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血和汗,让她那滚烫的躯体降一降温,给她提供了饮用的水和食物。麦穗儿喝着直接从天上来的水。
太阳出来的时候,她已爬到了破屋的前面。她开始挖坑,然后从泥土里拔出缠绕的树根。泥土松软,容易摆布,似乎是想帮助她举行葬礼。她把新生儿的尸体放进了不平整的坑中。
她久久地抚平坟墓上的泥土。当她抬起眼睛环顾周围的时候,一切都已变成了另一种样子。这已经不是那个由彼此相挨着存在的物体、东西和现象组成的世界。现在麦穗儿看到的东西成了一大团,一大块,一个硕大无朋的野兽,或者是一个巨人,为了生长、死亡和再生,它有许多形态。麦穗儿周围的一切是一个大躯干,她的躯体是这个大躯干的一部分。这个大躯干硕大无朋,能力无边,无法想象地强大,在每个动作、每个声响中都显现出它的威力。它能按自己的意志从空无一物中创造出某种东西,也能把某种东西化为乌有。
麦穗儿头昏脑胀,她背靠着一堵颓垣断壁观看。凝望如酒般将她灌醉,使她头脑发晕,激起她腹中某处的笑声。看起来似乎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一块不大的绿色牧场,穿过牧场的是一条多砂的路,牧场外边长着松树林,松林边缘长满了榛树。微风吹拂着青草和树叶。这里那里,螳螂在嬉戏,发出唧唧的叫声,苍蝇嗡嗡叫。别的什么也没有。可是,这时麦穗儿看到,螳螂正以某种方式跟天空结合成一体,麦穗儿看到天空跟林间小道旁的榛树相连接。她看到的东西还更多。她看到一种渗透万物的力量,她理解这股力量的作用。她看到铺陈在我们世界上方和下方的其它世界和其它时代的轮廓。她还看到许多无法化成语言的东西。
恶人的时间
还在发生战争以前,恶人就出现在太古的森林里,虽说很难理解人怎能永远生活在森林里。
先是有一年的春天,有人在沃德尼察找到了布罗内克·马拉克半腐烂的尸体。本来大家都以为他到美洲去了。警察从塔舒夫过来,验过出事地点,然后便把尸体搬到大车上带走。警察们还来过太古好几次,但是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没有找到凶手。后来有谁含糊地说了一句,说他在森林里见过一个陌生人,赤身裸体,长了一身毛,像只猴子。他在树木之间一闪而过。这时其他一些人也回想起,说他们在森林里见过一些古怪的迹象——在地里挖的洞穴,沙土小径上留下的足迹,被抛弃的动物尸体。有人还说听见从森林里传出的嗥叫,非常可怕,半像是人的呐喊,半像是野兽的哀嚎。
于是人们开始议论,恶人是从哪里来的。恶人在成为恶人之前,是个普通的庄稼汉,他犯下了可怕的罪行,不过谁也不清楚他犯下的是什么罪行。
他究竟犯了什么罪行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的良心受到了谴责,使他食不知味,寝不安席,而且总是有个声音在折磨他,使他不得不逃避自己。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在森林里找到了平静。那一次他在森林里游荡,最后迷了路。那时他觉得,太阳似乎在天上跳舞——由此他便迷失了方向。他原以为,朝北去的大路肯定会把他送到什么地方。但他后来产生了疑虑,便向东走,同时相信森林最终定会在东边结束。可当他走到东边,疑虑又控制了他。他神不守舍地站住了,对方向没有了把握。于是他便改变了计划,决定往南走。但是走在通向南方的路上,他又迟疑了,立刻折向西。走着走着,他发现原来自己回到了先前出发的地点——大森林的正中心。第四天,他对世界的方向丧失了信心。到了第五天,他不再相信自己的理智。到了第六天,他忘记了自己来自何处,为什么要走进森林。到了第七天,他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
从这时起,他变得跟森林里的动物相似。他靠野果和蘑菇活命,后来他开始捕猎小动物。每过一天都从他的记忆中抹去更大的一块——恶人的大脑皮层变得越来越平滑。他忘记了自己曾经使用过的语言文字。他忘记了每天晚上该如何祷告。他忘记了如何点火,如何用火。他忘记了如何扣长袍的纽扣,怎样系鞋带。他忘记了童年熟知的所有歌曲,忘记了自己整个的童年。他忘记了自己的母亲、妻子、孩子的面貌,忘记了奶酪、烤肉、马铃薯和酸菜疙瘩汤的味道。
这种忘却持续了许多年,最后恶人已不像原来那个刚走进森林的男人。恶人已不是他自己,而且忘记了何谓“自己”。他的躯体开始长毛,而牙齿由于吃生肉而变得结实、白净,一如野兽的牙齿。他的喉咙如今发出的是嘶哑和哼哼的声音。
