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叶、桂皮、罗汉果,干姜、陈皮、红豆蔻…”
阮记卤味的后厨里,阮林抓着香料,嘴上念叨着。
有次在家,阮林趴在书房的桌子上研究配方,没留神念叨出来,让季怀邈听见了。
正在整理东西的季怀邈凑过去问他:“你这念的什么贯口?还挺押韵。”
此刻,正在熬高汤的阮浩和收拾食材的李铭听到阮林的声音,笑了起来。
“我声这么大么?”阮林不好意思地问。
阮浩说他:“我都不止一次见着你一说话给小邈吓一跳了,你说你嗓门大不大?”
阮林用纱网把香料装好,扔进温水里泡,扬扬下巴说:“那我哥不带嫌弃我的,他天天上班那声音可吵了。”
谁也不知道阮浩是怎么放下心防,接受了阮林和季怀邈的关系。父子俩聊着天,阮浩没一点不适应。
“多关心关心小邈啊,他工作那么辛苦。”阮浩嘱咐道。
李铭生下来就少了一条腿,被遗弃后,在阮林经常去做志愿者的福利院长大。
阮林之前不认识李铭,他俩差不多大,阮林进出福利院帮忙时,李铭已经离院了。这回阮林想招店员,联系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对方推荐了李铭。
小伙子长得白净,只看他的上半身,也会引得别人注目。李铭在阮记卤味的货柜前一站,蓝天街的老人们可是关注到他了。
没几天,就有人问到阮争先那儿了,要给李铭说对象。阮争先笑了笑,直说:“小李是个好孩子,不过他腿脚不太方便,能接受吗?”
实话一说,人群就散了。
重新给外国学生开始上课之后,阮林也不天天来卤味店。阮浩能管明白的事,阮林就不插手。
从许虎成的反馈来看,每天送去虎子饭店的卤菜,都能卖干净。卖不完,店里的厨师和服务员也愿意给吃了。
定点给公司送餐那事,据许虎成说也不错。这是许虎成主导的事情,阮林不会多问,就让他多注意卫生。
“餐饮做的就是良心,咱的客户都没傻子。”阮林耐心地跟许虎成说。
也不知道许虎成听没听进去,推着阮林的肩膀想让他走。阮林不舒服,跳了一步躲开。
“我知道知道,咋一个二个都不放心我呢。”许虎成嘀咕着。
津连港终于有些夏天的样子了,出门可以只穿一件短袖。不过这里的夏天,没有那么潮湿,身上出汗,风一吹,汗也就散了。
上午,阮林去市里给小路上完课,回到白云巷。季怀邈不在家,阮林不着急回海滨花园,他回了小院。
拐进小巷,阮林在龚爷爷家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才迈开腿继续往里走。
虽然林育敏离开他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久了,但每次回小院,阮林心里总还是有些低沉。爷爷和爸爸也明白,所以也没人怪他不经常回来。
“爷爷!”阮林大喊了一声,换上个笑脸,“我给你带了花蛤粉。”
阮争先在看电视,听到阮林的声音,乐呵呵地站起来。阮林看了眼阮争先的神色,知道爷爷脸上是开心的,可还是要嘴硬。
果然,阮争先说阮林:“在外面买啥啊,又不是自己不会做,净浪费钱。”
“哎,争先同志。”阮林微微扬起下巴回他,“给你换换口味,成天吃自己做的饭不得腻。”
阮林去厨房拿了大碗,把花蛤粉倒出来。阮争先掰开一次性筷子,捧着碗先喝了口热气腾腾的汤。
“嗯,挺鲜。”阮争先评价道。
阮林笑了笑,从桌上翻出自己的茶杯。白色的盖子上落了一层灰,阮林拿去好好洗了洗。
“还没给我爸他们做饭吧?”阮林从厨房探出头问了句,“我做点儿送去。”
原本阮争先打算看完这集电视剧就做饭,这阮林回来了,他摆摆手,没拦着阮林。
阮林到店里,把饭菜给阮浩和李铭放在桌子上。
李铭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说:“我来应聘的时候,也没说管饭呢,现在顿顿都有。”
“哎,做饭么,一锅铲的事。”阮林笑着说。
阮浩扒拉几口饭,拿毛巾擦擦脸,抬头看向阮林。阮林正在整理大料包,阮浩看了眼他手上抓的八角,放下饭盒,站起来。
父子俩走到店门外,阮林随意地看了眼马路。午后的蓝天街,车辆和人都少。
“扣子,我发现小李在收咱的料渣。”阮浩压低声音说。
阮林愣了下,阮浩靠近一步,继续说:“他也没避着我,以前我收拾,那些料啊汤啊我都和在一起。小李不是,他分门别类地收。前几天我去扔垃圾的时候,我没瞧见卤料包。”
阮林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说:“李铭是想自己琢磨个方子?”
