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惯的立场总是件不愉快的事,但也没有办法。“多半是骠骑兵。嚓—嚓—嚓……”
“骠骑兵会笑。而我们——几乎已经不会笑了。”
“那么告诉我,该怎么办。”我突然明白,本来有希望成为美好日子的这一天正在飞速地顺着斜坡滚进一条堆满陈旧垃圾的又黑又臭的沟里。“说呀!你是伟大的魔法师,或许马上就会成为伟大的魔法师,是指挥我们作战的将官,而我只是个普通的中尉。给我下命令,而且是明确的命令。告诉我该怎么做?”
这时我才发现,客厅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大家都在听我们的谈话,不过我已经无所谓了。
“要是你说:出去,去消灭黑暗力量!我会去。尽管我不善于干这事,但我会非常非常努力的!要是你说:微笑,去为人们行善!我会去。不过谁将会为我因此而替邪恶开辟的道路来负责呢?善与恶,光明与黑暗,是的,我们一边强调这些单词,一边抹去它们的意义,把它们当作旗子挂出来,并让它们在风雨中腐烂。那么给我们新的单词!给我们新的旗帜!告诉我们——该往哪走,该做什么!”
她的嘴唇在颤抖。我打住话头——但已经晚了。
斯维特兰娜用手捂住脸哭了。
“我究竟该怎么办?”
或许是真的——我们甚至不再会互相微笑了?
即使我对了一百次,但是一次的错误却……
如果我准备好保卫全世界,却不能保护我身边的那些人的话,那么我的真理又有什么价值呢?我在抑制心中的恨,但不允许自己去爱吗?
我跳起来,搂住斯维特兰娜的肩膀,把她带出客厅。魔法师们站在原地,移开了目光。也许他们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这种场面,也许他们什么都明白。
“安东。”小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旁边,她在墙上推了一下,那里打开了一扇门。她望着我,眼神中既有责备的意思,又有意外的理解。然后,她走了出去,把我们两人单独留了下来。
我们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斯维特兰娜轻声地哭着,扑到我的肩膀上,我知道她会这样。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我已经把我能说的全说出来了。
“我要试一试。”
这点我没有料到。什么都想到了:委屈、回击、抱怨,只是这一点没有料到。
斯维特兰娜把手从满是泪水的脸上拿开。她摇摇头笑了一下。
“你是对的,安东什卡。完全正确。我现在只会抱怨和抗议。我像个孩子似的在抱怨,什么也不懂。他们必须把我的鼻子按到麦片粥里,准许我碰碰火,然后等待,等待我长大成熟。这些训练是必须的。我要试一试,我会给你们一面新的旗帜。”
“斯维塔……”
“你是对的,”她打断我的话。“我也有一点点正确。当然不是指在伙伴们面前任性。他们确实是既能寻欢作乐,又能作战。今天是我们的休息日,不能让其他事把它毁了,就这么说定了?”
我又感到一堵墙的存在,一堵无形的墙。它永远竖立在我和格谢尔中间,竖立在我和最高领导层的成员中间。
时间在我们之间筑起了那堵墙。今天我亲手在墙上铺了几排冰冷的玻璃砖。
“原谅我,斯维塔,”我小声说。“请原谅。”
“我们会忘记的,”她很坚决地说,“让我们忘记吧。在我们还可以忘记的时候。”
我们最终环视了一下四周。
“书房吗?”斯维塔猜道。
一排排橡木书架,深色的玻璃后面直立的一卷卷大部头的书。一张结实的大写字台,上面放着电脑。
“是的。”
“小虎不是一个人住吗?”
“不知道。”我摇摇头。“我们不习惯打听别人的事。”
“好像她是一个人住的。起码目前是这样,”斯维特兰娜掏出一块手帕,小心地擦干眼泪,“她的房子不错。我们走吧,不然大家会感到不自在的。”
我摇摇头说:
“他们大概感觉到了我们没吵架。”
“不,不可能。这里所有的房间之间都有屏障,他们探查不到。”
我透过黄昏界看了一下,发现在墙里有时隐时现的光在闪烁。
“现在我看见了,你的能力一天比一天强大了。”
斯维特兰娜微笑了一下,有点不自然,但还是很自豪。她说:
“奇怪,如果一个人住,为什么要设屏障呢?”
