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这个朋友。
将深藏的秘密吐露出口,被心魔长久折磨的窦飞光终于有了一丝轻松之感。
他没注意到,灯光下巫族忽然变深的瞳孔,以及身侧紧紧捏紧的手。
——
祝却没想到会听见这件事。
他和很多人有过交情,但一直无法成为友人,窦飞光是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被他看重的知己。
甚至当年,被太虚宗一次次找到藏身之所的祝南音,都没想过是窦飞光主动告知了自己的行踪,只以为是自己没藏好,所以最后决定去往凡人界……乃至于痛彻心扉。
见巫族久久不动作,窦飞光疑惑地提醒一句:“前辈?”
狰狞的骨质面具忽的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面具之下的纯黑双眸一瞬间让他不敢直视。
“……你们的关系应当不错吧。”祝却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没有露出更为极端的恨意,“想不到无极宗的首席……”
“若他在,必定会谅解我。”窦飞光皱眉打断了巫族的话,“我同他是好友,只是透露些消息,况且每次我都将他引开了。”
是这样没错。窦飞光甚至觉得自己做好了至交好友和救命恩人之间的平衡,虽然他每次都将祝南音的踪迹透露出去,但也是他,提前让祝南音转移藏身地,直到对方前往凡人界。
祝南音性子温和,又极爱出手帮助别人,若是知道自己的苦衷,也不会太过责怪。
窦飞光近乎理直气壮地想。
祝却闭了闭眼,指甲狠狠嵌入掌心,留下了月牙状的伤口,溢出了淋漓的血液。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只一遍遍自虐般回想起当初的场景——因为始终摆脱不了太虚宗的追杀,所以祝南音最后寻求了凡间的帮助。那人是凡间的人皇,死后可直接飞升,之前在生死关头被自己救下。修真界诸位大能都会给他一两分薄面。
祝南音想,他不会打扰人皇太久,只等太虚宗放弃追杀,便自行离开。那时他不相信师兄死了,就算魂灯灭了,也要去找师兄。
那位凡间人皇帮他找到了师兄陨落的秘境,祝南音也找到了师兄的本命灵剑,仿佛一切都在那时有了转机……然后,那位人皇将他囚禁在秘境中,等待百年后再次开启,要将他的肉身融去,只留下魂魄,再将过往的记忆一一清洗干净。
因为他爱他,所以不允许祝南音保留别人的记忆。
是师兄救了他。本命剑内残存的魂灵驱使雪里剑,刺出最后一剑,破开秘境,让他得以逃生。
也因此,雪里剑灵性尽失,几近破碎。
祝南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以真心交付的师弟、友人乃至人皇,决然地将他一步步推向如今的境地,而放眼整个修真界,居然连伸手帮他一把的都没有。
他只是恨,恨自己害了师兄,恨他识人不清,更恨背叛他的人。
所以,祝南音变成了祝却。
“……是吗。”祝却轻轻地说,“既然你已经看开,想必驱逐后,不会再受此类心魔的困扰。”
祝却颤巍巍地张开手,灯光昏暗,窦飞光没有看到他手上的伤,只感觉一些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涂抹在自己额头,似乎形成了一个符号。
巫族的手指轻若无物,每一笔画完都要停顿许久,像一块冰。
“这是血?”窦飞光心中忽然冒起一股古怪的熟悉感。
“是。巫族的血液可以驱魔。”隐藏在面具之下的唇角微微扬起,又很快恢复平直。
但是被巫族血液驱逐的魔物,会以更强大的姿态重新寄附在宿主身上,还会引来其他妖魔,将宿主连皮带骨,吃得一干二净。
祝却收了令牌,缓缓站起,离开了昏暗的房间。
外面阳光正好,祝却伸出手,遮住了过于刺眼的光芒。
这还不够。
祝却想。
要让窦飞光比现在凄惨一千倍、一万倍,才能平复他的恨意。
第九章
为防止夜长梦多,祝却第二日直接进入了句芒秘境。
秘境会将前来的试炼者分至不同的考验区域,通过考验,这些区域才会和句芒秘境相连,若考验不过,便要驱逐;考验通过,秘境会将修者放在距离珍宝最近的地方。
它知晓祝却的目的,特地将他传送到木心花附近。祝却只当自己现在是巫修,被天道偏爱,所以不需要经过秘境考核,就能直接进入中心部位。
他终于卸下面具,放回腰间。
这面具是巫族内唯一算得上“法器”的东西,能够屏蔽修真界内所有人的神识感知和任何方式的探查。
