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纸笔,我把笔记本拿高对着窗外照进来的微弱的月光,接着又收回口袋,心想自己办不到。我无法让她了解那种感觉,来这趟真是大错特错。
“告诉我啊!”她说,“我想看到底怎么了。”
我摇头。
“你带我来一定有原因的,快告诉我。”
我又把笔记本拿出来,本来要画,可是空间不够了。这该死的笔记本怎么够我画?最后我用力一丢,本子撞到墙上掉下来。
就在那一刻,我想到办法了。
这是水泥墙,上面涂了薄薄一层米白色的油漆。一直都是这样,没有明亮的颜色,也没有贴壁纸。
我打开手电筒走向墙边,开始拿手里的笔在上面画画,艾米莉亚走过来在我后面看。我画了一格,里面有个小男孩坐在客厅里看漫画,旁边有个女人看电视抽烟,那是我妈。她身边的沙发上还坐了一个人。这部分就难了,那人手里拿着一杯饮料,可是他不是我爸爸。这要怎么画?这人不是这一家的男主人。
“麦可,车上有工具吗?铅笔之类的?”
我点点头。
“我马上回来。”
什么?你要丢下我一个人?
“两秒钟,你继续画。”
艾米莉亚离开房间,我听见她的脚步声,然后打开前门,冷风灌进来,门又关上。有一两分钟,就只有我,还有这里的鬼魂。我得努力抗拒那种恐惧感——门被锁上,自己会困在这里一辈子,艾米莉亚不会回来了。
接着门又打开,艾米莉亚出现,手上是我的美术用品盒,里面的东西,让我可以把一切画下来。
尤其有艾米莉亚帮我。
我画完第一格,艾米莉亚站在我后面,然后拿笔添上细节。第二格画得更快了,我只要把大概的情节画出来,艾米莉亚负责完成细节,同时让我可以继续画下一格。
我们就是这样合作,我也就用这种方式把故事说给她听。就在九月的这一天晚上,在一间灯光昏暗的房间,我又和艾米莉亚重聚,两个人一起把墙画满。
?
1990年6月17日,父亲节。一切都发生在那一天,到现在都没有停止,那一天持续下来,超越时间。
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漫画,妈妈在沙发上抽烟,身边坐着一个男的,我叫他西先生,他不是我爸。虽然那天是父亲节,但他还来我家坐在我妈旁边。
他的姓里面有个西,可是我记不太清楚了,忘了是西诺还是西纳斯,反正就是那些。总之,我就叫他西先生。
西先生最近常常来,我不是太介意,因为他对我还不错,每次来都买很多漫画书给我。我那天在看的就是他买给我的漫画。他每次来都带一个小行李箱,一来就会把漫画书给我,有时候,我在看漫画的时候,他就会跟我妈进房间去。
我只有八岁,可是我不笨,我知道漫画书是要打发我。碰到这种时候,我就乖乖自己玩。嘿,我还能怎样?难道要我阻止他们吗?大人要做什么就去好了,反正这样起码我还有漫画可看。
我记得以前只有周末爸爸会回家,那时候我五六岁,爸爸会带我去看棒球赛,看老虎队打球,也会去看电影。有一次还去底特律河搭那种很大的蒸汽船,那天还下了一整天的雨。后来爸爸就好久没回家了,不过就算他不在,也会给妈妈打电话。妈妈跟爸爸讲电话都不让我听,不是要我离开客厅,就是自己走到外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边讲边抽烟。
妈妈在附近的工厂做工,西先生其实是妈妈的老板,一定是这样。他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跟我妈两个人出去了,那天晚上,我被丢给保姆。不过后来西先生越来越常来,每次越待越久,最后每次来,都会买漫画书给我。
父亲节这一天,我们都在客厅,突然听到前门有声音。妈妈跑过去看,可是没有人影。走回来之前,她还顺手把门上的链子挂上了。就是那种门框上的一条链子,连到门上银色长条板子里面,板子上还有一条小沟。不管我年纪多大,我都很清楚,要是有人真想闯进来,那一小条链子是没用的。不过应该也不会有这种事,应该不会的。
厨房有后门,出去是一个小小的后院,还有围墙围住。所以总共有两道门、七扇窗户。我知道有多少,因为自己数过了。以前还有人送牛奶的时候,房子侧面还有一个小门,那好像是我出生以前就有了。有一次全家被锁在门外,就是从那里进来——因为我够小,能从那扇门钻进屋里开门。
可是还有后门,我爸就是从后门进来。我已经两年没看到他了。
突然间,本来是妈妈和西先生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地板上看漫画,结果变成妈妈和西先生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在地板上看漫画、我爸站在走廊上靠着门,轻松自在的样子。他两脚交叉,开口说:“今天有什么好看的啊?”
