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天空是清透的蓝,云朵不多,风不大,是适合飞行的好天气。
虽然季怀邈的心情不像天气这么美丽,但见着飞机,他就全心投入了工作状态。
季怀邈的手按在引擎外壁上,轻轻拍了拍。飞机是他工作的场所,也是他的好伙伴。
阮林不会希望自己影响了季怀邈的工作状态,季怀邈确实也不会把其他情绪带进工作中。
季怀邈想得很简单,如阮林以前说的那样,安全飞行每一天,落地回家见到他的扣子。
只是这一半天是看不到了,不过季怀邈现在没那么心急。
季怀邈仔细地做着绕机检查,查看机体是否有雷击点、裂纹,再看看有没有漏油情况。了解越仔细,心中越有数。
坐在驾驶舱左座开始机上准备,季怀邈吸了口气,搓搓脸,给自己打气。
右座机长看着他笑了笑,宽慰他:“该怎么飞就怎么飞,相信自己的专业能力。”
飞机推出后,季怀邈按照地面机务指示,依次启动两侧发动机。检查完成后,季怀邈沉声说:“谢谢,辛苦,再见。”
“机长,一路平安,再见。”机务说完,拔出耳机,切断飞机与地面的联系。
左手握住操纵杆,右手压在油门杆上,季怀邈开始了新的飞行之旅。
小时候,季怀邈带着阮林去海边看天空。那时候津连港的航班,远没有现在这么多。每次阮林都要等不及了,才会飞过一架航班。
飞机驶过,阮林激动地从沙滩上蹦起来,指着天空说:“飞机飞机飞机!”
轰鸣声散去,天边延着一条长长的尾云,阮林会继续喊着:“飞机云飞机云飞机云!”
阮林在季怀邈面前蹦跳着,高兴得说:“我长大了要当机长!”
“怀表哥哥,你当不当?”阮林回过头看季怀邈。
季怀邈先是对这声“怀表哥哥”瘪瘪嘴,然后又点点头。他向后支着胳膊撑着地,没说话,继续看天。
那时候季怀邈还是个瘦高的男孩儿,他一步步走着,完成了年少的梦想。
季怀邈从来没觉得阮林没跟上自己,他觉得,反过来如果是自己经历了阮林的遭遇,是否还能和他一样坚强。
就像阮林自己说的那样,他真没来烦季怀邈。季怀邈照例在飞机推出前、落地后,给他发个简短的信息。
阮林也会给他回个小表情,只不过以前不是抱就是亲,最起码也是颗小爱心。但是今天,阮林很克制地回复了微笑的表情。
这表情落在季怀邈眼里,看起来有那么点皮笑肉不笑。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季怀邈在酒店里翻着飞行笔记本时,阮林才又给他发了条消息。
沙发上的手机震了下,这感觉让季怀邈想起阮林上一年级时,阮林在他家不好好写作业,惹他不高兴。阮林想揪他袖口又不敢,最后拿手指蹭蹭他的肩膀。
此刻,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阮林发过来的话:哥,你要是烦,你就在心里骂我,千万别抽烟喝酒。
季怀邈看着聊天背景上他俩的合照,那是去年十月胡诚野来津连港玩时,他们在红枫前拍的照片。
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一张合影。季怀邈揽着阮林的肩膀,阮林的头微微向季怀邈那边歪着,看起来像嵌在季怀邈的臂弯中。
阮林弓着身体,趴在床上,双臂支在床面上,嘴巴里“哎哟哟”叹着。他总忘了自己动静大,这不声音又被外间的阮争先听见了。
“牙疼啊?”阮争先这语气是一点都不着急,“后街有家小诊所,拔牙技术不错。”
“不是。”阮林应道,他举着手机翻了个身,仰躺着。
这怎么大半年过去了,阮林又回到了刚发现自己对季怀邈有意思,抓心挠肺的阶段呢。
他吸了口气,想着,这原景重现也怪不了别人,只能怪他自己。
不过季怀邈像是看到了此刻他的坐立不安,过了会儿,给他回了句话:你别操心我,好好休息,注意耳朵。
看着这一行多点字,阮林立刻咧开嘴笑起来。笑声又传到阮争先那儿了,老人家这回不再问他话,只嫌弃地咂咂嘴。
阮林抱着手机睡着了,梦里他和季怀邈一起去果园摘葡萄。圆滚滚的葡萄饱满,吃起来甜滋滋的。阮林舔了舔嘴唇,嘿嘿笑了两声。
接下来几天,阮林还是以这样的频率给季怀邈发消息。
白天空闲时,季怀邈胳膊肘支在驾驶舱窗框上,看着机场内忙碌的车辆,他摸着下巴不自觉地笑了笑。
其实阮林的消息,季怀邈大概都知道。他担心着阮林的耳朵,跟姥姥说了,多留心着。
齐奶奶乐意做这工作,隔三差五就去看看阮林。阮林现在住小院,她抬脚就能去,见着阮林说:“挺好,这下你哥不能天天霸着你了,有时间跟七奶奶聊天了。”
阮林被齐奶奶说得不好意思,挠着脸蛋,说:“七奶奶,你别笑话我了,我心里还难受呢。”
“难受?别难受啊,多大点事儿啊。”齐奶奶听他这么说,急了,“和好不就完了。”
“好,七奶奶。我哄,我一定把我哥哄回来。”阮林坚定地说。
“你哥不用你哄,他呀…”齐奶奶没说完,笑了下,摆摆手,“现在啊,是你一定要想清楚,而且是站在你自己的角度。”
“你俩在一起,你是不是舒服,你是不是真的想跟他在一起?”
