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
声音是从屋子里传来的,我看着她的头发在弯腰的时候垂下来的样子。听到声音,艾米莉亚手上的动作暂停。应该是马许先生,他一定是要出来阻止女儿。
不对,那声音比较年轻。那人从屋里走出来,他与我们的年纪相仿。他身上还穿了外套,加上很宽的裤子,这种天气,穿这样真是精神失常。不但这样,他还留长发绑马尾,不是一小束在脖子后面而已,是长长的一条,打了好多结在上面,看起来像辫子。他脸上挂着那种“我最厉害”的笑容。下一秒,我就像被马踢到肚子一样——他一定是艾米莉亚的男朋友。
“你在这里干吗?”那人问,“不是应该离这个小偷远远的?”
他的语气不是担心,而是嘲讽。说我是小偷,而且是最低级的那一种。我真想拿起铲子一把敲过去。
艾米莉亚说:“我只是问他问题。你不是在艺廊吗?”
“今天好无聊。有别人在吗?”
“不知道。我爸好像出去了。”
“真的啊?”
“少打馊主意,他随时都会回来。”
“车子很大声,一定会先听到啦!”
“我告诉你,柴科……”
然后对话暂停片刻。
我被迫听了这段亲密对话,现在终于听到那个超级可笑的名字——柴科!
“来吧!让那个无赖继续挖土啦!”
“他叫麦可。”她说。
“随便啦!”
艾米莉亚把手上写的纸条揉成一团,往我身上丢,接着跟那家伙走开了。走了两步,转头来看我,最后那混账把手放在她腰上,她才离开。等他们走了,我弯下腰把纸条捡起来。上面我写的那句被画掉了,下面是她写的:
上次试着讲话是什么时候?
?
那一天过得很辛苦,真的很难过。除了两手发痛、背部僵痛,我觉得自己可能随时会中风,还有别的——我在挖土,帮一个有钱人挖游泳池,就像奴隶一样。游泳池后面的房子我一辈子都不可能住。还有艾米莉亚……想到她我就心痛,要是有机会跟她沟通就好了,好让她知道我不是小偷,也不是怪胎。
我觉得这是唯一的方法了,一定要画点东西给她。不管要花多少工夫,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那个想法支持我继续挖了一个小时。我把最后一车泥土推到树丛边倒掉,接着回到坑里,挖了八个小时,现在看起来终于是个坑了。把铲子丢进推车里,我走到屋子前面。那时候才第一次见到柴科的车,一辆樱桃红的宝马敞篷车。顶篷拉下来,露出里面的黑色皮椅,排挡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几尺远的地方,停着我的双色水星马奎斯,车门边缘还生锈了。
等我回到家,没进店里,不想让大伯看到我的样子,免得他又说要打电话给法官。我直接回到后面住的地方,冲个澡,吃点东西,就坐下来画画。
昨天晚上画得很烂,想在画纸上捕捉艾米莉亚的神情……应该办不到。
你太急了。我对自己说。
这是在画蒙娜丽莎,不是艾米莉亚。就像平常那样画就好了,像画别人一样,就像你不会每次见到她,就紧张到想吐。
过了午夜我还在画。我好累,可是快完成了。或许就是要这样才画得出来,一定要累到不像话,视线模糊了才有办法。这样就变成本能反应,只要一直动笔就会画出来。
画里的她站在坑边,穿着那身黑衣服、短裤,还有黑色网球鞋;上衣还有机关枪的图案,头发很乱。一只手臂横过胸前,抓着另一只放在身侧的手臂。肢体语言有点自我矛盾:眼睛低垂,好像在看我,好像又没有。
对,现在这张比较好,终于比较像她了。更重要的是,我画出自己对她的感觉了。这就是我心目中的艾米莉亚,这样应该可以了。
现在只剩下把画交给她这一步了。是要卷起来藏在裤管里面,还是要摆在信封里放平?不管怎样,我一定要随身带着,这样才有机会随时拿出来给她。
没错,就是这样。只要有耐心,一定有机会。至于现在,就拖着身体上床睡觉吧,明天还等着我呢。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觉得一样难受,不过跟昨天差不多,幸好没有更糟。我吃了点东西,就开车到马许先生家。画画这件事,在昨天晚上似乎是个完美的计划,可是到了大白天,我不禁开始纳闷这或许是天大的错误。不过管他呢!我又没什么损失。
我准时到了。我把画放在褐色的大信封里面,塞在裤腰里贴在背上。应该可以趁推土的时候,把信封先藏到树丛里,免得被汗水弄湿。要是下午艾米莉亚出来,就可以找机会给她。希望老天爷让她出来,让我给她信封,让她打开信封看画。这应该不过分吧?
