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常说,不承担风险,就没法成为成功的领袖,他也时不时会犯下惨痛的错误。重点在于,从成功中汲取经验——并且回顾你的错误。等木女王心情很好的时候,再把这件事告诉她吧。”
拉芙娜抬起头,看向黑暗之中,却有几滴硕大的雨水落在她脸上。她舔了舔冰冷的雨水,突然大笑起来,“看来天气告诉我们该散会了。”
她伸手想要拍拍内维尔的肩膀,他却握住了她的手。当然了,两只手都冻得很冷,只是他的更温暖些。这感觉真令人安心。“谢谢你,内维尔。”她轻声说。
他又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这样的支持是你应得的。我们都需要你。”然后他窘迫地笑笑,抽回手来,“关于天气,你说得没错!”他挺直身子,滑落到地面上,然后打开了巨石旁边的一盏灯,方便她下来。谢天谢地,他没有伸手来帮她。
他们在长着苔藓的路上艰难地走着,彼此间保持着足有一米半的距离。雨水倾盆而下,微风也转为劲风。发光虫们败退而去,而她觉得通向“纵横二号”的那条路肯定泥泞不堪。真是个狂风骤雨的黑暗之夜!然而,然而……这么久以来,拉芙娜还是头一回如此宽慰,如此乐观。
飞船山之战十年后 10
飞船山的秋天渐渐开始张牙舞爪。虽说每天还有一半时间能晒到太阳,但大多数时候天空都阴云四伏,海洋风暴频频光临,寒意一天比一天深重。细雨绵绵,留下泥泞和积雪。唯一比这更糟糕的季节只有泥巴泛滥的暮春了,不过,那也意味着绿意和夏日的到来。秋天的含义却截然不同:它意味着北极圈的酷寒冬日即将来临。冬天是拉芙娜执行她得意计划之一的好日子。在北部的冰牙地区,好几十个晚上都干燥又清爽,气温低于185°K。对于太空文明而言,这几乎和室温无异,不过,“纵横二号”却从一些偏门科技的数据库里翻出些超物质的研究课题来:只要拥有该温度下的一公顷土地,就能研究出宏观逻辑,然后用激光干涉方案来制造微米级的半导体零件。他们最近的三次尝试全都功败垂成。也许这个冬天会有所不同……
当然了,这项计划也在执行委员会上进行了讨论。斯库鲁皮罗待在他的冷谷实验室里,成日埋首于实验。尽管第三次尝试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内维尔还是建议拉芙娜别让孩子们全都知道为好。低温实验将成为他们实现翻盘的契机,提前数十年让世界进入自动化,让孩子们的日常不便都成为过去。另一方面,这只是第三次尝试,而且“纵横二号”给出的成功几率只是“中等”而已。
拉芙娜也像斯库鲁皮罗那样埋头工作起来,得知灾难研究组的事以后,整个冬天都显得更加压抑。不过,自从拉芙娜那天晚上在范·纽文的坟墓旁看到了发光虫以后,她终于安心下来,因为她知道一切都走上了正轨。每过一天,内维尔就会提出些新见解,有很多是没法在委员会上提的,还有些是她自己根本想象不到的。内维尔和约翰娜可以完美地互补。在“纵横二号”着陆之前,约翰娜孤身一人待在这儿,和爪族一同生活。她成了它们心目中的英雄。无论在爪族社会的顶层还是底层,约翰娜都有不少密友。共生体们爱戴她,因为她在战斗中的光辉事迹,甚至也因为她在旧残体收容所掀起的那场疯狂大逃亡,后者最终引发了私立医院运动。拉芙娜时常会为如此众多的爪族宣称和自己有交情而惊讶——甚至包括那些没打过仗的共生体。
虽说约翰娜在人类孩子之中也有不少朋友,但不知为什么,她——还有杰弗里——却和他们显得有些疏远:在来到爪族世界那可怕的第一年里,他们都是孤身度过。另一方面,内维尔也是拉芙娜和孩子们进行沟通的最佳桥梁。内维尔是天生的领袖人物,他对超限实验室里的每个孩子都了如指掌。内维尔了解他们的脾性,也似乎知道每个孩子喜怒哀乐背后的古怪理由。
“你觉得新集会所怎么样?”拉芙娜问。
“我爱死那儿了!”提莫·瑞斯特林今年十四岁,但看起来仍然好像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他一瘸一拐地走着,不时痉挛性地颤抖。拉芙娜一直担心他会有智力方面的缺陷:提莫精通算术,但在绝大部分其他科目上落后于众人。提莫的爪族好友也没起到什么正面作用:她是个坏脾气的四体,只把这孩子当成个差事应付。此刻,美人儿·奥恩里卡伊姆紧跟在他们俩身后,眼中精光闪烁。
不过此时,提莫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几乎都消失不见了。他牵起拉芙娜的手,几乎是拖着她在走。他渴望为她展示用内维尔的设计方案改造过的“纵横二号”货舱,原本痉挛的身躯也兴奋得颤抖起来。
整个货舱长四十米,宽三十米,高二十米。拉芙娜和范在到达此地的旅途中曾利用过这里的一小块空间,将自己偷运出安眠星云的海关。现在这里已经全部清空了,舱口前竖起了一面半木质结构的墙壁,足够为它遮风挡雨。
