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英方应归还舟山。德庇时却提出,若不让入城,便不归还舟山。耆英吓得连忙在私信中告饶,称此事“若有游移,我即无以自安其位”。[40]1846年4月,耆英与德庇时在虎门签订“归还舟山条约”,明确承认英人有入城权利,并称“一俟时形愈臻妥协,再准英人入城”。[41]英方当时未发现,因条约内无具体时间规定,清方可以“时形”为由,无限期拖延!
战后的广州常有民“夷”冲突发生,耆英为避免衅端,对策不无抑民护“夷”之嫌。1847年3月,英人6名在佛山遭石块袭击,德庇时以此为由派军舰内犯。4月2日,英军攻占虎门,钉塞827门大炮的炮眼,4月6日,占领商馆,作出进攻广州城的姿态。最怕动兵的耆英,立即照会德庇时,同意英方的一切条件,其中包括两年后即1849年4月6日,开放广州城。[42]
此后,当年12月又爆发黄竹歧事件,6名英人被杀。耆英立即派兵包围村庄,斩首4人,15人送交审讯。这种处理结果使英方感到满意,却使道光帝产生怀疑,这些“夷”人跑到黄竹歧干什么去了?[43]
一系列的事件使耆英对自己的驭“夷”能力发生怀疑,南国名城广州在他心中已成险境。想到1849年英人就要入城,头皮就一阵阵发麻。1848年2月道光帝命其春暖时分进京,其职务交徐广缙护理。对此,一些人认为是道光帝对他不满,另一些人称是耆英委人在京活动所致。
是年6月,耆英回到北京。7月,道光帝免其在广东的职位,以协办大学士管理礼部等事务。11月,迁文渊阁大学士。他在京的日子看来过得悠闲潇洒,因为他还得到一个肥缺——崇文门监督。
道光帝死后,耆英倒霉了。咸丰帝召见时,他历言英国可畏,应事周旋。新皇帝闻此不悦。耆英轧出苗头不对,连连以病乞假。而咸丰帝于1850年12月对其动大手术,降为五品员外郎候补。其后,又因坐子罪,革职圈禁。
1858年5月,英法联军攻陷大沽,咸丰帝想起这位主张和“夷”的耆英,授其侍郎衔,参与天津谈判,临行前亲授机宜:以钦差大臣桂良等人为第一线,若不能成交,再由耆英出面稍加让步,即可成功。咸丰帝对其这一幼稚园水准的外交手法十分欣赏,耆英亦因复出而感恩涕零。他自以为凭其多年在广东与“夷”人的老关系,英、法多少会买他一点面子。谁知一到谈判桌上,英、法因其无钦差大臣头衔仅派几名翻译应付,而这些年轻的“夷”人,手持攻陷广州时搜获的档案,当面念起耆英当年奏折中咒骂“夷”人的文句。年近七旬的老人受不了这般羞辱,面红耳赤地离开了。中英、中法天津条约签订后,咸丰帝正一肚子火气,下令耆英自尽,罪名是“擅自回京”。
耆英在鸦片战争中得到的教训是,军事上无法对敌,应竭力避免战争,这无疑是正确的。可他的这种苟安政策,又何以救大清,救中国?
黄恩彤到广东后,官运亨通。因中英虎门条约订立,迁广东布政使,因中美望厦条约订立,赏戴花翎,加二级纪录,因中法黄埔条约订立,于1845年2月升广东巡抚。他聪明干练,耆英倚为臂膀。法使拉萼尼也颇欣赏其风度,认为他是首任驻巴黎公使的最佳人选。[44]
我们不知道黄恩彤若真至法,能否产生后来郭嵩焘使英那样思想巨变,但从他留下的《抚远纪略》、《知止堂集》中,找不到任何有益中国社会进步的思想资料。他最根本的观点是,英国人是绝对打不过的,只能“抚”,“无事则抚以恩,有事则折以信”。[45]他对广州民众抗英活动极反感,力主镇压,民众的揭贴也对他毫不客气:
破了黄烟筒,自后不劳兵……
治鬼无方法,剥民有才情。[46]
“黄烟筒”是粤语黄恩彤的谐音,“治鬼无方法”一句也颇中击要害。他和耆英的那种“柔夷”手段焉能“治鬼”?