马许先生在等我,旁边还有昨天的锁匠。
不要再来了,起码不是今天。
“你记得蓝道夫吧?”马许先生开口。
我点点头,今天锁匠脸上有笑容,好像给我带了礼物,还迫不及待要我拆开。
“到这里来。”马许先生说,“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我觉得我应该没选择吧?于是乖乖跟着两人过去。锁匠的工具箱已经在后门旁边了。门上原来的旧锁已经拆了下来,躺在地上四分五裂,现在换成闪亮的新锁,固定在门上等我开。
“工具请借一下。”马许先生说。
锁匠掏出昨天那个皮套,一把塞给我。
“小鬼,有没有碰过锯齿插销啊?”
锯齿插销?这倒是第一次。
“这样不就自己泄题了?我还以为你要好好考他呢!”马许先生说。
“我不担心。”锁匠对我笑,“要是没碰过,就算知道也没辙。”
我打开皮套,拿出撬刀和压力棒。要是弯下来开,这样会不会看到我塞在裤腰的信封?或许应该现在就放弃,回去挖土就好。
“快啊!还在等什么?”马许先生说。
起码要装一下。就跟它玩个几分钟,蹲下来的时候衣服要拉好,裤子不要露出来。随便弄两下,然后站起来把工具还了。
那是我当下的决定。
于是我蹲下来,拿了压力棒开始假装,用不了多久,就知道里面有六根插销。这个锁跟上一个根本差不多,其实插销还更松一点,还不是那种上下交叉的设计。我从外面往里走,感觉每道插销滑动,这未免也太简单了。走到最后一根,栓头应该还不会动。如果这些插销不是普通的平滑栓,应该就不会,况且我已经很确定不是。这样的话,应该还有一组额外的插销当幌子挡在前面,要再后退重来一次。我拿好压力棒,回头小心移动,感觉插销又往上提了一下,接着继续往下走,终于来到最后一组。
好了,现在好好想一想。我对自己说。
不要顶开插销,假装自己没办法就好,摇摇头把工具还回去,让锁匠觉得他赢了这一次,让马许先生以为自己终于找到我打不开的门。这样一来,就不必每天这样来一次,也才有机会偷偷把画送进屋里去。
“我跟你说过,打不开啦!”锁匠说。
“真可惜。我还想这小子蛮厉害的哪!”马许先生说。
我抬头看他们两个,两人都挂着得意扬扬的笑容。接着我继续低头努力,把插销顶上去,固定好,现在只要拉动门闩就开了。
结果没反应。
我把工具全部撤出来,插销落回原位的时候,后面传来锁匠的笑声。
我举起一手要他安静,把工具往锁孔里插,重新来。第一道插销,接着第二道。我知道这两组没用,也知道要再伸进去,把里面的插销再往上顶。好的锁就是这样,前面几组当幌子,后面才是固定的插销,一一顶开,锁就开了。
我再度回到最前面的插销,好不容易顶上去了,就在该有的位置,现在全部就位。门把应该能动的。
结果没有,什么也拉不动。
“大人的工作不能找小孩来做。”锁匠开口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没错。”马许先生说,“不过这也没什么,又不是打败了什么世界级的小偷。”
“或许吧!不过呢,只是要维护我的专业罢了,这才是重点,不管什么时候都一样。”
“随便你了。工具带走吧,让这小子回去挖土。”
我想不管他们,再试一次,但是锁匠把工具一把抢走,“算了吧!这不是玩具,你打不开啦,这是防盗锁。”
我站在原地瞪着门,看着那个发亮的锁。我不想动。
“去啊!回去工作了。”马许先生说,“娱乐节目完啦!”
我终于走开,一路上想着刚刚的过程,那锁里面每个细节都这么清楚,怎么可能打不开?
我头好痛,不能呼吸。
这辈子第一次,我想开锁却失败了。
第十四章 洛杉矶,2000年1月
俱乐部后面还有一道阶梯通到后门,显然是贵宾用的专属通道。露西打开门,我们来到停车场。晚上的气温比较低了,有着海边吹来的徐徐凉风。
上了车,我坐上前座,露西把车开上酒藤路。
“表现不赖。”露西说,“继续保持,冷静不要慌。”
来到日落大道,接着转头开上山坡,往刚刚来的原路走,来到月桂峡大道。再度转弯,最后停在同一个地方。现在一片漆黑,整座城市的灯光特别明显,在脚下延伸,一望无际。
“下车。”露西说。
我绕过车子来到她站的地方。
“衣服脱了。”
什么?
