以及在进行延寿研究之前先行解决基础技术问题的必要性;有些是让这些事实更加容易被人接受的提议。没有了木女王的协助,如今又没有了约翰娜和行脚——一切都只能依靠拉芙娜的判断力和内维尔的建议了。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那些她自己肯定会忽略的细节。比如:“安排一下话题的顺序,用那些让大家有真正乐观理由的好消息作为结尾。”以及,“我们可以把你的演讲结合你那个‘公共委员会’的想法,拉芙娜。我爸常说,有责任感的人如果拥有克服困难的手段,就能更好地处理坏消息。”他们打算宣布,她即将召开的这次演讲将是一场盛会,也是人类孩子和爪族提供反馈意见的最好时机。“我和木女王谈过了,拉芙娜。她觉得行得通。”这是最好的消息之一。木女王仍旧对拉芙娜避而不见,但她至少间接参与了这次计划。
内维尔和他的伙伴们想出了让新集会所显得更加宽敞的方法,他给她看了几十种不同的内部装饰风格。最后她只能把这些全权委托给他,专心去修饰她的演讲稿,尽她所能地去实行他最后提出的那些意见。
然后便到了“盛会”召开之前的一天。拉芙娜已经在考虑减少术语数量之类的事了。离演讲开始只有不到十五个钟头了。她和内维尔最后聊了一次,回顾了自己必须了解的新集会所的重要设备,并再一次对演讲过程进行排演。“就算演讲没能达到百分之百完美,也不用担心。还有我呢。公共委员会的形式让我可以随时站起来提个问题,然后让事情回归正轨——你的朋友要支持你也容易得多。”
“……你说得对,”拉芙娜道,“我只是太紧张了。”拉芙娜看着那个小小的时钟窗口,那是她用来计算演说彩排时间的。它也在进行倒计时:距演说开始还有14小时37分钟33秒。她和内维尔现在都在舰桥上,不过他们设置了显示屏,让它看起来就像是……哦,14小时36分钟55秒以后的新集会所里的演讲台。她看向内维尔。他的神情也带着由衷的紧张——她觉得他主要是因为看到她太过紧张才这么担心。能有他这样的人陪伴,约翰娜可真是太幸运了。
“内维尔,我想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要不是你,我肯定手忙脚乱了。”
他摇摇头,“这些你一个人办不到,拉芙娜。但你现在为之努力的目标是完全必要的。这正是我们剩下的人——也就是全体人类孩子——所应该帮忙的。如果我们齐心协力,就不可能失败。”
这些话和她的演讲词有几分相像,拉芙娜突然意识到,内维尔显然对这些话坚信不疑,尽管她自己听来都有些老套。肯定是因为排演太多次了。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座虚假的演讲台,朝出入口走去。她挥手打开门,转身看着他。“那就明天见吧,”她笑了笑,“还有不到14小时35分钟21秒了。”
内维尔站了起来。他的笑容中似乎也有了些宽慰,“你不会失望的,女士。”
他在稍远处停下。“好好睡,别担心。”他说。
“多谢你,内维尔。晚安。”
他笑了,晚安,然后他就走了。
她会失眠本不足为奇。事实上,拉芙娜没有立刻上床休息。我需要有人来拍拍我的背,告诉我不要排演了。她离开平台和演讲台,坐到她早已熟悉的分析设备旁边。如今的“纵横二号”从早到晚都在运行详细的威胁探测软件——有时甚至拖慢了斯库鲁皮罗的研究程序。最近十天来,拉芙娜没有再像以往那样继续进行安全监控。这个事实证明了她关于担忧的一个理论,也就是“每个自寻烦恼的人都是无事可做的人”。等到有其他事需要操心——例如为这场盛会作准备——平时那些困扰就会减轻。
但她还是坐了下来,想要浏览一番日志文件来换换脑子。“纵横二号”拥有区分优先级的警报系统,不过——正如过去的惨痛失败所昭示的——它有分类失误的可能。
在查阅日志的冗长过程中,她突然意识到演讲不再让她那么困扰了。哈!“纵横二号”的日志其实也没多棘手嘛!……她继续浏览着那些优先级较低的结果。
在“旧有威胁”分类里有些很有意思的东西:“纵横二号”仍旧在搜索失窃的无线电斗篷。这些小玩意儿和行脚及约翰娜所用的飞跃界通信设备完全不同,甚至跟斯库鲁皮罗近来制造的声波无线电也不一样。这些斗篷能够将穿戴者的思想声模拟为频度极广的无线电波,进而产生的信号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