1847年1月,黄恩彤因违例奏请年老武生职衔而下部议处。吏部议降三级调任,按道光朝的一般做法,黄应获降三级留任,以后很快开复。道光帝却将其革职,调徐广缙为广东巡抚。[47]《清史稿》称道光帝不满黄对外软弱,借细故发作,并隐喻给耆英一个警告,但没有更多的证据。
黄恩彤被革后仍留在耆英身边,获六品顶戴。耆英召京后,旨命交徐广缙差遣,一年后去职。他在山东家乡办过团练,抵御过捻军。1858年曾奉召伴随耆英参加天津谈判,但他赶到天津时,条约已签订,耆英已拿问。他活得很长,据说于1882年死去,但没有资料证明他的“抚夷”思想有何变化。
除了自杀的裕谦,以上12人均是鸦片战争中负有重大责任的顶级人物。他们对战败体会最深,理应有猛烈的反省,有复仇的欲望。可从这12人战后的经历来看,琦善、伊里布、杨芳、奕山、颜伯焘、牛鉴几乎是没有反应,剩下的5人又可分3类:一是耆英、黄恩彤的“柔夷”;二是刘韵珂的阴制;三是林则徐的对抗(假定福州反入城事件能代表其全部思想),道光帝则在三者间游移。作出反应的人,大多在通商口岸。我不知道耆、黄、刘等人若放缺云贵川或陕甘新,会否像琦善等人一样麻木?
一个民族战败了并不可怕,但战败引出的不是“制夷”而是“顺夷”时,就直接葬送了一切前程。耆英者流之所以在当时就不得人心至今仍受人痛斥,就在于他们不敢“制夷”。
而林则徐呢?这个问题可分开谈。我以为,作为一名士绅、一位民众,战后无论以何种形式抗英(包括反入城)都不应受到指摘,这是他们关心国家命运、民族前程的表现。他们的思想落后、手段陈旧、目标错误,应当由当时社会的思想家、政治家来负责。但是,林则徐作为一名赋有思想的政治家,应当有更高的眼光,应当有负责任的态度,善于将自发的斗争纳入正确的轨道。我这里不是对林格外苛求,而是历史提出了这一标准。鸦片战争给中国提出的使命是近代化,偏离这一轨道就不可能真正的“制夷”,反有可能偾事。林则徐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是他的错误,尽管他那对抗的姿态是可以表扬的。
“天朝”在战争中惨败,但由此引起的震荡,还不如东京湾中出现的那4艘“黑船”。今天的人们对两国的差异已作了种种叙述和分析。而最直接的是,清朝在战后没有振作、没有革新,使清军将士的鲜血白流了。也因为如此,我在上面对负有责任的12名政治家一一进行清算。
日本的维新力量并非来自幕府,而是来自社会,倒幕又成为改革的前提。由于清王朝此时尚不会即刻垮台,我们不妨也看看最为敏锐的中国知识界的反应。
作出反应的精英并不多,其中最杰出的是魏源。他本是一个学者,战前著有《默觚》、《老子本义》、《书古微》等学识深厚的著作。战争的炮声打破了他书斋问学的平静。1841年8月与林则徐的相会,收到林组织翻译的《四洲志》等资料,开始了研究新课题的转移。1842年底撰就《海国图志》50卷,1847年扩为60卷,1852年扩至100卷。
《海国图志》是一部介绍外部世界的史地著作,在人们普遍不知“英吉利”为何的“天朝”,其功能和意义非今日同类著作能比拟。而该书“叙”中“师夷长技以制夷”一语,在已知历史结论的人们眼中格外触目惊心,许多人以为他已经找到了钥匙。
魏源心目中“夷”之“长技”有三:战舰、火器、养兵练兵之法。前两项直接对应“船坚炮利”,后一项又与清军在战时的懦怯有关。这是曾参与江浙防“夷”事务的魏源,最为直观的反应。他的“师夷”方法主要是聘请“夷匠”,并翻译外部世界的书籍。以今日知识来判断,似可认定,仅“师”这些“长技”还是“制”不了“夷”的。“夷”不是那么好“制”的。
魏源的思想虽不够充分,但却十分可贵,朝这个方向走下去,一定能上轨道。可是,魏源的这一思想是不确定的。在《海国图志》中,我们可以看到“师夷”“制夷”的言论,也可以看到无须“师夷”即可“制夷”的言论,安南的札船、缅甸的木栅都是他用来说明土法“制夷”的生动事例。就是大讲“师夷”功夫的《筹海篇》中,也有黄天荡的故事。如果我们再看看他同时期的名著《圣武记》,便知其思想之游移,似乎先帝们的方略武功亦可“制夷”。至于在此之后的力作《元史新编》,讲的似乎是“殷鉴”之类的道理。
《海国图志》就是这么一部庞杂的著作,有新思想的闪耀,也有旧观念的罗列。不同的人读之,可以得到不同的体会。无怪乎“师夷”思想在当时不能行远,而到了后来,决定“师夷”的左宗棠等人读之,立即就有心灵的沟通。
