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火车缓缓从风景中驶过。“是这样的,我们大家都同心协力。”乔治说,“大家各尽本分,你懂我的意思吧。我的意思是工作总是做不完。我猜这房间可以吧。炉子那些的不能用,但你跟我们一起吃饭吧,大家一起来。好了。听着。”他又开始数钥匙,因此奥伯龙觉得自己即将被锁在房间里面。但乔治从钥匙圈上取下三把钥匙交给他。“拜托别弄丢。”他挤出一丝苍凉的笑容,“嘿,欢迎来到大城,老弟,还有别收任何代币。”
代币?奥伯龙关上门,觉得这位表舅的言谈似乎跟他这座老农场一样充满了古老的垃圾和破烂的装饰品。他说不定还会自称是张纸牌。好吧,他环视四周,察觉这折叠式卧房确实有些古怪:里面没有床。有一把包着酒红色天鹅绒的梳妆椅,还有一把嘎吱作响的藤椅,上面绑着一些坐垫。有一张破旧的地毯,还有一座用光亮的木材制成的巨大衣柜,正面有一面斜斜的镜子,底下有一些装着黄铜把手的抽屉,他实在看不出这东西要如何打开。但就是没有床。他用颤抖的手从一个曾经用来装杏桃的板条箱(上面印着“金色梦幻”)里取了木柴和纸张,考虑在椅子上睡一夜,因为他肯定不想再次穿越老秩序农场回去抱怨。
炉火热起来时,他开始不那么自怜了。老实说,等衣服变干后,他已几乎有点狂喜。在佩蒂、史密洛东和鲁思事务所,好心的佩蒂先生反常地不愿提及那笔遗产的状况,但他们倒是欣然预支了他一笔款项。现在钱就在他口袋里。他已经来到大城,而且没丢掉性命,也没人揍他;他有钱,也有望赚到更多;他即将展开真正的生活。艾基伍德长久以来的隐晦不明、那些令人窒息的不解之谜,还有目标已然明确、方向变清晰的无尽等待——这些都结束了。他已经掌握局面。身为一个自由人,他可以赚大钱、赢得爱情、再也不必在睡觉时间回家。他来到折叠式卧房附设的小厨房内,那里有坏掉的炉子和一个八成也已经坏掉的冰箱,旁边还有个浴缸和洗手台。他翻出一个冰裂花纹的白色咖啡杯,抖出里面那只虫尸,然后取出他那瓶多娜马利波沙朗姆酒。
他正面露微笑,抱着满满一杯朗姆酒坐在那儿凝视炉火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西尔维与宿命
他过了片刻,才意识到门前那个皮肤黝黑的害羞女孩就是穿着金色晚礼服打破鸡蛋的那位。此时她穿着牛仔裤,褪色的布料柔软得仿佛是手工织成的,她紧紧缩着身子抵挡寒冷,不规则状的耳环摇晃不已。她看起来娇小了许多,但其实只是跟之前一样娇小,只是她原本散发的能量,令她纤细的体型显得庞大无比,而她现在已经把那份能量隐藏了起来。
“西尔维。”他说。
“是啊。”她转头看了看黑暗的走廊,又转回来看着他,神色有点匆忙,或有点恼怒,总之就是有点什么。“我不知道里面有人。我以为是空的。”
但显然整个门道都被他挡住了,因此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吧。”她说,一只冰冷的手从腋下抽出来按住嘴唇,再次瞥向别处,仿佛他想把她硬留在这里,而她巴不得能赶快离开似的。
“你掉了东西在这里吗?”她没回答。“你儿子怎么样?”听他这么一问,她那只原本按着嘴唇的手这下把整张嘴都捂住了。她似乎哭了,要么就是笑了,再不然就是又哭又笑,但她依然回避着他的眼光,最后他终于看出她显然是没地方可去。“进来吧。”他说着示意要她进入,一边让出通道,点头鼓励她。
“我有时会来这里。”进了房间后她这么说,“当我想……你知道,独处的时候。”她神色不悦地环视四周,奥伯龙猜想这应该是情有可原的。入侵者是他。他不知是否该把房间让给她,自己去露宿街头。但他却说:“要来点朗姆酒吗?”
她似乎没听见。“好啦,听着。”她说,却没再继续下去。奥伯龙还得再过一阵子才会明白大城的人经常把这句话当成无意义的发语词,并不是字面上那种粗鲁的命令。因此他侧耳倾听。她坐进那张天鹅绒的小椅子,最后终于自言自语说:“这里真舒服。”
“嗯。”
“很棒的火。你在喝什么?”
“朗姆酒。要来一点吗?”
