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分有许多,许多世家仙门有护宗大阵,也有利用阵法考校弟子,但总而言之无非便是困阵与杀阵的区别,而困阵若非为故意折磨对方,那便是对付杀不掉的敌人,然而栾青词所应对的这座阵法显然是极其典型的杀阵。
那种毫不掩饰的恶意几乎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得密不透风,正如这些不断杀过来的上古凶兽,那都是上古时期真正的魔族,乌夷记忆中的同族,残忍嗜杀,凶狠异常。
栾青词几乎是在这些围攻之下节节败退,一身青衣都被鲜血浸透,张扬明艳的涅槃火疯狂地反扑。
这个杀阵是乌夷勾画而出,栾青词听说过这位比起蛮山要差上一线,还曾经败在师祖手中,但也仅仅是落败,也就证明——师祖没能杀得了他。
仙门修士的争斗大多是你死我活,但他们两个都没死,那就证明那场争斗本就不是报着死战的心思去的,白长蔚不想死,乌夷也不想死,只不过是在拼谁先收手,于是乌夷败了。
他不知道现在的乌夷和上古大魔乌夷之间相差多少,又继承了多少那位魔族的传承,但毋庸置疑的是这座阵法中密雨似的杀机都出自上古时期,杀阵中的这些魔族自然不是真正的上古大魔,栾青词还有点儿自知之明,他这样的、没完全成长起来还是个混血的鸾鸟,要真面对这么多魔族,早不知道被扯成多少块下肚了。
但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他迟早会被耗死在这里,可被这群东西纠缠着,栾青词连寻找破阵法门的机会都没有,这道阵法说简单也简单,毕竟只是把人困住然后不停地打下去,看似只要赢了就能破阵,可面对潮水一样无穷无尽的、各种长相奇怪丑陋的魔物,栾青词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已经有些疲惫了,但还没有彻底放出本体厮杀,若是一对一的话本体自然占优势,但这样多的对手,还是三重雪宫的术法更有效些,好在这座阵法险恶是险恶,但已经凶险至此的情况下便无法将他的修为压制。
否则这些手段施展不出来,他干脆躺平等死算了。
但现在也差不多了,栾青词气喘吁吁,握着碧山暮的手已经麻木僵硬到快要失去知觉,每一次挥剑都凭借本能与多年游走险境中的战斗技巧,他甚至能在这座阵法里动用五行术法,是好事,但也是坏事。
好事是他有了反击的本事。
坏事则是这座阵法极其贴近外面的现世,就如同有苏氏借蜃的能力编织出的虚境,这座阵法简直……神乎其技,能媲美真正的现世。
“我……”
再一次被不知那头巨兽的爪子拍在脊背上,本就重伤的身体挨这一下,栾青词几乎能听见自己骨骼的碎裂声,甚至还有内伤渗血的脏腑,总之整个人已经一团糟,但还是勉强咽下了那个从未说过的脏字。
青鸾君被怀素仙尊教养得很好,他不是冷血无情高高在上的神族,更不是凶狠残暴只知杀戮的魔族,甚至连脏话都说不出几句,真要骂人训斥大多也是直来直往,偶尔喜欢阴阳怪气,也就仅此而已了。
但现在这些都帮不上栾青词,他已经不知道自己陷在这里多久了,只有无尽的杀戮,但在杀的同时还要让自己保持清明。
毕竟是半个魔族,栾青词太知道自己如果沉浸杀伐失控会发生什么了。
所以说这座杀阵对他的恶意简直太过明显,就像是……量身定做。
栾青词的预感没有错。
乌夷依旧站在原地,周围是许多不在隐藏行踪的半魔,而在空地之上,有一方似水镜似的景象,正是在阵法中厮杀的栾青词,周围翻滚着浓郁的黑雾。
“半个时辰了。”乌夷轻轻地说,眼神中闪烁着兴味,“果然啊,魔皇与凤帝后人的血脉,才从壳里出来没多久吧,便已经有这般本事了……天道眷顾啊。”
就在此时,天地变色。
乌云裹挟着电闪雷鸣将日光遮掩,满天的黑云层叠,唯有电弧的光芒不断闪耀,乌夷感受到了极为强大且令他畏惧的气息,猛地抬头,只见黑云中一人如雷光骤然出现,是脸色阴沉到比起天色还要更甚的玉奚生。
乌夷脸色扭曲了片刻,但他没退,就这么坦然地脚踏着自己设下的阵法,慢悠悠地说:“我劝你不要乱动手,我若有闪失,他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乌夷伸手一指,正是还在苦苦支撑的栾青词。
玉奚生自然也看见了,他站在空中,眼神已经冷得淬了毒,他看着乌夷,缓缓说道:“看来你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这话像是狠狠戳中了乌夷最不能听的那点上,他的五官更加扭曲,甚至连人形都有些不稳,一些漆黑的、形状怪异好似鳞片似的东西从他的脸上浮现。
“我怎么会忘记。”乌夷这次的话流畅了许多,因为用的不是人族语言,而是上古的字眼,他脸色极为复杂,有愤恨也有挥之不去的恐惧,他说:“凤帝那一剑斩下来的时候,可当真是……雷霆之势啊,就像现在。”
他指了指自己头上翻滚的黑云和雷光。
玉奚生俊美的脸上尽是锋芒锐利,在雷光闪烁下更加锋利,他冷冷道:“挣扎着想活下来,多了那么多不属于你的记忆,你还攥着乌夷这个名字不放,你是乌夷吗?你是谁?”
