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
“我了解他,”科斯佳突然说道。“他过去很快乐。”
真见鬼……
“他受过折磨吗?”
“没有。”我摇摇头。“烙印瞬间就会置人于死地。”
科斯佳哆嗦了一下,朝胸前瞥了一眼。要是进过黄昏界,那就能透过衣服看到烙印,如果没进过你根本发现不了。好像他从没进过,但是,我怎么知道吸血鬼们对烙印有什么感觉呢?
“我能做些什么呢?”我问。“他打死人了。打死了无辜的人。打死了在他面前绝对没有自卫能力的人。他把那个姑娘变成了吸血鬼……粗鲁地强迫她,她不应该成为吸血鬼的。昨天他们差点害死了一个小男孩。无缘无故,不是因为饥饿。”
“你知道,我们是怎样挨饿的吗?”科斯佳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成熟了,成熟得很快……
“是的。昨天……我差点儿成了吸血鬼。”
静默了片刻。
“我知道这一点,我感觉到了……我曾期望它变成现实。”
魔鬼和地狱!我去打猎,别人却猎捕我。确切地说——他们在埋伏守候,等待猎人变成野兽。
“它不会成为现实的,”我说。“可真是对不起。”
“是的,他错了,”科斯佳固执地说。“但是为什么要打死他?应该审判。法庭、律师、判决方,一切按规定……”
“按规定我们的事不能把人类牵扯进来!”我扯开嗓门喊道。科斯佳第一次对这种口气没有反应。
“你做人太久了!”
“我一点也不遗憾!”
“为什么杀他?”
“否则他会杀我的!”
“他已经发展过别人了!”
“这更糟糕!”
科斯佳不再说话。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完全是一个普通的、有点蛮横无理的、同时又近乎病态的小伙子。
可惜他是个吸血鬼。
“我要走……”
“等等。”我朝冰箱走去,“拿着,这是别人给我的,但是我用不着。”
我从一些“波尔若米”矿泉水瓶子中间取出一个装有二百毫升供血者血液的小瓶子。
“我不要。”
“科斯佳,我知道,这是你们永久的问题。我不需要它。拿着。”
“你想收买我?”
我发起火来。
“我为什么要收买你!扔掉是愚蠢的,仅此而已!这是血。人们提供血是为了帮助需要的人!”
就在这时,科斯佳突然冷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抓起其中一只小瓶,轻轻地、巧妙地剥掉铁皮盖子,然后拔出瓶塞,把瓶子送到嘴边。他又冷笑了一下,喝了一口。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是怎么吃东西的,也不想看。
“够了,”我说。“别耍活宝。”
科斯佳的嘴唇上全是血,一行细细的血沿着脸腮流下来。不光是流,还渗透到皮肤里。
“你讨厌我们吃的方式?”
“是的。”
“就是说,你讨厌我本人?讨厌我们所有的人?”
我摇了摇头。我们从来没有涉及到这个问题,这样会轻松些。“科斯佳,要想活下去,你需要血,虽然有时还是人血。”
“我们本来就不算是活着的。”
“我把生的意义看得更平常些;它就是走动、思考、说话、梦想……”
“吸血鬼有什么梦想?”
“孩子,世界上有许多活人得经常输血。他们对血的需求不比你们少。另外,还有一些紧急情况也要用血。所以有献血者,所以他们受到尊敬,得到奖励……别笑。我了解你们在医学发展和供血宣传方面的功绩。科斯佳,如果为了救命,为了生存,有人需要血——这也没什么。血流在哪儿,流在静脉,还是胃里,也是无关紧要的事。问题在于你怎么得到它。”
“空话。”科斯佳不屑地说。我觉得刹那间他转入了黄昏界——但是马上就返回来了。长大了,小伙子长大了。他有了真的力量。“昨天你表明了对我们的真实态度。”
“你错了……”
“去你的吧,”他放下瓶子,想了想,把它斜放在洗手盆上。“我们不需要你的……”
身后响起了笑声。我转过身——是我已经完全忘记的猫头鹰,它把脑袋转向科斯佳,并舒展开翅膀。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科斯佳的脸变成这样。
“啊……”他说,“啊……”
猫头鹰放下翅膀,微微闭上眼睛。
“奥莉加,我们正在谈话!”我扯开嗓子说,“给我们一分钟。”
鸟没有反应。这时科斯佳把目光从我身上转到猫头鹰身上,然后又转到我身上。接着他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怎么啦?”我问。
“我可以走吗?”
他不仅是惊讶,或是害怕,他几乎休克了。
“走吧。不过把这些带走。”
科斯佳匆匆收拾了瓶子,塞进口袋里。
“拿个袋子,笨蛋!要是有人突然在大门口怎么办?”