“如果不是一个人住,那为什么要设呢?”我低声反问道,并不指望得到答复。斯维特兰娜也没有回答。
我们走出书房,回到客厅里。
气氛虽不能说像是在墓地,但也差不离了。
不知是谢苗,还是伊利亚的努力——房间里散发出一股沼泽的潮气。伊格纳特和莲娜搂着站在那里,忧愁地观望着。他比较喜欢快乐——从他所有的表现来看,任何争论和紧张空气都会使他感到心如刀绞。牌迷们默默地望着放在桌上的惟一的一张牌——在他们的注视下,这张牌在颤动,在弯曲,在改变花色和点数。尤利娅紧绷着脸,轻轻地向奥莉加打听着什么。
“倒杯酒喝吧?”斯维塔握住我的手问,“你知道吗,对歇斯底里病患者来说,最好的药是白兰地。”
听到这话,带着满脸不安神情站在旁边的小虎匆匆朝吧台走去。怎么,她把我们的争吵归罪于自己了吗?
我和斯维特兰娜端起酒杯,像做给大家看似的碰了碰杯,然后互吻了一下。我觉察到了奥莉加的目光:不高兴,不忧郁,但却是关切的目光,略有些妒忌。不过这种妒忌与我们的亲吻无关。
我突然感到不舒服。
我仿佛从艰难地徘徊了多日、甚至数月之久的迷宫里走了出来,却又看到了下一个狭窄地道的入口。
第三部 只为自己人 第二章
两个小时后我才终于找到机会和奥莉加单独交谈。欢乐的气氛,不管它在斯维特兰娜看来是多么的勉强,已经转移到院子里了。谢苗站在火盆旁,向想吃的人分发着烤羊肉串,它们很快就被烤熟了,速度快得只会令人想到这是运用了魔法。旁边阴凉处放着两箱红酒。
奥莉加和伊利亚在友善地闲聊,两人手上拿着一串用铁钎串的烤羊肉和一杯红酒。打破这安宁闲适的气氛令人遗憾,但是……
“奥莉加,我们得谈谈,”我走到他们跟前说。斯维特兰娜在专注地与小虎争辩着什么——姑娘们热烈地讨论着巡查队传统的新年联欢活动,她们是凭着某种女性的奇妙逻辑一下子从炎热的天气转到联欢活动上去的。此刻正是与奥莉加谈话最合适的时机。
“对不起,伊利亚,”女魔法师两手一摊,“我们再找时间聊,好吗?我很想知道你对联盟的解体原因是怎么看的,哪怕你的观点不对。”
魔法师神情庄重地微笑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请问吧,安东。”奥莉加用同样的语气问。
“你知道我会问什么吗?”
“我猜到了。”
我环顾四周。旁边一个人也没有。之前短暂的烤肉气氛仍在持续,那种吃吃喝喝,胃和大脑都没有负担的气氛。
“等待斯维特兰娜的是什么呢?”
“未来难以预测,而预测那些伟大的魔法师和伟大的女魔法师的未来更是……”
“别支支吾吾,搭档。”我看了一下她的眼睛,“不要这样。我们不是曾经在一起,两个人搭伙一起工作吗?你曾经遭到过处罚,失去了所有的东西,甚至包括你的身体。不过处罚是公正的。”
奥莉加的脸上失去了血色。
“你对我的过错知道些什么?”
“全部。”
“怎么知道的?”
“我毕竟是老和资料打交道的呀。”
“你没有权限。我发生的事没有进入过电子档案。”
“我是根据周边资料判断出来的,奥莉加。你见过水面上的一圈圈波纹吗?石头可能早就沉入海底,蒙上一层淤泥,而水面上还是泛起层层涟漪。如果石头大的话,波浪会冲刷斜坡,把垃圾和泡沫冲到河岸,小船会被翻个底朝天。石头确实很大。可以说,我在斜坡上站了很久,奥莉加,我站在那里,看着波浪冲刷河岸。”
“你在虚张声势。”
“没有。奥莉加,斯维塔接下来会怎样?下一步训练是什么?”
女魔法师忘记了冷却的烤羊肉和剩下的半杯酒,她看看我。接着我又逼问道:
“你自己也经历过这个阶段,不是吗?”
“是的。”似乎她不打算继续玩沉默游戏了,“我也经历过,不过他们培养我比较慢。”
“为什么对斯维塔要如此匆忙?”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世纪里还会产生一个伟大的女魔法师。格谢尔不得不作临时安排,加快训练的进程。”
“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你恢复原来面貌的吗?不仅仅是因为你工作出色?”
“你不是全都明白吗!”奥莉加的眼睛里流露出不高兴的神色。“何必还要拷问我?”
“你在掌握她受训的进程吗?根据自己的经验吗?”
“是的。你满意了吗?”
“奥莉加,我们是同一个阵营的人。”我小声说。
“那就别用臂肘撞自己的战友!”
“奥莉加,目的是什么?有什么是你做不到,而斯维塔应该去做的?”
“你,”她真的乱了阵脚,“安东,你这是在虚张声势!”
