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纷纷溃散。而英军因天色已黑,占领厦门城[48]东北的高地后,便停止进攻。
8月27日清晨,英军攻击厦门城,但进至城墙,发现守军全逃,不战而据该城,并派兵搜索全岛。[49]
此战,清军战死总兵1员,副将以下军官7员,士兵的伤亡数字虽无准确统计,[50]但从战前派驻和战后回营的数目来看,共计减员324名。而英方的报告称:英军仅战死1人,受伤16人。
这一仗真正输到了家。
让我们冷静地思考一下,厦门之战的惨败,能完全归结于颜伯焘吗?在当时的条件下,还能指望颜伯熹再做什么?在颜伯焘督闽的半年中,厦门的防务和清军的士气不是已有很大的改观吗?厦门之战的事实提示着人们,不是消除了某些陋习、振作纲纪就能解决问题,不是撤换了某些不力人士、起用一批能人就能解决问题。问题的症结,在于近代化。
世界军事史表明,在正规作战中,对近代化的敌人只能用近代化的手段来取胜。[51]
当然,今天我们若严格地从军事学术上进行检讨,颜伯焘也绝非无可指责。
厦门之战的第一阶段,是英军的舰炮与清军的岸炮之间的对抗。火炮的质量占有绝对重要的位置。虽说厦门清军的火炮弹药的弊陋,牵涉到近代工业技术,是颜伯焘力所不能及的;但就清方此期已经掌握的技术上,颜伯焘仍有未造炮车(炮架)、炮洞开口两项错误。
战后接任汀漳龙道的张集馨透露:“炮身极重,非数十人不能拉挽,制军(指颜伯焘)惜费,不造炮车。同人进言,以炮在墙外,非用炮车拉回,则兵丁不敢出墙装药。制军言骄气傲,以为一炮即可以灭贼,何须再装药也?”[52]尽管张集馨的这段话,有不少细处失真,[53]但火炮不置炮车,真属匪夷所思。虽然炮车(炮架)也是一个复杂的专门技术问题,清方传统样式的炮车,也存在着种种弊陋,但颜伯焘认为“一炮可以灭贼”而“不造炮车”,实谓可笑之至。
从前面的英军工程师所绘制的石壁图样中,我们可以看出,石壁的炮洞只是一个方型孔,并无成扇面状的夹角。梁廷枏对此亦有记载,可为验证:“台墙开门置炮,墙厚门深,又不能左右活转,但可直击。”[54]火炮不能左右转动,就大大限制了射击范围。而火炮既不能左右转动,同时也大大限制了炮车的作用。这也可能是颜伯焘不造炮车的另一原因吧。
尽管厦门岛南岸的炮兵阵地极其坚固,但毕竟只能起防炮作用,其本身火炮缺乏威力,那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结实的靶子。[55]颜伯焘战后谎称击沉英轮船1艘、兵船5艘,[56]实际上全是子虚乌有之事。当然,若颜伯焘不在炮车、炮洞上犯错误,那也是局部的改善,从交战经过来看,仍无补于大局。
厦门之战的第二阶段,是登陆英军与清军的陆战。由于当时清朝上下均鄙视英军的陆战能力,颜伯焘也不例外。他只考虑如何与坚船利炮相抗,未计及如何防御登陆英军,缺乏相应的工事和部队。虽然他也在厦门岛的东、北两个方向布兵设炮,但所防者非为英军,而是汉奸。他因错误的情报,认为沙角之战中抄袭后路者,是英军雇募的汉奸。[57]
颜伯焘的这种无知,致使清军在第二阶段的交战中方寸大乱。据守石壁、炮台等工事的清军,本是以岸炮与英舰对敌的,突遭登陆英军的侧后来袭,仅有少数兵弁以鸟枪、弓箭、刀矛、石块相拒,甚至肉搏,大部分因战前毫无心理准备而见敌辄奔。从交战经过来看,本应具有较大危险性的登陆英军,似乎比其舰船还要幸运,并未遇到强劲的抵抗。
最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道光帝。他接到颜伯焘厦门失陷的奏折,见有“伪陆路提督郭”的字样,[58]竟然发现了新大陆,即英军也会陆战!于是,他立即通令沿海各将军督抚,并下令各地注重陆路防守:“倘逆夷竟敢率众登岸,所有火炮及一切设伏机宜,务当先事预备,操必胜之权,褫奸夷之胆。”战争已经进行了一年多,道光帝在前敌主帅们的欺蒙下,直至此时方得出这种认识,虽为时已晚,仍不失为亡羊补牢之计。但是,道光帝对此还是将信将疑,似乎还不认为英军果真有能在陆地上打仗而不会摔跟斗的士兵,上谕中仍居然昏言:
夷人此次到闽,已有陆路提督伪官名目,恐其招集闽、广汉奸,为登陆交战之计。[59](重点为引者所标)
君臣无知至此等田地,战事又焉得不败?
