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伸在半掀开的被子下面。
我很小心地轻轻关上了门。
这家餐厅很舒适,被命名为“莫斯科的狼”,以海鲜和令人喜爱的船舶形状的内部装修而闻名。此外,它离地铁很近,对于偶尔去饭店消费,交通费则能省则省的衰败的中产阶级来说,这一点还挺重要的。
这位顾客是开车来的,车子有点旧,但却是一辆十分体面的“日古力”2106型。然而侍者一眼就看出,他的支付能力远远超过那辆车的身价。这个男人不慌不忙地喝着昂贵的丹麦白酒,不计较价钱,也不担心交警会找麻烦,这一切更坚定了侍者们的判断。
当一个侍者端来他点的鲟鱼时,男人迅速地朝他抬起了眼睛。之前他一直坐着,用牙签在小台布上划来划去,时不时地停下来不动了,望着油灯玻璃罩,而此刻他突然抬头看了侍者一眼。
侍者没有对任何人讲他在那一刹那产生的幻觉。好像他是朝两口闪闪发光的井里看了一眼。井水的耀眼程度就像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似的。
“谢谢。”客人说。
侍者离开了,努力克制着自己加快脚步的欲望。他自言自语地重复道:这只不过是舒适、昏暗的餐厅里灯光的反射而已,只是黑暗中光线不巧反射到了眼睛上。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继续坐着,折断了手中的牙签。鲟鱼凉了,长颈玻璃瓶里的酒开始发热。在用粗绳索、仿造的舵轮和人造帆布制成的屏风后面,有一大伙人在为某个人庆祝生日,他们在道贺的同时,咒骂着炎热的天气、税收和某些“不守规矩”的黑道分子。
格谢尔,守夜人巡查队莫斯科分部的头儿在等待着。
呆在院子里的那些狗一见到我,便蹿到一旁。它们瞬间被冻僵在半空中时很痛苦,真的难受,身体不听使唤,不能呼吸,也不能吠叫,口水凝固在嘴里,空气沉重得像热病患者的一只沉甸甸的手掌似的。
可是心还活着。
这个时刻对狗来说真是不好过。
大门半开着,我走了出来,站了一会儿,完全不知道要去哪儿,准备干什么。
去哪儿和干什么还有什么要紧吗?
不委屈,甚至不痛苦。我一次也没有同她亲近过。这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自己努力设置了障碍。我可不是只活在一刹那,我需要一切,要就得要全部,而且要永远拥有。
我摸到腰间的随身听,打开了随机选择键。它在我手里一直用得很可心。难道我也像小虎一样,早就能用魔力遥控不复杂的电器了,只是自己还没发现这一能力吗?
你累了,这是谁之过?
你没有找到什么,你如此期待着什么?
你失去了努力寻找的一切,
你升上了天——却又失足跌落?
生命日复一日地
按别人的方式飞逝而去,
这是谁之过?
你的家变得孤零零的,
你的窗子里空荡荡的,
光线暗淡,声音消失,
双手在寻找新的痛楚,
一旦你的痛楚消失——
新的灾难又将接踵而至。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要的,自己造成的,所以现在我谁也埋怨不着。与其昨天整个晚上和谢苗一起讨论善与恶、和平对立的复杂性,还不如和斯维塔在一起。与其仇视格谢尔和奥莉加以及他们诡诈的真理——不如坚持我自己的。而且不要想,永远也不要去想你不会胜利。
只要这么一想——你就已经输了。
谁之过,你说,兄弟,
一个人成了家,一个人发了财,
一个人很可笑,一个人在热恋,
一个人是傻瓜,一个人是你的敌人。
到底是谁之过,这里和那里
每个人都在互相等待,而且就这么活着。
然而,白天寂寞,夜里空虚,
温暖的地方都被占满了。
光线暗淡,声音消失,
双手在寻找新的痛楚,
一旦你的痛楚消失——
新的灾难又将接踵而至。
谁之过,秘密又是什么,
没有悲伤,没有幸福,
没有失败,没有胜利,
成功和挫折的比分相同。
谁之过,你独自一个人,
生命只有一次,而且如此漫长,
如此寂寞,而你一直在等待,
等待死亡来临。
“已经结束了,”我小声说,同时摘下了耳机。“别等了。”
长久以来我们一直被教导——要贡献且不求回报,为了人类勇于牺牲自己,每一步——都如同走在枪林弹雨中,每一个眼神——都要崇高而理智,既不能有丝毫无聊的念头,也不能有半点罪恶的想法,因为我们是他者,我们站在人群之上,打开自己毫无瑕疵的旗帜,擦拭靴子,戴上白手套。噢,是的,我们可以在自己的小天地随心所欲,任何一个无伤大雅的行为都找得到正当而高尚的理由。我们拥有独一无二的编号:我们是最先登台的群体——通体洁白纯净,而周围的一切——都身陷粪土之中。
我受够了!