有一天,恶人在森林里见到一个捡干树枝的老头儿,他感觉到人对他而言是陌生的,甚至是讨厌的,于是他奔向老人,杀死了他。另一次他扑向一个赶车的农民,杀死了农民和马匹。马匹他吃掉了,但人他没有动——因为死人比活人更令他憎恶。后来他杀害了布罗内克·马拉克。
有一次,恶人偶尔走到森林边缘,瞥见了太古。看到房屋,他心中激起了某种若明若暗的感情,其中既有悲伤,也有疯狂。那时村子里便有人听见了可怕的嗥叫声,酷似狼嚎,恶人在森林边缘站立了片刻,然后背过了身子,迟疑地将两只手支撑在地上。他惊诧地发现,以这种方式活动要舒适得多,快捷得多。他的眼睛如今更接近地面,看到的东西更多,也更真切。他那尚不够灵敏的嗅觉可以更好地捕捉到土地的气息。一座惟一的森林胜过所有的村庄、所有的道路、桥梁、城市和塔楼。于是恶人便回到了森林,永远生活在森林里。
盖诺韦法的时间
战争在世界上创造混乱。普瑞伊梅森林被焚毁,哥萨克枪杀了海鲁宾夫妇的儿子,男丁缺少,无人收割地里的庄稼,没有吃的。
耶什科特莱的地主波皮耶尔斯基将财物装上大车,消失了几个月后来才回来。哥萨克将他的家和地窖洗劫一空。他们喝光了百年老酒。见到这一幕的老博斯基说,有一种葡萄酒是那么老,哥萨克们必须用刺刀切,像切果冻一般。
当磨坊还在运转的时候,诸事由盖诺韦法亲自照料。她黎明即起,监管一切。她检查上工是否有人迟到。然后,当一切各自以有节奏的、轰轰隆隆的方式运转的时候,盖诺韦法突然感到,有股像牛奶般温暖而轻松的浪潮涌上她的心头。就是说,一切都在顺利进行,她有了安全感。于是她便赶回家里,为睡得很香的米霞准备早餐。
一九一七年春天,水磨停止了转动。没有粮食可磨。人们吃光了所有储备的麦子。太古少了熟悉的轰隆声。水磨是推动世界的动力,是使世界运行的机器,如今听到的只有河水的哗哗声。河水的力量白白浪费了。盖诺韦法在空空如也的磨坊里走着走着,哭了起来。她漫无目的地溜达来溜达去,像个幽灵,像个滚了一身面粉的白色贵妇。傍晚时分,她坐在屋子的台阶上,眼望着磨坊。她夜里常做梦,在梦中,磨坊成了一艘鼓满白帆的轮船。在船体内有许多巨大的,因为涂了润滑油而油乎乎的柱塞,它们来来回回地移动着。轮船喘着粗气,噗噗噗地喷出蒸汽。从轮船的内部喷出热。盖诺韦法渴望它。她从这样的梦境惊醒的时候,总是浑身大汗淋漓,而且焦虑不安。她得等天大亮以后才起床,坐在桌边绣自己的壁毯。
一九一八年霍乱流行的时候,人们犁出了各个村庄的边界,村民彼此不相往来。那时麦穗儿来到了磨坊。盖诺韦法见到她围着磨坊转悠,朝窗子里探头探脑地张望。她的模样儿看起来虚弱已极,疲惫不堪。她很瘦,所以看上去非常高。她那头淡黄色的秀发变成了灰色,像块肮脏的头巾盖住了她的背部。她的衣服破破烂烂。
盖诺韦法从厨房里观察她,而当麦穗儿朝窗口张望时,她就赶紧往后退缩。盖诺韦法害怕麦穗儿。所有的人都害怕麦穗儿。麦穗儿疯了,说不定还染上了霍乱病。她说话胡言乱语,张口就骂人。这会儿她围着磨坊转悠,看起来就像条饥饿的母狗。
盖诺韦法朝耶什科特莱的圣母画像瞥了一眼,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走出了屋子。
麦穗儿转身把脸冲着她,盖诺韦法打了个寒噤。这个麦穗儿的目光多么吓人!
“放我进磨坊。”她说。
盖诺韦法转身进屋去拿钥匙,随后一言不发地把磨坊的门打开了。
麦穗儿冲在她前面走进阴凉的过道,双膝跪倒,把撒在地上的麦粒和一堆堆曾经是面粉的尘土集拢。她用瘦削的手指收集麦粒,往自己的嘴里塞。
盖诺韦法一步一步跟在她后面走着。麦穗儿弯曲的身子从上面看酷似一堆破烂。麦穗儿胡乱地大吃一顿麦粒之后,往地上一坐,痛哭起来。泪水顺着她那肮脏的面颊流淌。她闭着眼睛,嘴角唇边却露出了笑意。盖诺韦法嗓子眼儿紧缩了一下。她住在哪里?她是否有什么亲人?圣诞节她干什么?她吃什么?盖诺韦法面前这个女人的身子是多么虚弱,她同时回想起战前的麦穗儿。那时她是个健壮、美丽的姑娘。此刻她望着麦穗儿的一双赤脚,她看到的是一双有着野兽脚爪一样坚硬的趾甲的脚掌。她伸出手去抚摸那灰色的头发。这时麦穗儿睁开了眼睛,直视盖诺韦法的眼睛,甚至不只是直视她的眼睛,而是直视她的灵魂,直直望进她的内心深处。盖诺韦法缩回了手。这不是人的眼睛。她跑到了磨坊外面,看到自家的房屋、锦葵、在醋栗树之间闪烁的米霞的连衣裙、窗帘,她轻松地舒了一口气。她从家里拿了一个大面包,回到了磨坊前边。
磨坊的门敞着,麦穗儿从屋内的黑暗里显露了出来,拎着满满的一小包儿麦粒。她望着盖诺韦法背后的什么东西,她的脸立刻豁然开朗,容光焕发。
“多可爱的娃娃。”她对走到篱笆跟前的米霞说道。
“你的孩子怎么样啦?”