与《海国图志》齐名的是《瀛环志略》。作者徐继畬是一名学厚识精的官员,鸦片战争中任汀漳龙道,在漳州组织防御。后历广东盐运使、广东布政使、福建布政使,1846年升福建巡抚。他是总督刘韵珂处理对外事务的主要帮手,有如黄恩彤与耆英的关系。
1844年,徐继畬办理厦门对外开放,发现自己对外部知识的无知,恰遇传教士雅裨理(David Abeel),得外国地图册等资料,开始钻研新课题。此后他广搜资料、精心撰述、反复修改,终于1848年完成这部高品质的地理学著作。《瀛环志略》对外部知识的介绍,比魏源更详尽准确,也没有当时人惯常的附会臆测;它对西方的人文制度多有褒评,却又使用着旧观念。但是,对战后中国应走何种道路这一最最紧要的问题,这部书没有作出回答。而从前面介绍的他弼助的上司刘韵珂战后表现中,我们又似乎可看到徐氏的答复。
还有一部必须提到的著作是梁廷枏的《海国四说》。梁是一位著述宏富的广东名儒,曾入祁、徐广缙幕。这部于1846年杀青的著作,对美国和英国介绍尤详,对基督教的议论也可见其功力,而对蒸汽机的描写在当时人眼中有如天书,其缺点与《瀛环志略》相同。
如此评价《海国图志》、《瀛环志略》、《海国四说》可能过于苛求,但战后中国所处的险恶局势又不能不对之严格要求。平心而论,魏、徐、梁是当时最先进的思想家。他们从一个封闭的容器中探出头来,开眼看世界,并能放下“天朝”的架子,平静地看待另一种文明(徐继畬最为突出)已是石破天惊之举。由此为基点,稍稍进步,便可登堂入室,领略新风光。然而,我们今天认为尚不够完美的著作,当时被许多人视之为“夷”张目而鄙视。在“天朝”的文化人中,他们是孤独的,这是他们个人的不幸;然中国最优秀的思想家尚未辨明中国的方向,又是整个民族的不幸。这是时代与社会间的落差。后来,《海国图志》和《瀛环志略》浮海东瀛,识货的日本人为之翻刻,对日本维新思想的发生发展多有帮助,这又是魏、徐两氏始料未及的。
魏源、徐继畬、梁廷枏的思想未能达到历史所要求的高度,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缺乏思想资料。“天朝”中有着难以计数的书籍,独缺“夷”人“夷”事之作。美国的赠书为耆英谢绝,法国的留学又被黄恩彤婉拒。魏源等人苦无材料,到处托人求人。他们并不知道,就在北京,有着他们急需的大批图书。
1845年,俄国政府因清政府赠送藏文《大藏经》,回赠各类图书355种共计800余册(幅),另有天文、地理仪器和工具。这些图书可分成21类,包括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科学、技术、工艺、地理等等,仅地图就有22幅,另有地图册13本。理藩院收到这批图书后,仅译出书名,便束之高阁了。13年后,1858年,郭嵩焘至北京,闻之大为感慨:“倘能译其书而为之备,必有以济海疆之用者矣。”一名官员还向郭透露,当年他曾向军机大臣祁寯藻提议译书,祁表示反对,理由是“恐其书不伦,徒伤国体”![48]由于清朝的灭亡,这批图书大多佚失,今存北京图书馆有20余册,存故宫博物院图书馆有地图7幅、地图册10余种。设或这批图书被译为中文刊行,设或魏源、徐继畬、梁廷枏能读到这批图书,其思想是否会有质的嬗变?
相比起魏、徐、梁,洪仁玕的机会要优越得多。他在香港多年,曾充布道师。1859年,他来到太平天国的首都天京(南京),作《资政新篇》呈天王洪秀全,建策达28条之多,实为中国第一个具有近代意义的政经改革方案。读之令人鼓舞。可他做个军师、干王,总理朝纲后又怎么样呢?在《军次实录》、《英杰归真》中,我们看到了另一个洪仁玕。在这一变化中,难道完全是洪仁玕的个人选择?其中又有多少历史背景的限定?
历史的诉说夹杂着悲痛。
鸦片战争结束后的14年,1856年,战火又起。英法联军次第攻占广州、大沽,进入天津、北京。清朝又与英、法、美、俄四国签订了11个不平等条约。与前次战争相比,清朝没有丝毫的进步,完全是重复错误。战后,新兴起的地方军政集团——湘、淮系首领做了一些“师夷”的工夫,导致后来的洋务运动(自强运动)。可是,一查来历,其原动力不是来自战败的刺激,其最初目标也非为“制夷”,而是为了对付那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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