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郡以世家祝氏为首,而祝氏修炼的路子则是以音驭尸,故而西陵郡这场盛会名为清音,实则无非是以祝氏为首,操办一场给各家小辈出头的机会。
玄都也有类似的盛会,往年都是九幽谷大张旗鼓地操办,不过在玄都,称为仙谈。
玄都也好,西陵郡也好,甚至是以天机阁闻名仙门的南海郡以及萧氏掌管的东洲,彼此都往来不多,譬如禹城召仙令,召来的多是玄都仙门,至于其他地方的也只有散修会来,互不干涉几乎已经成各地顶尖仙门不成文的规矩。
三重雪宫的飞舟进入西陵郡境内,就引得无数西陵郡世家瞩目,多数都是在心惊胆战。
当日围杀栾青词的修士尽数死在了西檎岭,而那之后整个西陵郡都在追杀栾青词,如今人家大摇大摆地入境回来了,总不能是来与他们好声好气谈笑风生的。
栾青词站在飞舟围栏旁,他身上的封禁已解,今日罕见地穿了身赤金色的袍子,宽袖上绣着振翅的凤鸟,日光下生出彩辉,额前是赤金色的抹额,艳色衬得他丰神俊秀,而艳烈之下是古井一般的淡然,他胸前的小辫子上发绳已经换了,不再是之前的青羽,玉奚生将那根收起来,拿如今的青金羽重新为栾青词编了条发绳。
出发前,也是玉奚生亲自为栾青词戴上的。
栾青词抚了抚胸前的那枚青色浮金的羽毛,自高处俯瞰着苍茫大地,不见怒色,没有追忆,曾追杀过他的人都死在西檎岭了,至于幕后黑手他也会一一找过去,于他而言,这些都不值得他心绪震荡。
杀就能解决的事而已。
栾青词不是人族,不是仙尊,高傲而淡泊,是玉奚生一点点教他融入尘世。
所以栾青词一直拿玉奚生当做标杆,他做这些多是因玉奚生的教诲。
“有很多人盯着我们。”玉奚生从栾青词身后走出,与他并肩凭栏,目光毫无波澜地一并往下瞧去,“他们会后悔当日做下的事。”
说得自然是算计栾青词且围杀他的事。
栾青词称不上好脾气,他不发脾气是因为没必要,只是平静道:“原本我还以为要再等上一阵子,兰城的古妖倒也算助我一程。”
提起此事玉奚生的脸色就是一沉,当即捏着栾青词的脸颊低声道:“怎么,还得谢谢他将你伤得体无完肤?你瞧瞧这个。”
他抽手捞起栾青词胸前的小辫子,那枚浮金的青羽坠子随风而晃。
栾青词脸色微变。
他肉身强悍,凤羽更是坚硬,犹如护身的鳞甲,那一战伤了太多,他的羽毛满天的飘,化作人身后虽说瞧不出那些伤来,可本体上还是在的,这枚羽毛就是他新生的羽。
玉奚生用这枚羽毛做他的发绳坠子,栾青词知道为什么,于是很平和地噤声,不再刺激这个拿他当首位的心魔。
见他识趣儿地不提,玉奚生这才收敛愠色,松开了手。
栾青词目光转向辽阔大地,轻声说:“你我来就足够,为何还要带上他们?”
这次祛尘和谢庭兰也跟着一起来了,算起来他们这大长老、宫主、少主和宫主亲传弟子都来了西陵郡,还带了不少宫中弟子,整整三艘飞舟的人,可谓是兴师动众。
也难怪西陵郡的人都注意着他们,毕竟玄都的人来西陵郡就足够稀奇,他们还出自三重雪宫,而且带了这么多人,不知道的以为要来寻仇。
而栾青词刚好的确是来寻仇的。
“小鸾。”玉奚生有些无奈,“这不止是你我的事,你我身份如此,三重雪宫就注定与我们牵连着。纵然你我可与祝氏季氏一战,那整个西陵郡呢?上次你吃的亏,难不成忘了?”
栾青词无话可说。
倒也是,遇上太强的对手他和玉奚生都不惧,但剩下的那些也总得有人处理。
“你似乎……”玉奚生背抵着围栏,饶有兴趣地瞧着栾青词,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小家伙,他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问道:“格外在乎他们的生死?那日在兰城你同那孽畜斗,也是因为他们?小鸾,我本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可……是他教你的吗?”
