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邈开着车去了公司,找到还在加班的飞行队队长,当面说情况,要了假。
队长点了头,拍着他的肩膀送他出门,宽慰他:“谁家里还没个事。你的品性我还是知道的,过年都不见你调班。去忙吧,没事儿。”
季怀邈感激地看着队长,队长笑笑:“忙完了,好好准备考试,我等着给你发机长聘书。”
回到蓝天街,季怀邈快步往白云巷走。阮记卤味紧闭着门,货架空空荡荡。
一家人的红火日子戛然而止,很难不让人跟着低落。
季怀邈回到姥姥家,从小阁楼的衣柜里翻出一身衣服,换上就下楼了。
姥姥姥爷不在家,一准是去阮家帮忙了。
灵堂已经搭起来了,就搭在小院里。
季怀邈循着声往里走,路过龚爷爷家门口,听见龚爷爷声如洪钟地训人:“你瞎说八道什么,有什么不吉利的?谁最后不都得死。”
跟龚爷爷对话的人应该是龚爷爷的儿子,季怀邈听见他说:“行了行了,你愿意让他们搭就搭,我不管了。还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赶紧去帮忙!”龚爷爷吼道。
走进小院,季怀邈果然见着姥姥姥爷陪着阮争先在小院里坐着。姥姥看到季怀邈,招手让他过来:“先给你阿姨上柱香。”
灵棚里,阮浩在一旁站着,跟季怀邈点了点头,又转身看着相框里的林育敏。
季怀邈抬起头,看着遗像里微笑着的林育敏,一时觉得有些恍惚。
他这次执勤期出发前,来看了林育敏。林育敏和往常一样,问他身体,问他工作。
虽然季怀邈知道林育敏随时都可能要离开大家,可这天真的到来时,季怀邈觉得自己也没有做好准备。
他尚且如此,更何况阮林呢。
姥姥指了指屋里,小声说:“不敢让扣子跟这儿待着,怕他受不了,我们让他在屋里休息会儿。”
季怀邈点点头,迈开腿去找阮林。他先去了阮林卧室,发现阮林不在,他转身出来,在林育敏的房间找到他。
阮林趴在林育敏的床边,双手伸在被子下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头。仿佛林育敏还在这里躺着,这张床上还存着她的体温和气味。
“扣子。”季怀邈怕吓着阮林,只敢轻声喊。
果然,阮林没听见。季怀邈走过去,站在阮林右边,又喊了一遍。
这声音太过熟悉,阮林分辨出来,却下意识先向左边看去。
没有人,阮林迅速地转过头,对上季怀邈的眼睛。阮林没哭,甚至还能扯个体面的微笑。
季怀邈心里揪着疼,往前跨了一步,抬手轻轻摸着阮林的脸颊。
阮林仰着头,深深地看着季怀邈。季怀邈没说话,回视着他。
过了会儿,阮林抱住季怀邈,把脸贴在他肚子上。季怀邈右手压着阮林的后脑勺,跟着闭上了眼睛。
“我请假了,留下帮忙。”季怀邈说。
这次阮林没再阻止,在季怀邈怀里点着头。接着阮林胳膊收紧,更紧地抱着季怀邈。
蓝天街的老街坊们陆续来吊唁,季怀邈迎在小巷口,引着他们往里走,再送他们出去。
阮浩负责了大部分事情,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眼睛发青,肩膀耸拉着为发妻安排后事。
有很多事情要忙,阮浩额前蒙了一片薄汗。季怀邈给他递了张纸巾,阮浩抬起头,嘴巴微微张开,但又没说什么。
齐奶奶待在阮家迟迟不愿意走,尽管天已经黑透。
季怀邈去虎子饭店给大家买饭,许虎成拍着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说:“我让我爷爷先去看了,我这两天太忙,等腾开手了我就过去帮忙。”
“没事儿。”季怀邈理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塞给许虎成,“你先忙你的,那边能转的过来。”
“扣子。”许虎成顿了下,瞟了眼季怀邈的神色,“他还好吧?”
