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了好几个月,商业教堂的具体设计图却毫无进展;发现他其实只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地乱画一些内部设计古怪的小屋,一画就是好几个小时。因此送他出国去休养一阵子。
古怪的内部……有条小径从大门直通装着扇形窗的牧师宅邸房门,他看见小径旁放着一台机器(或一个花园装饰品),是一个放在脚架上的白色球体,周围环绕着生锈的铁环。某些铁环已经松脱,掉在花园小径上,上面有杂草遮蔽。他推了推大门,结果门咿呀一声打开了。屋里有一片光线在移动。而当他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径走上前时,门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 他
“我们不欢迎你。”布兰波博士说(因为此人正是他),“你已经不再是你了。是你吗,弗雷德?我应该在大门上加个锁的,现在的人真没礼貌。”
“我不是弗雷德。”
他的口音让布兰波博士停下来思考。他提起油灯。“那你是谁?”
“只是一个旅人。我恐怕迷了路。你没有对讲机。”
“当然没有。”
“我无意贸然闯进来。”
“小心那个老旧的观星仪。都解体了,变成一个恐怖的陷阱。你是美国人?”
“是的。”
“哦,好吧,进来吧。”
女孩已经不见了。
陌生的幽暗巷道
两年后,约翰·德林克沃特困倦地坐在大城神智学学会暖气过强、灯光昏暗的房间内(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跑到这里来,但他确实就在这里)。学会举行了一系列演讲,讲者是各方智士,有灵媒也有天衣派信徒,而德林克沃特发现等候学会选择的讲者名单上也有西奥多·伯恩·布兰波博士,主讲“大世界中的小世界”。一看到这个名字,他脑中就不由自主浮现出苹果树上的那个女孩,光芒在她双掌间熄灭。发生什么事了?他再次想起她走进昏暗餐厅里时的模样。牧师没有介绍她是谁,因为他根本不愿意中断话题。他只是点点头,把一堆发霉的书和一叠叠系着蓝色带子的纸张推开,挪出空间让她把发黑的茶具组和带裂痕的盘子盛着的烟熏鲑鱼放下。她有可能是女儿、被监护人、用人、囚犯(甚至有可能是守卫),因为就算表达得很含蓄,布兰波博士的思想也真是够古怪执迷的了。
“帕拉切尔苏斯[11]认为——”他说着,停下来点烟斗。因此德林克沃特抓到空当问:“那位小姐是令嫒吗?”
布兰波往后瞄了一眼,仿佛德林克沃特看到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布兰波家族成员似的。接着他点点头,随即继续:“你知道,帕拉切尔苏斯……”
她主动送来了白波特酒和红波特酒。全都喝完时,布兰波博士已经很激动,开始提起自己的私事,例如他因为执意说出自己知道的真相而被剥夺了牧师资格。现在他们还会跑来嘲笑他,把铁罐绑在他的狗的尾巴上,那只可怜的笨狗!她又送来威士忌和白兰地。最后德林克沃特终于豁了出去,直接询问她的名字。“瓦奥莱特。”她说,却没直视他。最后布兰波博士终于带他去就寝,他会亲自带路也是为了让德林克沃特继续听他说话。但其实他已经完全听不懂布兰波博士在说什么了。“在时间构成的房子里还有由房子组成的房子。”黎明前惊醒时,他发现自己大声说着这句话,喉咙疼痛不已。他刚梦见了布兰波博士和善的脸。他打翻了放在床边的大水壶,有一只蜘蛛气恼地从里面爬出来,因此他站在窗前,将那冰凉的陶瓷贴在脸颊上,喉际的干渴并未获得纾解。他望着在花边般的树木间随风飘动的一团团雾气,看着最后的萤火虫消失。他看见穿着浅色长裙的她赤脚从谷仓回来,两手各提着一桶牛奶,但不管她多么小心翼翼地前进,还是有一滴滴牛奶溅到地面。就在清明无比的一刻,他忽然领悟到,他将着手打造一栋房子。而一年又几个月之后,这栋房子就成了艾基伍德。
此时在纽约,她的名字竟然出现在眼前。他原本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他登记了那堂课。
他知道她会陪同父亲一起来,他一看到那名字就知道了这点。他知道她会变得更加楚楚动人,知道她从不修剪的头发会比两年前更长。但他却不知道她来时已怀有三个月身孕,孩子的爹是弗雷德·雷纳德或奥利佛·霍克斯奎尔或哪个不受欢迎人士(他从没问过名字);没想到她跟他一样也老了两岁,也来到了她自己艰难的十字路口、走过了一条条陌生的幽暗巷道。
