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招呼。
他略带哀怨地看我一眼:“你不是只输了我一个月吗?昨天最后一天。”
李姐被我们俩逗乐了:“我一不看着你们俩,马上就由斗嘴发展成聚赌了啊?”
“谁跟她聚赌?是她不相信天意,非要——哎,李姐,你换香水了?”小章抽抽鼻子,发挥他比女人还灵敏的嗅觉。
他这一说我才注意到,李姐身上的香水味虽淡,但确实跟往常不同。
“嗯,换了。我不太喜欢跟别人撞香水。”李姐淡淡地笑了笑。
这句话声音虽不大,但我确信莎士比亚小姐也听到了。
这下,小章跟我面面相觑,用眼神无限地交流彼此的疑惑,最终确定关于香水的猜测谁也没有跟李姐说过。是她自己感觉到了点儿什么,还是知道了些什么?
虽然这句话没什么要紧,但我们俩还是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莎士比亚小姐。这一瞥正撞见她看向我们这边,目光接触之间,她也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当然,跟她对视的只有小章和我,李姐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过她的存在,像平常一样,自己坐在电脑前核对库存。
这样安静的氛围和两个以乎有什么事心照不宣的女人,怎么看都像有点儿什么要发生。
果然,莎士比亚小姐面无表情地开口叫埋单。
小章拿过账单刚往收银台走,她也起身跟了过来,两人之间的间隔不过两三步。整个埋单的过程,李姐头也没抬,直到莎士比亚小姐照例将老莎往收银台上一放准备出门,李姐叫住了她:“你的书。”
她回过头,五官精致的脸上堆着年轻漂亮女人专有的骄傲表情:“放这儿吧,我下次来再看。”说完又扭头要走。
“这套精装的《莎士比亚全集》一般人都是成套买,用来摆在书柜做装饰。真要当读物,硬精装书阅读起来绝对不会比软精装或者平装舒服。”李姐不紧不慢地说。
高跟鞋敲击木地板的声音顿时停下来,莎士比亚小姐转过身:“顾客要买一本还是买一套,你们店也有意见?”
“这倒没有,只是觉得你买这一本不太值。”李姐面色温和、语气平缓地回答她,“单本价格贵,又不成套,硬封面捧在手里也比较累。如果当时我在,我会建议你不要买。而且,就连你自己买了,都不愿意把它带回家。”
“这书是挺重的,不过我不喜欢别人碰我正在看的书,买了放在这里也没问题吧?”她一挑眉毛,我认为,这个表情多多少少有挑衅的成分在内。
“没错,已经被买走了的书是不应该放在外面书架上再让其他客人挑选。买本你不嫌重的书,可以带回家不是更好?”李姐直视着她,温和的声音一点儿也没变,却让人听出了几分力度。
莎士比亚小姐向前迈了两步,优雅地踱到收银台前,抱起那本厚厚的书:“你说得也对,带走更好。”
李姐微微一笑:“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喜欢包装精美的书是正常的。但,不是更贵的就更好,我们通常会建议客人挑合适的和需要的。比如,你用的香水就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很多。”
“香水?”她睁大眼睛,漂亮的长睫毛根根分明地翘起,“没办法,男朋友送的。”
正背对着我们的小章作兔斯基状,幽幽地转回头看着我,用眼神无声地说:“看,要开战了。”
“那我只好建议你换个男朋友了,这份礼物显然不是送给你这个年龄的女孩的。”李姐表情不改。
她瞟了李姐一眼,一言不发地抱着书走人。摇摇欲坠的细高跟鞋咚咚地敲打着地板,一路延伸到门外。
小章保持上身不动,啪啦啪啦把整个人横移到收银台前,跟我姿势统一地趴在李姐面前,用一种又崇敬又八卦的眼神看着她。
她扫了我们俩一眼,像什么事都没有似的问:“你们俩没活干了?”
我们整齐地摇动自己脖子上那颗装满了好奇的头,依旧保持刚才那种眼神,盯着她。
李姐见状,慢条斯理地再次开口:“你们以为我不知道这女人是谁?”
“知道你还这么淡定?”小章顿时直起身。
“每天睡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有什么问题,哪个女人会感觉不出来?”她反问。
“那你……有什么打算?”这下我也放弃了刚才那个特别二的姿势,站起来。
“你们不是看见了吗?”
