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
“向导?”他说,“有谁要去哪里吗?”
带着鳄鱼皮包的女士
“是她吗?”索菲问,把窗帘拉得更开好看个清楚。
“一定是。”艾丽斯说。
这阵子已经很少有车子亮着头灯从石头门柱之间转进来了,所以应该不会是别人。那辆长长扁扁的轿车是暮色中的一抹黑影,颠簸着开上满是辙痕的车道,明亮的车灯扫过屋子。它在门廊前绕了个弯停下,熄了车灯,但不耐烦的引擎声又持续了好一会儿。接着就安静了。
“乔治?”索菲问,“奥伯龙?”
“我没看到他们,只有她而已。”
“噢!惨了。”
“好吧,”艾丽斯说,“至少还有她。”她们从窗前转回来,面对着聚集在客厅里的一张张满怀期待的面孔。“她到了,”艾丽斯说,“我们很快就会开始了。”
爱丽尔·霍克斯奎尔熄掉引擎,在那儿坐了片刻,倾听这新生的寂静。接着她爬出车外。她从副驾驶座上拿过一个鳄鱼皮制的侧背包,站在飘落的绵绵细雨中深深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气,心想:春天。
这是她第二次驾车前往北方的艾基伍德。道路系统已经变得满是坑洞、残破不堪,还得在检查哨出示通行证和签证,这种事在五年前她初次来访时是谁都想不到的。她猜测自己应该受到了跟踪,至少是被跟了一段路,但离开公路、开上通往此地的那些错综复杂又下着雨的小路后,就不可能有人跟得上了。她是一个人来的。索菲的信很奇怪,但却非常急迫:她希望是真急迫到非寄不可的地步(霍克斯奎尔交代过他们千万别寄信到首都给她,因为她知道自己的邮件受到监视),希望在这关键时期要她向政府请一段长假远行,是真有必要。
“你好,索菲。”这对高挑的姊妹来到门廊上时,她这么说。门廊上没有任何欢迎的灯光。“ 你好,艾丽斯。”
“你好,”艾丽斯说,“奥伯龙呢?乔治呢?我们请你……”
霍克斯奎尔爬上阶梯。“我去了那个地址,”她说,“敲了很久的门。那地方看起来好像废弃了……”
“它一向都是那个样子。”索菲说。
“……但都没人回应。我好像听见门后有人,所以我叫了他们的名字。结果有个人,一个说话有口音的人,说他们走了。”
“走了?”索菲说。
“离开了。我问他们去了哪里、要去多久,但就没有人回答了。我不敢在那里待太久。”
“不敢?”艾丽斯说。
“我们可以进去吗?”霍克斯奎尔说,“这是个美丽的夜晚,但外头湿气很重。”她表亲不知道(而且霍克斯奎尔猜想她们可能连想都想不到)把自己跟她扯上关系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有股深沉的欲望正朝这房子伸出触手,虽然还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已经循着气味愈靠愈近。只是现在没必要让她们受惊(至少她希望如此)。
大厅里除了一根黯淡的蜡烛之外没有任何灯光,让这地方看起来黑影幢幢,更显得偌大无比。霍克斯奎尔跟着两位表亲下楼、拐弯、上楼,穿过这不可思议的房屋内部,进入两个打通的大房间。房里燃着一团炉火、点着灯光,她一抵达,大家纷纷抬起头,脸上尽是感兴趣与期待的神情。
“这是我们的表亲,”黛莉·艾丽斯告诉他们,“算是失散已久吧,她叫爱丽尔。这些是我们的家人,”她对爱丽尔说,“你认识吧?还有另外一些人。
“好了,大家应该都到了,”她继续说,“能来的都来了。我去叫史墨基。”
索菲来到一张鼓形桌前,上面亮着一盏黄铜台灯,罩着绿色的玻璃灯罩。那副牌就摆在桌上。一看到它们,霍克斯奎尔就感觉内心一阵雀跃,但同时也一阵沉重。因为不论这副牌牵涉到哪些命运、不牵涉哪些命运,就在那一刻,霍克斯奎尔便知道了自己的命运铁定纠缠其中:甚至就是它们本身。
“你们好。”她对大家轻轻点了一下头。接着她在一把椅背垂直的椅子上坐下,一边是一位好老好老、老得惊人但眼神明亮的女士,另一边则是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同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您是什么样的表亲呢?”玛吉·朱尼珀问她。
“据我所知,”霍克斯奎尔说,“ 我其实不算表亲。瓦奥莱特·德林克沃特的儿子奥伯龙的生父后来结了婚,那人正是我祖父。”
“哦,”玛吉说,“是那边的家族呀。”
霍克斯奎尔感觉有人盯着她看,于是迅速瞟了扶手椅上的两个孩子一眼、对他们露出微笑。他们带着不甚笃定的好奇心盯着她瞧。霍克斯奎尔猜想他们应该很少见到陌生人,但其实巴德和布洛瑟姆带着惊奇和些许恐惧看见的,却是他们常唱的一首歌里在紧要关头现身的那位有点恐怖的谜样人物:带着鳄鱼皮包的女士。
尚未失窃
艾丽斯迅速爬上楼,像盲人一样熟练地穿过黑黢黢的楼梯。
“史墨基?”来到通往观星仪的那道陡峭狭窄的楼梯底下时,她向上呼喊。没有人回答,但上面有光。
“史墨基?”
