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里,他是惟一一个光明的好汉,极其孤独,有时不能与任何人真诚地谈心。起先马克西姆还希望遇到像他自己一样的人:盲人国家里的明眼人,一条能在无忧无虑的大羊群中嗅出披着羊皮的狼的看家狗。
没有,没有遇到,没有任何人能够站在他身边。
但他还是没有放下手。
“你是怎么想的,这东西要不要点?”
马克西姆斜眼看了一下饭菜。他不知道“马来亚奶油土豆饼”是什么东西,但是这从来没有妨碍他点菜,反正菜的配料都写得很明白。
“要吧。肉上浇着奶油汁。”
“是牛肉吗?”
他没有一下子明白叶连娜是在开玩笑。然后他回应了她的微笑,“肯定是。”
“要是点牛肉做的菜呢?”
“他们会拒绝,”马克西姆初步认定,要使妻子快乐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而多半会是一件愉快的事。现在他毕竟是在非常惬意地观察餐厅的情况。这里有一点不对劲。昏暗中有点透风,背部有点冷,迫使他眯起眼睛看着,看着,看着……
真的吗?
通常使命与使命之间要隔开几个月,半年。而像现在这样,第二天就要……
但是征兆太熟悉了。
马克西姆把手伸进上衣内的口袋里,好像在检查钱包。事实上使他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东西——一把小小的木短剑,尽管削得很尽心,但很粗糙。他还在童年时就自己制作武器,当时他并不知道要用它来干什么,但能感觉到,这不仅仅是个玩意儿。
短剑在等待。
究竟是谁?
“马克西姆?”叶连娜的声音里有数落的意味,“你的心思在哪里?”
他们互相碰了碰杯。丈夫和妻子碰杯,是不好的征兆——家里会不宽裕。但是马克西姆并不迷信。
究竟是谁?
起先,他怀疑两个姑娘。她们可爱,也漂亮,但是每个姑娘都有自己的特点。个子比较矮的姑娘——深色头发,身材结实匀称,脸上有棱角,动作像男人似的,她真的是精力充沛。她身上一直散发出性感的气息。另外一个头发淡黄的姑娘,个子高点,她比较平静和稳重。她的美是另外一种美,心平气和的美。
马克西姆觉察出妻子留心的目光,便移开了眼睛。
“同性恋?”妻子怀疑地问。
“什么?”
“你看看她们!那个黑乎乎的,穿牛仔裤的,完全像个男人。”
是真的。马克西姆点点头,脸上表情很自然。
不是这些。完全不是这些人。那么究竟是谁,谁呢?
餐厅的角落里响起了手机的铃声——顿时,有十来个人朝手机转过身去。马克西姆凝神谛听着电话声——他喘不过气来。
那个断断续续、轻轻地打电话的人不光是凶狠,他全身还笼罩着人们看不到的黑气,但是马克西姆是感觉得到的。
他身上有一种令人感到危险的气质——而且是一种快要降临的极大的危险。
胸口感到疼痛。
“你知道,莲娜,我最好生活在一个无人居住的岛上。”马克西姆出乎自己意料地说。
“一个人?”
“和你,和孩子们一起。但愿没有其他人。再没有其他人。”
他一口气喝干了酒,侍者马上就把酒杯斟满。
“我可不愿意。”妻子说。
“我知道。”
短剑在口袋里变得沉重,开始发热。心里感到一阵阵的高兴——强烈的,几乎像性亢奋似的。是要求释放出来的那种兴奋。
“你记得爱伦·坡吗?”斯维特兰娜问。
我们被轻而易举地放进去了,我甚至没有料到。也许是因为餐厅里的规矩变得比我记忆里的更加民主了,也许是因为顾客不多。
“不记得。他死得太早了。对了,谢苗说过……”
“我说的不是爱伦·坡本人。我说的是他的小说。”
“《人群中的人》吗?”我猜测说。
斯维特兰娜轻轻地笑起来:
“是的。你现在处在他的地位。不得不在有人的地方瞎跑。”
“现在我不讨厌这些地方。”
我们每人要了一瓶“贝伊利萨”奶酒,点了饭菜。这大概会使侍者对我们的造访产生一定的想法:我们是两个在找活干的没有经验的妓女,——但是总之,我不在乎。
“他是他者吗?”
“爱伦·坡吗?多半是。他多半是一个未被激发的家伙。”
有一种本质——实实在在的实体,
有两种生命:它们看得见的面容——
存在于双重的本质中,它们的源头——
是物质里的光,是物体和倒影。
斯维特兰娜轻声地念道。
我奇怪地望了望她。
“你知道吗?”
“该怎么跟你说?”我抬起眼睛,惊喜地接下去:
别害怕沉默的化身,
他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
可是一旦你与它的影子相撞,
(无名的精灵,他总是住在没有人迹之处)
那么你得祷告,为了你注定遭受的苦痛!
