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力打开酒店的窗户。夜晚寒冷的气息钻进屋里来。
我控制住想要大声叫喊的心情,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岛最终还是没有逃离死亡。
我想,原来,那个一直被死亡追赶,一直逃离的左肩下倾的驼背,最终还是没有逃离死神的魔爪。
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我发了高烧。
向酒店工作人员借体温计来一测,居然超过了四十摄氏度。
我一边在床上呻吟,一边看着浅蓝色的天井。随后我的意识就渐渐地从床上抽离开来,飘荡在我逛了数周的冰岛的土地上。
被彩虹所包裹的火山,从地下涌出温泉的火山,随处可见的蓝色冰河,无数海鸟展翅的悬崖峭壁,山坡上独栋建造的红顶教堂。我的意识飞驰在这片像把地球戏剧性地整合在一起的冰岛大地上。仿佛自己真的变成了妖精似的,跨越了冰河,来到了大海边。海边的沙是黑漆漆的一片,波浪却都呈现白色,像黑白相片一般的世界展现在我的眼前。
不知为什么,大岛坐在那里。就像那个夏天一样,他一个人坐在海边,一边弹着尤克里里,一边唱着歌。
他不停地重复着,唱着。
爱上一个人,像此地波涛汹涌的海浪般的情感,从说出去的那一刻开始就从浅色的梦变成了现实。心随着对方的反应而摇摆不定,那想规避痛苦结局的心情来添乱。难受、痛苦,即便如此,还是要爱上别人,这是为什么?
那天,大岛说过的话,原本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可在此刻却又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中。
为什么人们要恋爱?
我还没有找到能回答大岛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感觉自己一直活着也没有找到答案。
最后,送你一张照片。
这是漆黑的海边沙滩的照片。
在这纯白色大海的另一头,藤代肯定在那里。
我怀着这样的想象,按下了快门。
伊予田春
十一月的猿猴
让爱永远不终结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得不到爱。
只有永远都得不到这份爱,
才会永远爱下去。
“我要结婚了。”听到弥生说这句话时,藤代感到一丝心痛,与此同时也有一种被拯救的感觉。冬日将近,正是吐出的气息都开始变成白雾的时候。
在同一个大学的兽医学部宿舍里,藤代遇见了她。那是藤代实习期刚过,正式工作开始有着落的时候。
藤代所工作的大学附属医院和弥生在职的动物医院,相隔得有一段距离。因此,虽然在同一个大学内,但是双方几乎没有交流。几次奇妙的偶遇让俩人最终走到了一起。
那天夜里,菲律宾的女性被送到医院来。她晃动身子大叫,手脚扑腾猛烈抗拒。据把她送来的急救人员说,她突然辞掉了在俱乐部的工作,带着吉娃娃准备出国。当然,她在机场检验检疫处被拦了下来,可是她坚持要带爱犬一起出国。得知不被允许后,她就陷入这样精神错乱的状态。
藤代给这个一直折腾不听使唤的菲律宾女性注射了镇静剂,她才总算进入了梦乡。
她的爱犬被拴在医院外的柱子上,像圆规一样围着柱子跑。好像查出来她是非法滞留,明天警察来之后会被强制遣送回国吧。精神科的前辈医生说。小狗也许会被送到收容所去。
于是藤代联系大学内部的动物医院,询问能不能带走小狗。
接电话的是一名女兽医,告诉藤代先把小狗带到动物医院旁边兽医学部的宿舍去。
深夜的大学校园内,宿舍的灯光几乎都消失了,仿佛一座被遗弃的都市。这其中只有兽医学部宿舍的窗户亮着蓝白色的光。吹过宿舍的风带走人的体温,从鞋底传来的寒气让人真切感到冬季的来临。藤代用红绳拉着吉娃娃,进入校舍。刚一进门,突然一只肥胖的黑猫从台阶上跳了下来。
“不行,牡丹饼,不能到外面去。”
一个冷峭的声音从台阶上的黑暗处传来,叫住了猫咪。藤代抬头一看,上面站了一位身着白衣身材纤细的女性。看上去比藤代稍微年长。烫了小波浪的长发用绳子绑在后面,大大的眼睛朝这边瞧来。听到藤代的声音后,立刻就反应过来对方是打电话来的那个人。这只取名为日式点心的黑猫,一副不服的表情转身爬上台阶。
“啊,我是藤代,刚才打电话来的。”
藤代举起红色的绳索。吉娃娃还是照样画着圆圈。
“我是坂本。来,请往这边走。”
弥生抱起爬上台阶来的黑猫。牡丹饼柔软的身体懒散地伸了一个懒腰后,就乖乖地躺在弥生的怀里了。
这是藤代第一次进兽医学部的宿舍。
仿佛是走进了动物园里,这里弥漫着动物的气味。砖瓦校舍中,旧石板路延伸着,奶黄色地板泛着光。蜥蜴、老鼠、鸟、狐狸,各个教室前面杂乱地陈列着动物的标本和解剖的草图。窗边晾着刚洗过的白衣。窗边还能看到巨大的供水塔,在被荧光灯照亮的中庭中央像UFO般发出耀眼的光。
“有这么好玩吗?不过就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校舍而已。”
弥生东张西望地走着,一会儿看看藤代,一会儿看看吉娃娃。
“不,我只是在想,这里跟我们那边差别好大。”
“你指跟医学部?”