“当然。”
现场似乎只有一个杯子,因此他俩轮流喝。“那不是我儿子。”西尔维说。
“很抱歉,如果我……”
“他是我哥哥的孩子。我有个疯子哥哥。名叫布鲁诺。跟那孩子一样。”她凝视炉火,沉吟一会儿。“好个孩子,可爱又聪明,而且很坏。”她露出微笑,“跟他爸一模一样。”她紧抱双臂、把腿蜷了起来,奥伯龙看出她内心正在哭泣,只能靠着不断压迫自己来防止眼泪流出来。
“你跟他似乎处得很好。”奥伯龙边说边点头,之后才发现自己这副严肃的模样有多好笑,“我还以为你是他妈妈。”
“哦,他妈妈,老天,”她流露出纯粹的鄙夷,只带有一丝轻微的怜悯,“她很可悲。可悲极了。简直可鄙。”她陷入沉思。“瞧他们对待他的方式,老天。他早晚变得跟他爹一模一样。”
这状况似乎不妙。奥伯龙希望自己能想出一个可以从她口中套出一切的问题。“嗯,确实有其父必有其子。”他说,却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应验在自己身上的一天,“毕竟父子常常相处。”
她发出恶心的一哼。“狗屎。布鲁诺已经一年没见过这小孩了。他就只会突然出现然后说:‘嘿,儿子呀!’什么的。就只因为他有信仰。”
“嗯哼。”
“不是宗教信仰。是那个他效命或跟随的对象。那个罗素什么的,我不知道啦,我每次都记不住。反正他就鼓吹什么爱啦、家庭啦,诸如此类的东西,所以布鲁诺就出现在家门前了。”
“嗯哼。”
“他们会害死那孩子。”她眼中泛起泪光,但她眨眨眼睛,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该死的乔治·毛斯。他怎么这么笨?”
“他怎么了?”
“他说他喝醉了,还拿一把刀。”
“噢。”由于西尔维这番话里没有任何反身代名词,因此奥伯龙很快就搞混了所有这些“他”,搞不懂是谁拿了一把刀、谁说谁喝醉了。这个故事他得再听两次才能清楚来龙去脉:在那份新信仰或新哲学的鼓动下,哥哥布鲁诺醉醺醺地跑来老秩序农场,要求乔治·毛斯交出她的侄儿布鲁诺。当时西尔维不在,结果乔治跟他争执了很久,还差点打起来,但最后还是交出了孩子。现在侄儿布鲁诺被交到了一群令人抓狂、过度溺爱且愚蠢无比的女性亲戚手中(哥哥布鲁诺是不会留在家的,这点她很确定),她们养育小布鲁诺的方式跟当年父亲离去后她哥哥被养大的方式一模一样,让他变得虚荣、放荡、神经质、任性,还带有一种女人(以及少数男人)无法抗拒的自私。这孩子就算逃过了被送进孤儿院的命运,西尔维拯救他的计划也已经失败了,因为乔治不愿让她的亲戚踏进农场——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所以我不能再跟他一起住了。”她说,这回指的无疑是乔治。
奥伯龙心中升起一股诡异的希望。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他的错,”她说,“真的不是他的错。我只是没办法再跟他住了。我一定会不断想起这件事的。反正就这样。”她按住太阳穴,压抑着某种东西。“妈的。我若有种把他们教训一顿就好了。全部的人。”她的痛苦阴郁即将达到极点。“我自己也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他们。再也不要。永远都不要。”她几乎笑出来。“但那真的很蠢,因为我若离开这里我就没地方去了。无处可去。”
她不会哭的。她刚才没哭,而想哭的一刻已经过去了。此时她双手托腮凝望炉火,脸上满是空洞的绝望。
奥伯龙把双手交握在背后,研拟出一种轻松友善的语调,然后说:“哦。当然了,你可以留在这里,欢迎之至。”接着才意识到这里其实是她的地盘,因此涨红了脸。“我的意思是,你若不介意我在这里,那你当然可以留下。”
他觉得西尔维看他的眼神有点警戒,这当然也是情有可原,因为他内心确实有股亟欲隐藏但又挥之不去的暗潮。“真的吗?”她说着露出微笑,“我占不了多少空间的。”
“噢,反正也没多少空间能占。”他当起主人,若有所思地审视这个房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但有一张椅子,还有,呃,我的外套快干了,你可以拿来当棉被盖……”他知道自己缩在角落里八成整晚不会合眼。但听到这令人沮丧的安排,她的脸有点垮了下去。他想不出还能给她什么。
“难道,”她说,“不能让我睡床的一角吗?在床脚边之类的?我会缩得很小。”
“床?”
“床啊!”她说,开始有点不耐烦。
“什么床?”