“我看是。”阮浩点点头,“所以我想着找你商量商量。”
阮林一半身体站在太阳地里,就这一小会儿,把他的后脑勺晒得发烫。他抓抓头发,说:“我跟他谈谈吧。”
“哎。”阮浩拉住他,嘱咐道,“我看小李也不一定有啥坏心眼,你注意分寸。”
阮林笑了笑:“我有谱。”
不过阮林没立刻去找李铭,他下午回海滨花园睡觉,趁着季怀邈做模拟机训练休息的间隙,说了会儿话。
按着以前,李铭这事,阮林会和季怀邈聊聊,问问他的意见。但是这几天,光是听季怀邈的声音,阮林就能听出来,他非常疲惫。
算着阮记卤味到了闭店的时间,阮林去了蓝天街后街垃圾回收站。他们做吃食生意的,最后都会把垃圾扔在这里。
李铭一手拉着板车,一手揪着大垃圾袋口,一步步往垃圾站走。
正常人拉着重物,走得也慢,而李铭还要克服腿的问题。即使有假肢,他走得也不顺当。路边走过的行人,多看了他几眼。
阮林没立刻上去帮他,他多少能理解李铭一点。他们总会选择自己先克服困难,而不是首先去求助。
马路牙子有些高,李铭试了两次,都没能把板车拉上来。
阮林从石墩子上把脚收回来,快步走过去,在板车尾加了把力,终于把车子推了上去。
“谢谢啊,小阮老板。”李铭憨厚地笑笑。
阮林跟着他一起走到垃圾站,等着李铭把垃圾扔完。李铭拍拍手,问阮林:“你怎么在这儿啊?”
“啊,我来问你点事。”阮林笑笑,指了指那堆垃圾,“没见你扔大料那堆啊?”
说到这个,李铭先低下头,咬着嘴唇,有些难为情。
阮林看他的样子,赶紧说:“我不是来怪你的,我就是来问问。”
“本来就是我不对。”李铭抬起头,扯了下嘴角,“你来这里找我,给我留着面儿呢,我知道。”
垃圾站味道还是有些大,阮林拉着李铭走远了一点。
阮林低头看着李铭,问他:“你是想学学卤料方子?”
这话问的一点都不严厉,李铭似乎没那么紧张了。他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说:“我错了,我以后不…”
“没事。”阮林笑了笑,“我不是来阻止你的。”
“你看我们店的料,都在后厨放着,我也就没想瞒你。”阮林按住李铭的肩膀,让他站直了。
李铭惊讶地看着阮林,他甚至做好了被阮林辞退的准备。可现在阮林这么一说,他觉得事情还有转机。
阮林笑笑:“想学,直接跟我说啊,我可以教你。”
“啊?”李铭被阮林大大方方的态度定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阮林依然笑得温和,说:“这事儿,没那么绝对保密。我教给你了,你自己做,也不一定能还原出我的味道。”
这一瞬间,李铭看出了平常乐乐呵呵的阮林的自信。李铭不得不佩服阮林,因为他们都懂得,这些东西可以教,但有些东西,别人拿不走。
“你肯学,这是好事。”阮林和李铭一起往卤味店走,“你也不可能给我打一辈子工,真能有个手艺,是好事。”
边走边说,阮林讲了很多:“卤料配方只是很小的一个方面,其他的,食材来源也要自己寻找自己试。”
“你看我爸,猪蹄上的猪毛剔的多干净,不留毛根。这开店位置、卫生、人员管理,方方面面的,想学的话,学问可大了。”阮林的话匣子打开,说着自己的专业,眼睛炯炯有神。
“谢谢你,小阮老板。”李铭诚恳地说,“我会努力学,也谢谢你肯教。”
可他这句话说完,没等到阮林的回答。阮林站定,抬手按住自己的左耳,他左右摇着头,十几秒之后,他才恢复了神色。
“啊,有什么事,我们及时交流。”说完这句,阮林拍了拍李铭的肩膀,匆匆离开。
季怀邈参加完模拟机训练,已经夜里十二点了。从右座到左座,握侧杆的手从右手变成左手,油门杆也换成右手操作。
