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玄都已热起来,绡香城入宫的只有有苏婵带着几个侍女,其余人则候在城外的飞舟上。仙门修士都擅长御剑,但绡香城与玄都距离太远,若是依靠御剑飞行,如栾青词之辈自然无恙,可普通弟子便受不了了。
飞舟数千年前便有,这些年经天机阁数次改做,耗费灵气比起御剑还要少。
绡香城的飞舟气派,船头还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仰首翘尾的九尾天狐,九条尾巴极其灵动。
栾青词依旧穿得轻薄,戴着凤羽抹额,瞧着便清爽。他站在飞舟船头的位置,衣衫随风而动,便如立在云端。
“师兄。”
栾青词回头,便见谢庭兰走来。
谢庭兰两只手撑在飞舟边缘的围栏上,他不似栾青词那般不羁,头发束成高马尾,规规矩矩地带着玉冠。
“又自己站在这儿啊。”谢庭兰笑了笑,说,“你应该和师尊同行的。”
栾青词想起临行前心魔对他说的那句“你离不开我”,心尖便一紧,逃避般的敛眸,淡淡道:“为何?”
“师尊在的话,你就不会自己站在这儿了。”谢庭兰的语气理所当然。
栾青词却觉得他好像已经发觉了什么,掌心都沁出了冷汗,但面上仍旧波澜不惊,轻声说道:“无妨,我习惯一人了。”
谢庭兰“哦”一下,压低声问道:“那你是……故意躲着师尊?”
越说栾青词越觉得谢庭兰知道得太多了,若非同门师弟,栾青词觉得自己这会儿杀人灭口的心思都要冒出来,于是意味深长地扫了眼谢庭兰,“不要多问。”
警告得很好,谢庭兰根本不怕,只是沉默了片刻,严肃问道:“师兄,那是不是……师尊他,逼你……做什么了?”
栾青词杀心渐起。
见他神色微变,谢庭兰更加肃然。
“庭兰。”栾青词不轻不重地睨他一眼,而后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还不知天狐山的事吧,同上一次石神山差不多。”
知道栾青词有意转了话锋,谢庭兰便晓得他不愿多提,只得轻轻叹气,顺着他的话说:“也是……咒术?”
栾青词轻轻颔首,神情带了几分郑重,“师尊赶到之前,你们不要妄动。”
谢庭兰亲自领教过厉害,险些折在石神山,多亏师尊事必躬亲……又或者是追着师兄跑,自己才留下这条小命,再回想那些被咒术杀死的人,死状痛苦恐怖,生生瞧着自己被溶解似的腐烂。
谢庭兰至今想来还是遍体生寒。
“我知道。”谢庭兰知道其中厉害,凝重道,“我会让他们尽量避开。”
带弟子历练这种事,经过几次以后栾青词也已经熟练,毕竟大宗门都是如此,弟子们是声势,对他们而言也是历练。
谢庭兰退开后,栾青词才轻轻抚了下额心缠绕着的抹额,无奈叹了口气。
“果然……察觉了吗。”
反思一下,都是弟子,可玉奚生整日围着他转,从前还能收敛些,如今那可当真是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玉奚生多疼爱他这个徒儿……又或者是他那点不愿意遮掩的心思。
师徒之间本不该有的、同旖旎爱.欲扯上干系的感情,就像充斥诱惑的陷阱,心魔就是那个诱他上钩的饵,站在陷阱前面不断的蛊惑他踏进去。
栾青词已经无数次警告自己,不要弥足深陷,不要行差踏错,近来他是愈发地踌躇不定了。
夜幕降临,飞舟漂浮在夜色中疾驰,栾青词依旧站在桥头的位置,他速来不擅长与人过从亲密。
有苏婵从舱中走出,身上的琳琅装饰叮当作响。
“青鸾君。”她对栾青词用尊称,可见绡香城对三重雪宫的示好,“飞舟的速度快一些,两日便可到绡香城,恐怕我们要等怀素仙尊几日。”
栾青词轻轻颔首后说道:“见机行事,若来得及等几日也无妨,不过狐族的结界困不住灰雾多久吧。”
有苏婵无奈地点了点头:“不错,我狐族数位长老一同出手,结界还是岌岌可危,这灰雾也不知是何物,怪得很。”
栾青词也不觉得意外。
石神山的结界极其牢固,那是一位拥有神血的古老神明亲自留下的后手,他知道酉氏村的守阵人还在山中,但别无选择,而那些守阵人的信仰之坚定也令人动容,他们并未如同有苏婵所说的那些百姓,死后魂魄也被煞气控制,酉氏村守阵人死后的残魂,仍旧在重复着祭祀。
但天狐山显然没有这般幸运。