称之为门吧
“帕拉切尔苏斯认为,”布兰波博士这么告诉神智学者,“宇宙里充满了力量和灵体,但不完全是非物质的。管它们是什么,也许是比普通世界更纤细、更难摸到的材料。空气和水里都充斥着这种东西,我们的周围也到处都是,所以我们只要动一动(他把修长的手在空气里轻轻挥了一下,扰乱他吐出来的烟)就可以拨走数千之多。”
她坐在门边台灯照不到的地方,有点无聊、有点紧张,或两者皆是。她手托着腮,台灯照亮了她阴暗的手臂下缘,使之呈现一片金黄。她的眼睛深邃而阴郁,两道眉毛连成一线,也就是从鼻子顶端一直延伸过去,浓密而未经修剪。她没看他,或者该说,她对他视而不见。
“帕拉切尔苏斯把它们分成了水精、树精、气精和火精。”布兰波博士说,“按照我们的意思,就是人鱼、精灵、仙子和小妖。四大元素各有对应的灵体:人鱼属水、精灵属地、仙子属风、小妖属火。正因如此,我们才会统一以‘元灵’来称呼它们,非常井然有序。帕拉切尔苏斯是条理分明的人。但这个理论却是错的,因为它毕竟是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认为世界是由风、火、地、水这四种元素构成——这是科学史上一个古老的、天大的错误。现在我们当然已经知道元素有九十几种,而且旧有的四大元素根本不在其中。”
他这么一说,会场里较激进或较支持玫瑰十字教派的听众起了一阵骚动,因为他们至今仍然十分重视四大元素。而这场演说又非成功不可,布兰波博士拿起身旁的水杯喝了几大口,清了清喉咙,随即试着提出他讲稿中较惊人或较具启发性的部分。“真正的问题在于,”他说,“倘若这些‘元灵’不是好几种,而是如我所相信的只有一种而已,那么它们为什么会以这么多种不同的面貌显现?各位先生女士,它们确实会显现,这点毋庸置疑。”他饶有深意地望向女儿,很多人也跟着他望过去,毕竟布兰波博士的概念是因为她的经验才变得有分量。她微微一笑,似乎在众人的眼光下畏缩了起来。“好了。”他说,“我们整合了各种不同的经验,有些出自神话寓言、有些是近代通过观察得知的,结果发现这些元灵可以分成两大类,而且有各种不同的大小和密度(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有两种不同的类型:一种轻盈、美丽、脱俗,另一种丑陋、土气、矮小。这其实是性别之分。这些灵体的性别差异比人类还大很多。
“至于体型上的差异则另当别论了。有哪些不同呢?若是以气精或小妖的形态出现,往往只有一只大型昆虫或一只蜂鸟的大小,传说住在树林里,跟花朵有关。人们编造出很多滑稽的故事,说它们使用洋槐刺做的矛,驾着坚果壳制成、由蜻蜓拉的马车云云。但也有身高一到三英尺、没有翅膀、形体完整的娇小男女,习性较接近人类。还有让人类神魂颠倒且似乎可以跟人类交合的仙女,身材跟人类女子相当。此外还有骑着高大骏马的仙人战士,报丧女妖、鬼怪、食人魔等都属此类,体型比人类大上许多。
“这一切该如何解释?
“这些灵体居住的世界并不是我们这个世界。它们的世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就套在我们这个世界里面。就某种角度而言,它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完整镜像,其地理形态只能以‘漏斗状’来形容。”他为了制造悬疑效果而顿了一下。“我这么说的意思是,另外那个世界是由一系列同心圆组成,愈是深入里面的世界,世界就愈大。愈往里面去,空间就愈大。这套同心圆的每一个圆里都藏着一个更大的世界,直到中心点时,就变得无限大,至少是非常非常大。”他又喝了一口水。每当他试图解释这一切,这一切就会逐渐离他远去。那完美的清晰度、那份勉强可以理解的完美悖论(有时就如银铃一般在他心中鸣响)是如此难以表达——老天爷,也许根本无法表达。他面前那些不为所动的人还在等着他继续说明。“我们人类其实就住在这个倒过来的漏斗最外圈那个最大的圆里。帕拉切尔苏斯是对的: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有这些灵体相伴,但我们看不到它们不是因为它们无形,而是因为在这里,它们根本小到肉眼看不见!