吸血鬼顺从地把小瓶子放进外面印着“复兴俄罗斯文化”字样的纸袋里,他瞟了猫头鹰一眼,来到走廊里,匆忙穿起鞋。
“你常来哟,”我说。“我不是敌人。现在你没有超过界限——我不是敌人。”
他点点头,然后飞快地从我的住所跑出去。我耸耸肩膀,关上门。回到厨房,我望望猫头鹰说: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黄褐色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流露出来。我两手举起轻轻一拍:
“我们怎么工作?啊?我们将怎么合作?你用什么样的方法沟通?我很坦率,听到了吗?直截了当地说吧!”
心念一动,我没有完全转入黄昏界。不该这么相信陌生人,但是,头儿大概不会派给我一个靠不住的搭档。
没有任何回答。即使奥莉加能用心灵感应的方式交流,它也不打算这么做。
“我们该怎么办?应该寻找那个姑娘。你能接收她的形貌讯息吗?”
没有回答。我叹了口气,碰运气地把我记忆的一小块儿抛给了猫头鹰。
猫头鹰舒展开翅膀,飞到我的肩上。
“怎么样?就是说,听到了吧?你就不能屈尊回答一声吗?好,随你的便,我该怎么办?”
又是一声不吭的把戏。
不过,怎么做——我知道;问题在于,没有一点成功的希望。
“你在我的肩上,我怎么在大街上逛?”
猫头鹰扔给我一个嘲笑的目光,没错,正是嘲笑。接着鸟就在我的肩上进入了黄昏界。
看吧,就这样。它是无形的监视人。不单是监视人——科斯佳对猫头鹰的反应最能说明问题。最糟糕的是,黑暗力量比我这个服务于光明力量的人更了解我这个搭档。
“我们说好了,”我大胆地说,“只是现在我们吃什么呢?啊?”
我给自己拿了些酸牛奶,又倒了一杯橙汁。我最近一个星期吃的都是半生不熟的煎牛排和肉汁——这些东西已经使我感到恶心。
“你大概要吃肉吧?”
猫头鹰转过脸去。
“随你的便,”我说,“我相信,只要你一想吃,马上就会想办法和我交流的。”
第一部 自身的命运 第三章
我喜欢在黄昏界中沿着市区行走。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隐形,否则,我时时刻刻都会被人碰撞——他们的视线穿过你的身体,却浑然不会发现你。但是现在却面临着公开行动。
白天不是我们的时间。无论这有多可笑,但是光明使者都是夜里工作的。因为那时候黑暗力量才会活跃起来。而现在黑暗力量很少能干什么事。吸血鬼、变形人、黑暗魔法师——白天只得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当然,其中大多数是这样的。
此刻,我慢慢地走在“图拉”车站附近。正如头儿建议的那样,我查完了那个头上有着黑色气旋的姑娘可能会出现的环线上的所有车站。她身后应该会留下痕迹,就算不明显,但还是可以辨认的。此刻我决定沿着辐射状的支线继续查。
傻瓜站,傻瓜地区。两个出口的距离很远。市场、豪华的税务稽查大楼、高层住宅。周围黑暗力量的气息很浓,难以找到黑色气旋的踪迹。
何况它现在还没有出现。
我嗅着姑娘的气场巡视了所有的地方,时不时穿越黄昏界看看蹲在我肩上的那只隐形的鸟。它在打瞌睡,好像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相信,它搜寻的能力比我强。
有一次,警察检查我的身份证。还有两次我被几个神经错乱的年轻人缠住了。他们想送我一个中国电吹风、一个儿童玩具以及一部不值钱的朝鲜电话机——完全白送——只收五十美元。
于是我忍不住了,挥手赶走了一次次纠缠不休的商品推销员,还施行了道德修正术,没太深入,恰好在许可的边缘。也许小伙子会去寻找其他工作,也许不会……
就在这时,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前一瞬间还在我旁边的人一个也没有了——现在我背后站着两个人:一个迷人的棕红色头发的姑娘和一个身强力壮的、阴沉着脸的小伙子。
“别出声,”姑娘说,她是他们两人中的头儿,这我马上就看出来了,“我们是守日人巡查队。”
光明和黑暗!