季怀邈回头望了眼白云巷,想了想,转过头对上许虎成的眼睛说:“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虎子饭店的饭菜味道确实不错,但大家没什么胃口,连季怀邈吃得都少。
“好歹吃个鸡腿啊,扣子。”齐奶奶给阮林夹过去,“瞧你这小脸儿,都瘦成啥了。”
阮林微笑了下,眼睛盯着鸡腿,却不动筷子。他转头,求助地看向季怀邈,季怀邈伸手揉着他的背,然后跟姥姥说:“姥,扣子不想吃就不吃了,我看着他呢,没事儿。”
老太太的眼神从季怀邈脸上飘到阮林脸上,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面前这俩越长越像了,一样的尖下巴,一样是大眼睛,一样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
齐奶奶赶紧移开了目光,摆摆手,不管他俩。
夜里,阮林要守灵,季怀邈陪着他。
虽然季怀邈和林育敏没一点亲属关系,可没人提什么反对意见。
季怀邈把眼睛都快睁不开的姥姥姥爷送出小巷,姥姥还嘱咐他:“夜里冷,你多穿点儿啊。”
“给扣子也裹厚点儿。”姥姥又补了句。
姥爷摆摆手,让他回去:“就这两步,别送了。”
季怀邈回到灵棚里,挨着阮林坐在垫子上。阮林看了看他,主动把脑袋靠在季怀邈身上。
许虎成问季怀邈阮林怎么样时,季怀邈其实觉得阮林不太好。
从回来到现在,阮林的情绪没什么起伏,像是麻木了,不哭也不闹。
这才是季怀邈最担心的。阮林如果现在大哭出来,也让他安心些,至少情绪宣泄出来,比全憋在心里舒服。
可阮林到现在都是淡淡的,平常活蹦乱跳的阮林早已失去踪影,只有这个木木的他。
好在阮林还愿意依靠自己,这让季怀邈松了口气。如果连自己也被推开,季怀邈可能真的会慌了神。
季怀邈搂住阮林的腰,握了握他的手,问他:“冷不冷?”
“不冷。”阮林摇了摇头,“挨着你,不冷。”
季怀邈搓着阮林的手,指腹随着阮林的指节起伏着。阮林握住季怀邈的手,拉过来,在嘴边亲了亲。
“我哥今天没吃饱饭。”静谧的夜里,阮林的声音脆生生的。
季怀邈轻吻他的额角,说:“没事儿,不饿。”
“饿了我给你做饭。”阮林抱住季怀邈的腰,过了会儿,软了身体,头枕在他腿上。
季怀邈一下下抚摸着他的侧脸,哄他:“不用担心我,姥姥拿了大馒头过来,饿了我就啃。”
“可怜样儿。”阮林笑了笑。
季怀邈在心里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铜香炉里的香柱慢慢烧着,快要燃灭时,阮林起身又续上三根新的。
津连港的习俗,出殡前,这香不能灭。
阮浩在屋里打完电话,联系完事情之后,走进灵棚,拉过垫子也坐下。
阮林看见他进来,想从季怀邈腿上爬起来,阮浩拍了拍他的胳膊说:“躺着吧,没事儿。”
“就是累着小邈了。”阮浩笑了笑。
从旁边的小凳上摸过烟盒,季怀邈抽出一根烟递给阮浩,又给他点上。
阮浩吐出一个烟圈,呛着阮林了,他大声咳着,季怀邈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从小就不爱让我抽烟。”阮浩指了指阮林的后脑,跟季怀邈说。
阮林没回头,背对着他爸说:“这几天让你抽,不过你也注意点身体。”
阮浩倒是听阮林的话,把烟熄了,等烟雾散尽,吸了口气。
小院又安静下来,阮争先的呼噜声没有响起。他也没有睡着,不愿睡去。白发人送黑发人,总又多了几分痛。
过了会儿,阮浩坐直身体,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对折的信封,塞进阮林手里。
阮浩清了清嗓子,说:“看看吧,你妈妈最后的话。”
说完,阮浩走出灵棚,像是要给阮林和季怀邈留出空间。
阮林坐起来,手有些抖。他本想问问爸爸,妈妈说了什么,没想到爸爸直接把信给他看了。
季怀邈拥着阮林,扶着他的手,帮他取出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飘忽,明显能看出来写信的人手在发抖,拿不住笔。
