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彻底失去了意识。他多半在幻想着去碰一下这对尖利的、发亮的獠牙。
旁边站着一个男吸血鬼。我立刻感到,这对人中他是为主的那个:正是他造就了这个女吸血鬼,正是他训练她喝血的。最可恶的是——他具有在莫斯科正式注册过的标记。这个畜生!
不过我成功的机会又多了一成。
吸血鬼们朝我转过身来,他们张皇失措,对将要发生的一切还没反应过来。小男孩曾处在他们的黄昏界中,我不能,也不应该看到他……就像不能看到他们一样。
后来小伙子的脸舒展开了,甚至还笑了笑——友善平静地笑了笑说:
“你好。”
他把我当做自己人了。用不着为他的误认怪罪他:此刻我确实是他们中的一员,差不多。一个星期的准备不会白费的:我开始体会到他们的感觉,可是自己也险些转变到黑暗的一面。
“守夜人,”我说。我把握着护身符的手向前伸去,它的能量已被释放,但是,这在远处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察觉,“从黄昏界出来吧!”
大概小伙子本来会屈服的,他不希望我知道他身后留下的那一道道长长的血迹,希望他的行为能被定性为“非法尝试与人类协作”。但是姑娘没有他那种忍耐力,没有理解在发生着的事情的能力。
“啊—啊—啊—啊!!!”她拖长声音,嗥叫着向我扑来。还好,她没用獠牙咬小男孩:此刻她不能自制,就像全身酸痛,刚把注射器从静脉里拔出来的吸毒者,像立刻就要达到性高潮的女色情狂。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她那纵身一跳的速度太快了,谁也拦不住她。
但是我和吸血鬼势均力敌。我抬起手,把打开的酒直接泼向她那扭曲的脸。
为什么吸血鬼们这么受不了酒精?
可怕的嗥叫变成一种尖叫。女吸血鬼在原地转着圈儿,双手捶打着脸,脸上的皮和浅灰色的肉一层一层掉下来。那男吸血鬼转过身,撒腿就跑。
这所有的情况没什么复杂的。已注册过的男吸血鬼——不是外来的过客,与他不得不平等地厮杀。我一手把酒瓶扔向女吸血鬼,另一只手伸出去——一下子就抓住了那根恰好松开了的注册印记上的线绳。男吸血鬼嘶哑地叫着,扣住自己的喉咙。
“从黄昏界出来!”我喊道。
他似乎明白情况已经相当不妙,扑向我,试图让拽住他喉咙的那根线绳松一松。他扑过来时伸出獠牙,开始变形。
要是护身符能量充足,我只不过会击昏他。
而在现在的情形下我不得不打死他。
我发出无声的命令,男吸血鬼胸前闪着蓝色微光的印记发出“咯吱咯吱”声。不知哪个本领比我大得多的人所注入的一股能量倾注到死亡的肉体里去了。吸血鬼还想跑。他吃得饱饱的,身体很结实,别人的生命还在为这死亡的形体提供给养。但是,要抵抗这种力量的打击也不是不可能的:现在他变得皮包骨头,眼窝里流出黏液。然后脊柱折成两段,颤动的残余部分“扑通”一声倒在我的跟前。
我转过身去——女吸血鬼这时可能已经复苏了。不过她已经不再是个威胁了。这个吸血鬼姑娘以惊人的速度跑过院子。她始终没有走出黄昏界,所以看到这令人震惊的场面的只有我一个人。当然还有那些狗。旁边的某个地方有一只小狗发出歇斯底里的吠叫声。它既恨又惧,这是狗自古以来就对半死不活的人所抱有的感觉。
我没有力气追赶女吸血鬼了。探过身子,我收集了一些遗留下来的生物电场——干枯的、灰白的、腐朽的。我们会找到她的。现在她到哪儿也躲不掉。
那男孩儿哪去了?
从吸血鬼制造的黄昏界里出来,他可能失去记忆,也可能会成为植物人。他已经不在大门洞里了。他怎么也不可能从我旁边跑过去……我从大门洞走到院子里,真的看到小男孩了。他几乎跑得比女吸血鬼还要快。真了不起!奇迹。他不需要帮助。糟糕的是,他记住了所发生的一切,不过谁会相信这个小小的男孩呢?到了早晨,他记忆中的一切都会暗淡,都会消失,变成一个不现实的噩梦。
或者还是追上这个小男孩要更好些?
“安东。”
我们那对如同二重奏般形影不离的作战队员伊戈尔和加里科从大马路上跑过来。
“女吸血鬼跑了!”我喊道。
加里科边跑边踢了一下吸血鬼干枯的尸体,在寒冷的空气中捡起一片碎屑,喊道:
“塑化了!”
