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津连港之后,林育敏的力气像是一下被卸掉了。她每天只能靠在床头,听别人说话,再慢吞吞地织毛衣。
她很想加快速度,可她没有力气。身体的疼痛耗尽了她的精力,每天她需要花最多的时间去止痛。
在家的时候,阮林不会表现太多难过的情绪,他想着办法转移林育敏的注意力,想让她不那么疼。
每次看到林育敏额头冒着汗,脸上毫无血色时,阮林的心就抽抽着疼。
可阮林不敢表现,怕林育敏会撑不住,会想要放弃。
阮林只在见着季怀邈时,会紧紧抱着他,把眼睛压在季怀邈肩头。不多会儿,季怀邈就感觉到衣服被打湿。
心里越难受,阮林抱得越紧。季怀邈耐心地陪着他,亲他发顶,哄他。
有时候,季怀邈在家时,林育敏还会赶阮林去季怀邈那儿,不想阮林一直守着自己。
林育敏照顾过阮林的姥姥,她知道看不到希望是什么滋味。阮林还年轻,她不想他早早就陷入这种恶性循环的情绪里。
季怀邈姥姥还是时常来给阮林家送个菜。不光季怀邈姥姥,蓝天街的邻居们,往阮家走动的也多了。
阮争先去下棋的次数少了。去了,大家免不了问林育敏的情况,他不想一次次说,一次次痛心。
老人们离开阮家时,总会摇着头叹息:“太年轻了,太可惜了。”
年轻人总想尝试轰轰烈烈的刺激生活,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却会说,能够平平安安走完一生,已是幸运。
这些天,航班落地后和再次准备的间隙,季怀邈见缝插针拿着自己的飞行笔记本看。
左座机长跟季怀邈搭过挺多次班,看着季怀邈的样子,转头跟观察员说:“学学怀邈,啥考试考不下来。”
“哎,我最近事情太多了。”季怀邈也笑,“能赶点儿是点儿。”
机长一只手伸在窗外,活动着关节,说:“放平心态,该咋飞咋飞,你技术没问题的。”
“而且你这点儿也挺正,直接留队,不用再去330绕一圈,省不少时间。”
观察员忙不迭补充:“那还是怀邈优秀,队长都舍不得放人。”
季怀邈看了看他俩,笑笑。笑完,他又轻叹了口气,
如果他不用其他事占着脑子,他满心都会是对阮林的担心,然后忍不住给阮林打电话。这又会影响阮林照顾林育敏,影响阮林的情绪。
生活,从来就没有什么完美无缺。
谁也不是超人,谁都有无可奈何。面对种种遗憾,不放弃希望,好好走下去,可能才能让那伤口不再那么痛吧。
季怀邈飞去复训基地,参加上半年的复训。升机长考核还没开始,董进鹏跟他嘱咐了不少事情,季怀邈一一记下。
又一次清晨时从复训基地出来,季怀邈打车去机场,准备乘早班飞机回津连港。
他揉着眉心,浑身都是高度紧张和精神集中后的疲惫。
阮林知道季怀邈在考试,所以跟他联系的不多,这几天基本得靠季怀邈给阮林发消息。
照顾病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既要管饮食起居,还要考虑病人的情绪。
阮林的大姨来帮忙,她住阮林屋,阮林就去海滨花园季怀邈的房子那里。
空荡荡的屋子每到晚上格外冷清,阮林爬上床,大字型趴在床上。
呆了会儿,阮林挪到自己常睡的那边。伸出手,他拍了拍季怀邈的枕头,用掌心摸摸,轻轻喊了声:“哥。”
只是此刻,没人立刻回答他。他摸出手机,想给季怀邈打个电话。
可打了,只能徒增季怀邈的担心,阮林把手机又放下了。
坐了快三个小时飞机到达津连港的季怀邈,等到行李之后,从箱子里拿出外套穿上。
津连港还有些凉,季怀邈不想穿着短袖逞能。
他想着中午回家随便对付吃口饭,然后补个觉,打上车直接回了海滨花园。
可没想到,一开家门,迎接季怀邈的是满屋香气。他看了眼门口的鞋子,是阮林过来了。
抽油烟机响着,阮林盯着锅里的菜,完全没听到季怀邈开门关门的声音。
季怀邈走进厨房时,看见阮林举着锅铲,低着头,却没在炒菜。
季怀邈顿住脚步,转而又赶紧跨进厨房,伸手把火关了。
阮林惊地抖了下,这才回过神。一抬头,阮林肿肿的眼睛让季怀邈心里一揪。
“哥,回来了啊。”阮林的语气挺平静。
季怀邈抬手,蹭蹭他的脸颊,然后把他抱进怀里。
今天早上,阮林陪林育敏去见了周主任,想必结果不是太好。
季怀邈没立即问,从阮林手里接过锅铲,重新开火,把菜炒完。
阮林没出去,站在厨房里,拿过一根青翠的小葱,没目的地折成一截一截的。
