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也只是想活下去。
他说得何其轻松。
狩猎神族也好,人族也罢,彼此族群不同,于他们而言吃两个人而已,就同人族杀鸡宰羊一样,他们无法做到共情,毕竟是连同族都能当成食物看待的族群。
玉奚生有些嫌恶地冷笑:“若真只想好好活着,何必惹出诸多麻烦?”他微微顿住片刻,才字字沉冷地吐出后半句话:“长生天,你们用长生蛊惑了多少人?”
他望向山中眼眸闪烁着猩红、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半魔。
“人间不是有句话,叫人各有志嘛。”乌夷笑说,“何况也并未骗他们,人族那点可怜的寿元太短,长生长生,他们现在不是长生了?人族那些繁琐无用的规矩本就该被舍弃。”
都是欲在作祟。
人族用了多少年,才从被神魔掌控的蛮夷之时走到今日之繁荣,而仅仅是几句妖言惑众,就能让他们堕入魔道,摒弃人性。
“好了,无用的话就不必再说。”
乌夷指尖轻轻点了点阵法中的栾青词,“我今日若是死在这里,青鸾君必要死在我前面,这可是凤帝最后的血脉,怀素仙尊,你可想好了?”
半晌,玉奚生缓缓道:“本座可以放过你。”
乌夷刹那笑意更甚,“这才对啊,人族那些所谓的仁义公道本就无用,比起所谓的公理,还是青鸾君更重要吧,承认吧,你不是人族,所谓的仙尊名号只是他们用来束缚你的绳索,我可以将青鸾君还给你,以你们的本事,可以活得不受拘束,何必要管人族的闲事?”
玉奚生冷冷道:“少说废话。”
乌夷当即无奈似的摊开手,“放心,我想活着,就不会对青鸾君做什么,只不过想在走前奉劝怀素仙尊一句话,别多管闲事,人间迟早会……”
“你以为东洲的事情,本座不知?”玉奚生打断了他。
乌夷的声音果然戛然而止,他面上涌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安静了片刻,才问道:“你都知道?”
玉奚生讥诮,“本座的师尊在那,本座为何不知?”
玉奚生早已与这人间牵绊太深,从拜师正道那日起,就注定他难以独善其身。
这回轮到乌夷沉默了,他微微眯眸打量了玉溪生半晌,周遭阵法忽然飞快地开始消散,随着阵法崩碎,乌夷的身影也开始迅速退远,在阵法彻底消散时,只留下一句:“时间不多了,怀素仙尊,好自为之吧。”
周围的半魔仍是半个人而非真正的魔族,他们当然知道自己做下的事罪无可恕,眼瞧着自己最大的倚仗就这么自顾自地走了,当即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慌成一团,随即便要四散奔逃。
栾青词莫名其妙便觉得阵法中的恶意似乎减少了许多,随即就这么直接从阵法中莫名其妙地成功脱身,他自然知道不是自己破了阵,在瞧见外界满天黑云雷霆轰鸣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浑身是血遍体鳞伤的栾青词比当日在兰城外厮杀之后还要凄惨万分,玉奚生抬手一招,便将他召来身边,揽腰搂在怀里,再瞥见四处逃窜的半魔,眼眸眯出冷然神色,单手掐诀,沉声道:“风雷敕令!”
天雷令。
万雷听令,犹如浩荡雷劫,雷光似龙闪烁在翻滚的黑雾中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而后万顷雷霆呼啸降世,崇山峻岭间的魔气被涤荡一空,正如当日的落洄山脉一般,天地变色,唯有雷光。
轰鸣足有一盏茶时辰才渐渐消散,玉奚生轻轻挥手,雷云便随之散去,原本的荒山峻岭这会儿已然化作焦土,但灵气却盛。
“小鸾。”玉奚生轻唤,若仔细听,甚至能听到他尾音的轻颤,“怎么样?”