“你总不想把新衣服弄脏吧?”露西打开后备箱,拿出一套黑色的连身衣,等着我脱下西装、衬衫和长裤。
“鞋子也要。这里有鞋可以换。”
露西把我的衣服放进后座,我就站在对面路边,全身上下只穿了内裤。露西上下打量,才递给我那件连身衣,还有黑色的运动鞋。等我换上一身黑,她又把墨镜从我脸上拿下。
“甘诺带了电话。”她说,“等你们完事,他就会打给我。要是他不能打,那就把电话拿来,按九,就会拨给我,我就知道要过去接你。要是我没听到电话有人拨,就知道出事了,这样我就会想办法马上过去。不管怎样我都一定会到,这样懂了吗?”
我点点头。
“按什么?”
我伸出九根手指。
“好乖。”露西抓住我,在我嘴上猛亲了一下。
“我真的很讨厌你。”露西又说,“不过威斯里说得对,你真的很漂亮。”
接着露西推着我转过身,面对一片黑暗,还有下面的灌木丛、长长的陡坡,和下面的大房子。
“甘诺在后门等你。”露西说,“现在就移动尊臀去吧!”
接着,露西把我推下山坡。
?
我没用多久就到了山坡下面,地心引力果真很厉害,五十度的陡坡,还有重力加速度,一下就到了。等我到山下,只觉得自己像被带刺的鞭子打了一通。
我停下来理顺呼吸,接着打量路况,然后过街到了大房子。绕到后面,看到一个游泳池,里面还装了好多水下照明灯。要是心情好,这景色看起来还真不错。房子里面就有很亮的灯光透出来,很多窗户都是打开的,还没装窗帘。看起来就像个巨大的水族箱,我走到后门,还没举手敲门,甘诺就从里面打开,只开了十二寸左右让我挤进去。
“慢慢走。”甘诺低声说。
我溜进门,看到门上有一条钢丝延伸到门框,那就是防盗装置,钢丝连到一个警报器上面,要是不小心触到,就会引发警铃。看来甘诺已经处理好了,只看到警报器的两端各打了一个小结,中间还装了一条跨接线作为分流。因为线路没有破坏,所以开门的时候不会触动警报器。
我注意到的第二件事,是屋里不寻常的高温。
“听清楚。”甘诺说,“看到墙上那个盒子没有?”
我看向远处的墙壁,上面有个长方形的东西,大概四寸乘三寸的大小,上面还装了一个小型荧幕,下面有个黑色的小圆圈。
“这房子的第二道保安是红外线侦测系统。所以走过去的时候,会自动探测温度的差异,我已经把室温调到最高,这样就不会跟你的体温差太多了,不过你还是要很小心。”
我想甘诺一定是处理完门上的警报器,才跑去调暖气,接下来就是等了。
“保险箱在另一个房间。”甘诺说,“跟我来,不要走得比我快。”
甘诺一步步慢慢走,我跟在后面。要是空气没有升温,我们一定办不到,毕竟走得再慢,体温还是会升高。虽然温度已经调高了,我们还是随时注意红外线探测器,只要警示灯变红,我们就得被迫收手撤退。
“那个房间也有探测器,所以不要放松,继续放慢速度。”
我们慢慢离开这个房间,走到转角,我才看到这房子的大厅:一座好大的壁炉,墙上挂满现代艺术作品,就像老朋友葛里芬会画的那种。窗户很大,可以看到外面的游泳池。我还看得见市内灯光,不禁纳闷,朱利安和拉梦娜所在的俱乐部到底是哪一片灯光。
最后又走过另一个转角,里面有一张很大的黑色办公桌,还有两盏太空灯吊在上面。旁边是书橱,还有一些现代画。就在离我们几尺远的墙上,又是一个红外线探测器。
还有保险箱。
果然,朱利安说得没错,那是跟他摆在家里的同一个型号。他说不想冒险,那时候我还觉得他想太多了,不过现在我真高兴下午有机会练习。
“尽量慢。”甘诺说。我们即将经过离我们很近的探测器,它就几尺远而已,我觉得红灯随时会亮。好热,这东西怎么可能测不到我们人在房间里面?甘诺小心跨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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