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递给我,他的笑容显得有些古怪。“你看看信的笔迹,好吗?”他说道。“就现在,看这儿!”他把另一封信放到了我的面前。“看看这封信里‘祝贺’这个词儿和匿名信里‘负责’这个词儿里面的字母C。再看看这个大写字母I。再看看这个写信的人的写法,他用了一个短横,而不是句号!”
“毫无疑问,这是由同一个人写的——只是在匿名信里他拼命想把自己伪装起来不叫人发现。”
“第二封信,”沃德·莫蒂默说道,“是我在获得任命之后安德里亚斯教授写给我的祝贺信。”
我惊讶地盯着他。接着,我翻过我手中的信,的确,信的末尾署名“马丁·安德里亚斯。”不用有任何怀疑,头脑里稍有一点儿笔迹学知识的人都能看出来,是安德里亚斯教授写了这封匿名信,信里警告他的继任者要当心小偷。这种情况无法解释,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问道。
“这也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如果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为什么他不直接找我跟我说呢?”
“你会找他说这件事吗?”
“我很怀疑这样做好不好。他会否认是他写的。”
“无论如何,”我说道,“这种警告是本着一种友好精神所为,要是我,一定会认真对待。你现在所采取的预防措施能保证阻止抢劫吗?”
“我觉得可以。公众入馆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每两间展厅就有一名守卫。守卫就站在两间展厅之间的门那儿,可以同时监控两间展厅里的一切情况。”
“那么晚上呢?”
“闭馆之后,我们会立刻降下一道巨大的铁栅栏,绝对可以保证拦截所有窃贼。守夜的人很能干。他晚上就坐在门房里,但是他会每隔三小时巡视一遍。我们每间展厅里安装的电灯整晚上会一直亮着。”
“很难再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了——比如,你可以减少白天馆内守卫的力量,把他们的工作调整到晚上。”
“我们无法做到这一点儿。”
“至少,你应该联系警方,在布莱莫尔街周围专门安排一位警官进行巡视,”我说道。“至于说到这封信,如果写信的人希望以匿名方式出现,我认为他有权力这样做。我们相信未来总有一天我们会知道他之所以采取这样古怪方式的原因。”
于是我们不再讨论这个话题,我就返回了自己的寓所,但是,整个晚上我都感到很困惑,安德里亚斯教授为什么会给他的继任者写这样一封匿名信——因为,匿名信的笔迹就是安德里亚斯教授的,这点是毋庸置疑了,就好像我亲眼看见他在写这封信一样。教授在信中预见到馆中藏品会有危险。是因为他已经预先知道这种危险的存在,因而放弃了他的馆长职位吗?但是,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犹犹豫豫地去警告莫蒂默而不使用自己的真名呢?我想了很久,却思索不出答案,结果晚上我睡得一点儿也不踏实,所以第二天我没有像平常一样自然醒来,而是起得很迟。
第二天,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醒,大概在上午九点钟,我的朋友莫蒂默急匆匆地冲进我的房间,从他脸上的神色可以看出,他有些惊慌失措。通常,他在我的所有熟人中是最为讲究仪表的,可眼下他的上衣领子有一边没有展开,领子上也没有打领结,帽子很随意地戴在后脑勺上。我从他狂乱的眼神中觉察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肯定是博物馆被抢了!”我高声叫喊道,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恐怕是这样的!那副犹太教徒胸甲!胸甲上的宝石!”他气喘吁吁地说道,因为当时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要去警察局报案了。杰克逊,你赶快去博物馆!再见!”他心烦意乱地冲出我的房间,转身离去,我可以清晰地听见他匆忙下楼时发出的巨大响声。
我没用多长时间就按照他的指示赶到了博物馆,在那儿,我看见莫蒂默已经回来了,他的身边站着一位警察巡官,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我认出那人应该是皮尔维斯先生,皮尔维斯是摩尔森——康巴尼珠宝公司的合伙人之一,是一位名气很大的珠宝商。他作为珠宝界的专家,总是给警方提供建议和帮助。他们站成一圈儿,围着那个装着那副犹太教徒胸甲的玻璃箱。那副胸甲已经从玻璃箱内取出,搁在玻璃箱的上面,三个脑袋儿正凑在一块儿看着那副胸甲。
“胸甲很显然已经被人破坏了,”莫蒂默说道。“今天早上我在经过展厅的时候,立刻就发现情况有异样。昨天晚上我还对胸甲检查过,所以可以肯定,破坏行为一定是在昨天晚上发生的。”
情况很明显,正如莫蒂默所说的那样,有人对胸甲做了手脚。胸甲最上面一排镶嵌的四颗宝石——光玉髓红玛瑙,橄榄石,祖母绿,红宝石——的周围变得很粗糙,呈现出锯齿状的印痕,就好像有人在宝石周围用力刮擦过一样。宝石还像以前镶嵌在它们原有的位置上,可以说我们前几天刚欣赏过的精美的金器手艺活儿都已经被非常笨拙地动过了。
“在我看来,”警察巡官说道,“好像有人想把这些宝石撬下来。”