“对。”
“其实我们照顾的,都是动物。”
“确实。不过,这边感觉非常新鲜。”
从黑漆漆的走廊尽头,走来一只圆滚滚的白猫。“喵!”白猫发出微弱的声音。
“那个是大福。”说完,弥生看看怀里的黑猫,“这个牡丹饼就像这个校舍的吉祥物一样,大家一起养着。”
“大家一起养?”
“本来是不该这样的,可是迷路的野猫不知不觉间就在这里住下了。它不属于任何人,因此大家就干脆一起养了。”
“那么,这家伙是不是也可以加进来呢?”
藤代抱起吉娃娃,看着弥生。吉娃娃好像能听懂对话的内容一样,也紧紧地盯着弥生。
“那我们给它起个名字怎么样?”
“名字?”
“对。”
“不会又用日式点心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里已经有一个大福、一个牡丹饼了。可是,你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来决定要不要收养它吧?”
“这种事情?”弥生停下脚步,看着藤代。像是为了不打扰两人对话,牡丹饼从弥生怀里挣脱出来自己走了。“那你觉得该用什么事情来决定呢?”
吉娃娃也跟着从藤代的手上挣脱下来。藤代交叉着双臂,沉默片刻盯着窗外的供水塔,缓慢地吐了一口气,他决定耐心地说话,就像平日里开始诊疗一样。
“这只吉娃娃是我们精神科病房第一次送的小狗,不是吗?”
“这就成为收养的理由?”
“对。”
弥生鼻子里发出哼哼两声,看着吉娃娃。从校舍里面传来野兽嚎叫的声音。藤代看看走廊尽头被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想象那儿有在黑暗中缓慢踱步的大狮子的景象。又闻到一股野兽的刺鼻的味道。弥生沉默片刻,盯着吉娃娃,然后像给出诊断结果一样说:
“豆馅糯米饼。”
“嗯?”
“这只小狗的名字就叫豆馅糯米饼吧?”
说完,弥生第一次笑了,一副好像在说“唉,又多了麻烦事儿啦”的表情带着些讽刺的笑容。藤代觉得这笑容很好看。她蹲下身,抚摸着吉娃娃的眉间,那长长的手脚就像折叠起来一样。
她说:“如果那个菲律宾女人不来取的话,那这孩子就由我们大家来收养了哟。”藤代点头道谢,告诉弥生下次会再来看望。“什么时候都行。”她笑着,抱起吉娃娃。
结果,菲律宾女人没再回来,吉娃娃就变成了豆馅糯米饼。
藤代在休息的时间常常去兽医部的校舍,给豆馅糯米饼带狗粮,跟牡丹饼和大福玩耍。其实是想见弥生。她一直在动物医院工作,回到校舍时通常都是深夜了。工作结束回到宿舍时,藤代偶尔能遇到弥生。
那天夜里,藤代和豆馅糯米饼玩耍后正准备回家,只见弥生扛着大包的行李,从动物医院走了出来。她发现是藤代后,笑着解释道:“这是打包回家的工作。”
藤代帮弥生扛起行李,急忙往车站跑。最后一班列车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到最近的地铁口车站全是缓坡,两人并排走在刚好能容下两个人行走的狭窄人行道上。看到深夜里也络绎不绝的车辆,藤代也不得不感慨,这条路上,车才是主角,人行道这么狭窄也是没办法的。
两人的手臂几度触碰,藤代好像要瞒过什么东西,把行李换了一只肩膀扛。藤代侧眼看着弥生。弥生好像完全不介意的样子,只看着地铁信号灯赶路。
“藤代君,你有女朋友吗?”
到达地铁入口的时候,弥生突然问道。她比藤代年长三岁。知道这一点后,弥生就称呼藤代君了。
“为什么这么问?”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问?”
