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
楚识琛从总监办公室出来,他没穿西装,衬衫外面是一件及膝大衣,虽然厚实,但更显得长身玉立。
彭昕把他送到门口,黑眼圈挡不住振奋的神色:“楚秘书,你是怎么想到的这个办法?”
楚识琛轻淡一笑:“偶然灵光一下,比不过大家殚精竭虑。”
正说着,项明章拎着一杯咖啡从外面进来,看楚识琛和彭昕站在一块,走近说:“在谈事情?”
彭昕摩拳擦掌:“项先生,楚秘书跟我聊了聊项目的新计划,我觉得有戏!”
楚识琛道:“昨晚有些脑热,怕不周全,我来请教一下彭总监的意见。”
“什么请教。”彭昕惭愧地摆手,“说实话,宣介会出事,我们从售前手里接下了烂摊子,我要感谢楚秘书帮忙出谋划策。”
楚识琛提醒:“这话不要让孟总监听见,他已经很内疚了。”
彭昕笑道:“没事,我跟他老搭档了,只要失误,互相问候祖宗十八代。”
目前有了策略,具体的实施办法需要商议后敲定,项明章吩咐彭昕:“把你的老搭档叫回来,通知项目组,下午开会。”
楚识琛和项明章一起往办公室走,过了办公区,项明章递上咖啡:“路上给你买的,趁热喝。”
楚识琛伸出左手接过,防烫的杯套上印着咖啡馆的名字和地址,是复华银行的那幢旧楼。
他抬起右手一起捧住,状似随意地问道:“怎么跑那么远的地方买咖啡?”
项明章回答:“昨晚在缦庄过夜,早晨乱说话被我妈训了几句,想兜兜风,七拐八绕正好经过那边。”
楚识琛没有多想,好笑地问:“你乱说什么?”
“一些科学发言而已,我妈嫌我对观音不敬。”项明章道,“对了,她夸你有见解,难道你对佛学还有研究?”
楚识琛不好意思地说:“小时候听信佛的长辈讲的,照搬学舌罢了,之前不该在伯母面前卖弄。”
项明章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没什么,去忙吧。”
回到秘书室,楚识琛坐下来喝咖啡,微信连响几声,项明章发给他一张灵团儿的照片,看得出来猫在缦庄养得很好。
下午开会,人齐了,楚识琛正式提出他的计划。
军心受挫后,大家这些天都焦头烂额,这下终于柳暗花明,孟焘从医院赶回来,兴奋地握拳敲了下桌子,说:“我怎么就想不到!”
楚识琛态度谦逊:“你们在项目之中,遇见漩涡难免当局者迷。”
项目经理说:“楚秘书,你也不能继续当旁观者了。”
楚识琛翻开笔记本,已有准备:“如果计划实行,我会帮各位一起攻略。项樾首先要做的,分析各银行的客户信息数据,定标准,做好初步的筛分和脱水。”
这一步需要对银行业务的分类、偏好和成熟度一一把控,大家都是外行,没接触过,彭昕犹豫道:“那……”
楚识琛心中明了,主动请缨:“我来吧。”
干脆,直白,隐藏的是足够的自信,项明章想起楚识琛在书房里抽雪茄,那么娴熟,仿佛早已做过无数次。
他强迫自己收敛庞杂的情绪,首肯道:“好,完成第一步之后呢?”
楚识琛做了更全面的计划,说:“做好初筛,接下来出分析报告,一份粗一份细,拿粗的那份去约胡秀山。”
孟焘说:“胡秀山有兴趣,同意我们的做法,再给他详细的报告。”
“没错。”楚识琛道,“要让他主动找我们探究,届时我们再跟他谈项目,各取所需。”
彭昕听得认真,问:“那银行方面怎么搞?”
楚识琛考虑到了:“凡是涉及的银行要保持沟通,确保我们运作的数据透明、正当,都是客户,我们既要解决胡秀山的痛点,也不能忽略各家银行的感受。”
这是计划中最高明的地方,项明章说:“如果匹配度够高可以跟官方合作,银行会乐见其成。”
楚识琛道:“对,我希望最终三方受益,另外双方都念咱们的情。”
彭昕无比赞同:“楚秘书,按你的计划来吧,我的人会尽力打配合。”
项目组层层人马,口头服从是不够的,必须严明秩序才能有序推进,项明章决定:“今天起楚识琛加入项目组,负责商务部分。”
众人没有异议,都很支持,楚识琛不是第一次参与项目,但这次不一样,他会主导,会亲自掌握,他太久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了。
会议结束后,楚识琛拿到权限,开始着手分析银行数据。
项樾系统庞大,信息相关的模块属于高级别,操作复杂,楚识琛有问题就按内线电话问项明章。
第五通的时候,项明章接听后忍无可忍:“过来。”
楚识琛转移到了总裁办公室,隔着办公桌和项明章面对面,等天黑了,谁也没有动身下班。
一声提示音,项明章的私人邮箱收到一封邮件。
鼠标移动,项明章把页面关闭了,他越过屏幕看向楚识琛,忽然说:“历信银行怎么样?”