“我害怕的是,”莫蒂默说道,“他不但想撬,而且他已经成功了。我认为这四颗宝石一定是精巧的仿制品,用来取代已经撬下来的原来那些宝石。”
很显然,宝石专家也持有相同的怀疑态度,此刻,他正在使用透镜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这四颗宝石。他把这四颗宝石反复进行了好几次检查,最终,他有些兴奋地转身对莫蒂默说道:
“先生,我恭喜你,”他热忱地说道,“我以我的名誉向你保证,这四颗宝石绝对是真的,而且品质绝佳,是最高等级的正品货。”
我那可怜的朋友原来一脸惊恐的样子,现在终于恢复了一点儿生气,他长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感谢上帝!”他高声叫道。“那么这个小偷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小偷很可能想把宝石取下来,但在取宝石的时候受到了干扰。”
“如果是那样的话,人们都会认为,他会一次就把所有宝石取下来,可是现在这十二颗宝石的镶嵌全都松动了,更奇怪的是,十二颗宝石还全都在胸甲上。”
“这的确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警察巡官说道。“我记不起有什么案子跟这种情况一样。让我们把晚上守夜的人叫来问问吧。”
守卫被叫来了——一脸诚实,一副军人模样,他在事故现场似乎跟沃德·莫蒂默一样对事态表示出自己的关切。
“没有,先生,我从未听到过响声,”警察巡官向他问问题,他这样回答道。“我跟往常一样,晚上做了四次巡视,可是我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现象。我在这个职位上工作有十年了,但是像这样情形的事情以前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小偷有没有可能从窗户里翻进来呢?”
“不可能,先生。”
“或者说从你的门前经过?”
“不可能,先生。我从来就没有离开我的工作岗位,除了我在馆里巡视的时候。”
“博物馆还有其他入口吗?”
“莫蒂默馆长的房间里倒是还有道门。”
“晚上就锁了,”我的朋友解释道,“并且要进入这道门,任何一个从街上走来的人都必须经过博物馆的门才能进来。”
“那么你的仆人呢?”
“他们住的房间完全和我的房间是分离的。”
“哦,哦,”警察巡官说道,“这就让人感到十分费解了。还有,根据皮尔维斯先生的解释,藏品也没有受到任何损害。”
“我发誓这些宝石全都是真的。”
“这么说,这个案子看起来就是有人在搞恶意的破坏。不过,我依然想把博物馆再仔细检查一遍来验证我的假设是否能够成立,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可以告诉我们这位博物馆的来访者会是谁。”
警察巡官的调查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既小心又周到,然而调查毫无结果。他向我们指出,博物馆有两个入口被我们忽略了。一个是经过博物馆地下室里的活动天窗是可以进到博物馆的走廊里的。还有一处是小偷可以从博物馆里堆放杂物的房间里的天窗进入到博物馆里,这个地方也被我们忽略了。可是,无论是从地下室还是从堆放杂物的房间进到博物馆里都要首先经过那些被锁住的门,因此,这个调查结果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而且,地下室和小阁楼里厚厚的灰尘也向我们表明,根本没有人动过这里的任何东西。最后,我们又回到了调查开始的地方,没有任何线索可以向我们指示方向,小偷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把这四颗宝石周围的镶嵌工艺弄坏,他又是怎样弄坏的。
对莫蒂默来说,他只能采取最后一项行动了,而且他立刻就这样做了。他留下警察继续进行毫无意义的搜寻线索的工作,而让我下午陪他去拜访安德里亚斯教授。他随身带着那两封信,预备单刀直入向他的前任直接发问,问教授为什么要给他写这样一封匿名信,为什么要向他提出警告,同时还要让教授向他解释清楚,教授为什么会未卜先知,事先就对后来发生的事情预测得那样精确。安德里亚斯教授一家现在住在诺伍德富人区的一座小别墅里,我们去了以后从女仆那里得知教授现在不在家。看到我们有些失望,女仆问我们是否愿意见见安德里亚斯小姐,于是就把我们带到经过适度装修的客厅里。
我曾经偶然提到过安德里亚斯教授的女儿是非常漂亮的。她满头金发,身材高挑,举止优雅,皮肤光滑细腻,肤色就是法国人最喜欢的称作“小麦色”的那种颜色,也就是那种年代久远的象牙黄白色,或者说是硫磺玫瑰的花瓣的颜色。然而,当她步入客厅,我还是有些吃惊,因为我看到近两个星期以来她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她那么年轻漂亮,可是现在却一脸憔悴,她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明亮的大眼睛也不再焕发出神采了。
“我父亲去苏格兰了,”她说道。“他看上去似乎很累,好像有什么重大的闹心事儿。他昨天才离开我们动身去苏格兰。”
“安德里亚斯小姐,您看上去也有些疲倦。”我的朋友说道。
“我对父亲的事很担心。”
“您能把教授在苏格兰的地址给我吗?”