乌夷嘴角抽了抽。
他这一次选择的身体是一只蛇妖,真真正正的蛇妖,幽弥会让蛇妖变成魔,那是一种畸变,从本质上发生的改变,包括他变得怪异不规则的鳞片,甚至扭曲不正常的身体。
他知道那是正常的,他是大魔乌夷!可还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是一条蛇妖,是妖族,他不该如此……而更多的声音日日夜夜地在他的脑子里,不停的诉说着自己的生平,那些记忆乃至于经历在这几百年里早已被他烂熟于心。
哪怕无数次告诉自己,我是乌夷。
可他真的就没有被这些蝼蚁带来的记忆影响吗?
乌夷眼神冷了下来,他忽然转头看向还在厮杀却已经显露出疲态的栾青词,轻声说道:“这就是他留下的血脉吧,你可真是凤族最忠心不过的狗,竟然还能将他找出来,养大。我听说蛮山死的时候出现了两头凤凰,那也是凤帝做的吧,真厉害啊,从万年前那场仗刚刚打响,他就已经在准备这条后路了,凤凰一族最后的血脉。”
玉奚生自然也看见了小鸾的惨状,即便早有准备,还是会痛到难以言描的程度。
小鸾身上有他的禁咒,无论人在哪,玉奚生都能找到他,否则无论如何,玉奚生都不会让栾青词涉身险境。
……但他还是来的迟了。
乌夷也笑了,他说:“你要不要猜猜,凤帝和碧姯当成宝贝护着的这只小鸟,还能坚持多久?哦对了……这一个时辰于他而言,应当已经是将近三日了。”
而玉溪生只结出手印,空中的雷霆骤然翻滚,他眸中映着闪烁明灭的雷光,显得尤为冰冷摄人。
“我不需要知道,你死,则阵毁。”
然而乌夷的下一句话却让玉奚生骤然顿住。
“阵毁,在阵法中的青鸾君会怎么样?他能出来吗?”
乌夷有恃无恐。
满天的雷霆却也在瞬间凝滞。
“你想怎么样?”玉奚生声音冷得要掉冰碴,他既然已经站在这儿,乌夷若是想活命,就不会自己找死。
果然,乌夷说道:“我没想真杀了青鸾君——有他流的这点血就够了。”
阵法中栾青词受伤流血,会被乌夷当作养料吸收。
“他死在这里,就相当于成为你的食物。”玉奚生每个字都说得近乎切齿。
这也是他的不信任,魔族一直都是将神族当作猎物看待,这其中自然不仅仅是因为口腹之欲而已,无论再怎么喜欢一种食物,也不至于为了吃就跟人家开战,魔族真正猎杀神族的原因,和他们同类相食是一样的——这是他们修行的法门。
可以说这天生就是死敌。
与凤凰一族和兰城那头畜牲不一样,神族与魔族是死敌,而对于那头畜牲而言,凤凰一族是他们的天敌,完完全全地克制。
玉奚生的怀疑不无道理,乌夷也很配合地点头,只是脸上形状怪异的鳞片还是没退下去,无论做什么表情现在看来都显得很狰狞。
“我想活。”他说得简单直白,“所以当着你的面杀了这头鸾鸟,很不明智。”
他瞥见玉奚生猛然难看的脸色,自知失言。当即换了个说法:“我说过没想杀青鸾君,至于其他人——我饿了太久,进食而已。何况鸣蛇已经交代下来,我总要闹出点动静,否则不好交差。”
说着,他轻轻搓了个响指,阵法中栾青词无比凶险的境地蓦地出现了转机。
那些上古魔族的数量锐减,攻击也减弱了许多,浑身浴血的栾青词得了喘息之机。
乌夷这才笑着望向玉奚生,说道:“看吧,如今世上已没有神族了,而我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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