内维尔将内部改建了一番,部分是就地取材,部分是将舱壁改造为显眼的接入点和游戏区。内维尔将一切都装饰了一番,他自己承认,这只是对斯特劳姆风格的拙劣模仿。提莫领着拉芙娜穿过装饰着宝石的地板,向她展示一个又一个惊喜。“瞧见上面了没?”男孩抬头凝视,不稳的身子微微晃动,“这是斯特劳姆主星的天际线。我是在出发去超限实验室的时候记住它的。我有几个朋友在那儿的启蒙学校上课。”拉芙娜明白,提莫离开斯特劳姆主星时才只有四岁,但不知怎地,这些回忆依然活在每个角落里。
“挺不错的,提莫。”
“不,应该说是非常漂亮!谢谢你为咱们建了这儿。”
“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拉芙娜答道。实际上,她根本没有参与细节设计。这些都是内维尔和他朋友们的成果。不过,内维尔认为她现在还是尽可能地赢得赞誉为好。
美人儿绕过拉芙娜,站到提莫身旁。这个组合一直看着游戏区的猎人游戏,但她的声音显得很不耐烦:“我听说这儿一点都不像真正的飞跃界;用不了多久,孩子们就会彻底厌倦这套骗人的把戏。”
“才不呢!”提莫反驳着,抬高了一点儿嗓门,“我可喜欢这儿了,而且还有别的呢!我带你去看。”他转身走开,美人儿仍旧入迷地盯着游戏的演示画面。直到拉芙娜走过她身边,美人儿才回过神来,跟了上去。
提莫带他们离开游戏区和运动地板,走上一条斜坡。在这儿,游戏区的喧嚣被“纵横二号”的有源音响声盖了过去。十到十二个年纪较大的孩子围坐在投影显示区旁边。也许这里正在进行一场战术游戏,或是——拉芙娜发现内维尔站在椅子后面稍远的地方,看起来也是刚到。她向内维尔走去,提莫却扯住她的袖子,“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干吗?”
几个精细的模型飘浮在椅子和墙壁间的空间中。每个孩子身前都悬着一扇小窗口。这些模型看来像是某种网络,不过——拉芙娜摇摇头。
“让欧文解释给你听!”提莫拽着她走向欧文·维林,他正和爱斯芭·拉特比坐在一块儿。
欧文抬头看了看她。惊讶、也可能是紧张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你好啊,拉芙娜!”
“嘿。”爱斯芭也打了个招呼,轻轻挥手示意。
拉芙娜笑着问他:“你们在干吗?”她环视四周,除了希达·奥斯勒之外,这儿都是最认真的那些孩子,“不是在玩游戏?”
爱斯芭摇头,“啊,不是。我们在学习,唔——”
希达接过话茬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没人催促我们这些孩子去使用‘纵横二号’的自动化系统?”
“想过。”实际上,大多数孩子都不愿学习编程,就像不愿学其他更原始的技能一样。
“两个原因,”希达答道,“你似乎需要用它来执行你自己的计划——同样重要的一点是,这艘飞船蠢得像块石头一样。”
“它已经是这儿能存在的最高科技了,希达。”
“我很喜欢它!”提莫插嘴道。
希达露齿一笑,“好吧,那它就不是块蠢石头好啦。它更像是那啥啥东西,像一枚打磨过的石箭头。关键是,它没啥用——”
欧文摇摇头,“希达尽力想用她自认婉转的口气表达的是……”他想了想,也许自己也正试着组织更婉转的话,“是……现在我们在课程之外也有了接入飞船的机会,也许我们应该学习方法,尽我们所能去运用‘纵横二号’。我们刚才正将这个问题可视化。这是最难的部分。让我来演示给你看。”
欧文转身看看其他人。大家都忙于处理自己显示屏上的细节。屏幕上显示的东西在拉芙娜看来是某种艺术程序,不过表达方式却又迂回曲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爱斯芭·拉特比抬头看了看,“好了,解除警报。加油吧,欧文。”
孩子们之间逐渐成形的那个结构不像是什么艺术作品。它由数千个光点组成,中间连接着颜色各异的线条。
难道就没人给我解释下吗?拉芙娜暗想。这玩意儿有可能是模拟网络,却没在上面看见标签。哎,等等,她几乎猜出这些连接线条之间的幂次规律了。也许这是——
欧文再度开口:“使用‘纵横二号’的界面进行整合太困难,不过,我们已将现代人类的全身传导网状图可视化了。好吧,这是‘纵横二号’资料库里的东西,是斯坚德拉凯人类的平均数据。我们斯特劳姆人也没啥不同的。总之——”他放大了这个网状体系中的某一簇。其他复杂的线条并未消失,而是退向旁边远处。“这儿,”欧文继续道,“包括一部分运动神经的稳定性区域。”
拉芙娜点点头,努力保持微笑。她开始猜测这番话究竟是在说什么。她借由眼角余光瞥见内维尔正在拉芙娜的外围位置转来转去。帮帮我!