她不喜欢爬上去。那狭窄的楼梯、那小小的拱门以及那塞满机械、寒冷又拥挤的圆顶阁楼,总令她毛骨悚然。这东西铁定不是为了取悦一个体型像她这么庞大的人而设计的。
“大家都到了,”她说,“可以开始了。”
她双手抱胸等了一会儿。在这无人使用的楼层,湿气几乎摸得到,壁纸上到处都是褐色的污渍。史墨基说:“好啦。”但她却没听到脚步声。
“乔治和奥伯龙没来,”她说,“他们走了。”她又等了一会儿,接着(由于既没听到工作的声音也没听到准备下楼的声音)她就爬上了楼梯,把头从小小的门伸进去。
史墨基坐在一张小凳子上瞪着那黑色钢壳里的机械装置,就像一个坐在神像面前的请愿者或忏悔者。看见他、看见那裸露的机器,艾丽斯竟觉得有点害羞,仿佛自己刺探了某人的隐私。
“好啦。”史墨基又说了一次,但他站起来却是为了从盒子底部那排如槌球般大的钢球中拿一颗出来。他把它放在盒内一个旋转轮其中一根曲臂上的凹槽里。他松开手,球的重量就压得曲臂往下转。转动的同时,其他有关节的手臂也跟着转动,其中一根咔啦咔啦地伸出来,准备接收下一颗球。
“看懂它的运作方式了吗?”史墨基悲伤地说。
“不懂。”艾丽斯说。
“这是不平衡旋转轮。”史墨基说,“你看,因为有关节的缘故,这一侧的手臂都是伸直的。但一绕到这一侧,关节就会折叠起来,让手臂紧贴着转轮。所以手臂打直的那一侧永远比较重,会一直往下掉,也就是向下转的意思,所以你若把球放在凹槽里,转轮就会转过去,让下一根手臂伸出来。接着下一颗球就会掉进下一根手臂的凹槽里,再把它往下压,以此类推。”
“哦。”他的描述方式非常平板,像叙述一个重复了太多次的古老故事或一门文法课。艾丽斯突然想起他还没吃晚餐。
“接着呢,”他继续道,“从这一侧落入凹槽的铁球重量会让这些手臂在另一侧升高、折叠起来,这时凹槽就会翻转,让球滚出去,”他用手转动轮子示范,“滚回架子上,再滚下来、掉进这一侧刚刚伸出来的手臂凹槽里,带动手臂转过去,就这样没完没了。”那根弯曲的手臂确实释放了铁球,铁球确实又滚到了下一根从转轮上咔啦咔啦伸出来的手臂上。那根手臂被铁球的重量压到了转轮底部,但接着它就静止不动了。
“真了不起。”艾丽斯平静地说。
史墨基背着双手阴郁地看着那一动不动的转轮。“这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蠢的东西。”他说。
“哦。”
“这位克劳德先生铁定是有史以来最蠢的发明家或天才……”但他想不出该如何作结,因此他低下头,“ 它从来没成功过,艾丽斯。这东西什么也转不动。没有用的。”
她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工具和拆卸下来的油腻零件,拉住他的手臂。“史墨基,”她说,“大家都在楼下。爱丽尔·霍克斯奎尔到了。”
他看着她,接着笑出声来,是一阵受挫的笑声,因为他很荒谬地被彻底打败了。接着他龇牙咧嘴了一下,迅速按住自己的胸口。
“噢,”艾丽斯说,“你应该要吃晚餐的。”
“我不吃反而好,”史墨基说,“好像是这样。”
“走吧,”艾丽斯说,“ 我打赌你会搞懂这东西的。也许你可以问问爱丽尔。”她在他额头上轻吻了一下,然后赶在他前面走出拱门、走下楼梯,有种被释放的感觉。
“艾丽斯,”史墨基对她说,“ 就是现在了吗?我的意思是今晚。这就是了吗?”
“就是什么?”