我耸耸肩,看着他们。
“自报姓名。”姑娘要求。
说谎是没有好处的,他们早已经摄取了我的生物电场,所以,确定我的身份——只是时间问题。
“安东·戈罗杰茨基。”
他们等着。
“我是他者,”我承认,“守夜人巡查队队员。”
他们放下我的胳膊,甚至还退后了一步。不过,怎么也看不出他们的悲伤。
“到黄昏界去。”小伙子吩咐道。
听口气似乎不是吸血鬼。这样也好,能够指望他们态度客观一点。我叹了口气,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
第一个意外是,这对男女真的年轻。这个女巫约二十五岁,男巫约三十岁,我的同龄人。我想,必要时,我甚至可以想起他们的名字,在七十年代末,巫师和女巫产生得很少。
第二个意外是,我肩上的猫头鹰不见了。准确地说,它应该还在我肩上,我感觉得到爪子,只是得格外专注才能够看到它。似乎鸟与我同时转换了空间,而它陷入了更深一层的黄昏界之中。
这一切越来越有趣!
“守日人巡查队,”姑娘重复道。“我叫阿利莎·东尼科娃,是他者。”
“我叫彼得·涅斯捷罗夫,是他者。”小伙子嘟嘟囔囔地说。
“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姑娘用“女巫”牌的目光盯着我看,像是要在我身上钻一个孔似的。她变得越来越可爱,越来越迷人。当然我会使自己不受直接影响,要迷住我是不可能的,但这看上去还是挺撩人的。
“不是我们有问题。安东·戈罗杰茨基,你未经许可与人接触了。”
“是吗?那又怎么样?”
“七级干涉,”女巫不痛快地说,“不过,事实总是事实。况且,您把他推向光明。”
“我们要作记录吗?”情况突然使我快活起来。七级干涉——不足挂齿。这种对人的影响在魔法的边缘,效力近乎普遍谈话。
“要。”
“那我们记录什么呢?守夜人巡查队的工作人员稍稍增强了人对欺骗的恶感吗?”
“这样就破坏了已经确立的平衡。”巫师说。
“真的吗?对黑暗来说,什么是不幸呢?要是小伙子突然不再干诈骗的小勾当,那他的日子肯定不如以前,更道德些,但更不幸些。根据对关于力量平衡的一致意见的解释——这不算是破坏平衡。”
“诡辩,”姑娘说,“您是巡查队队员。对一般他者可以饶恕的事对您是不合法的。”
她说得对。一点点的违规,也没什么……
“他妨碍了我。在进行侦查时,我有权使用魔法干涉。”
“您在执勤吗,安东?”
“对。”
“为什么在白天?”
“我有特殊任务。你们可以质询我的上司。准确地说,你们的上司有权质询。”
女巫与巫师交换了眼色。尽管我们的目的和道德观是相对立的,但是双方的部门必须合作。
坦白地说,谁也不喜欢惊动上司。
“那么,”女巫不太情愿地对我的观点表示赞同。“安东,我们可以做个口头警告。”
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围,在灰色的雾气中人们的动作很慢。那是些普通的、没有能力走出自己世界的人。我们是他者,即使我在光明一边,而我的那些谈话人站在黑暗一边,但是我与他们的共同点比与任何一个普通人多得多。
“条件呢?”
不能与黑暗下跳棋,不能让步。更危险的是——接受黑暗的赐予。可是建立规定只是为了破坏它。
“没任何条件。”
真想不到!
我看着阿利莎,想在她的话里嗅出她的意图。彼得显然在生搭档的气,他恼怒,他想揭穿光明使者的罪行。就是说,可以不用考虑他。
到底是什么圈套?
“没条件的约定对我来说是不能接受的,”我一边说,一边轻松地发现了阴谋,“阿利莎,感谢你和平解决的建议,我可以接受它,但是我承诺在类似的情况中,也原谅你们的魔法干涉,包括七级干涉在内。”
“好,他者。”阿利莎同意道。她伸出一只手,我也不由自主地握了握她的手。“缔结了个人协定。”
猫头鹰在我的肩膀上振动双翅。怒冲冲的鸣叫声简直要把我的耳朵震聋了。迅即,这只鸟在黄昏界里现身了。
阿利莎往后退了一步,她的瞳仁马上收缩成了一条缝。年轻的巫师换成一个防御性的站姿。
“同意缔结!”女巫闷闷不乐地说。
出了什么事?
我后悔明白得有点晚,奥莉加在场时不应该达成协议。不过……这里面有什么好怕的?好像当着我的面,其他巡查队队员,包括头儿本人没有结过类似的联盟,没有做出过让步,没有和黑暗达成过协定似的!是的,没人愿意这么干!但不得不这么做!
我们的目的不是消灭黑暗,而是保持平衡。黑暗力量只有在人们战胜自己心里的邪恶时才能消失,而当人们喜欢黑暗胜过光明时我们就将消失。
“接受协定,”我恶狠狠地对猫头鹰说,“安静。这是小事一桩。这是一般的合作。”
阿利莎微微一笑,向我挥手致意。她抓住巫师的胳膊,渐渐隐去。眨眼间,他们退出了黄昏界,沿着人行道走去。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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