我们互相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同时笑了起来。
“小小的文学竞赛,”斯维特兰娜挖苦地说,“结果:一比一。遗憾的是,没有观众。为什么爱伦·坡未被激发?”
“诗人中间往往有许多有潜能的他者。但是一些候补人选最好还是像人类一样生活。爱伦·坡的心理素质很不稳定,给这种人以特殊的能力——那就等于把一桶凝固的汽油送给一个纵火犯。我甚至不敢贸然地推测他会站在哪一方。他很可能永远进入黄昏界,而且进得很快。”
“他们在那里生活得怎么样?那些进去的人?”
“不知道,斯维特兰娜。对了,大概谁也不知道。有时可能会在黄昏界遇到他们,但是不会发生通常意义上的那种交流。”
“我真想知道啊。”斯维特兰娜沉思地环顾了一下大厅,“那你在这里发现他者了吗?”
“我背后那个老头在打手机吧?”
“他哪是什么老头?”
“我听他的声音很低沉。我又没用眼睛看。”
斯维特兰娜咬紧嘴唇,眯缝起眼睛。她开始流露出一点自负的样子。
“目前感觉不出,”她承认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光明使者还是黑暗使者。”
“黑暗使者。不是守日人巡查队的,但是黑暗使者。中等水平的魔法师。顺便说一句,他也发现了我们。”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没关系。”
“他真是黑暗使者?”
“是的,而我们是光明使者。那又怎么样?作为巡查队的工作人员我们有权检查他的证件。证件一定齐全的。”
“那什么时候我们有权干涉呢?”
“噢,如果他现在站起来,挥手,变成魔鬼,然后开始咬下大家的脑袋……”
“安东!”
“我是很认真的。我们没有任何权利打扰一位清白的黑暗魔法师的休息。”
侍者端来了我们点的东西,我们沉默下来。斯维特兰娜吃了起来,但显得一点没有食欲。然后她像个任性的男孩似的抱怨道:
“巡查队就长期这么低三下四吗?”
“在黑暗力量面前吗?”
“是的。”
“直到我们取得决定性的优势时为止。直到那些即将变成他者的人作出选择——光明还是黑暗——的时候甚至不会有丝毫犹豫为止,直到黑暗使者老得死光时为止。直到他们能像现在这么轻而易举地促使人们去作恶时为止。”
“但这不是投降吗,安东!”
“这是保持中立。保持原状。双方都对彼此避之惟恐不及。”
“你知不知道,那个孤独的使黑暗力量感到恐惧的野人要可爱得多了。就让他违反和约,甚至无意中使我们处于受攻击的地位吧!毕竟他在与黑暗战斗,你要明白,是在战斗呀!一个人对付整个黑暗力量!”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谋杀黑暗使者,但不和我们联系呢?”
“没有。”
“他看不到我们,斯维特兰娜。面对面也看不到。”
“要知道他是自学成材的。”
“是啊。有才能的自学成材的人,一个混乱地表现出能力的他者。能够看到恶,不能看到善。这不会使你害怕吗?”
“不会,”斯维特兰娜有点不快,“对不起,但我不明白,你想到哪里去了。奥莉加,对不起,安东,你说起话来完全和她一样。”
“没关系。”
“黑暗魔法师不知要去哪,”斯维特兰娜从我的肩膀上看过去说。“说不定是去榨取别人的力量,施上恶毒的咒语。可我们不能干涉。”
我微微转过身来。我看到了黑暗魔法师,外表看上去他最多不过三十来岁,穿戴考究,富有魅力。他坐的餐桌旁有个年轻的女人和两个孩子……小男孩约七岁,小女孩小一些。
“他离开座位了,斯维塔。去厕所。顺便说一句,他的家人很一般。没有任何超能。你还会吩咐干掉他们吗?”
“苹果树结苹果……”
“把这告诉加里科吧。他的父亲——黑暗魔法师,至今还活着。”
“凡事都有例外。”
“一生就是由许多例外组成的。”
斯维特兰娜沉默了。
“我知道这种强烈的欲望,斯维塔,创造善良、监视邪恶,雷厉风行并且贯彻到底,我自己就是这样的,可是,如果你不明白这是一条死胡同——那你就会终结在黄昏界中。我们中有个人将被迫终止你的存在。”
“但我还来得及弄清楚一切。”
“你知道吗,在旁人眼里你将会是什么样子的?一个随意杀人的疯子。报纸上会刊登使人停止心跳的文章。你会有一个响亮的绰号——例如‘莫斯科的博尔吉雅’。你会在人类的心里撒下了如此之多的恶种,甚至一队黑暗魔法师在一年里也干不出这么多的恶事。”
“为什么你们对所有问题都有现成的答案?”斯维特兰娜痛苦地问。
“因为我们经过了学习阶段,并且我们也活了下来。以自己的大多数——活下来啦!”