我话到嘴边又吞掉了后半截:“所以你没想过要……”
李姐似乎不太在意这个话题:“离婚?结了婚再离婚跟谈恋爱分手不同,在发现这事之后我也问过自己:值不值得为了他犯的错误打乱我的人生?我们结婚六年了,相处得好不好彼此心里有数;这一个错误和这么多年的感情比起来孰轻孰重,我还是可以分得清楚。信任这东西缺失了一次,的确是很难补回来,但大多数女人都混淆了这个问题:既然犯错的是对方,那么问题自然应该由对方来解决,而不是我来承受结果。如果他还尊重我们的关系,那么他破坏的信任。他自己就会努力重建起来。女人要做的就是别拿男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虽然知道这种事不会太好受,但也不能太受影响,要死要活或者疑神疑鬼最不值。事情总要交给造成破坏的人来解决。解决得好与坏才是我判断要不要继续跟他一起生活下去的根据。”
我们两人一时都无言以对。她说得的确没有错:容忍不了先生出轨大可以离开他,放不下多年感情也大可以给对方个机会,自己痛苦纠结或者报复都实在太不值得。如果不愿分开,这件事便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还将用很长的一段时间将对方看清楚。
可她也不是不矛盾——如果感情深到不想轻易放弃,又怎么可能如此理智地对待这种问题?或许维持一段长久又幸福的关系,真的需要付出常人所没有的忍耐与豁达。
好半天,小章才迟疑地问:“那,你老公已经跟你坦白过了?”
李姐点点头:“他先选择尊重我们的关系,我才会这样考虑问题。一辈子那么长,绝对完美无缺的感情是不存在的。只是这个缺值不值得我们忽略,才是真正的问题。”
“但愿值得吧。”我想不出其他的话,只能希望李姐不用再多失望一次。
“谁知道呢?”她平静的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疲累。
当两个人逐渐由恋人转变为亲人,在变得更难彼此割舍的同时,也必须承受更多的伤害,变得坚忍,变得包容。如果这份包容是相互存在的,那么一切都不能算不值得。如此胸襟我自问做不到,无论经过多少岁月,我都无法像她一样将两个人的幸福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在这一瞬间,我似乎开始渐渐有点儿理解黎靖了。他必须离开我的理由,只是因为还爱着前妻。他们从恋爱到结婚再到离婚经历了漫长的十一年,加上分开这一年,她已经占据了他活过的三分之一时间。纵然他还不老,可人生又有多少个十二年?与她分开之后,他还会与其他人产生感情,他或许还将与其他人共度余下的半生,但某一部分的他已经无法再向前走。
那些还残留在他生命里的无法磨灭的铁证,都是他爱过、失去过、可一而不可再的经历。如果可以选择,他会找到一个合适的人相伴直到终老。他与她之间曾有过的感情,他不愿意再与第二个人经历。我记得他曾提过:恋爱会有负面情绪,会焦虑、妒忌、猜疑、紧张、有独占欲,也会兴奋、激动,甚至暂时失去判断力,会乐此不疲地互相侵略。
——爱与互相陪伴之间有着本质上的矛盾。有的感情被时间打磨得圆润合身,比如李姐夫妇;而有的感情则渐渐失衡,比如黎靖和他前妻。他不敢肯定下一次付出感情会有怎样的结果,结局是聚是散,那各占50%的概率超过了他所能接受的范围。他不想再与谁中途分开。
此后无论他爱谁,只要这爱无关拥有,便绝无机会再经历那种生活从中断裂的痛感。因为,他已经为自己判定,下一段关系一旦决定,必然就是一生。
他总说我想得太多,非要把每件事弄得太清楚。然而真正太清楚的正是他自己。我们不是不能在一起,只是他终究不愿让我成为填补空位的那一个人。他的决定是尊重我,更是保全自己:有所保留,他会于心有愧;全心全意,他又没这个勇气。对我,他顶多只有六七分爱,尴尬地悬在半空:退,舍不得那点儿感情;进,又不够维持一辈子。他不是个激进冒险的人,退却成了唯一的选择。
在感情里,有人糊涂有人清醒,糊涂各不相同,清醒却只有一种。
我和他对感情都心存畏惧,这份清醒同出一辙。但女人体内总是比男人多了一种幸运又可悲的勇气:一旦爱上另一个人,便不管不顾甘冒再次失去的危险也要再开始。纵然往事遗留的阴影仍历历在目,依旧不能将自己绑在原地。哪怕头破血流,依然明知故犯,周而复始。女人不是不懂自我保护,只是比男人要薄弱得多。
吃一堑长一智这条道理,女人永远只用给自己不爱的对象。
半自动咖啡机轰轰地低声震响,小章埋头为刚来的一拨客人填粉压粉煮咖啡。李姐中午出门吃饭时就交代了今天不回来,不用多说也知道,她今天没有多少心情留在店里发呆。
我一边帮他温杯,一边没话找话:“嫩草,你的咖啡为什么总比别的地方好喝?”
