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科学手段、一种讨厌的医疗流程罢了。我们甚至对这项技术已经不以为意。没错,他们能在试管里培育婴儿,确实很了不起,但是这项技术对我们没用。
这次接受胚胎移植时,我们迟到了,我们因为开车违规右转而吃了张罚单。违规右转赶时间是我的主意,本因为听了我的话而深深自责,因为我们吃了罚单,不仅没能赶时间,反而还在路上拖得更久。“你们怎么可能看不见那个标志?”警察问道。本撇着嘴,憋了一肚子的气,或许他是想说:“都是她害的!”警察开罚单的速度超乎想象的慢,仿佛他知道我们要赶时间,所以故意借这个机会来惩罚我们违章驾驶。
“我们还是回家吧,”我对本说,“反正也不会成功,这就是预兆。我们还是别浪费钱停车了。”
我想让他说些积极的话来安慰我,但是他当时的情绪也很糟糕。他说:“你这态度真积极。真积极。”他平常不喜欢讽刺人的。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算是知道,他也觉得试管婴儿不会成功了。过了一个星期,他吃着爱丽丝做的香蕉松饼,一下子对领养孩子的事情兴致很高,而那个时候,我们上一次做胚胎移植的结果都还没有出来。
那一次接待我们的科学工作者是个年轻姑娘,看起来比麦迪逊大不了多少。我们走进治疗间的时候,她绊到了什么东西,我当时就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噢,你们的胚胎没了!
我坐在椅子上,两腿优雅地分开,等着那根巨型针头。那位科学工作者说了些什么,我们都没有听清楚。
“那儿就是你的胚胎。”小姑娘又说了一遍,她面露尴尬之色。也许这是她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从投影屏上可以看到我们未来的小宝宝。
它看起来跟我们之前的胚胎毫无二致。就是一堆泡沫。一个放大版的水滴。
我懒得一惊一乍,懒得说出“哇,好神奇”之类的话。我也懒得记住眼前的影像,以便日后可以跟孩子描述它:“乖孩子,你还是个胚胎的时候我就见过你啦。”
那次给我们做胚胎移植的医生我不认识。我相熟的那个医生去了巴黎,她女儿嫁给了一位法国律师。现在这位医生是个男人,长了张严肃的马脸,让我想起了我们的税务会计师,这个预兆尤其不祥。(我们从来没有拿到过退税。)原来那个医生总是畅所欲言地跟我聊天,但是现在这个男医生直到流程结束为止,一句话都没说。接着,他在B超机上向我们展示了胚胎的状态。
“很好,位置对了。”他平淡地说,仿佛我的子宫就是一台工业仪器。
在B超显示器上,我的胚胎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它就像一颗巨大的星星在闪烁。
我知道它不会闪烁很长时间。
我将目光从B超显示器上移开,看了看本,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的手看。
全都是不祥的兆头。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肉贩们完成头脑风暴后,我走上讲台,宣布我的助手莱拉会接替我上完今天的课,仿佛这就是原定计划似的。
在肉贩们热烈的掌声中,莱拉站起身来,脸上一副困惑的表情。
我走了出去。那颗闪烁的星星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爱丽丝正朝着学校图书馆走去(她的身体似乎知道,去图书馆要穿过操场角落里的一道红色双扇门),多米尼克突然出现了。他眉头紧锁,满脸担忧。
“爱丽丝,”他说,“我从办公室的窗口看到你了。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
“抱歉,”爱丽丝回答,“我一直忘了充电。记忆问题!”
他没有笑。“我也给尼克打电话了,”他说,“他已经在路上了。”
“你给尼克打电话了?为什么?”难道为了争夺她他要跟尼克打架?发起决斗?(只不过,尼克已经不想要她了。所以你懂的,也许打不起来。尼克会说,哥们,你想追她尽管追,让给你了。)
“出事了,”多米尼克说,“麦迪逊出了严重的问题。”
伊丽莎白给杰里米的家庭作业
离开课室后,本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砂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不喜欢他那种语气。
第28章
“她没事吧?”恐惧如洪水猛兽般涌入爱丽丝的血液,这使她的双腿抖动得厉害,她不得不扶着多米尼克的胳膊来稳住自己。
“噢,没事,对不起。”多米尼克心烦意乱地笑了笑,拍了拍爱丽丝的胳膊,“她的身体没事。只是,又发生了一起事件,我觉得这次的事件必须引起重视。”
“又发生了一起事件?”