信是林育敏写给阮浩的。
她说:“浩哥,我这一生很幸福。在我对生活失去希望的时候,我遇见了你。你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你从来没有配不上我,我很幸福。”
“我的身体我是知道的,但是我要承认,我有侥幸心理。我以为我会过一二十年再生这场病,我可以多陪你们一些时候。”
“浩哥,你要告诉扣子和爸爸,我没有放弃过,我没有。我多想留下来,和你们继续往前走啊。我舍不得你们。”
“但是我走了。”
“以后,你们和扣子互相照顾。浩哥,尊重扣子的选择,是我最后的心愿,希望你能帮我完成。”
阮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就往下掉,他怕打湿信纸,赶忙把信塞进季怀邈手里。抹了把眼泪,阮林站起来,走出灵棚。
拿着信,季怀邈又读了一遍。不可抑制的,他的眼鼻跟着发酸。他认真地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中。
季怀邈站起身,走到桌前,看着遗像里的林育敏。
灵棚里微弱的光照不亮什么,但相片里微笑的母亲和妻子,给活着的人留下了最后的善意和温柔。
平凡的生活消磨了曾是少女的她的梦想,也许她变得计较和市井,可这一切,盖不住她的心。
“谢谢你,阿姨。”季怀邈轻声说。
阮林看见小院里的爸爸,慢慢地走到他身边。
阮浩朝儿子笑了笑,夹着烟的手撇开,另一只手抬起,他捏了捏阮林的后颈。
“心里不舒服,你让我把这支抽完。”阮浩说。
阮林看着他手中烟头微弱的火光,挨着他爸,靠墙站着。
“扣儿,爸爸没读过什么书,也不会讲话,没照顾好你妈,也没保护好你。”
“你妈说的意思,我都懂,我不拦着你们。”
阮林看着阮浩,阮浩点了点头,继续说:“我只会干些卖力气的活,但我总觉得,努力生活就没错。”
“孩儿。”阮浩用手背蹭了蹭阮林的脑门,“你们好好的,好好生活。”
“咱都顾好自己。”阮浩看了看天,“我趁着还有力气,多挣些钱,多给你留点儿。给你爷爷送了终,干不动时,我就去住养老院,不给你添麻烦。”
“爸…”阮林想去拽阮浩的衣角,可这个动作,他小时候就不常做,现在也不适应。
阮浩又点了支烟,抬抬下巴,指指季怀邈,说:“回去吧,别让小邈揪心。”
后半夜,阮浩就这样待在小院里,站一会儿坐一会儿,烟头扔了一簸箕。
没人问他在想什么,又是如何想通这么多事。他只跟大家说了结果,不提自己的挣扎。
他们是凡尘里最普通的一家人,可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亲人,说着成全。
林育敏出殡前的晚上,阮林想让季怀邈回家睡觉。这两天多,季怀邈除了回家洗澡,一直陪着他。
阮林和季怀邈这会儿待在阮林房间里,阮林紧紧抱着季怀邈,亲他下巴:“哥,你回家睡觉。”
季怀邈摇头,阮林又说:“你就睡七奶奶这儿,离我近,有事儿我喊你你就下来。”
季怀邈还是摇头,回吻着他,说:“我可舍不得我媳妇儿一个人忙。”
“那我心疼你啊。”阮林也急了。
季怀邈搂着他的腰,捻他耳垂,贴着他的左耳说:“以后这样的事情,我们还会遇见多回。光互相心疼,咱俩心都碎成四十八瓣了。”
“为啥是四十八?”阮林被季怀邈转移了注意力。
季怀邈拉过他的手,捋着他的手指,像是带着他做算数,嘴上却说:“我顺口说的。你二十二,我二十六,加一起四十八。”
他们还是年轻的,即使两个人的岁数加在一起,也不够半百。
同样不到半百年龄的林育敏,永远地离开了她爱的亲人。
想到这个的阮林,难免失落地低下头。季怀邈抱着他,揉着他的后背。
阮林在他怀里闷闷地说:“让我缓缓。”
“嗯。”季怀邈应他,“想哭就哭。”
可阮林还是没有哭出声,揪着季怀邈的衣服,努力压着情绪,只在胸口的起伏没那么大时,闷声说了句:“哥,我还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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