虽然意识上很好接受,但是操作起来,并不像季怀邈牵阮林手时,从右手换成左手这么简单。加上训练科目复杂,此时季怀邈觉得自己的背有些发麻。
想起阮林,季怀邈把手机翻出来,他揉了揉眼睛,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着。
阮林把李铭这件事跟季怀邈说了,问季怀邈这事他这么处理是否合适。
季怀邈回他:我支持你。你说的对,你的本事,别人偷不走。而且他会一点,以后你可以不那么累,也是好事。或者后面,是不是你和叔叔还可以考虑开连锁店,咱也不做多,在津连港开个三四家就行了。
航空基地外没有其他建筑,夜幕下,周边又黑又安静。
季怀邈的头抵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机场塔台的灯光。他的手点在窗户上,随意的,没什么节奏。
这些天,季怀邈跟阮林聊天基本是版聊,一个人发一句,很久之后,另一个才能回。好在没什么急事,季怀邈觉得阮林状态也还行,忙忙碌碌的。
季怀邈坐进沙发里,踹了鞋子伸长腿,一手搭在脑门上。
累过劲,反而不太困。加上这几天作息有些乱,季怀邈还不太想睡觉。他翻出手机相册,看着照片里的阮林。
季怀邈轻笑了下,又翻出阮林的视频账号。
上次他们去露营,阮林留心拍了些素材,剪了视频。崔阳阳、寻祁瑶他们都很喜欢,一转发,又引来不少人看。
评论里,有几个老朋友问阮林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更新,季怀邈看到他回复:家里有些事,才忙完。后面会多多更新,生活的、做菜的等等。
暖黄的灯光下,季怀邈笑得温柔,他明白阮林一直在努力生活。在他看的到的现在,还有他没有陪着阮林的那些年月里,都是如此。
这是这枚小扣子的倔强。
季怀邈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衬衫上的圆扣,转而又因为自己的动作,笑着低下头。
季怀邈想着,等这阵子的训练和考试都忙完,他就申请休假,和阮林一起出去玩玩。阮林说成天看海看够了,那就带他去看看西北的沙漠。
他们还年轻,总还有很多时间一起去踏遍河山,看许多风景。
只是这样想想,季怀邈不由得觉得轻松,他伸了个懒腰,长舒口气。
早晨起来,季怀邈冲了个澡,穿戴整齐继续去参加模拟机训练。每次进去,就是四小时的高强度训练。
季怀邈坐在左座,始终是操纵飞机的飞行员。今天他们要训练紧急下降和客舱失压等等科目,和以前复训考核不同,这次的科目,全都由左座的他来完成。
模拟机里,季怀邈全神贯注地操纵飞机,冷静地完成飞行动作。这些流程,季怀邈之前跟阮林大致讲过。
这会儿,阮林在白云巷里,跟阮争先、叶爷爷还有龚爷爷,绘声绘色地说着季怀邈如何从副驾变成机长。
“嘿,我还以为就从右边换到左边坐呢。”龚爷爷笑起来,“没想到这么复杂呢。”
叶爷爷“啧”了一声,嘲笑龚爷爷:“那要那么容易,航空公司哪需要花那么些钱培养小邈他们。”
阮争先点着头夸季怀邈:“这孩子打小就沉稳,适合当飞行员。”
听着仨老爷子夸季怀邈,阮林脸上挂着大大的笑脸,跟夸他似的。
阮争先瞪了阮林一眼,阮林不甘示弱地直起腰杆。阮争先无法,偏开头去,又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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