火热的心、干净的手、冷静的头脑……在革命时期和国内战争时期,几乎所有的光明使者都加入了肃反委员会,这不是偶然的吧?而那些没有加入的,大部分都失踪了。是黑暗使者干的,但更多的是那些受我们保护的人类干的。由于他们的愚蠢、下流、伪善和嫉妒。火热的心,干净的手,头脑还是让它冷静点好,不然可就完了。除了这一切,其他的我都不同意。还是让心干净,手火热吧,我更喜欢这样!
“我不想保护你们,”我冲着清晨寂静的林子说道,“我不想!无论是孩子、妇女、老人还是傻子,我谁也不想保护。你们请自便!你们就自己避开吸血鬼,哀求黑暗魔法师和亲吻山羊的屁眼吧!如果你们自己要这么做——那就自己承受结果吧!要是我的爱情不及你们的幸福生活来得重要,那么我也不会希望你们幸福!”
他们可以也应该变得更好,他们是我们的根,他们是我们的未来,他们是受我们保护的,从小人物到大人物,从扫院子的清洁工到总统,从罪犯到警察。他们心里还有微弱的光明,它可以燃烧起来,产生令人鼓舞的温情,或者是变成置人于死地的火焰……
我不相信!
我看过你们所有的人——从扫院子的清洁工到总统,从强盗到警察。我见过母亲揍儿子,父亲打女儿;我见过儿子把母亲赶出家门,女儿给父亲下砒霜;我见过刚刚把客人送出门外,脸上的微笑还没消逝的丈夫抽怀孕妻子的耳光;我见过妻子刚安顿好醉酒的丈夫,就借口要去商店买东西而出门跟丈夫最好的朋友热烈地拥吻。瞧——这很简单,只要你会看。因此他们在教会我们透过黄昏界观看之前就先教导我们——教我们别看。
但是我们还是在看。
他们是弱者,他们活得短,他们畏惧一切。不要鄙视他们,不要憎恨他们,只要爱他们,可怜他们,保护他们。这是我们的工作和职责,我们是守夜人。
我不相信!
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能被迫去干下流的勾当。名誉是不可能会被他人破坏的,只有自己才破坏得了。无论处境怎样,都没有堕落的借口,也不会有这样的借口。然而人们依然在寻找借口,并且总能找得到。所有的人类都是被这样教导的,而在这方面他们都是优秀的学生。
而我们呢,大概,只是这一群优秀者中的卓越者。
是的,也许,是的,当然。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有一些不想做他者而成功巧妙地继续作为普通人类生活着的例子,不过这种例子很少很少。也许我们只是害怕仔细看他们吧?害怕看到可能暴露出的东西?
“为了你们而活?”我问,林子没有吭声,它早就同意了我说的每一句话。
为什么我们应该牺牲一切?牺牲自己和我们所爱的人?
为了那些从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也从不懂得珍惜的人类?
而就算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那么我们将获得的惟一报答——就是人们会摇着头惊呼一声:“笨蛋!”
或许有必要让人类见识一下什么是他者?见识一下一个不受和约的束缚,并摆脱了巡查队控制的他者能做些什么?