她的笑容一定很令人鼓舞,所以欧文继续说明:“这其实只是参考更大规模的问题来进行的测试案例——也就是一般所说的医学。如果我们能充分了解‘纵横二号’的编程界面,就能对运动神经的稳定性区域进行诊断,并和已知的症状进行比较——”
“我的症状!”提莫说。欧文开始摆弄样本时,男孩一直坐在地板上,而现在他正努力站起身来,试图吸引拉芙娜的注意,“他们正要治疗我的问题呢。”
欧文低头看了看男孩,“提莫,我们会试试看。不过这儿的条件糟透了。”
“我明白。”提莫被这句明显的警告激怒了。
一秒钟后,欧文回头看着拉芙娜,“总之,等到——我是说,只要我们完成这些以后,就能让‘纵横二号’开始生成治疗对象,进行实验。”突然间,欧文又犹豫起来。他以寻求认同的目光看着拉芙娜,“我想我们已经有些进展了,拉芙娜。你怎么看?”
拉芙娜盯着那个虚拟网状体系看了一会儿。这比直面欧文·维林的目光要简单多了。这些天才们的后裔真的很聪明。其中最年长的那些在飞往超限实验室前就接受过良好的斯特劳姆教育。可在这儿呢?在这儿,孩子相对显得无知。在这儿,实验没法自行运作,需要中间步骤,还需要建立基础结构。
拉芙娜回头看向欧文·维林,明白他已经看出了她的想法。拉芙娜的笑容随即消失,她开口道:“欧文,我该怎么说呢?你们——”
接着,救援奇迹般地到来。是内维尔。他拍了拍欧文的肩膀,对拉芙娜投来宽慰的笑容,“没关系,伙计们。我来和拉芙娜谈。”
这群准医学研究者似乎松了口气——但远远不及拉芙娜所感到的宽慰。
拉芙娜尽她所能向所有人展露笑颜,“我等会儿就来找你,”她低头看去,“我保证,提莫。”
“我相信你会的。”提莫说。
然后,她跟着内维尔迅速走开。谢天谢地。他显然有法子对新集会所的设施进行调节,因为他们才走出不到五米,她就感到乐声变响了,也明白就算站在房间中央,也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彼此的话声,“多谢,内维尔。这太可怕了。这些孩子怎么会去尝试——”
内维尔气愤地做了个手势,“这是我的错。见鬼。这间集会所有那么多爬行界的游戏,不过我也想到过,我们之中最优秀的那些人还是希望把在学院里的收获在这里学以致用。”
“我想我们都希望这样。我确实需要规划方面的帮助。”
“是啊,不过我早该猜到,他们会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上。我们都知道,如果在目前这个阶段分心去进行大规模生物科学研究,那会是多么疯狂的举动。”
拉芙娜转过脸,这样就只有内维尔能看到她的忧虑,“我以前跟欧文解释过的。”
内维尔摇摇头,“我知道。欧文……他有点儿空想主义。他觉得这种事就跟提高田地收成一样简单。你得让所有人坐下来,然后——”
“没错,做我的演讲。”这一点似乎越来越必要了,“而且越快越好。”把所有人聚集起来,解释清楚问题,然后请求支持,“我可以提出让紧急救治的手段正规化,并在研发出合适的药物之前使用剩余的冬眠箱。”
“没错!”
“我这就回去,告诉欧文和其他人这些事,然后努力向他们解释。”她越过他的肩头,看到“纵横二号”那些业余管理者仍旧簇拥在模拟网状体系周围。除提莫之外,其他人似乎都没有看向她这边。
内维尔似乎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犹豫不决,“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向欧文和其他人解释。我是说基本概念部分——并告知他们,细节部分你还在研究。”
“真的吗?”那些都是内维尔的朋友。他对他们的了解是拉芙娜无法比拟的,“噢,谢谢你,内维尔。”
他摆摆手,“不用担心。交给我就好。”
拉芙娜走出这个私密的对话空间。就在内维尔转身走向欧文和其他人那边时,她冲他们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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