我把女吸血鬼的形貌讯息传递给他,加里科皱皱眉头,加快了脚步。作战队员们飞奔着去追女吸血鬼。伊戈尔边跑边说:
“把垃圾处理一下!”
我点了一下头,好像他们需要答复似的,然后我从自己隐身的黄昏界里走出来。世界灿烂了。作战队员的影子渐渐消失了,连人类现实生活中的雪也没有被那些无形的脚踏过。
我叹了口气,朝着停在路边的一辆灰色“沃尔沃”车走了过去。后座上放着一些简单的工具,一只牢固的塑料袋、一把铲子和一把笤帚。我用了约五分钟的时间把吸血鬼那几乎没有重量的残余部分搂在一起,把口袋藏到汽车后备厢里。我从懒散的扫院人留下的松散的雪堆里铲出了许多脏雪,撒在门口,然后又把残留下来的腐烂东西塞进脏雪中,用脚踩了一阵子,心里说:用不着人类的葬礼,你不是人类……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回到汽车里,坐在方向盘前,解开外套。一切都好。甚至很好。领头的吸血鬼死了,伙伴们会抓住他的女友,小男孩活着。
我想象得出,头儿会有多高兴!
第一部 自身的命运 第二章
“蠢货!”
我试图说点什么,但接下来的话像个嘴巴抽在脸上,把我的嘴堵住了。
“草包!”
“但是……”
“你自己就不懂自己哪儿错了?”
头儿的怒气稍稍消了点儿,于是我冒险把目光从地板上移起来,小心翼翼地说:
“好像……”
我喜欢呆在这个办公室里。看到所有那些有趣的小玩意,我心里会涌上儿时的回忆。这些小玩意放在玻璃柜中,挂在各处的墙上,随意扔在桌上与电脑光盘和各种文件混在一起。每一件物品——从日本的木扇到一块破金属片以及固定在它上面的鹿——这是汽车标志——都有一个故事。当头儿情绪好的时候,可以听到他讲非常非常引人入胜的故事。
只不过我难得碰到他处于那种状态。
“好,”头儿停下了脚,坐到皮椅上,点上烟,“那么说说吧。”
他的声音变得精明强干,正与他的外表相配。以常人的眼光看,他有四十来岁,属于那种政府喜欢对他们寄予希望的中产阶级圈子里的商人。
“说什么?”我想冒险得到一个新的公正的评价,便问道。
“错误,你的错误。”
就是说,那么……好吧。
“我的第一个错误,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我开始说,并露出一副非常无辜的表情,“没有正确理解任务。”
“是吗?”头儿来了兴致。
“是,我以为,我的任务是侦察那个开始在莫斯科频繁伤人的吸血鬼。查到他,就……呃……除掉他。”
“继续,继续……”
“事实上任务的根本目的是检验我是否胜任作战工作,是不是具备实战能力。由于我对任务没能正确理解,而正是在遵循‘区分和保护’的原则上……”
头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不太熟悉他的人可能会以为他承认自己错了。
“你在哪一点上违背了这个原则呢?”
“没违背,所以我才破坏了任务。”
“你怎么破坏了任务?”
“一开头……”我斜眼看着站在古董架上用玻璃罩着的白色极地猫头鹰的标本。它的头是否动过?“一开始我徒劳地试图中止黑气旋,因而耗尽了护身符里的能量。”
“好吧,我们就从这儿开始。我仔细看过那东西的形状,如果你没有加以夸大的话。”
我生气地摇了摇头。
“我相信。所以说这样的气旋用护身符是除不掉的。你记得分类法吗?”
见鬼!我为什么没翻阅过去的学习提纲呢?
“我相信,你记不住。但是这不重要,这股气旋是超级的。你不可能斗得过它的……”头儿从桌子那边探过身,神秘地耳语道:“你要知道……”
我全神贯注。
“就是换了我也不行,安东。”
这种坦白如此出人意料,以至于我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我一直深信头儿是无所不能的,虽然没有人大声说出来,但所有的同事都这么认为。
“安东,这么强大的气旋,也只有造它的人才能解除。”
“应该找到……”我没有把握地说。“那个可怜的姑娘……”
“问题不在她,不在她一个人身上。”
“为什么?”我突然冒出一句话,接着急忙改口道:“必须阻止黑暗魔法师吗?”
头儿叹了口气。
“或许他有许可证,或许他有诅咒权……问题也不在魔法师身上。那种力量的黑气旋……记得吗,冬天那架飞机是怎么掉下来的?”