楚识琛专注得没抬头:“比较符合,历信近年的吸储水平不错,但放贷能力不够匹配,这二者不平衡容易拉高烂账率。”
项明章听他侃侃而谈,分不清自己的目光是欣赏多一点,还是试探多一点:“说到历信,见赵组长那次,我印象里你好像提过……那幢楼以前也是一间银行?”
楚识琛敲击键盘的动作骤停,抬起眼回答:“对,我说过。”
项明章自然地问:“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
楚识琛亦面无波澜:“为了接近赵组长在网上查的,至于是真的还是杜撰,我就不清楚了。”
项明章点到即止,看了眼手表:“这么晚了,下班吧,我送你回家。”
法拉利缓缓驶出园区大门,滑入大街后逐渐提速,楚识琛电脑看久了,闭目枕着座椅休息。
一路罕见的沉默,只有钢琴曲回荡在车厢,抵达江岸以南,项明章把楚识琛送到了家门口。
停稳熄火,楚识琛揉了揉眼睛:“到了?”
项明章单调地“嗯”了一声。
楚识琛感觉项明章不对劲,疏离,有心事,明明在昨天的婚礼上,拉着他又亲又抱刚做了亲密的勾当。
他不禁警惕,怀疑自己主导项目过了界。
楚识琛解开安全带,说:“等成功约到胡秀山,谈好条件,我就退出项目组。”
项明章耳聪目明,立刻打消楚识琛的顾虑,说:“你尽管去办,不要担心别的,大家寄希望于你的计划,我也是。”
排除公事的原因,楚识琛有点蒙,难道是关于感情?
可他缺乏经验,也放不下自尊去询问,纠结片刻,算了。
楚识琛准备下车,说:“那你路上小心。”
项明章梦醒一般,伸手抓住他的手臂,问:“怎么了?”
楚识琛道:“应该我问你。”
“这两天事情多,我分心了。”项明章不喜欢羊毛大衣的手感,滑下去包裹住楚识琛细腻的手背,“别生我的气。”
平常霸道惯了,温柔一下就会让人心软,楚识琛说:“没有。”
项明章道:“那就好,代我问候伯母,晚上早点休息。”
松开手,项明章目送楚识琛下车,等人进去大门关上,他拿出手机打开了邮箱。
欧丽大街历史悠久,那幢四角洋楼的土地产权从私有到国有,几经变迁,七年前市里重新规划整条街,允许商用经营,成了如今的琴行和咖啡馆。
项明章人脉广大,白天辗转联系到一位研究本地近现代历史的老教授,希望能拿到一些相关资料。
邮件附属的文件很长,有几十页,包含了那块旧址近两百年的变更和介绍。
中国第一家银行创办于1897年,项明章记得楚识琛说过,那间银行成立的时间比历信更早。
确定了前后的时间范围,项明章滑动屏幕,他发觉心脏跳得很快,如同在窥探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终于,他找到了。
白底黑字,标注着银行及创办人的姓名。
陡地,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楚识琛没听见引擎声响,发来问:你还没走吗?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项明章微皱着眉,眼中错杂和踌躇参半,他手指僵硬,删删减减地编辑了一条理由。
接了通电话,耽误了。
按下发送,项明章按灭手机,在一片漆黑中,将心底真正想说的话宣之于口。
“楚识琛,是不是叫复华银行?”
你又知不知道沈作润?
第64章
将近凌晨,波曼嘉公寓四十层的窗户依然亮着,项明章回来后直奔书房,打开电脑对着资料边看边查。
那间复华银行于1915年创办,当时沈作润年仅二十岁,祖籍是浙江宁波。
项明章查阅了一下,清朝末年,宁波口岸贸易发达,为方便资金的交易和流通,当地开设了大量钱庄。
钱庄背后基本以家族为单位,这些豪门巨贾积累大量财富,形成了实力雄厚的“宁波商帮”。
后来列强入侵,外国资本涌入国门,宁波商帮为了与之抗衡,并顺应现代化的潮流,开始创办中国人独资的银行。
曾经这座城市的银行中,宁波资本占据了四分之三。
沈作润就是宁波商帮中的一员,他二十岁举家来到这里,创办复华银行,可见沈家资本雄厚,此人胆略不凡。
沈作润除了是复华银行的行长,在1935年,他又进入了市银行工会担任要职。
到1941年,沈作润正式辞去复华银行行长一职,专注于工会的职务。
然而遗憾的是,这样一个能力出众的银行家,不到五十岁就去世了。
沈作润去世的第二年,复华银行正式关闭。
项明章倒是不意外,战乱时期,没有什么能够长久,国家尚且风雨飘摇,一间银行屹立三十年,当中的艰辛不是几张资料就能论述清楚的。
项明章内心感慨,握着笔不自觉地在纸上轻描,写下数字“三十”。
他忽然察觉到一个问题。
复华银行存在了三十年,在1945年关闭,但沈作润在1941年就不再担任行长。
那最后的四年里,银行行长是谁?