我想到那幅情形整个画面的时候,忍不住微笑了一下。我想象的是全景式的画面,而不是其中的自己——我很快就会被阻止的。凡是决定违反和约和在人类面前展示他者世界的伟大的魔法师或伟大的女魔法师,都会被阻止的。
那将会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波……
同时在克里姆林宫和白宫登陆的外星人都不会干出那种事。
肯定不会的。
这不是我的道路。
首先,因为我不需要控制世界的权利,也不需要大骚乱。
其次,我想要的只是:我心爱的女人不要被迫牺牲自己。因为成为伟大的魔法师就意味着牺牲。他们所具有的那种超凡魔力会将他们彻底改变。
我们大家——不完全算是人类,但不管怎么说我们还记得做人是什么样的感觉,而且我们还会欢笑和悲伤,能爱也能恨。伟大的魔法师和伟大的女魔法师则已经远离了人类情感。也许他们也有他们自己独特的感受,只是我们无法理解罢了。就连格谢尔这个超级魔法师,也还算不上伟大的魔法师,奥莉加同样也不可能成为伟大的女魔法师。
他们不慎出了什么错,因此没有完成与黑暗对抗的大业。
所以现在急着要把一个新的女候选人抛入突破防线的缺口之中。
为了那些无视光明和黑暗的人。
她被驱赶着完成了一个他者应该上的所有课程,她的法力急速地提升到了三级,现在她正在被强化训练意识部分,以非同寻常的速度。
也许我在这一场朝向未知目标的疯狂赛跑中也占有一席之地。格谢尔利用了只是偶然落入手边的所有的人,包括我。无论我干了什么——抓捕吸血鬼、追赶野人,或是以奥莉加的面貌与斯维塔交谈——这一切都只是为头儿在演戏。
无论我现在在干什么——头儿大概也都预见到了。
我惟一的希望,就是格谢尔不会需要预知所有的事。
希望我能找到那惟一的方法来毁坏他的计划,光明力量的伟大计划。
而且同时不会带来恶,否则黄昏界将是我的归宿。
而等待斯维特兰娜的依然是——伟大的职责。
我发现自己站着,脸紧贴在细细的松树干上。我站着用拳头敲打着树干,也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痛苦。我放下已经受伤出血的手,但声音没有停下来。它从林中传出来,从魔法屏障的界限上传出来,那种有节奏的敲打声、神经质的颤抖声。
我稍稍弯下身子,仿佛在彩弹军事游戏中被追击的人一样,在林子间奔跑起来。我基本上已经猜到了会看到什么。
一只老虎从一片小小的林中空地上一跃而过,准确地说那是一只母虎。黄黑色的皮毛在初升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亮。母虎没有看到我,现在它什么人、什么东西都看不到。它在林中奔跑,尖利的爪子撕拉着树皮,松树上爆出了一道道白色的伤痕。有时候母虎停下不动,竖立起后腿,开始用爪子撕拉树干。
我慢慢地朝后退去。
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尽可能地找时间休息。因为我们不仅要与黑暗作战,也要与光明作战,因为后者有时也会令人目眩。
不过不要可怜我们,因为我们非常非常自豪。我们是善恶世界大战的战士,是永远的志愿兵。
第三部 只为自己人 第四章
小伙子走进饭店时态度是那么自信,好像他每天都来这儿吃早餐似的,但情况并非如此。
他直接朝一个坐在餐桌前的皮肤黝黑的矮个子男人走去,好像他们早就认识似的,不过这也不是事实。他走到餐桌前,缓缓地跪了下来。他不是“扑通”一声跪倒,也没有以额触地,他跪得平静而自然,不失尊严,没有低三下四。
从旁边经过的侍者咽了一下唾沫,然后转过脸去。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像这种黑帮的小喽啰在老大面前奴颜婢膝的情形他见得多了。不过这个小伙子不像小喽啰,而那个男人倒是像老大。
而且情况有些不妙。这种不妙的预兆他感觉到了,他知道情况会比黑社会算账还要危险。他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但他感觉到了,因为他是个他者,尽管还没有被激发。
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就彻底忘记了刚刚看到的场面。尽管他心里仍残留了一些不安的感觉,但那究竟是为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
“站起来,阿利舍尔,”格谢尔轻轻地说,“站起来。我们这儿没有这种习惯。”
小伙子站了起来,在守夜人巡查队的头儿面前坐下了。他点点头说:
“我们那儿也是,现在已经不习惯这么做了,但父亲要求我跪在您面前,格谢尔。他是个守旧的人。要是他在这里的话也会跪下的,可惜他已经不能这么做了。”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是的,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也亲身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把他的痛苦传给我吧,阿利舍尔,杰翁那和人类女子所生的儿子。”
“收下您所要求的那种东西吧,格谢尔,除恶者,与不存在的诸神平起平坐的人。”
他们对视了一下,然后格谢尔点点头道: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你父亲的仇指日可报。”
“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不,你不能,你没有权利。你们是非法进入莫斯科的。”
“吸收我加入你们的巡查队吧,格谢尔。”
守夜人巡查队的头儿摇摇头。
“在撒马尔罕我是最优秀的,格谢尔。”小伙子专注地看着他,“别笑,我知道,在这里我会是最后一名。吸收我参加巡查队吧,让我做您学生的学生,做一条用链条拴住的狗。我以父亲的名义请求您,吸收我加入巡查队吧。”
“你的请求太过分了,阿利舍尔。你这是请求我让你去死。”
“我已经死过了,格谢尔。当父亲死的时候,我就和他一起死了。我笑着走开了,而父亲却留下来把黑暗力量引开了。我跑到地铁里去了,而他的骨灰在被人用脚践踏。格谢尔,我有权请求。”
格谢尔点点头。
“好吧,就这样吧。你就留在我的巡查队,阿利舍尔。”
小伙子的脸上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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