在离开巫族前,大巫将面具从高高的祭祀台上拿下,沉沉地放在他手心,给予了巫族最大的祝福。
祝却现在的心思杂乱,摸了摸面具,往花丛深处走去,开始细心寻找万年以上的木心花。
巫族的典籍中记载,万年以上的木心花又可称为木晶花,可重塑内腑,是复活师兄必不可少的一味灵药。
他小心翼翼地从花丛中走过,花朵似乎也知道他的想法,贴心地让出一条路。
假如有人从高空中看这篇木心花丛,定会惊讶地发现,密密麻麻的花朵中居然多了一条路,路的尽头是一朵浑身散发着绚丽光芒的花朵,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似乎在等待什么人前来采撷。
祝却顺利地拿到了木晶花,和焱灵草放在一起,生出灵性的花朵收敛了自己的灵光,隐藏为一朵普通的药材。
空气中飘来了丝丝血腥味。
木心花丛有问心的能力,附近存在试炼关卡也并不奇怪。祝却没打算停留,在经过试炼之地时,不经意撇了一眼。
“叮铃——”青铜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祝却将面具戴上,谨慎地后退一步,观望着浑身浴血、困在试炼之中的窦飞光。
他冷淡地站在近在咫尺的曾经知己,仿佛以此来浇灭心中的痛恨,最后在看见对方伸出手,想要求救的时候,直接转过身离开了。
——
窦飞光在考验中重伤之时,模模糊糊地看见外面有一个人影。
或许是提前通过考验的修士?
他伸出手,本想让对方拉他一把,却见对方转身离开了。
在那人离开的那刹那,属于修士的直觉疯狂颤动,甚至因此生出了一个可怖的错觉——离去那人,是祝南音。
可是祝南音已经死了。是他亲耳听到了巫族的话语,确认对方魂飞魄散,不如轮回。是他暴露了祝南音的行踪,是他引来了太虚宗的追杀,也是他,将祝却逼往凡人界。
在最后一次见面的夜晚,祝南音同他饮了一杯告别酒,只说就此珍重。
窦飞光还记得那晚的酒是胭脂醉,还记得祝南音穿着一身白衣,还记得他……眼角若有似无的水光。
他的神魂再次将当初的场景反复回放,从他见到祝却、饮酒、再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天际。
百年来,窦飞光从来没有后悔过,但这件事却成了他的心魔。
自然,这考验窦飞光没通过,几乎瞬间就被句芒秘境排斥,弹出秘境之外。
如今太虚宗缥缈尊者一门陨落,太虚宗缺了最重要的底蕴,正是他们无极宗崛起之时。因此,宗门内将大多数资源倾斜于窦飞光身上,希望这位不输于祝却的天才早日突破至元婴期。
但最近百年,窦飞光的修为居然停滞了。
好不容易去除心魔,再次前往句芒秘境,本想寻求一件能让他修为提升的珍宝,或者历练一番,但他居然连最初的考验都没过。
师尊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失望,摇了摇头:“飞光,你如今有什么打算?”
窦飞光浑身鲜血,内腑剧痛,听到师尊这句问话,咬了咬牙,强撑着回答:“我心魔已除,等待恢复些日子,必能顺利进入秘境深处,寻找天材地宝,直接闭关突破。”
师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赐下了疗伤的药物,让窦飞光回去养伤。
窦飞光回到自己的居所后,几乎连一步都坚持不下去,跪坐在地上,拿出师尊给的疗伤药丸塞进嘴里,顷刻间便被炼化。
这次的心境考验着实奇怪,不断地回放幼时他被人救下的那一段记忆,但是每次,他将救他那人具象为白若羽的样子时,便会受伤,以至于伤痕累累。
就好像当初救下他的不是白若羽,而是另有其人。
很快,窦飞光将这个荒唐的想法抛之脑后,救他的不是白若羽,还能是谁?白若羽放出了当日的影像,的确是他前往的凡间界,救了窦飞光,时间、穿着都能对上。
也因此,这些年窦飞光对白若羽予求予给。
他端坐于蒲团之上,进一步炼化药力,安抚受伤的内腑,若下一次他再无法进入句芒秘境……说不定宗门真的会放弃他。
窦飞光不敢多想,急忙进入入定状态。
他看不见妖魔,也就没有发现,从秘境出来后,一只比之前更为庞大的心魔紧紧缠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舔舐额头被巫族画血符的位置。
血液中有魔族讨厌的、属于巫的气味,但是舔舐之后,苦涩恶心的血液又忽然变得无比香甜,对魔族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陛下……?”