“我们这个世界的圆周内侧有许许多多通道(姑且就称之为门吧)可以通往下一个更小,同时也更大的世界。这里的居民就像幽灵鸟或鬼火那么大。这是最常见的经验,大部分人都只进入过第一层而已。下一层的圆周更小,所以门更少,因此人们无意间跨越的机会也更少。那里的居民会以仙童或小矮人的样貌出现,但这种状况相对少见。再往里面进去就以此类推:那些灵体若要长到跟我们一样的体型,势必是居住在那些广大的内圈里,但这些圆圈太小了,所以我们一天到晚从上方跨过却浑然无所觉,也从未真正进入;但也许在古老的英雄年代要进去比较容易,所以才会有许多发生在那里的英雄传奇。最后,那个最大的世界,那片无穷之地,那个中心点,也就是仙境,各位先生女士,诸多英雄在那儿骑马横越无垠无涯的土地、航向一片又一片的海洋,可能性无穷无尽。噢,但那个圆小到一扇门也没有。”
他坐在那儿,筋疲力尽。“现在,”他嘴里叼着已经熄灭的烟斗,“在我展示某些数学与地志学上的证据前,”他拍了拍身旁那一大叠乱糟糟的纸张和贴了标签的书,“你们应该要知道有些人天赋异禀,几乎可以随心所欲进入我刚才言及的那些小世界。你们若要求我提出第一手证据来支持我的整体论点,我女儿瓦奥莱特·布兰波小姐……”
听众窃窃私语(他们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转向坐在红罩台灯旁的瓦奥莱特。
但女孩已经不见了。
无穷的可能性
找到她的人是德林克沃特。她正缩着身子坐在学会和楼上那家律师事务所之间的楼梯转角处。当他走向她时,她一动不动,只是眼珠骨碌碌转着审视他。他本想点燃她头顶上那盏瓦斯灯,但她碰了碰他的小腿:“不要。”
“你不舒服吗?”
“不是。”
“害怕?”
她没回答。他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好啦,乖孩子,”他用慈父般的口气说,但却震颤了一下,仿佛有股电流从她手中窜入他掌心,“你知道,他们不会伤害你,不会缠着你……”
“我并不害怕。”她缓缓说道,“一切不过是一场马戏。”
“不怕。”她究竟几岁?十五岁,还是十六岁?必须这样生活——十五岁?十六岁?由于靠近了些,他发现她正轻声哭泣,幽深的眼睛里形成了豆大的泪珠,在浓密的睫毛旁颤动一下,随即一滴滴滚下脸颊。
“我觉得他好可怜。他讨厌逼我这样做,但他还是做了,因为我们已经走投无路。”她说得很简洁,仿佛她说的是“因为我们是英国人”一样。她没有放开他的手,也许她根本没注意到。
“我可以帮你。”这句话冲口而出,但他反正觉得自己面对她时根本别无选择。自两年前那天薄暮他对苹果树上的她惊鸿一瞥以来,所有的苦苦相思如今仿佛缩成一粒尘埃,飘然远去。他必须保护她,他要带她走,到某个安全的地方,某个……她不愿再说话,而他则无法再说话。他知道自己建构完善的人生,四十年来精心打造装潢过的人生,根本挡不住自己的不满;他感受到世界分崩离析,地基滑动、出现巨大的裂痕,整个大厦坍塌了,他几乎听得见那悠长的声响。他吻着她脸颊上温暖、咸咸的泪水。
转过屋角
他们所有的行李都已经堆在门口等着让用人搬去归位,布兰波博士也已经在宽阔的大理石前廊上一把舒适的椅子里坐定。此时约翰·德林克沃特对瓦奥莱特说:“你们也许可以去房子附近逛逛。”
前廊的锥形柱子上方长着紫藤花,虽然时值初夏,剔透的绿叶却早已经遮住他想介绍的景观:宽阔的草坪与年轻的植物、一座凉亭,还有远方那片水塘,上方立着一座灵巧优雅、风格古典的拱桥。
布兰波博士拒绝他的提议,已经从口袋里取出一本八开大小的书。瓦奥莱特则低声同意(在这么气派的地方她必须端庄,她原本还以为会有木屋跟红番的,她真的毫无概念)。她挽起他的手(真是强壮的建筑师之手,她心想),两人随即越过崭新的草坪,踏上一条碎石子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对人面狮身石雕立在两旁守护着小径。(这些人面狮身像是他意大利石匠朋友的作品,此时他们正在帮事务所合伙人毛斯先生的大城宅邸进行装潢,他们在整栋建筑物的正面雕满了一串串葡萄和诡异的脸孔。这些雕像是用软质石材迅速雕成的,不大经得起时光的摧残,但那都是后话了。)
“你们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德林克沃特说。那场演讲草草结束后,他虽然害羞但仍首度坚持邀请他们到谢里餐厅用餐,当时他就已经说过这句话。后来,他到简陋而散发着臭气的旅馆大厅接他们时,又说了一次。第三次是在中央大车站,深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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