三 定海的土城
璞鼎查干净利落地吃下了厦门,却又不得不吐出来。
英军进攻厦门,本意在于用军事手段打击清政府,而要长期占领,就须占用为数不多的总兵力的相当一部分,且巴麦尊训令中明明白白地写道,他要的是舟山,而不是厦门。
可是,要完全吐出这块已经咽到喉咙的肉,璞鼎查又心所不甘,于是,他选择了地域较小易于防守位于厦门岛西南的鼓浪屿,留下军舰3艘、士兵550人驻守[60],主力于1841年9月5日撤离厦门,北上浙江。
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对手,是主持浙江军务的钦差大臣、两江总督裕谦。
自林则徐去职后,裕谦成为一班力主“剿夷”的官绅士子们最寄厚望的人,可谓是“林则徐第二”。
裕谦,原名裕泰,博罗忒氏,蒙古镶黄旗人,贵胄出身。他的曾祖父班弟,为雍、乾两朝的名臣,频频出将入相。1754年,任定北将军出征准噶尔,因功由子爵晋为一等诚勇公,后因阿睦尔撒纳复叛,孤军五百困守伊犁,兵败自杀。其祖父、父亲,亦官至清朝一二品大员。
与其他优裕的八旗子弟的欢游闲放不同,裕谦在家庭中受到几乎完全汉化的性理名教的教育。1817年,他24岁时中进士,[61]入翰林院,很为蒙族人争光。1819年散馆后,以主事签分礼部补用,但到1823年才补上实缺。1827年外放湖北荆州知府,后调任武昌知府。1834年迁荆宜施道,未久迁江苏按察使。后因丁忧、患病告假两年。1838年复出,再任江苏按察使,次年4月迁江苏布政使。1840年1月,以老成著名的江苏巡抚陈銮病故,又署理江苏巡抚,后真除。
与其他督抚同城的省份不同,江苏巡抚驻节苏州,与驻江宁(今南京)的两江总督尚有一段距离,有着较多的自由和自主。[62]1840年8月,两江总督伊里布授钦差大臣,前往浙江,裕谦署理总督,成为江苏的最高军政长官。
于是,他放手大干一场。
于是,他接任钦差大臣、继任两江总督。
从正三品的按察使,到从一品的总督,[63]裕谦的三级跳,仅仅用了两年零一个月的时间。这颗新升起的政治明星,在当时的官场上引人注目,为人看重。
从裕谦的履历来看,我们还找不到什么今天可特别注意之处。他虽说还算是一位勤政的官员,但主要经历为知府一级,按察使、布政使在清朝又已降为属员,因此在史籍上看不到其优异的政绩。[64]他的仕途坦畅,除了机遇特好外(牛鉴迁职、[65]陈銮故去、伊里布斥革),还与道光帝的用人方针有关。
我在第三章 中已经提到,道光帝是一位信奉“保守疗法”的社会病理学家,追求调补疗效。他坚信祖宗留下的制度已经尽善尽美,认定当时社会的病因在于官员们的玩忽职守。因此,他特别看重官员们的“德”,在用人方面,特别是危难关头,偏爱皇亲国戚、贵族子弟。他以为,这批人世受国恩,遗传的血液中具有多量的“天良”和“忠诚”,绝不会放任国运衰落。在鸦片战争中,他先后重用的琦善、伊里布、奕山、颜伯焘、裕谦,以及后面将会出场的奕经、耆英,均有家世的背景。裕谦的频频升迁,似有其曾祖父班第的冥冥保佑。
然而,裕谦之所以深孚众望,非为其职重位高,更非其血统高贵,而是他在这一时期表现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迷人风度。
伊里布至浙江后,对武力进攻定海迟疑不决。身为江苏巡抚、署理两江总督的裕谦,不便对其上司采取行动,便向路过江苏的颜伯焘倾泄不满,促成颜伯焘、刘韵珂启用林则徐的奏折。而他更为强劲的迂回动作,就是4次专折具奏:阐明武力进攻定海之必须,说明攻略定海之战法,表明其决战必胜之把握。[66]在这些奏折中虽无一言直接攻击伊里布,但其中表现出来的忠勇胆略却使道光帝耳热心动。1841年2月10日,道光帝授其钦差大臣,替代伊里布主持浙江攻剿,朱批中温旨激励:“正可相时而动,克成大功,用膺懋赏。朕惟伫望捷音耳。”[67]而他到了浙江后,一纸密片,劾伊里布家人不规,致使这位老长官上刑部大堂受审。