“嗯……”
“我身边有很多女孩想找男朋友。”
“啊……原来如此。”为了不让自己的情感被看穿,藤代笑着坦白道,“很可惜,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女朋友了。”
“为什么呢?藤代君不可能不受欢迎呀。”
“如果我知道为什么的话,我肯定就已经解决问题啦。”
“嗯,真是单纯的精神科医生啊!”弥生说,“不过,我有个后辈就喜欢这种温柔的男孩,下次给你们介绍一下。”说完,就像圣诞老人一样拖着大包的行李,走下地铁的阶梯。
看着这个背影,藤代有一种预感,自己可能会跟她交往吧。跟小春分手了六年,藤代都没有过女友。虽然有过类似女朋友的女性朋友,但结束后,感觉彼此就像是为了打发无聊而在一起了而已。跟好久没有吃一样东西,就会忘记这样东西的味道同样的道理,好久没有谈恋爱了,藤代都完全忘记了恋爱时自己是怎样心动的感觉。不过,只在这时,藤代分明感觉到了跟六年前一样的心动感觉。
这周的周六,藤代和弥生两人一块儿看电影。
银幕上是弥生的后辈之前说过想看的一部法国和意大利合资的电影。想在无装备潜水领域成为世界第一的潜水者与深爱他的女人,还有海豚之间的故事。这是二十多年前上映的一部在世界范围内引起过轰动的作品。以电子再版为契机,再次在大银幕上上映。
三个小时的时间仿佛在大海中遨游一样,被包裹在微微摇摆的舒适感觉中度过了。工作人员名单开始滚动。可是,最后的最后那个“喜欢温柔的男孩的后辈”还是没有出现。
在有乐街上热闹的烤肉店里,一边喝酒,弥生一边给藤代解释后辈没来的原因。每说一句话,就仿佛很着急的样子,深叹一口气。在酒箱上铺了塑料模制成简易桌子,桌子上放置的碗中装满煮熟的猪内脏之类的东西。
“我想跟你介绍的这个后辈,她是我们医院的新人。在为她举行的欢迎会上,大家正在喝酒的时候,突然聊起动物到底懂多少人的感情这个话题。”
弥生用纤细的手拿着一个有点过大的啤酒杯放在嘴边。
“你说的是喜怒哀乐吗?”
藤代也拿起同样大的酒杯,里面不是啤酒是威士忌。
“对对。这样也能组成恋爱故事。”
“哦,养宠物的人经常这样说呢。猫和狗都有这种感情的。”
“那只是把他们的宠物拟人化了而已。动物只有学习这种行为,这跟恋爱的情感是不一样的。想吃食物,想被人喜欢。动物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人们却自以为是地把这些行动理解为故事。”
“故事吗?”
“作为兽医,我觉得把感情移情到动物身上,这样反而不好。不过,这时候这个后辈突然说:‘我还是觉得动物也是有恋爱的感情的,人不能随便就断定它们没有。’”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可能被她身边的一些相信精神理论的人影响了吧。这种事情很常见。可能是因为对于动物的爱太强烈了,人都变得有点神经兮兮。”
“最后他们就说你肯定不理解他们的心情,然后就哭出来了。”
弥生用方便筷子把切好的生姜放在烤猪肠上。
“对。再这样下去,变得尴尬了就不好了,所以,我就说‘唉,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挺好的’,就把这个对话收了场。尽管如此,我一直以为今天会按照约定的进行,没想到居然突然就取消了。”
弥生一口气把猪肠放进嘴里,急匆匆地喝光了啤酒。这应该已经是第三杯了。
“确实,有些人可能是相信动物还是有感情的存在的。”藤代小声地招呼店员,指着弥生的酒杯,问店员要了瓶啤酒,“有可能还有人会跟动物结婚。”
“不,这可不是玩笑,是真的有这样的人。比如说那个跟海豚结了婚的女人等。”
“啊?海豚?”
“嗯。海豚。你在谷歌上一搜就可以找到。”
藤代在手机上输入“海豚”“结婚”等词,开始搜索。一搜便出现了穿着婚纱的白人女性跟海豚接吻的照片。有篇新闻上写着四十一岁的英国女性在以色列的旅游胜地跟海豚结婚了。这个女性是一名叫作莎朗的大富翁,海豚的名字叫作辛蒂。
莎朗一年里要造访几次以色列,在水中跟辛蒂相处时,爱上了“他”。于是,有一天莎朗就穿着婚纱到了海港边,跪在水中等待她的新郎辛蒂。在伙伴们的陪同下,辛蒂游到了莎朗的身边。莎朗拥抱着他,宣告爱的誓言,在观众们的欢呼喝彩声中接了吻。
“真是好玩。”藤代说。“是吧。”弥生微笑着。藤代打开一个个网页,有跟马结婚的美国男人、跟牛结婚的巴黎少年、跟猫结婚的德国男人,还有跟狗结婚的印度少女,等等。
“跟动物之间又不会存在因为性格不合、价值观差异等原因产生碰撞冲突,说不定还真的挺好。”
弥生像在自言自语,用手巾擦了擦嘴。
“也许无法沟通才能带来永远的爱吧。”
藤代皱着眉头表示同意。
穿过挂在入口处被用作门的塑料薄布,观光客模样的中年男子接二连三地走进来。用脖子上挂着的单反数码相机,开始“咔嚓咔嚓”地拍起照片。正在这个时候,弥生冷不防地说:“我,要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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