西先生先站起来,我爸不知道用什么打他的脸,原来是擀面棍,一定是从厨房拿的。西先生痛得弯腰用手抱住头,结果我爸一脚踢上他的脸,那还是穿靴子的脚。妈妈现在大声尖叫,想从沙发上站起来跑走,可是被咖啡桌绊到脚。我还是坐在沙发前面,目睹一切。我爸又敲了西先生的头,然后转过去对付妈妈,妈妈想逃走,想把大门打开,但是不行,因为门上那条愚蠢的门链。
然后爸爸把妈妈转了好几圈,好像在跳舞,还问妈妈有没有想他。妈妈拼命要打爸爸,还一直尖叫,最后用指甲刮到爸爸的脸。爸爸一把将妈妈推倒,她就躺在我旁边。这时西先生想爬起来,我爸又拿起擀面棍,用力打他的头。一下,一下,又一下。木头棍子打在他头上,让我想起一种声音——球棒打到棒球的声音。
我妈尖叫,让爸爸停手。结果他用力一丢,把擀面棍砸向电视,电视荧幕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变黑了。妈妈想爬走,这时爸爸终于在地上趴下,朝我爬过来。
妈妈在哀求,求他不要伤害我。可是我爸只是拿走我手上的漫画书,低头翻了几下。
“我不会对儿子动手。”他说,“你怎么会这样想?”
然后他反手打了我妈一巴掌。
“回你房间去。”他对我说,声音变得很温和,“去啊!没事的,我保证。”
我不想动,只有一个原因,因为我尿裤子了,所以不想让他看到地板湿了一摊。
“去啊!现在就去!”
我终于站起来,不管自己尿裤子了。走进卧室,转头却看到爸爸在脱衣服,妈妈在哭,好像想跑掉。我进房间想打开窗户,房子里有七扇窗户,这一扇却从上面锁住,还卡得很紧,我根本打不开。裤子都湿掉了,我想换掉,可是记不得到底放在哪个抽屉。当时也没想到可以把抽屉全部打开来找。我完全不能想,什么也想不到,听到客厅里的声音就让我不能动弹了。
我房里有一沓漫画,桌上放了一本便条纸,是我想画图的时候用的。我那时很迷漫画里的超级英雄。旁边的书架只有一层,里面就是我全部的书了,最上面一层放了我的奖杯,是打儿童杯棒球赢来的。我把奖杯拿在手里,心想这应该有用,要是被这个打到头,一定很痛。
我打开房门,打开一条小缝。以前常会这样,在应该睡觉的时候想看电视上演什么,就会这样开门偷看。不过现在电视只剩下一半,却看得到爸爸在客厅对妈妈做什么,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我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妈妈趴在客厅咖啡桌上,头发披散下来,在地板上晃动;爸爸在妈妈后面,裤子拉下来,屁股前后晃动,一次又一次。
爸爸没看到我走出房门,我手上还拿着儿童棒球赛的奖杯。我一步步靠近,最后才看到西先生躺在地上,看到爸爸把他怎么了——西先生裤子被拉下来,像爸爸把自己裤子拉下来一样,可是到处都是血,不知道爸爸把西先生的“私处”切掉还是拉掉了——以前我在浴缸洗澡的时候,妈妈就是这样说那个地方。
我跑回走廊上,不过这一次,我跑进空的卧室,里面放了我以前的小床,现在睡不下了。还有一个放着枪的旧保险箱。那是我爸的东西,因为太重了,没办法搬出去丢掉。
妈妈说过好几次,不管怎样都不可以打开保险箱,连碰一下都不可以,这个东西很危险。因为门闩上面有种叫做弹簧的东西,只要把门关上,就会自己锁起来。刚刚看到那些事情,现在让我觉得,这门能自己锁上也不错,毕竟我不想要我爸对付我,像他对待西先生那样,于是我打开保险箱爬了进去。里面什么都没有,这是当然,我爸又不住这里,也就没有枪或类似的东西要放进来。只要我盘腿就可以把自己塞进去。我坐好,把门关上。
这时候我才发现内侧没有把手,就算想出去也没办法,一定要有人从外面用密码开门才行。不知道我会不会就这样闷死。我以前会把自己闷在毯子里,等吸不到空气、又热又闷的时候,再把头探出去,呼吸清凉甜美的空气。现在好像就是躲在毯子下,不过好像有条缝,就在门的铰链上,一道细微的光线照进来。要是我把鼻子凑过去,几乎可以闻到外面空气的味道。
就这样,我盘腿坐在保险箱里,鼻子贴着箱门侧边。我记不清楚外面怎么了,不过有一件事我知道——不管怎样,一定要保持安静。
我等。
等。
继续等。
最后有脚步声传来,进了房间,接着出去,然后又进来。是我爸,爸爸说话了。
“麦可?”