琦善在广东的主“抚”举止,也使裕谦义愤填膺。本来他的江苏巡抚、钦差大臣、两江总督与广东无牵无挂,换一个其他人即便心有不满,若非圣上垂询也不会表示意见;可他却不如此行事,一道弹劾琦善的章奏不知使当时多少人击节称快。已获罪斥革的林则徐见之大喜,亲笔誊录一遍,又在上密密麻麻作圈圈点点,点了总篇幅的一半以上。[68]在裕谦的笔下,琦善是“天朝”的头号奸臣,犯有“张皇欺饰”、“弛备损威”、“违例擅权”之三大罪。虎门的战败,全因琦善的“撤防”。[69]
裕谦的这些慷慨振奋、不留丝毫情面的言论,不仅使主“剿”的人士激动,也使一些对“夷”妥协的官员忌惧。伊里布、琦善吃过苦头,自不待言。靖逆将军奕山在与义律达成停战协议后,也连忙给这位倔直忠耿的钦差大臣写信,诉说种种不得已之苦衷。他生怕裕谦会放出不利于他的议论,信中的文句语气不无讨好叫饶的意味。[70]
但是,裕谦的上述言论,与他后来的行动相比,又明显差了一个档次。他在浙江任上,事事以极端手段处置之:
曾在英军占据定海期间“通夷”的4名汉奸被捕获,他下令处斩,并将首级遍传沿海各厅县悬挂示众,以示警尤,震慑人心。[71]
为了报复英军在定海掘坟的暴行,他下令掘开英军的坟墓,将数百具尸体刨出“剉戮”,然后弃之大海。[72]
他仇恨定海曾作为通商口岸的历史,忌恨外国船只不时对定海的觊觎,下令将当时还遗存的“红毛道头”(码头设施)及“夷馆基地”完全拆毁,消除一切痕迹。[73]
1841年3月定海军民捕获一名英国俘虏,他一反先前伊里布“酒肉养赡”的做法,下令绑出营门,“凌迟”处死,枭首示众。[74]
而到了后来局势危急时,裕谦的手段更至于登峰造极。1841年9月,镇海军民捕获两名英方俘虏,他竟将“壮士饥餐胡虏肉”的诗化语言变为实际,下令对一名白人俘虏“先将两手大指连两臂及肩背之皮筋,剥取一条”,制作为自己坐骑的马缰,然后“凌迟枭示”;对另一名黑人俘虏亦“戮取首级,剥皮枭示”。[75]
裕谦放出的这些手段,用今天的标准来衡量,似为残忍毒辣,与他曾中过进士、入过翰林院的儒吏形象亦不吻合,好像变了个人。但在当时,势不两立的敌忾致使人们的情绪趋向于暴烈,而且手段越狠越备受喝彩,道光帝亦明确表露出欣赏鼓励的态度。[76]
然而,细心的观察又会隐隐感到,裕谦之所以如此走极端,似还有一层原委,他正是自我设置一个“背水阵”。照其奏折上的话,是为了“俾众咸知奴才有剿无他”,有进无退,断绝手下将弁的“首鼠两端之念”![77]这里面还牵涉到他的同官,由福建陆路提督改为浙江提督的余步云,我将放在下一节分析。
由于伊里布的抢先行动,和平收复定海,裕谦武力攻剿的满腹谋略未有机会得以施展,颇以为憾事。于是,他到浙后,便精心部署定海防务,以能在将来的防御作战中挫败“逆夷”凶焰,一显身手。
在裕谦的规划下,定海如同厦门,也进行了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的防卫工程建设。
定海县城三面环山,南面临海,距城三里。裕谦认为,前次定海战败原因在于清军船、炮不如敌,而陆战无所依托。于是,他决定在县城以南的濒海地带修筑工事。由于定海不若福建南部有易于开采的石头,定海防御工程的主体是土城。[78]
土城是用泥土掺石灰夯实的线式防御工事,也就是一道土城墙。前节提到的绘制厦门石壁样式的军事工程师,在其回忆录中亦有一幅插图,可大体看出土城的规制。[79]据裕谦的奏折,土城的底宽为12至18米,顶宽为5至15米,高约3至4米,长约4.8公里。它东起青垒山,西至竹山,将县城以南的空旷地带一并包容在内。土城设“长治”、“久安”两城门,供民人平时出入。土城上有火炮掩体“土牛”,[80]共安设火炮80位。
图七 舟山土城
在土城的中部,有临海小山,名东岳山。裕谦充分利用这一地形,在山上构筑周长约440米的砖石结构的震远炮城。在该炮城的南端,接筑面宽70米的半月型石砌炮台。炮台面海,为轰击来犯敌舰之阵地,炮城靠其后,是屯兵护卫之工事。东岳山上的震远炮城及炮台,为清军防御阵地之中坚,共设火炮15位。
土城的西端为竹山,竹山之后为晓峰岭。裕谦在晓峰岭上筑围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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