一个个菜端上桌,季怀邈才发现,阮林把自己关在厨房一上午,准备了一桌硬菜。除了蒜蓉蒸排骨、酸汤滑牛肉,阮林还收拾了鲍鱼,连素菜都是按颜色搭配的。
季怀邈笑不出来,也没表现出惊喜。因为他知道,阮林这是用做饭,麻痹自己的情绪。
抽了张纸,阮林擦擦手,扯了个笑:“哎,做多了,我没啥胃口。哥,你多吃点。”
季怀邈点了点头,动筷子。他先给阮林夹了排骨和滑牛肉,然后握住他的手,说:“我们慢点吃。不勉强你多吃,但咱得把营养吃够。”
和季怀邈面对面坐着,阮林突然觉得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也没了。他站起身,走到季怀邈跟前,抬腿跨坐在季怀邈腿上。
季怀邈放下筷子,搂住阮林,揉着他的后背。
阮林低头抵着季怀邈的额头,缓缓开口:“哥,对不起。我在家不这样,见着你就控制不住。”
“这道的哪门子歉啊,扣子。”季怀邈捏着他的后颈,“在我这儿,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桌上的饭菜散着让人咽口水的香气,但季怀邈没催。阮林双手抚着季怀邈的脸,微微向前凑着,嘴唇贴上季怀邈的。
季怀邈先动了下,更紧地抱着怀里的人。这个他童年认识,错过了少年,而今有幸能够全身心拥有的人。
这吻变深变重了,一如往常的亲密无间。
“季怀邈…”阮林轻声喊他。
季怀邈笑了下,指腹擦着阮林的下颌线。阮林压着季怀邈的肩膀,对上他的双眼,双唇微张,声音轻,语气却坚定:“你是我的。”
专注地看着阮林的季怀邈,顿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再点下。
下午阮林陪着季怀邈补觉。季怀邈沾枕头就睡着了,阮林不困,面对面仔细地看着季怀邈。
阮林知道这阵子季怀邈很累,但是季怀邈没跟他说过。季怀邈的下巴更尖了,小胡茬长出来了还没来得及刮,眼睛下方的皮肤发青发紫,这都让阮林心疼不已。
听着季怀邈均匀的呼吸声,阮林觉得心中踏实了些。
他凑过去环住季怀邈的背,又怕季怀邈憋气。于是想了想,还是翻过身,像之前那样,窝进季怀邈怀里,再拉过他的手,在自己胸前交握。
许是这样的姿势太过舒适,阮林想着心事,迷糊地跟着睡着了。
这一觉安稳地睡了一个下午,外面阳光正好,屋内静谧舒适。
阮林被季怀邈叫醒时,先是惊呼了声。季怀邈侧搂着他,在他耳边轻笑。
膝盖扣在腿弯里,阮林抓紧了季怀邈的手,扭头求吻。季怀邈毫不吝啬这强硬里的温柔,一边亲他一边哄他。
“宝贝,我永远是你的…”
林育敏让阮林翻箱倒柜给她翻多年前的裙子时,阮林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咬着嘴唇拿着抹布先把箱子擦干净。
让阮林惊讶的是,林育敏的身材这么多年都没有走样。二十多岁的裙子,她现在依然可以穿上。裙摆随着她转圈微微掀起,像花圃中扇着翅膀的蝴蝶。
脸上带着笑的林育敏扶着墙走出房间,站在小院里看了看天。
津连港是个气候宜人的地方,特别是春天,天很高很蓝。
看演出回来之后,林育敏能下床活动的时间越来越少。她仰着头,一手搭在额头上。
一架飞机轰鸣而过,林育敏指着飞机飞过后留下的飞机云,对阮林说:“你小时候可喜欢看这个了,追着爷爷问为什么飞机会在天空中画线。”
小时候的阮林喜欢看飞机,长大之后的他,爱上了开飞机的人。季怀邈跟他说过,那是飞机引擎排出的废气在空中冷却,形成了小水滴或者小水晶构成的云。
明白了很多道理的阮林,在此时,却不愿意忘记幼时不懂事的自己的话,因为这是林育敏记忆里的他。
不论未来林育敏在哪里,阮林不想妈妈忘记他。
阮林拉住林育敏的手,对她笑了笑,说:“我现在也很喜欢看,可能是怀哥画给我们看的呢。”
之后这些天,林育敏每天都坚持穿着年轻时的裙子。这些裙子的样式,放在现在,一点也不过时。
齐奶奶过来帮林育敏织毛衣,抬手给她掖被子,说:“我晚上带回家继续织,我知道你要啥样式了,你别忙了,我给你补完。”
“阿姨,这太麻烦你了。”林育敏微笑着说,“老盯着针,你眼睛该不舒服了。”
齐奶奶用毛衣针戳了戳头皮,解痒之后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小邈这眼睛就是遗传我。年轻的时候我不近视,老了也没花,好得很。”
林育敏摸了摸手背,她的手只剩下皮包骨,她笑着偏开头,叹了句:“我看小邈,真是哪儿都好。”