这是玉奚生第二次问出这种话。
栾青词也不太懂这人,一边说着他们是一个人,一边对另一个自己颇为不满,但还是答道:“是。”
他生而非人,注定难与人族共情,那就是他的本能,栾青词时而会想,或许这就是神族的不同,神鸟凤凰的后裔情感淡泊,连悲喜都并不强烈。
可他偏偏在蒙昧时遇见了玉奚生,由他悉心教导,连栾青词自己也不知为何,会对玉奚生那般不同,仿佛这个人生来就是要与自己一起的,于是他愿意接受玉奚生的教诲,愿意为他违背本能,去做一个合格的正道修士,做仙门之中的中流砥柱,护佑寻常百姓,也护佑三重雪宫。
这些玉奚生都知道,他凝视着栾青词,忽然轻轻地说:“小鸾,我与你是一样的。”
“我也非人族,其实这些人族……三重雪宫的人族也好,还是这些普通人,或者说是妖族,在我眼中都并无不同。”
玉奚生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淡漠而冷静,没有那股子偏执的疯劲儿,只有漠视一切的冷淡。
“我初生灵智时,便混入人群中,独自走了几年,后来遇见了我的师尊,白长蔚。”
栾青词发现玉奚生提起白长蔚时,神情颇有复杂,像是感慨,又似怀念,倒是瞧不出对师长的尊崇。
“我一直不明白白长蔚想做什么,他在玄都山上建三重雪宫,传授术法,但没过两年,他就失踪了。我的记忆有损,那是另一个我压得最深的秘密,所以这些年那个我都做了什么,我也不甚清楚……但小鸾,我也是他,我是他不承认的真。”
栾青词忍不住问道:“真?”
“是啊。”玉奚生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笑着说:“私欲,爱.欲,还有对众生的漠视。虽然我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但人族于我而言,无异蝼蚁。至于你们所说的那个怀素仙尊,他压抑了自己的本性,压抑了自己的欲望,甚至强行将之剥离,方才成就美名。”
玉奚生的过往他甚少提起,甚至因记忆断层自己也时而恍惚,百年的时光足够久了,会让很多回忆都淡化,玉奚生甚至记不清自己初入白长蔚门下时,究竟是怎样一副神情。
那是一袭白衣的持剑人对他说:“拜我门下,许你尊位。”
那时的自己又在想什么?
这世上无聊,唯他这个师尊有点意思,直到过了许多年,玉奚生才渐渐地明白了一点,他这个师尊分明已经名满天下,但他并不满足,他似乎有什么要做的事,又像是被追着赶着不停地往前走,他的脚步一刻都不能停。
“他在前,引了我的路。”玉奚生目光落在栾青词身上,神情有些复杂,“而我引了你的路,小鸾,我总觉得我遗忘了很重要的事情,有关于……我的师尊,或许另一个我才记得。”
白长蔚是不是人族玉奚生也不知道,毕竟出了他和栾青词这个异类,玉奚生有些不敢将当年的初代宫主当做常人来看待。
长生天,巫塔下的所谓圣物,天机阁,失踪的白长蔚,玉奚生隐隐觉得这些事应当是相互关联的,却也只能想到,或许白长蔚发现了长生天想重出世间,于是早早便与长生天相争,甚至夺了人家的圣物。
自己也必定参与进去了,因巫塔下的圣物,有一块是他亲自封印的。
可他不记得。
栾青词轻轻拍了一下玉奚生的手,又攥住了他的指尖,声随清风而起:“那就暂且不要想太多,长生天既然已经露出蛛丝马迹,追查下去就好,如今还是想想西陵郡摆出的局是何意吧。”
玉奚生反手握住了那只微凉清瘦的手掌,这只手不似握剑的,倒更像执笔之人。
“说得是。”玉奚生笑了,“这次我们可不是来入局的,小鸾,我们该是来——”
“讨债的。”
最后三字出口,带着锋利的杀意。
玉奚生偏头望向远处已经出现的城市轮廓,云天之下,那若隐若现的城中是芸芸众生,落入心魔眼中,皆与尘埃一般。
他不是慈悲的怀素仙尊,也没有那么多的顾忌,无论白长蔚和自己谋划了什么,他早晚都会知道,眼下要紧的是西陵郡和季氏。
至今想来那时生息全无的小鸾,玉奚生还是会心痛后怕,囚禁也好,封禁也罢,玉奚生都只是想留下那人在身边而已。
栾青词也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就是西陵郡中祝氏所在的仙城,名为鸣鹿。
传说中此地曾有神兽,世人称之为鹿神,鹿神生而四角,通身雪白,鹿鸣可使人心神安宁,若有鹿神现世,便象征着福泽与安康。
可此地如今没有鹿神,只有心怀叵测的人。
而人心素来诡谲,却也最易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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