“死了。”
盖诺韦法伸出双手把大面包递给她,但麦穗儿却朝她走得非常近,接过面包后,把嘴唇贴在她的嘴上。盖诺韦法使劲地挣脱出来,跳开了。麦穗儿笑了起来,把面包塞进了麦粒包里。米霞哭了起来。
“别哭,可爱的娃娃,你爸爸已在向你走来了。”麦穗儿嘟哝道,朝村庄的方向走去。
盖诺韦法用围裙擦嘴巴,把嘴巴都擦成了暗红色。
这天夜里她已难以入睡。麦穗儿不会弄错。麦穗儿知道未来,关于她能预卜未来的事,大家都清楚。
于是,从翌日起盖诺韦法便开始等待。但跟她以往的等待不同的是,现在她是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等。她把煮熟的马铃薯放到羽绒被子里,让它不致凉得太快。她铺好床。她把水倒进脸盆,好让丈夫刮脸。她把米哈乌的衣服搭在椅背上。她等待着,就像米哈乌是到耶什科特莱买烟草去了,马上就会回来。
她就这样等待了整个夏天、秋天和冬天。她没有离开家,没有上教堂。二月份,地主波皮耶尔斯基回来了,他给磨坊送来了活计。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到磨面粉的麦子的。他还借给农民秋播的种子。塞拉芬夫妇生了个孩子,是个小姑娘,大家都以为这是战争结束的征兆。
盖诺韦法不得不雇新手到磨坊干活儿,因为许多老手都去打仗没有回来。地主向她推荐沃拉来的涅杰拉当管理员和助手。涅杰拉办事敏捷、认真。他在磨坊上上下下奔波,忙得团团转。他冲农民吼叫。他用粉笔在墙上记下磨好的面粉袋数。每当盖诺韦法来到磨坊,涅杰拉的动作便更加敏捷,叫嚷的声音也更响亮。他一边忙活,一边还老爱捋捋自己那稀疏的小胡子,他这可怜的小胡子与米哈乌浓密的漂亮胡子真没得比。
她并不乐意经常到上面去。除非是有事非去不可,比方说,粮食收据出了错,或者机器停转。
有一次,她去找涅杰拉,见到背面粉口袋的农民。他们都没穿上衣,赤裸的上身粘满了面粉,像是一个个大大的甜面包。面粉口袋遮住了他们的头部,所以他们看起来一模一样。她看不出他们是年轻的塞拉芬还是马拉克,她看到的只是——男人。他们赤裸的上身吸引了她的视线,激起了她的不安。她不得不扭过头看着别处。
有一天涅杰拉带来一个犹太小伙子。那小伙子非常年轻,模样儿看起来不超过十七岁。他有一双黑眼睛,乌黑鬈曲的头发。盖诺韦法看到了他的嘴巴——宽宽大大,线条优美,比她熟悉的所有嘴巴的颜色都深。
“我又雇了一名工人。”涅杰拉说着,吩咐小伙子加入搬运工的行列。
盖诺韦法跟涅杰拉谈话时心不在焉,管事离去后,她找了个借口留下不走。她看到小伙子如何脱下亚麻布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楼梯的扶手上。当她看到他那赤裸的胸膛竟然激动不已。那胸膛——清秀,虽说肌肉发达,黝黑的皮肤下面搏动着血脉,跳动着一颗心。她回家去了,但此后却经常借故来到大门口,那里总有人接收一袋袋小麦,或送走一袋袋面粉。她或者是在午餐时刻到来,那时男人们都到下边吃饭。她望着他们粘满面粉的背脊、青筋突起的双手、被汗水弄得湿乎乎的亚麻布裤子。她的目光总是在下意识地寻找他们中间那惟一的一个,一旦找到了他,她便感到自己周身的血涌到了脸上,弄得她浑身燥热。
那个小伙子,那个埃利——她听见别人这么叫他——在她心中激起了恐惧、不安与羞惭。一看到他,她那颗心便怦怦跳个不停,呼吸也变得急促。她竭力装作漠然地看他。乌黑、鬈曲的头发,刚劲、端正的鼻子,奇特的深红色嘴巴。当他抬手擦去脸上汗水的时候,腋下露出黑色的腋毛。他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有几次他和她的目光相遇,他吓了一大跳,宛如一只走得离人太近的野兽,惶惶然起来。终于有一天,他俩在狭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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