“扣子啊。”齐奶奶拉住阮林的手,发现他手心竟然出了汗。
齐奶奶抽了张纸巾,按在阮林手心擦着,安慰他:“有坎儿不是坏事。我知道你是敞亮人,你哥也是。”
“还有啊。”齐奶奶收了笑,看向阮林的眼睛,“谁说你们了?你得告诉七奶奶,七奶奶骂他们去。都是些什么不着四六的人啊,我俩孙儿这么好,都得给我闭嘴!”
说着,齐奶奶往地上啐了口。不过就是口气,连吐沫都没有。
听着齐奶奶的话,阮林心里挺感动,他挨近齐奶奶,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齐奶奶“哎哟”两声,伸出手摸着阮林的脸蛋。
“孩子,你还得知道,七奶奶现在不是走到另一个极端,非得让你们在一起。”齐奶奶喘了口气,继续说,“不是的,我是想说,你们都得想想清楚。”
“自己要什么,对方要什么。以后再碰到别人说你们,怎么办?遇到更多的诋毁,又怎么办?”
南方的大雨阻挡了季怀邈的航程,雨点接连砸在面前的窗户上,再汇成一条条小溪沿着边框落到地面。
不到半个小时,签派给他打来了电话。机组执勤期超时,他们不得不下机,去酒店休息。
季怀邈伸了个懒腰,取出自己的行李箱,提着走上廊桥。
手机响了下,季怀邈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上提示,他关注的视频号更新了。
季怀邈上了机组车,戴上耳机,点开视频。
阮林今天做的是炝炒莴笋叶。视频封面,绿油油的菜叶上,点缀着几粒辣椒。
和其他美食视频一样,阮林也只露了手和炊具。但和其他视频生怕说多错多的简洁旁白不一样,阮林从头说到尾,就怕观众听不明白步骤。
阮林跟季怀邈说过,这叫沉浸式学做菜。
耳机里传来阮林的声音:“我今天做这道菜呢,是想跟大家说,莴笋叶别扔,它是可以吃的。”
“是吧,买莴笋的时候,叶子也是付了钱的。可是到家,咱就刷刷一拽扔了,太可惜了。”
“您就跟我学这道炝炒莴笋叶,好吃的。”阮林说着,把切好的莴笋叶放进热水里,“焯水这步别忘了,不然吃起来刮嗓子。”
季怀邈听着,感觉阮林就像在他身边说话一样。在家时,阮林做饭,季怀邈挺喜欢在他旁边看。看的时候,阮林也是这样给他讲解步骤。
季怀邈低着头抿唇笑着,看着阮林把菜下了锅:“蒜要拍够,能把叶子的那个青味儿中和一些。”
“愿意吃辣的放点儿小米辣。”阮林咳嗽了声,“我不太能吃辣,我对象还可以。”
屏幕上的弹幕猛地多了起来,大家都在刷:“啊,竟然有对象了!”
视频末尾,阮林又拼接上一段,图象是盆花。季怀邈分辨了下,不是他家阳台的,应该是海韵民宿院子里的。
“哎,炝炒莴笋这段儿呢,是上个月拍的了。”阮林说,“后面我不是生了点病嘛,再接着,我干了件糊涂事儿。我把我对象弄丢了,现在想问问大家,有什么哄人的好办法吗?”
季怀邈笑着关了视频,摇摇头,提着行李下车。这阮林,还真是广泛吸取经验,想着办法让自己教训深刻。
冲完澡,季怀邈擦着头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笑了会儿。
他得承认,现在他觉得,逗逗阮林真挺有意思的。
“天程8583,津连港进近。保持航向,有雷达引导,跑道18左盲降。”空管发来指令。
这会儿航班不多,他们没有过多盘旋,沿着航路顺利着陆。
落地之后,季怀邈回公司交材料。碰上崔阳阳下班,他俩聊了几句。
坐在车上时,季怀邈觉得嗓子发紧发疼。他又下车从后备箱翻出一瓶水,喝了一大半,吞咽时的疼痛没有丝毫缓解。
姥姥说今天包了鲅鱼饺子,喊季怀邈回家吃。说这次不是冷冻的鲅鱼,姥爷一大早去大菜市买了新鲜的。
看时间差不多了,季怀邈把车停在海韵民宿旁边,摘下衬衫上的肩章,下车往白云巷走。
走到巷口,季怀邈往虎子饭店瞅了一眼。他定住脚步,望向马路对面。
虎子饭店围了好几个男人,看着挺壮实。他们伸着胳膊,不知道在指什么。
一晃眼,季怀邈瞧见阮林混在里面,双臂展着,好像在拦什么。
季怀邈摸出手机,调出顾唯振的电话,按了通话键的同时,他看了眼车,迈开腿过马路。
刚走到门口,背对着季怀邈的阮林往后趔趄一步,躲着面前大汉冲着他抽过来的手。
季怀邈扑上去,一手握住阮林的手往后扯了一把,一手抵住大汉的胳膊,瞪着他厉声喊道:“你干什么!”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