心魔奇怪地想到了处于极深深渊之下的魔尊陛下。
第十章
祝却很快找到了秘境本源。
这次他提前做好了准备,想再见一次师兄。为自己祝祷后,祝却一层层掀开雪里剑外裹着的黑布,再将剑身沉入秘境本源中。
雪里剑外形特殊,如果不做遮掩,很容易被人发现;再说,一个巫族背着修真者的剑也很奇怪,所以祝却在外时都是将其掩藏起来,若有人问起,只说是巫族祭祀时要用的祭器。
将雪里剑沉入本源后,祝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的空地,不多时,师兄的身影果然缓缓浮现出来。
他不敢用力呼吸,生怕吹散了面前半透明的残魂。
“师、师兄……”
边说着,边有眼泪从祝却眼眶中涌出。
他像是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小孩子,见到亲近的人就忍不住诉说自己的委屈;但又不愿意诉说太多,让师兄担心,于是用力抹了抹眼泪,脸上擦出几道红痕,强行挤出一个微笑,又唤了一声:“师兄。”
魂魄在吸收了秘境本源的力量后还算凝实,在见到祝却后,白扈轻轻伸出手,碰了碰祝却的脸颊,手下的触感像是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柔软又湿润。
是音音。
他还活着,还是安全的。
白扈神情温和,看着祝却雪亮的、被水色染过的瞳孔,忍不住靠近,又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下了动作,珍惜地再次触碰了一下祝却。
他不在乎自己如何,哪怕身消道死、魂飞魄散也无所谓。只要音音还活着,哪怕音音会因此恨他,他也绝不后悔。
囿于魂魄存在的限制,能停留这么长时间已是极限,白扈再怎么不舍,只能松开手,从秘境本源中拿出雪里剑,放在祝却身边。
雪里剑没有秘境本源的滋养,附着其上的残魂很快消散不见,祝却看见师兄的魂魄一点点变得透明、消散,毫不犹豫地扑过去。
哪怕最后只抓住了师兄的衣角。
祝却整个人跌入秘境本源中,温暖黏稠的液体瞬间沾满了全身,连眼睫毛上都流下了几滴欲落不落的本源。
为什么……
祝却的目光慢慢转向雪里剑。
“为什么师兄要提前把雪里剑拿出来?”
第一次时还不明显,第二次时,或许是师兄的灵魂能够提前显现出来,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而是直接将雪里剑拿出来,放在他身边。
秘境本源还剩下大半,第二次将雪里剑放入,便起不到蕴养魂魄的作用了。如果没有师兄的阻拦,本应还能吸收一些。
祝却呆呆地坐在原地,瞳孔里透出一丝茫然。
难道师兄不想活过来吗?
这个猜想让祝却如坠冰窖。
秘境中四季如春,祝却本应感受不到寒冷,此刻却从头到脚都泛起了寒颤。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机械地为自己换了一身衣服,将雪里剑重新缠起来。
他要早点找到下一处秘境,他要问师兄。
祝却不敢再去想最糟糕的结果。假如师兄不愿意复活,那他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次吸收的秘境本源较少,秘境外围没有出现明显的异动,所以,祝却能够顺利地跟在人群中混出去,不被其他人注意。
他回想了一遍,此类以上古大巫命名的秘境共有十二个,帝江、烛九阴秘境至今下落不明,魔族占据奢比尸与翕兹;妖族占领天吴及强良,修真界与凡人界内的秘境共六座,分别为祝融、句芒、后土、玄冥、共工、蓐收。
如今祝却已经去了两个,后三个秘境如今还未开启,后土秘境则是在凡人界。
他立刻决定要去凡人界。
有了目标,祝却终于重新打起精神。
修真界没有让他留恋的东西,窦飞光或许要到几个月后才会心魔发作,纪穆源也不足为提。总之,所有事情都没有师兄重要。
百年间,祝却鼓励自己坚持下去的动力就是复活师兄。他不是一个心志坚定的人,反而太过天真,依赖师尊和师兄。师尊说修仙要无愧于心,所以祝却行事全以本心,他看不惯的事情一定要制止,怜惜的人一定要拯救;师兄对他好,祝却就有样学样,有了师弟之后毫无保留。
在这种想法下,很难说祝却有自己的主见,“复活师兄”是他这么多年唯一有动力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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