我没有吭声。
“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水面上的波纹,你根本都不知道该往哪看才能看到它们!”
“就算是这样,但我不是猜到最重要的部分了吗?”
奥莉加看着我,咬了咬嘴唇。然后她摇摇头说:
“你猜到了。你直接问,我直接答,我不会作任何解释。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这不关你的事。”
“你错了。”
“我们中没有人想要对斯维特兰娜使坏,”奥莉加果断地说,“清楚了吗?”
“我们本就不善于对人使坏。只是有时候我们的善意和恶意没有什么区别。”
“安东,就谈到这儿吧。我没有权限回答你的问题,而且也不要破坏别人难得的休息机会。”
“这个假怎么放得这么突然?”我婉转地问,“奥莉加?”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的表情变得神秘莫测。就这个问题而言也太神秘莫测了。
“你知道得够多了。”她提高了声音,流露出以往那种发号施令的口气。
“奥莉加,从来也没有过一下子放我们所有人的假,哪怕是一昼夜的假。为什么格谢尔把光明使者全部都赶到城外呢?”
“不是全部。”
“波林娜·瓦西里耶夫娜和安德烈例外。你非常清楚,他们是坐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莫斯科没有留下一个巡查队员!”
“黑暗使者也同样消声匿迹了。”
“那又怎么样?”
“安东,够了。”
我明白,她再也不会说一个字了。我点点头说:
“好吧,奥莉加。半年前我们是平等的,尽管那只是偶然的。现在,显然已经不是了。对不起,这不是我该问的问题,不在我的权限之内。”
奥莉加点点头。这令我大感意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终于明白了。”
她是在挖苦我吗?或许她真的相信我决定不再过问这件事了?
“总的来说,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我说着看了一眼斯维特兰娜:她正在和托里克愉快地聊着天。
“你没有生我的气吧?”奥莉加问。
我碰了一下她的手,微微一笑,然后走进屋里。我真想做一点什么事。这欲望强烈得好像我是被关了一千年后从瓶里放出来的妖魔。随便什么事都想做:修筑宫殿、破坏城市、用Basic语言编程序,或者是绣十字绣。
我打开门时,并没有触到它,只是在黄昏界中凌空推了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这种情况是难得在我身上发生的。偶尔酒喝得太多,或是大发脾气时才会这样。但现在显然与第一种情形对不上号。
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是啊,干吗坐在房间里呢?这时院子里有热乎乎的烤羊肉、冰凉的啤酒和足够多的躺椅。
我“扑通”一下坐在沙发上。在桌上找到自己——或许是斯维塔的一杯斟满的白兰地。我一口就喝干了,好像杯中斟满的不是十五年的“喜庆”酒,而是廉价的伏特加。
这时候,小虎走了进来。
“你不介意吧?”我问。
“当然不。”女魔法师坐在我旁边,“安东,你心情不好吗?”
“别在意。”
“你和斯维塔吵架了吗?”
我摇摇头。
“不是的。”
“安东,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吗?同事们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我十分惊讶地盯着她看。
“小虎,别瞎想!一切都很好。大家很喜欢。”
“那你呢?”
过去我从来没有看到变形魔法师这么犹豫过。喜欢——不喜欢,要大家都满意是不可能的。
“斯维特兰娜要继续接受训练。”我说。
“为什么?”姑娘微微皱了皱眉。
“不知道。为了某项奥莉加无法完成的工作。为了某个很危险,同时又是很重要的目的。”
“这很不错啊。”她伸手拿起高脚酒杯,为自己斟了一杯,抿了一口。
“不错吗?”
“是的。训练,指派工作。”小虎用目光寻找着什么,然后皱皱眉头,看了一下墙边的音响。“每次都找不到遥控器。”
音响突然开了,亮起了指示灯。响起了“皇后”合唱团的《一种魔法》。不用手势就能远距离操纵电子设备特别让我赞赏——这可不是用目光在墙上钻洞,或者用火球驱散蚊虫。
“你加入巡查队多长时间了?”我问。
“从七岁开始。十六岁时我就已经参加作战了。”
“九年了!这对你来说还算容易,因为你的魔法能力是天生的。他们准备在半年至一年内把斯维特兰娜塑造成伟大的魔法师!”
“哦……不容易,”姑娘同意道,“你认为头儿做得不对吗?”
我耸耸肩膀。说头儿不对,太愚蠢了,就像否定太阳是从东方升起来似的。他几百年,什么几百年,说几千年也不为过,一直在学习如何不犯错误。格谢尔能够强硬、甚至残酷地采取行动。他能够离间黑暗魔法师,也能牺牲自己人。他什么都能够,就是不会犯错。
“我觉得,他高估了斯维塔。”
“不可能!头儿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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