若是令那灰雾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绡香城的下场,哪怕有苏婵或许还没意识到,但栾青词已经可以想见。
“师尊若能赶来自然是好。”栾青词轻声说,“如若不然,我会先行进山,其余人不必跟随。”
没有玉奚生在,栾青词不敢贸然带其他人涉险,而他自己则没什么可担忧的,灰雾中的咒术对他无效。
有苏婵愣了愣,无奈道:“也不必急于一时……还是等怀素仙尊到了,再行定夺吧。”
栾青词的确成名已久,但有苏婵活了六百多年,哪怕玉奚生在他面前,有苏婵都觉得是个晚辈,尊称是彼此地位,真要论辈分,妖族占了大便宜。
天机阁说了只有玉奚生能处理天狐山之变,如今人家师尊还没来,便要徒弟先孤身涉险,她有苏婵还做不出这种事来。
栾青词知道有苏婵信不过他,也不过多解释,只说道:“天狐山里有东西,只要找出来,危局自解,那灰雾伤不到我。”
有苏婵蹙眉,说道:“你们是不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也不全是。”栾青词轻轻摇头,却微微眯起眼,说道:“上一次出事的是石神山,天雷突降,将石神山劈开,封印被破,一次或许是巧合,可加上天狐山……就不见得了。”
都说再一再二不再三,可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的时候,栾青词便觉得这其中恐怕还有什么其他隐情。
闻言后有苏婵神情也郑重许多,显然她想过这个可能性,片刻后,她轻声说:“此事暂且不追究,当务之急还是将此事了结,免得再伤无辜。”
栾青词轻轻颔首,还在想石神山和天狐山两起事件,到底会是何人从中搅局。
而三重雪宫的弟子们早就与绡香城的小狐妖混熟了,绡香城做得便是生意,在绡香城中,最大的销金窝一梦浮生阙便是狐妖们的产业,而小狐妖们无论男女又都极其灵巧,惯会说好听的话,生得也好看,很快便同本就宫规松散的弟子们玩到一起去。
栾青词见他们欢声笑语,无非是三重雪宫弟子炫耀术法,狐妖们拿出妖术,并不算出格,便由着他们去闹。
嬉笑声不绝于耳,栾青词孤身站在船头时,抬眸一瞧,天边孤月仿佛近在眼前,伸手可握,于是栾青词忽地生出想要将明月攥在掌心的莽撞冲动。
他与万家灯火从来都难以相融,唯有暗处静谧与他为伴。
但长夜太久,偶尔也会生出些许不切实际的期盼,比如……
明月常伴。
足足半晌,栾青词才反应过来,他在思念。
随即又有些无措地想到,自从心魔醒来后,他便鲜少会有这种情绪了。
栾青词默不作声地将指尖蜷起。
明月高悬,伸手不可得。
.
两日后,飞舟靠近绡香城。
朝露未退,飞舟上落了层濡湿,淡金色的日光从云层中洒落而下。栾青词自飞舟舱中走到甲板上,便好似踏着碎光而行,但他并未去看东方如梦似幻的日出,他须得逆光,才能瞧见绡香城的轮廓虚影。
三重雪宫的弟子们也都跟出来,惊叹着旭日初升时的璀璨梦幻。
栾青词静默不语。
哪怕离得这么远,他也感受到了死气。
靠近绡香城后,栾青词便察觉妖气冲天,但妖气并非邪气,诸多走正途路子修炼的妖族气息都很温和,与人族修士很像,差别细微,不过妖族若是吃人魂魄血肉,那气便大不相同了。
故而哪怕绡香城妖气冲天,也都是温和的妖气,可这其中混杂入了死气。
栾青词站在飞舟上,能远远瞧见天狐山脉的轮廓,周围山峦延绵,唯有一座高耸入云,然而那座山周围笼罩着淡淡粉色的结界,结界之上还有狐狸虚影。
“那就是天狐山了。”有苏婵从他身后走上前来,与他一起望着那座有了裂隙的山脉,轻轻说道:“有苏一脉的传说中,那座天狐山埋葬着我们的先祖——天狐遗骸,但多年来遍寻无果,何况这传说数千年之久,那个时代的事情吾等后人又如何能知晓……这座山中究竟是否有先祖遗骸,吾等不知,可这座山如今为绡香城带来了死亡与灾难。”
栾青词原本还想,既然叫天狐山,应当是有其缘故,当日的石神山取自于十位以身化道的神,天狐山中或许也真存在遥远古老的传说中手眼通天的天狐也说不定。
只可惜无论如何,有苏婵说得没错,这座山没有神明护佑,甚至让周遭沦为死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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