项明章把资料又看了一遍,确实没有交代相关的内容,他上网搜索,也没有查到更多的信息。
乱世中的四年,时局和战况最紧张的四年,经商谈何容易,一间银行不可能没有掌握大权的最高级。
就算资料保存不完整,拼凑不出详情,那只言片语总该有吧?
哪怕只是一个名字。
可项明章找不到丝毫残痕,时间太晚了,他却等不及,失礼地拨通了那位老教授的电话。
询问之后,老教授答复了四个字,无所考证。
项明章不理解:“这个人的身份无足轻重?”
老教授的猜想恰恰相反,说:“这个人反而很关键,也很特殊,他存在过的信息应该是被刻意抹去了。”
项明章问:“为什么?”
老教授隐晦地回答:“在那个时期,这个人很可能参加过秘密活动,抹除信息是组织对他的一种保护。”
挂断电话,项明章怔了一会儿,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无法想象那个时代真实上演的许多事情。
这个未知的人物,无论经历过磨难、辉煌、悲痛乃至生死,在当今时空,只是一片搜寻不到的空白。
项明章有些受挫,他处理过很多难题,解决过无数麻烦,第一次感到这样束手无策。
今天的会议上,楚识琛说“当局者迷”。
项明章跳出当下的思维圈,站得远一点来看待这些信息,复华银行,沈作润,宁波沈家……
他调查的初衷是因为楚识琛,但以上种种和楚识琛有什么关系?
楚识琛了解复华银行多少,关于银行业的学识又是从哪来的?
项明章找不到二者的关联,思来想去,脑中闪过一个可笑的想法,楚家和沈家会不会是亲戚?
这份资料主要记录了那块旧址的变迁历程,对沈作润的家族私事没有多少笔墨,不确定沈家还有没有后人存在。
项明章在书房枯坐了半夜,连卧室都懒得回了,黎明前挪到沙发上眯了一觉。
天蒙蒙亮,楚识琛出门去公司,比正常的上班时间提早了三个小时。
项目处于进行中,每分每秒都很紧迫,楚识琛要尽快整理出银行的数据分析报告。
他把商务组的人手一分为二,一部分跟着他做整理,另一部分负责和银行沟通,双管齐下,计划按照预期顺利进行。
楚识琛前所未有的忙碌,几乎是连轴转,他要亲自分析数据,要教大家针对银行利益点的专业话术。有几家银行比较重视,中途来人详谈,他还要逐一应酬。
不过楚识琛心甘情愿,在这个新时代,在他最熟悉的领域发挥所长,除却满足,他产生了极大的安全感。
唯一的苦恼是,不停有人问他:“楚秘书,你怎么会懂这些?”
楚识琛待人尊重,不愿搪塞,可是每次要么扯开话题,要么笑一笑含混过关,别无他法。
他清楚,是他暴露得过多了,他在为这个项目冒险。
普通同事尚且感到惊讶,楚识绘也在公司,难保不会心生猜疑。
但楚识琛不能顾忌太多,他的父亲曾教导他,大丈夫先成公事,再论个人取舍。
又结束打仗似的一天,夜幕深沉,办公大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部门走空了。
秘书室始终亮着,楚识琛留下撰写分析报告,只要他一完成,待命的彭昕就可以进行下一步。
他心无旁骛地加班,谈深意,浅辨析,适当修减留白,这份粗粒度的报告必须仔细斟酌,既让胡秀山惊喜,更要胡秀山不满足。
半夜三点钟,楚识琛敲下最后一个字,将文件保存好,连日紧绷的精神骤然松弛下来。
楚识琛长舒一口气,过后涌上浓浓的疲倦,陷在椅子里一动也不想动了。
就在他垂着头快要睡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项明章拎着门禁卡和一份清粥,不知道从哪出现的。
楚识琛恍惚道:“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项明章一直待在机房工作,留着总裁办公室的灯,楚识琛下班会帮他关掉,如果亮着就说明没走。
从研发中心回来,项明章在楼下望了一眼,然后打包了消夜,说:“你负责商务,我负责技术,也很忙的。”
楚识琛太累了,脊背没有打直,右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手掌悠然地托着腮,他用残存的力气开了个玩笑:“项先生,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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