我哆嗦了一下。这不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而且总的来说,多半是法律的漏洞:被诅咒的驾驶员操纵失控,于是大型客机轰隆一声坠落在城市街区。几百个无辜的生命……
“这种气旋没有自己选择攻击对象的能力。那姑娘无可幸免,但是砸在她头上的不会是从房顶上掉下来的砖,多半会是房子爆炸,传染病开始流行,原子弹恰巧落在莫斯科。最大的不幸在这儿,安东。”
头儿突然转过身去,用心如死灰般的目光瞥了猫头鹰一眼。它迅速放下翅膀,玻璃眼珠的光泽消失了。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我胆战心惊地说。“这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有一点救了你,安东。”头儿咳嗽了几声,“出于同情心,你做得完全正确。护身符虽然无法完全击退气旋,但是我们现在还有几个昼夜的时间……也许还有两个。我一直认为,虽未经过深思熟虑但却能给别人带来福利的行动,要比考虑周详却是残忍的行动更有益处。你要是没用护身符——现在恐怕半个莫斯科都成废墟了。”
“怎么办?”
“找到姑娘。保护她……尽全力。这股气旋近期还会兴风作浪。我们在这段时间必须找到下诅咒的魔法师,迫使他消除气旋。”
我点点头。
“大家都会找,”头儿漫不经心地说,“我把休假的同事召回来。伊利亚和谢苗早上会从斯里兰卡回来,其他人——中午回来。欧洲的气候不好,我已经请欧洲分部的同事们支援,不过等他们把云彩驱散时……”
“要到早上了?”我看了看表,“还有一昼夜。”
“不,是今天早上,”头儿转身朝古董架走去,取出猫头鹰的标本,竖立在桌上。近处看得很清楚,这真的是标本,它里面的生命力不会比皮领子里的更多。“我们来谈谈吸血鬼和他们的牺牲品。”
“我放过了女吸血鬼。伙伴们也没追上她。”我后悔地重申。
“没人埋怨你,你尽力战斗过了。关于那个牺牲品……”
“对了,那个男孩对这事的记忆没丧失,但是他跑了……”
“安东,清醒点!那男孩在几公里远的距离之外一直被迷魂的呼唤声牵引着!他走进大门洞时应该是个无助的木偶!而当他从黄昏界里出来时,已陷入了昏迷之中。安东,如果所有的事情发生以后,他还能走动的话——他便拥有巨大的潜力!”
头儿不说话了。
“我是个傻瓜。”
“不。但你真的在实验室呆得太久了。安东,这个小男孩的潜力可能比我还大!”
“那哪能……”
“别奉承……”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显然有急事——很少有人知道头儿直线电话的号码,我就不知道。
“别响!”头儿命令着一点过错都没有的话机,它马上就静了下来。“安东,必须找到小男孩。逃跑的女吸血鬼本身没有危险。同事们能追上她,正常巡逻的巡查队也会逮住她。但如果她吸了小男孩的血……或许,更糟的是,她把男孩变成吸血鬼……你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吸血鬼。现在的吸血鬼和真正的吸血鬼相比,就像吸血的蚊子之于诺斯费拉特之类的吸血鬼。不过诺斯费拉特还不是最厉害的,即使他拼命做出强大的样子也不行。所以就必须找到小男孩,跟踪他,尽可能让他参加巡逻队,不能让他投向黑暗的一方。如果那样,莫斯科的平衡就要彻底崩溃。”
“你说的是命令吗?”
“是许可。”头儿忧郁地说。“你知道,我有这样的权利。”
“我知道,”我轻轻地说。“从哪儿开始?正确地说是从谁开始?”
“随便。看来,还是要从那姑娘开始。但是那男孩也要试着找到。”
“我现在就去吗?”
“好好睡一觉再说吧。”
“我睡好了,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
“我可不这么想。我还是建议你睡上哪怕一小时。”
我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今天十一点起床,马上就来单位,工作到现在还感觉精力非常充沛。
“这是给你配的助手,”头儿用手指弹了一下猫头鹰的标本。猫头鹰展开双翅,并恼怒地发出咕咕声。
我咽了一口唾沫,大胆地问道:
“这是谁?或者说这是什么?”
“问这个干什么?”头儿看看猫头鹰的眼睛问道。
“好决定我是否愿意和它一起工作!”
猫头鹰看了看我,像只被激怒的猫一般发出咝咝声。
“你提的问题不正确,”头儿摇摇头说,“问题在于它是否愿意和你一起工作。”
猫头鹰又发出咕咕声。
“是的,”头儿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鸟儿说,“你在许多方面都对,但不是有人请求重新上诉吗?”
鸟愣住了。
“我保证,我会替你申请。这次有机会。”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我认为……”我开始说。
“对不起,安东,你怎么想我不关心,”头儿伸出手,猫头鹰笨拙地挪动了一下毛茸茸的脚,站在了头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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