“哟,您这是表扬我呢?”他大概看出了我这是无聊之举,便也不上心,随口接话。
“那必须是表扬你啊。这都听不出来?”
他这人有个明显的优点,被人赞美之后总会有一种叫风度的东西立刻附体:“谢谢,要不给你做一杯?反正今天领导也不回来了。”
“不用了,有客人在呢。”空腹喝咖啡不算是太好的选择。
“那你跑来表扬我干吗呢?”他问。
“你这人想问题怎么这么狭隘?我没事就不能表扬你了?要不就是你五行缺贱,接受不了人家跟你表示友好。”
小章当即反唇相讥:“唉,看你最近没人约,肯定是闲得那啥疼。好心煮个爱心咖啡安慰你,你还说我五行缺贱。”
“是啊,姐没人约,正考虑要不要去参加相亲会什么的。”就连他都发现黎靖很长时间没来过了,我也不必对此讳莫如深。
“来来,帮我端咖啡过去。坐那边的三个男人全归你了。”他伸手将空托盘朝我手边一推,再将刚刚煮好的美式咖啡摆进去。
“行,反正他们仨你也看不上。”我接过托盘,向那桌客人走去。
等小章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走出两米之外。
015
交稿之后我顿觉空前地闲了起来。在没有翻译这部书稿之前,在黎靖没有出现之前,我一直很乐于独自过自己的生活。可见很多事是回不到从前的。
今天下班已是十点,只经过不到一分钟的犹豫,我仍然没有直接回家,还是去跑步了。以前,夜晚独自跑步只是偶尔的事件,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将此变成习惯的趋势。只觉得这是一天中心情最宁静的时刻,只要沿着一条街跑到交叉口,无论转左还是转右全凭直觉判断,不需要思考,也不存在后果。无须认路,也不用看风景。路灯下,我不再刻意去看自己的影子。只要一直跑下去,停下来的时候总能看见它还在脚下。
未曾留意跑了多久,只听得手机响起来。
现在,除了唐唐应该没有谁会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电话来自施杰。
我停下脚步,稍稍平稳呼吸,接听了电话:“喂?”
“嘿,我刚刚把整部稿子看完了——你在干吗呢?是不是不方便?”他显然听到了我快过平时的呼吸频率。
我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方便,我跑步呢。”
“跑步?”他愣了一愣,“对不起,我还以为你在……呃……”
“以为我在干吗?”我有点儿纳闷。
“没事没事,我是想说,稿子编辑和我都看完了,挺好,明天早上就送去校对。”
“行啊。看稿子看到这么晚,小施总真辛苦啊。”我出了一身汗,心情莫名的轻松,也学着慧仪这么叫他。
电话那端,他的声音清晰明快:“你就随便叫吧,反正我脸皮厚。”
我忽然想起黎靖。每当我故意叫他“黎老师”时,他一笑置之的神态从眼前飞快地闪过。他笑的时候,左脸颊有一个浅浅的单酒窝,不明显,却很温暖。
我不抗拒如影随形的记忆,因为抗拒也是徒劳。只是,此时此刻,我独自站在街头,又一次感受到那种随时会被往事击中的预感。
是啊,计量时间的单位何其细微,如今就连他也已被归为“往事”。
我决定不理会这些,专注跟手里的电话聊天:“到底你刚才以为我在干吗呢?”
施杰说:“说了你不能生气。”
“说吧!”
“我以为你刚在洗澡,裸奔出来接电话呢。”
“你还能想得更生动点儿吗?”
“能啊,你一边洗澡一边吃东西,才会上气不接下气。”他这个设想果真比洗澡还夸张。
“难道你会在洗手间吃东西?”
“你不是要生动的吗?这比光洗澡生动多了吧!”他成心逗我。
我十分正经地答:“你还别说,我跑出一身汗,真打算回去洗澡了。”
“好,那我不跟你聊了。过两天估计你还得来公司开个会,到时候约你!”
“嗯,那再见。”
“再见,洗澡的时候别吃东西啊!”
“代表热水器鄙视你。再见!”
“行,再见,那我挂了。”
“挂吧,咱们都说了几回再见了。”
刚刚通过电话的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还沾了些许脸颊边的汗迹。我翻出纸巾擦来擦去,那些白色的半透明水痕总是擦掉这条又划出那条。我感到一股突如其来的疲倦从身后往前包裹住了自己,缓慢地、不顾形象地就在街边蹲了下去。膝盖顶着下巴,整个人软得像一块面团。
待再站起来时,我惊奇地发现自己身处的街头景物如此熟悉。前面红绿灯右转再过百米是我家,而左转直行十分钟就到书店。今天兜兜转转跑了四十分钟,竟然只是绕了一个圈。
身边传来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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