她恍然大悟地笑出来。“哇,”她说,“噢,老天,你本想睡地板的,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她来到墙边那个巨大的衣柜或高脚抽屉旁,伸手沿着侧边往上摸索,转了一个把手或拉下一根杠杆,然后得意无比地把那东西从墙上降了下来。在砝码的作用下(那几个假抽屉里装的是铅锤),它如梦似幻地轻轻倒了下来;镜子先是映出地板,接着就看不见了;左右上角的黄铜把手突出来变成床脚、透过某种重力机制卡入定位,设计之精妙令他咋舌。那是一张床。有一个雕花的床头板,原本的衣柜顶端变成了床尾板,有床垫、床单和两个饱满的枕头。
他跟着她一起笑。展开的床几乎把房间给塞满了。折叠式卧房。
“很棒吧?”她说。
“太棒了。”
“够两个人睡了,对吧?”
“噢,当然。其实……”他正打算把整张床都让给她,毕竟这是应该的,而且倘若他知道那里藏有床的话,他一开始就会这么做。但他发现她似乎没把他当绅士,认定他一定认为她只要睡半张床就满足了,并且认定他认为她……他突然狡猾地闭上嘴巴。
“你确定你不介意?”她问。
“当然不。只要你确定你不介意。”
“不会啊。我向来跟人一起睡。我跟我祖母一起睡了很多年,通常还有我姊姊。”她坐到床上对着他微笑(床垫很厚,她必须用手把自己撑上去,坐定之后脚还够不到地板)。他报以微笑。“ 所以喽。”她说。
除去那些因为离家、公交车、大城、律师和雨水而改变的部分,他其余的人生都在这转了型的房间里彻底改变。从现在起一切都不再一样。他意识到自己一直以狂乱的眼神盯着她,发现她已经垂下眼睑。“好吧。”他说着举起杯子,“要不要再来一点?”
“好啊。”他倒酒时,她说了,“对了,你怎么想来大城?”
“来闯出一片天。”
“啊?”
“噢,我想当作家。”在朗姆酒和亲密感作祟下,这句话变得很容易说出口。“ 我想找份写作之类的工作。或许会进演艺圈。”
“嘿,很棒啊。可以赚大钱。”
“嗯哼。”
“比方说你可以写《他方世界》?”
“那是什么?”
“你知道吧,那个节目。”
他不知道。从前他的野心向来只是朝未来无限延伸,但如今碰上西尔维,其中的荒谬就变得显而易见了。“其实我们家一直都没电视。”他说。
“真的吗?噢。”她啜了一口朗姆酒,“是买不起吗?乔治说你们家很有钱。哎哟。”
“噢,‘有钱’嘛。我不知道算不算‘有钱’……”哦!这种转音倒是很像史墨基,这是奥伯龙第一次在自己的语调里听到这种变音(仿佛给一个字加了代表怀疑的括号)。是他老了吗?“ 我们确实买得起电视……那节目在演什么?”
“《他方世界》吗?是日间连续剧。”
“哦。”
“没完没了的那种。难题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部分都很白痴,但看了就是会上瘾。”她又开始发抖了,因此把脚缩到床上,掀开棉被包住自己的腿。奥伯龙忙着弄火。“节目里有个女孩,会让我联想到自己。”她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老天,她问题还真多。戏里的角色是意大利人,但演员却是个波多黎各人。而且她很漂亮。”她说这话的口气就像在说“她只有一条腿,跟我一样”。“而且她有个‘天命’。她也知道这点。她有一大堆可怕的问题,但她有个天命,有时镜头就只是拍她眼神迷蒙的样子,配上背景里的歌声(啊啊啊啊)。然后你就知道她又在想她的宿命了。”
“嗯哼。”木柴箱里的木柴全是碎片,大部分都是破碎的家具,但有几片上面刻有字样。木柴上的亮光漆在火中发出吱吱声响、冒起泡泡。奥伯龙突然一阵狂喜:他已是一群陌生人中的一分子,正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燃烧他们的家具器物,一如他们也在不认识他的情况下在兑币窗口收他的钱、在公交车上让出位置给他。“天命是吧。”
“是啊。”她看着灯罩上的火车头在小小的场景中前进。“我也有个天命。”她说。
“你也有?”
“是啊。”她说这话的口气和脸部以及手部动作都暗示“没错,是真的,而且说来话长,而且我可能必须为一笔跟我无关的烂账负责,而且甚至有点尴尬,就像头上顶了个光圈”。她端详着自己手上的银戒指。
“人要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天命?”他问。由于床实在太大,他若坐在床尾那把天鹅绒小椅子上就会显得很荒谬,因此他也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她挪出一个空位。他们各据一个角落,靠着床头板。
“一个巫医帮我算过命,”西尔维说,“很久以前。”
“一个什么?”
“巫医。一个通灵的女士。你知道吧。会用纸牌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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