栾青词疼得厉害,也没力气,他张了张口想说自己没事,但他现在无需对师尊隐瞒,他是有人疼爱的、放在别人心尖上的小鸟,于是干脆贴着玉奚生的肩蹭了蹭,蹭的衣衫沾上血迹,才小声说:“有点疼。”
玉奚生心疼得直咬牙,垂眸道:“没事,没事了,我来了。”
栾青词靠在熟悉的怀里,身上许多血迹已经干涸,冷硬地将衣裳粘在伤口上,疼得不住轻颤,但还是一眨不眨地望着这近乎要灭世似的景象,又偏头瞧了瞧他面色冷峻的师尊。
倘若师尊想灭人族,恐怕就没有魔族什么事了。
“乌夷呢?”栾青词轻声问,他适才似乎瞧见那家伙跑了。
“逃了。”玉奚生言简意赅,看似不欲多说,“先不管他,我已经用神识查过,山洞里应当还有两个活人,让他们来救。”
栾青词点了点头,安安心心地埋在师尊怀里,嗅着他身上的气息才安心。
这个“他们”自然就是随行来的三重雪宫弟子,玉奚生走之前将秋翎和那老妪都封印后捆在一起免得出事,黑云将日光遮去后,原本瑟瑟发抖的秋翎和浑浑噩噩的老妪忽然一顿,两人像是感受到什么可怕的气息似的,脸色同时变了,眼眸中猩红闪烁——玉奚生的怀疑没错,不仅是老妪,连秋翎都已饮过魔血,在浩荡气息与足以将他们毁灭的天雷令之下,他们不受控制地激发了隐藏许久的底牌。
守在沧临城外的三重雪宫弟子也看见了山间那恐怖浩劫似的雷霆,哪怕离得这么远,还是会因传出的剧烈波动与雷云咆哮而心惊胆战,再瞧见大变模样的两人,终于明白宫主并非无的放矢,后怕得很。
雷声轰鸣持续了很久。
没人能在这天灾雷劫之下从容镇定,哪怕只是感受到毁灭的气息也会不住地颤栗,那是自心而生的、对天地的敬畏。
还没等他们回神,就听见宫主传音,立刻进山。
沧临城中最后的两个活口就是从山中救出的姑娘,但她们已然历经折磨,气息奄奄,就如栾青词所见被乌夷喂了半魔的那个姑娘。
但栾青词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此行三重雪宫的弟子毫发无损,唯有他重伤,或许是被师尊抱着的缘故,他意识很快就不太清醒了。
出山路上,三重雪宫弟子们都不太敢吭声,尤其是走到半路的时候,那两个姑娘哪怕用灵药都没能吊住气,可见长生天那些杂碎根本没想过留活口,她们没能走出这座山就彻底咽了气。
玉奚生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看见已经露出半魔模样的秋翎和老妪,毫不犹豫地一人给了一个灵封术,封印得彻彻底底。
“宫主。”三重雪宫中有弟子小心翼翼瞧着他们仙尊的脸色,问道:“那咱们现在是?”
“回宫。”玉奚生干脆利落地丢出两个字。
不回去还能做什么?沧临的半魔几乎都死在山中,只剩下这两个玉奚生暂且不打算要他们的命,但当务之急还是小鸾的伤势,那座杀阵非同小可,如乌夷所说,他还并未真正动用杀招,否则凭借小鸾这只还没长大的小鸟,根本撑不到他赶到。
他的目的不是要命,而是想要小鸾的血。
先拿凡人威胁,再控制住小鸾做筹码,玉奚生几乎都要惊叹于乌夷的脑子了,毕竟这在魔族之中颇为难得,魔族从来都是拳头底下论生死的。
怀素仙尊带着重伤的青鸾君从沧临回来的消息如洪水般席卷了整个玄都。
青鸾君是什么人?
那是神鸟凤凰的后裔!
他与怀素仙尊同行,都能在长生天手中吃这么大的亏,可见长生天的殿主究竟有多强!
三重雪宫,三位长老齐聚,谢庭兰和赵玉竹伤势好的差不多,也都等霜梧峰下。
宫主回来就直接带着少主回了霜梧峰,他们也就只模糊瞧见少主带血的衣角,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因为之前的“失言”,净玄长老闷声不吭了半天,才低低地说:“这回可是宫主跟着去的,他眼皮子底下少主怎么伤成这样的?”
虚风长老没好气地重重哼了一声,“谁乌鸦嘴在在先?还想往宫主身上怨?”
净玄长老:“……”行吧我理亏。
净玄长老低眉顺眼,没敢吭声。
倒是同行的弟子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得知少主被威胁独自进山,虚风长老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随即怒道:“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但谁都知道,这是个无解的死局,换了谁去都没法子,除非栾青词不顾那些无故百姓的死活,只是更可气的还是付出这么大代价后,沧临城中竟然无一活口。
都是聪明人,三言两语大抵也就知道来龙去脉。
而且那位殿主没杀栾青词,也是知道玉奚生有能力找到他,就是为了避免不死不休的局面,他没把握在玉奚生留在沧临的情况下杀了栾青词并且全身而退,于是退而求其次,重伤的栾青词拖住了玉奚生的脚步。
倘若此行是少主单独带人去,那后果可就说不好了。
连谢庭兰都为自家师兄捏了把汗,随即说道:“不过秋翎那小子也成了半魔,难怪师尊要带上他和那老婆婆,尤其是那个老婆婆,在刑房里闹腾个没完,好在有灵封术。”
玉奚生对半魔的敏锐度极强,所以从一开始就在怀疑这两人,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准的可怕。
祛尘大长老也叹了口气,“有一个秋翎,或许还会有别的,宫中竟也被长生天渗透……是该好好查查了。”
此言一出,净玄长老和虚风长老对视一眼,也跟着重重叹气。
这也是他们失察,竟然连宫中混入了半魔都不知情。
可查也没那么容易,半魔自愿催发血脉之前,谁也不知究竟是人还是半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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