半截毛衣被放在了搭在林育敏身上的被子上,齐奶奶盯着她,耷拉下来的眼皮依然快速地眨着,是无声的确认。
林育敏抓住齐奶奶的手,她毫无血色的脸显出了肯定的表情。她点了点头,像是嘱托,更像是请求地说:“阿姨,别为难孩子。”
半晌,齐奶奶重新拿回毛衣,动作熟练地织起来。林育敏没催促她表态,只等着老太太自己开口。
“哎。”齐奶奶重重地叹了口气,“孩儿都大了,咱也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了。”
“不胡来就行,我不管了。”齐奶奶轻巧地说。
林育敏走的这天,津连港没有下雨。相反,太阳很大,天空透蓝,几乎没有云朵。
机场一片忙碌,乘客因为没有延误而开心,空勤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做着各自的工作。
而阮家小院,出奇的安静。
林育敏像是知道自己的时间在今日要到尽头,早上起来,就要阮林来陪着她。
原本阮林要去市里给学生上课,他没多想,就停了课。
然而林育敏并没有力气跟他说什么,只是攥着他的手,用完所有的力气,在阮林的手背,留下了几节淡红的痕迹。
春夏之交的津连港,多适合外出游玩,去看花看树,去奔向希望。
阮林一直低着头,牙齿咬在嘴唇上,死死不松开。他不敢去看林育敏,尽管林育敏早晨醒过来,还硬撑着给自己化了妆。
“扣子。”
林育敏喊了一声,声音轻若蚊蝇,以阮林的听力,他听不到。他是感受到的,因为林育敏压着他手的力气,突然松了。
阮林赶忙站起来,凑到跟前。林育敏的手,颤抖着想抬起,可只离开了床面两三厘米,就落下。
“宝宝啊。”林育敏眼角的泪滑落,一滴接一滴,串成了珠。
“妈,妈妈…”阮林不再要那硬撑的坚强,豆大的泪珠往下掉,砸在林育敏胸前的被子上。
阮林握住林育敏的手,压在自己脸颊上。他要感受妈妈的温度,可她的手这么凉,这么干瘪。
他不舍得放开,紧紧地压着,他用手背抹掉眼前模糊了自己视线的泪。可没多久,眼泪又下来了。
林育敏的目光,不再明晰,她看着阮林,要记住他的样子,刻在心里。
“宝宝,妈妈对不起你。”林育敏喘着气说。
阮林摇头,大幅度地摇,嘴上一遍遍说“不,没有”。
林育敏勉强笑了笑,然后又说:“和,和小邈,好好的啊,好好的。”
来不及仔细分辨林育敏的话,林育敏让他去喊爸爸。
阮林跑到门口,生怕阮浩听不见,大喊:“爸!爸,快来!”
阮浩从厨房里跑出来,阮争先听见动静,老布鞋没来及穿上,跌跌撞撞地赶进小屋。
林育敏已经无法靠在床头,她仰躺着。泪也渐渐不再淌下,仿佛已经流干流尽了。
阮浩冲进来,满眼慌乱。手足无措之后,是懊恼和无能为力。他痛苦地抓着床板,喉咙里发出难以抑制的呜咽。
阮争先没有靠近,他倚在门边。发觉自己挡着亮光,他错了两步,走进屋子正中。
四口人站在小屋里,让局促的空间再站不下人。
“谢谢,爸。”林育敏转不过身,盯着天花板说话。
阮争先应了声,他往前走了两步,挨在桌子边。他看了眼林育敏,又抬手捂住眼睛,满是不忍。
林育敏从被子下面挪出右手,她手上捏着一个信封。阮浩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林育敏使出全力,把信封压在阮浩手上。
做完了想做的所有事,林育敏舒了口气,气若游丝,甚至不能称得上这是口气。
“浩哥。”林育敏喊了声。
阮浩弯着腰去看妻子,阮林抹了把眼泪,直起身体。
林育敏最后的目光,看向了阮浩,她笑着,嘴巴动了动,却再发不出声音。
家人们读出了她的口型,她说:“浩哥啊,别哭…”
飞机着陆后,季怀邈完成了所有的检查单,拿出手机打开。于是刚从座椅上站起的他,又跌坐回去。
早晨出发时的津连港晴空万里,再次回来时,却淅淅沥沥地滴了雨。
季怀邈没有听到同机机长和观察员询问他情况的声音,他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阮林给他发来的这句话上。
屏幕上,阮林写着:妈妈走了。
作者有话说:
快把我的纸巾盒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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