“就是了,没错吧?”他说。
他们穿过走廊、下了楼梯朝二楼走去时,她什么也没说。她抓着史墨基的手臂,觉得有不止一种回答方式,但最后(已经没必要再拐弯抹角了,毕竟她已经知道太多,而他也一样)她只说:“应该是吧,很接近了。”
史墨基按在胸口的手开始发麻,因此他叫了声“哎哟”,然后停下脚步。
他们站在楼梯顶端。他可以隐约看见下方客厅的灯光,听到人说话的声音。接着声音就化成一阵嗡嗡声,终至消失。
很接近了。如果已经很接近了,那他就输了,因为他已经落后太多。他连该怎么做都还没想出来,更遑论开工。他输了。
仿佛有个巨大的空洞在他胸口裂开,一个比他本身还要大的空洞。痛苦的感觉在外围聚集,而史墨基知道只要过了这漫长的一刻,那份痛楚就会涌进来填满这个空洞:但在那一刻过去之前,就只有一份可怕的预感和一份初生的启示而已,两者都很空洞,在他空洞的内心交战。预感是黑色的,而那份呼之欲出的启示则是白色的。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试着不要因为无法呼吸而恐慌,因为那个洞里没有空气,他只能体验预感与启示之间的战争、倾听耳朵里那阵悠长刺耳的嗡嗡声。那声音似乎在说,现在你明白了吧,虽然你没要求弄明白,况且你一定没料到会在这一刻、在这黑暗的楼梯上豁然开朗,但现在:接着那声音就消失了。他的心脏先是如遭重击般痛苦地跳了两下,接着就开始猛烈地稳稳跳动,仿佛愤怒无比。接着他就被熟悉而令人释然的痛楚给填满。再过一秒钟,他就能呼吸了。
“噢,”他听见艾丽斯的声音,“噢噢,这次很严重哪。”他看见她同情地抓着自己的胸口,感觉到她紧紧拉着他的左手臂。
“是啊,哇。”他终于能说话了,“噢,老天爷。”
“过去了?”
“差不多了。”被她拉着的那条左手臂一阵抽痛,一路痛到了无名指。他没戴戒指,却感觉仿佛有枚戒指被硬生生拔了下来。一枚戴了很久很久的戒指,除非把神经与肌腱整个截断,否则根本不可能脱掉。“别这样、别这样。”他说,结果那感觉就真的消失了,至少是慢慢减弱了。
“好了,”他说,“好了。”
“噢,史墨基,”艾丽斯说,“你还好吧?”
“过了。”他说。他开始下楼梯,朝客厅的灯光走去。艾丽斯抱着他、支撑着他,但他并不虚弱。他甚至没生病,菲什医生和德林克沃特医生的旧医学书籍一致同意:困扰他的不是一种疾病而是一种症状,并不影响长寿,甚至不影响其他方面的健康。
一种症状,必须与之共存。那么为何它感觉像是一种启示,一种欲语还休、之后就想不起来的启示?“没错,”老菲什曾说过,“一种死亡的预感,那是心绞痛的人常有的感觉,没什么好担心的。”但那是死亡的预感吗?当他终于得到那份启示时(假如有这么一天),内容会是死亡吗?
“很痛吧?”艾丽斯问道。
“这个嘛,”史墨基笑了,但也像是在喘气,“ 假如有得选择,我应该是宁愿它不要发生,没错。”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艾丽斯说。她似乎把他的发作模式看成跟打喷嚏一样:打了最后一个大喷嚏之后就不会再打了。
“哦,我打赌不是,”史墨基温和地说,“ 我想我们应该不希望有所谓的最后一次。不要。”
他们相拥着走下楼梯,进入大伙儿等待的客厅。
“来了,”艾丽斯说,“史墨基来了。”
“嗨、嗨。”他说。索菲在桌边抬起头,他的女儿们也停下手中打的毛线抬起头。他发现他的痛苦就反映在她们脸上。他的手指依然刺痛着,但还完好无缺。他那枚戴了很久的戒指还没被偷走。
一种病症:但却像是种启示。他第一次感到好奇:他们的症状也跟他的一样这么痛苦吗?
“好吧,”索菲说,“我们开始吧。”她环顾周围那一张张看着她的脸,有德林克沃特、巴纳柏、伯德、弗劳尔、石东、威德家的人,有她的表亲、邻居和远亲。桌上黄铜台灯的亮光让房里其余的空间显得幽暗朦胧,仿佛她是坐在一处营火旁看着周遭黑暗中的动物,而她必须用言语唤醒它们的意识与目的。
“好吧,”她说,“我有了个访客。”
Ⅲ
但你们怎能期望靠心思神游那条小径;
怎能期望借鱼儿测量月亮?
不,我的邻居们,千万别以为那条路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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