“可以,他和我的叔叔戴维·安德里亚斯牧师一起去的,地址是阿尔德罗桑,阿尔朗别墅区1号。”
沃德·莫蒂默在小纸条上记下了地址,然后我们就离开了,我们两人对此行的目的一句也没有道及。我们晚上回到布莱莫尔街博物馆,来到早上我们曾经勘察过的同一位置。我们唯一的线索就是安德里亚斯教授的那封匿名信,我的朋友最后下定决心明天动身去阿尔德罗桑,他要找教授把匿名信的事儿彻底问个明白,就在这个时候,事情突然有了新的进展,改变了我们原先的计划。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睡觉,我的卧室响起了敲门声,我被唤醒了。莫蒂默派来一位信使,给我送来一个纸条儿。
纸条儿上说:“请立刻赶过来,事情现在变得越来越离奇了。”
我立刻遵命赶到博物馆,发现我的朋友正在中心展厅激动地踱着步,那位负责看管这里、长得像军人一样的老守卫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保持着军人一样的姿态。
“亲爱的杰克逊,”我的朋友高声喊道,“你能来这里,我非常高兴,这实在是一件无法解释的事情。”
“又出了什么事?”
他冲着装着那副犹太教徒胸甲的玻璃箱挥舞起手臂来。
“看。”他说道。
我向玻璃箱看去,禁不住惊呼一声。胸甲上十二颗宝石的中间一排的镶嵌就跟此前最上面一排一样以同样的方式被破坏了。现在,十二颗宝石中有八颗都被人以同样的手法损坏了。因而最下面的四颗宝石镶嵌显得整齐而光滑。与之相比,其他八颗宝石周围的锯齿状痕迹就显得极其不规则了。
“宝石被调换了吗?”我问道。
“没有,我肯定最上面的四颗宝石和专家鉴定的一样都是真宝石,因为昨天我仔细观察过,那颗祖母绿宝石的边缘有一点点儿褪色。既然他们没有把最上面的一排宝石取走,那他们也实在没有理由会把下面一排宝石拿走。辛普森,你说你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吗?”
“先生,我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守夜人回答道。“不过,在我晚上巡视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这些宝石,我立刻看出有人动过这些宝石了。于是我就立刻把您叫来了,先生,告诉您我的发现。我整晚上都在前后巡视,我一个人影儿也没看到,也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和我一起共进早餐吧,”莫蒂默对我说道,他把我领到他自己的房间里。“现在,杰克逊,你现在怎么看这件事儿?”他问道。
“这是我所见到过的最没有目的,最无意义和最愚蠢的事情。这种事只有偏执狂才能做得出来。”
“你能提出什么理论予以解释吗?”
我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想法。“这副胸甲是犹太人珍贵的古代遗物,对犹太人来说,非常神圣庄严,”我说道。“这会不会跟反犹主义运动扯上关系?会不会有人认为,用这样一种狂热极端的行为可以达到亵渎的目的——”
“不,不,不!”莫蒂默高声喊道。“决不会是这样!也许有人会精神错乱到破坏一件犹太人古代遗物的地步,可是他究竟为什么要在每颗宝石旁边小心翼翼地弄出锯齿痕迹呢?而且他为什么一晚上只完成四颗宝石呢?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更好的解决办法,我们必须自己找出这件事背后的原因,因为我认为我们的警察巡官很可能不会帮我们。首先,你觉得那个守夜的辛普森有没有什么问题?”
“你有什么理由怀疑他吗?”
“我怀疑他的唯一理由是他晚上在看守着博物馆。”
“可是他为什么要卷入这么荒唐的事情里毁了自己呢?而且什么东西都没有丢。他没有动机。”
“他会不会是躁狂症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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