绡香城中妖族居多,虽说是狐族的地盘,但也算其他弱小妖族的避风港,毕竟妖族现今不剩多少,更有甚者都藏在深山老林独自修炼,生怕露面叫人捉去铸剑炼刀。
一梦浮生阙便是有苏氏狐族的生意,楼阁巍峨,朱门前两座九尾天狐雕像,与飞舟上的相差无几,雕刻极其灵动,匾额之上一梦浮生阙五字如笔走游龙,古木金字,浮光粲然。
其内飞檐楼阁,悬桥流水,富贵之余亦存风雅。
有苏婵重新戴上掩面的白纱,亲自为三重雪宫弟子引路,从正门而入,便得见别致院落,灵草供人观赏般种于花圃,楼阁之上欢声笑语不断,更有丝竹之音绵绵,高台有绸缎半遮半掩地拂动,其中窈窕身姿翩翩舞动。
“此乃忘忧境。”有苏婵轻声解释,“不过是一梦浮生阙三境之一,另外两境则是无相、极乐,进了一梦浮生阙,有人花金银寻一时之乐,有人拿性命买无边极乐,或生或死,乐在其中。客人们若是想寻些乐子,在忘忧境即可,其余两境,只怕不太适合小仙师们。”
最后一句颇带调笑,年纪轻轻的三重雪宫弟子们似有所感,都悄然红了脸。
但栾青词至始至终都很平淡,此地的确是人间罕有的仙境一般,那些所谓的客人都欢欣不已,如得此门,便可忘忧,无非醉生梦死而已,荒诞得令栾青词觉着有些眼熟。
难怪皖湖的有苏婵在虚境中弄出那些东西,真正的本体竟是这儿,一梦浮生阙,大梦一场,浮生自忘。
除却进门的忘忧境,三重雪宫弟子们并未去到另外两处,而是直接被有苏婵带到僻静的院落中。
“这是我族族人平日居所。”有苏婵说,“诸位也请暂住此地,近日城中乱,还望各位小仙师莫要嫌弃,此地必然是绡香城内最安全之处。若是想出去,我也已吩咐下去,诸位尽可随意。”
栾青词颔首道:“有劳族长费心。”
“阿香。”有苏婵唤来一直跟在她身边服侍的侍女,吩咐道:“这段时日.你留在此地,照看三重雪宫的小仙师们,不可怠慢。”
“有苏族长。”
见有苏婵便要告辞,栾青词喊住她说道:“我想看一看天狐山的结界。”
他不在乎一梦浮生阙做得什么生意,更在意自己此行的目的,巫塔下的碎骨来历不明,他实在安心不下。
“好。”有苏婵应得爽快,带着点笑意,“也不急于一时,你们歇一歇,晚些时候再去。何况眼下无碍,若结界有变故,长老们自会告知于我。”
见状,栾青词迟疑须臾,才点头应下。
名为阿香的小狐妖来时便与三重雪宫弟子们混熟,很快便又亲亲热热.地聊到一起,甚至还有许多年轻的狐妖时不时经过门外,对院子里探头探脑地看。
栾青词爱清净,自然不凑那个热闹,虽说一梦浮生阙处处装金饰银,但给他安排的住处还算清幽,栾青词坐在短榻,捞起小辫子上的青羽发绳,细细摩挲着有些稚嫩痕迹的青羽——那是他还小时,师尊拿他掉落的羽毛亲自编的发绳。
栾青词喜爱得很,戴了这么些年。
他还记得师尊对灯火垂眸编发绳的模样,映着光的俊朗眉眼写满温柔,修长匀称的手指灵活勾线,一缠一绕间,岁月便悄然流逝至今。白玉似的指尖捏着一封信笺,玉奚生一字一字地瞧过去,神情愈发沉冷。
纸上唯有两句话。
其一:“长生天已有动作,万万小心,遇之必诛。”
其二:“速带栾青词至南海郡。”
字迹乃灵力绘上,当玉奚生看完之后,字迹也渐渐隐去,只剩下一张白纸。玉奚生微微眯眸,露出有些危险的神色。
这信是天机阁送到三重雪宫的,在玉奚生去禹城之前就送到宫门,只是他一直没瞧而已,这次也是因祛尘送来的公务中夹着这个,才碰巧瞧见,看对方熟稔的语气,玉奚生暗自揣测,至少这样的通信并非初次。
“天机阁,长生天。”玉奚生暗自蹙眉,喃喃道:“早就在暗中联系了吗……你到底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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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浮生阙再如何纸醉金迷,也闹腾不到栾青词眼前,有苏婵不愧是活了数百年的狐妖,十分懂得投其所好,哪怕是在这销金窝,还是将栾青词安排了安谧处。
栾青词随有苏婵去瞧了一眼天狐山结界,结界内煞气灰雾弥漫,比起石神山汹涌泛滥得多,天狐一族五位长老齐齐出手,寸步不离,才勉强维持住这岌岌可危的结界。