然后直接往保险箱走过来。
“麦可?你在里面吗?”
一定要安静。
“麦可?告诉我,你在里面吗?你可以出来的。”
安静,千万不要出声。
保险箱好像被抬起一角,倾斜了几寸。
“麦可!怎么啦?你该不会真在里头吧?会死在里面的!没有空气不能呼吸的!”
我又尿裤子了。
“麦可,开门哪!你得把门打开。”
我听见转盘在动了。
还在动。这其实很简单——只要想到那三个数字,照着转,门就会开。
“到底多少?干!两年了我哪会记得?”
他一手重重拍上保险箱顶盖,我得用力克制自己不要叫出来。安静,不要出声。
“你听好,马上把这东西打开。伸手推门把就行了,马上给我开门!”
安静,安静不要讲话。
“麦可,快啊!快推门把!”
里面没有门把。
“儿子,我保证,不会痛的。我发誓,不会痛的。只要你出来,我们一起好不好?我陪你,就我们两个。”
安静。
“麦可,快点!我不能自己来,你得出来跟我一起,懂吗?”
里面没有把手。安静。里面没有把手。
“很快,一下子就好了,不会有感觉,我保证。我已经活不下去了,我们要一起死,好不好?”
我把鼻子紧紧贴在门缝,可是头还是很晕。
我听到爸爸在哭。接着他走开了,终于,总算走了。
一下子惊慌和庆幸的感觉交织,他走了,可是我永远出不去了。
又有脚步声,还有某种奇怪的声音,变暗了。
“我们一起去。”他说,“我就在这里跟你在一起。真希望能再看到你,不过没关系,别怕,我们一起去。”
空气越来越稀薄,我开始失去意识。保险箱下方还有一个小洞,有微光透进来。不管他用什么盖住,都没包好,原来他想盖起来阻断空气……
接着一片漆黑。
我好像昏过去了,然后又醒过来,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麦可,你还在吗?听到我的声音吗?”
就在那一刻,突然斜了一边,还听到下面有轮子的声音。轮子走过木头地板、走下门廊的台阶。
我们到外面去了,在人行道上,现在在马路上,一辆车子经过,还按喇叭。我听见爸爸用力喘气的声音,我们一定是来到土地上了,路边有杂草,还有碎石头和泥土。要去哪里?不是要去河边吧?拜托不要。
又走了几尺,然后停住。
“麦可,就你跟我。你听到了吗?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然后坠落。
坠落的力道好大,我撞上保险箱侧面,然后一片漆黑。
水,冰冷的水,从门缝渗进来,好冷。箱子里都是水,一寸一寸升高,空气越来越稀薄了。
我不能呼吸,好冷,我要死了。
我不能呼吸。
我闭上眼睛等待。
?
画完最后一格,艾米莉亚在我后面,忙着加阴影、加粗线条,把一切变得更明显,好像要把画烙进墙壁里。那是她当晚第二次掉眼泪。
我往后退检视成果,画是从放保险箱的房间开始,画满三面墙,来到走廊,接着进入客厅,然后在面对大门的墙上结束,就在以前摆沙发的地方前面。
最后一格最大,画的是水面下的全景——到处都是垃圾、轮胎、砖头、酒瓶,还有一块上面的钉子还在的木头。废物之间漂着水草,随着水流漂动。
在最中间,一个巨大的金属箱子稍稍倾斜,一角埋在沙里。就这样沉在河底,无人闻问,永远不可能浮出水面。
就是这样。那是最后一格。
“为什么在这里结束?他们不是把你救出来了吗?”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一定是觉得……没错,我是被救出来了。那毕竟是便宜的保险箱,所以门没密封,我也还能呼吸,不过这样水才会灌进去。所以把箱子拉上岸的人才能撬开门,说不定是拿铁锹之类的工具。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救出来了,不过这不是重点。在我心里,那个保险箱永远都还沉在河里,我就这样被锁在里面,直到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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