我叫来了侍者,点了饭菜。我说:
“要鸡尾酒呢,还是我们离开这里?选择吧。”
斯维特兰娜边细看着酒的牌子,边点点头。侍者是个皮肤黝黑、高个子的小伙子,不是俄罗斯人,他在一旁等候。他看厌了所有一切,而两个姑娘,其中一个举止像男人一样的,也使他感到不好意思。
“‘另一个自我’。”斯维特兰娜说。
我怀疑地摇了摇头。这酒是最烈的鸡尾酒之一。但是我什么也没说。
“两杯鸡尾酒,顺便结账。”
侍者端来了鸡尾酒,在侍者结账之前,我们疲惫地一声不吭地坐着。最终斯维特兰娜问:
“好,关于诗人们我明白了。他们是潜在的他者。那坏人呢?卡利古拉、希特勒、杀人狂呢?”
“普通人。”
“全是?”
“通常都是。我们这边也有恶人。但他们叫什么名字我们对人类守口如瓶,你们很快就要开始上历史课了。”
“另一个自我”酒很不错。酒杯里有两层沉甸甸的、不相混合的酒在颤动——是黑色的和白色的,奶油甜酒和苦苦的黑啤酒。
我付了现金,我不喜欢留下电子记录,然后我举起酒杯。
“为巡查队干杯。”
“为巡查队干杯,”斯维塔赞同道,“也为你成功地从这一次事件中全身而退而干杯。”
我很想请她敲敲木头,但我没说出口。我喝了两口鸡尾酒,起先有点甜味,然后微微发苦。
“真好,”斯维塔说,“你知道吗,我喜欢这里。可以再坐一会吗?”
“莫斯科有许多好地方。我们去找一个不会有黑暗使者在的地方。”
斯维塔点点头说:
“顺便说一句,他没有出现。”
我看了看表。是的,这段时间足以倒出两大桶酒。
最令人不快的是,魔法师的家人仍坐在餐桌前,而女人显然焦急起来。
“斯维塔,我马上回来。”
“别忘了,你是谁!”她在身后小声说。
是的,是真的,跟在黑暗魔法师后面进入洗手间对我来说有点怪。
我还是穿过餐厅,一路上我透过黄昏界瞥了一眼。要是能看到魔法师的生物电场,那倒是合乎逻辑的,但周围空旷得令人感到乏味,只是一些普普通通的生物电场——满意的、忧心忡忡的、淫荡的、醉醺醺的、高兴的光芒。
他不可能通过下水道潜出去吧!
不过在白俄罗斯大使馆旁边的大楼后面闪烁着微弱的光亮——他者的生物电场。但不是黑暗魔法师的,是另一种色彩,而且要弱得多。
他到哪里去了?
走廊的尽头是两扇门,里面空无一人。我又犹豫了一刹那——嗯,管它呢,也许只是我们没有发现他,也许魔法师已穿过黄昏界走开了,也许他具有那种能通过因特网隐遁的能力。然后我推开了男卫生间的门。
这里很干净,很明亮,虽然有点小,但散发出浓重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黑暗魔法师躺在门边,而且门被伸开的四肢挡住了,无法完全打开。魔法师的脸惘然、困惑,在张开的手掌里我看到一根闪光的玻璃棒。他拿出了自己的武器,但是太迟了。
没有鲜血,什么也没有。我又透过黄昏界望去,没有发现一点魔法的痕迹。
好像黑暗魔法师死于平常的心脏病发作或者中风,看起来是这样死的。
不过有一个可以彻底推翻这个说法的细节。
衬衫领子上有一条小小的裂口。一条细细的、仿佛是剃刀割的裂口。好像有人把刀子扎进他的喉咙,同时割破了衣服。不过皮肤上没有一点创口的痕迹。
“坏蛋,”我小声说,也不知道是咒骂谁。“坏蛋!”
再没有比我陷入的处境更糟糕的了。更换躯体,和“见证人”一起去人类的餐厅,结果就这样“孤孤单单”地站在被野人打死的黑暗魔法师的尸体旁。
“我们走吧,帕夫利克。”后面传来了声音。
我转过身去——和黑暗魔法师一起坐在桌前的女人手里抱着儿子,走进走廊。
“我不要,妈妈!”小男孩任性地喊道。
“你进去,告诉爸爸,我们想他。”女人耐心地说。随后她抬起头,看见了我。
“快叫人来!”我绝望地喊,“快叫!这里有人出事了!带着孩子去叫人呀!”
餐厅里的人显然听到了我的喊声,奥莉加的嗓门最大了。餐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了,只有民间音乐仍然缓慢地荡漾着。不过模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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