看见结界之后,栾青词心便沉了沉,情况要比他预想得还差。
“等不得了。”栾青词眉心紧蹙,“暂且打开结界让我进山。”
有苏婵却并不同意,“青鸾君,再有两日.你师尊也该到了,那时动手,更稳妥些。”
“结界如此,能否撑过两日尚未可知。”栾青词沉声,“何况务必要在结界被破前解决,否则灰雾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至少目前为止,除玉奚生外,栾青词还从未见过能解开咒术,甚至可以不受其影响之人。
有苏婵显然也晓得栾青词并非虚言,沉默须臾,说道:“若非要进山,你至少不能自己去。”
“不能带别人。”栾青词当场否决,“他们受不住。”
栾青词也并非夸大其词,若真有人能抗住天狐山中的煞气咒术,绡香城也不至于求到三重雪宫的头上。
“那你……?”有苏婵察觉到了什么,神情微妙。
栾青词神色如旧,平平淡淡地说:“师尊不在,旁人就不能进山,那山中的东西伤不到我。”
有苏婵沉默须臾,还是摇了摇头,“即便你不惧那瘴雾,但雾中凶魂厉鬼遍布,青鸾君一人,若是有什么闪失,吾如何向你师尊交代?”
见有苏婵无论如何都不肯让自己涉险,栾青词也无可奈何。
他独来独往惯了,没有非要等旁人同行的习惯,但维系结界的是狐族长老,他总不能为了将天狐山内的邪物封印,硬拆了结界闯入山去。
但栾青词还是不放心,绕着天狐山查看一大圈,确认此地没有石神山那般的阵法,就是极其普通的山脉,不由得暗自疑惑。
邪物需要镇压,石神山的十神化作山峦,造就大阵,方才将之镇压,那天狐山又是靠什么多年来将那邪物气息封锁得严严实实?
“不在外面。”栾青词站在碧山暮上,俯瞰着被从中间劈开的天狐山,沉吟道,“那就是山中了。”
可惜他进不去山,该瞧得都瞧了,栾青词衡量后,还是决定先回去。
天狐山在城外,离一梦浮生阙有些距离,栾青词御剑也不紧不慢,悠悠地折返,行于夜幕下,初夏的风也温和,突然,坐在碧山暮上的栾青词神情一凛,无需多想,汹涌的青金色火焰冲天而起,一条条火线在虚空中编织成网,还不等火网彻底成型,竟被硬生生劈斩开。
栾青词愕然了须臾,他还是头回遇见能直接将自己的火劈开之人。
在消弭的火网处,缓缓浮现出一道人影,那人浮空而立,身着灰色斗篷,身形有些佝偻,兜帽下露出弯曲的银丝。
他将兜帽摘下,露出一张枯瘦苍老的脸,这张脸着实不像活人,像个早已寿终的尸体一般,青白的肤色配上凹陷的眼窝,还有高耸颧骨,鹰钩鼻,哪怕瞧上去随时会被折断,但无可否认,这是一副极凶的面相。
而栾青词发现这人身上的气极怪,有一丝丝妖气残留,但与妖族又不同,他竟看不透。
短暂的对峙后,那人用嘶哑苍老的声音说道:“少主,可叫我们好找。”
栾青词是三重雪宫的少主,祛尘等人都这样唤他,可眼前这人绝非三重雪宫出身,栾青词没急着否认,而是冷声诘问:“你是何人?”
“老朽蛮山。”那枯瘦老头答话,眼中没有一丝波澜,说道:“少主,您该与老朽回去,那些卑贱之物,怎配侍奉您?”
栾青词在听到“卑贱之物”时神色微动,变得更冷,他不知对方是谁,更听不懂他的话,但栾青词并未慌乱,身后青金色的火焰将此方天地照亮,他淡淡道:“是么?回何处去?”
“回你我该去之处。”蛮山模棱两可地答,“您血脉尊贵,不该被禁锢于此。”
栾青词依旧波澜不惊,“你是说古凤血脉?”
蛮山微怔,像是有些诧异栾青词竟然知道,但最终摇了摇头,说道:“那些鸟的血脉有何稀奇,少主,我们一族的血脉才当真尊贵,此地不宜久留,速速同老朽离去。”
栾青词至今不知自己是什么,纵然有古凤血脉,可他必然不是真正的古凤,那他究竟是何人与古凤留下的血脉?
生就的咒术,莫名的火焰,不明的身世。
“那你,”栾青词淡声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蛮山微微眯眸,哑声道:“少主……”
“你在,拖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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