“又发生了一起欺凌事件。”
“有人欺负麦迪逊?”她恨不得把欺负麦迪逊的人掐死,她会要求跟对方的父母对峙。竟然有人伤害“小葡萄干”,她要把那个肇事者生吞活剥。她气昏了头。
“爱丽丝,”多米尼克说,他看起来有点严厉,是校长特有的那种严厉,“欺负人的是麦迪逊。”
“麦迪逊不会欺负任何人。”她了解她的女儿,虽然她跟麦迪逊只相识了五天,但是她了解麦迪逊。
当然,麦迪逊有时候会闷闷不乐,当她被激怒的时候,可能会对弟弟妹妹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冲,但那只是正常的同胞竞争(希望如此)。她的心性是好的。她不是还帮助奥丽薇亚编排了蝴蝶舞吗。前几天,她不是还给汤姆辅导了地理功课吗。好吧,汤姆说她烦人,到头来,惹得麦迪逊泪眼滂沱地直跺脚,而汤姆则像他爸一样,用手拍着额头,直翻白眼,但是怎么说呢……爱丽丝的女儿不会、不可能是一个恃强凌弱的人。
“你是不是还——没有恢复?”多米尼克谨慎地问。
“没有完全恢复。”爱丽丝说。
“好吧,这已经不是麦迪逊第一次闯祸了。前几天,有个小男孩跟她吵架,结果被她打得要去医院缝针了。”
啊,爱丽丝心想。这就是凯特·哈珀曾经在健身房里提到的“小事件”。
“我知道她最近情绪不好,因为吉娜去世,而你跟尼克又要离婚。”多米尼克继续说道,他关切地皱着眉头,“但是爱丽丝,我很抱歉,这次真是——噢。”他的声音变了,因为他隔着爱丽丝的肩膀,看到了某个人。“那是你的,呃,你的……”
爱丽丝转头,看见尼克正在向他们走来。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正在用手机与人交谈。他的商业风范、精明决策和不可打扰的重要会议与这片阳光明媚的操场格格不入,附近的教室里传来了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
多米尼克注意到了她的眼神。“有点尴尬。”
“是的。”
尼克走近时,他们听见他说:“那我们就把利息定为两厘。你觉得怎么样?太好了。再见。”他一手合上了手机。爱丽丝想说:“噢,尼克,亲爱的,别这么傻兮兮的好不好。”
“你是多米尼克吧?”尼克说着,伸出了手,仿佛多米尼克是来给他们推销东西的。
“是的。嗨,你好吗?”多米尼克说。他大约比尼克高出一个头,站在尼克的旁边,感觉就像是一个身材瘦长的学生。爱丽丝想拥抱他,但是她也想拥抱尼克。他们两个就像是打扮成成年人的小男孩。
“你把我们两个人都叫来了,看来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呢。”尼克说,他的语气中包含着讽刺。
“是的。”多米尼克说,他的回答带有针锋相对的意味,“麦迪逊扬言要用一把剪刀刺伤克洛伊·哈珀。她还剪断了克洛伊的头发,把克洛伊的脸摁进蛋糕里。我将不得不给她休学处分,至少要等这个学期结束。我觉得,她需要看心理医生。”
“我明白了。”尼克说,他似乎泄了气。主导权都到了多米尼克手中。
“这其中肯定有内情,”爱丽丝说,“她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什么理由都不行。”多米尼克说(爱丽丝觉得他这样说有点不讲情面,毕竟他是想追求她的人),“这样的行为是不允许的。你可以想象凯特·哈珀对这件事情会是什么反应。她现在已经在往学校赶了。”
也就是说,克洛伊是母夜叉凯特·哈珀的女儿。好了。这就能解释一切了。
“我们必须得——我不知道——提供某种形式的补偿。”尼克叹了口气。
“我不认为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多米尼克说。迎头一击。
“我不是这个意思——”
“总而言之,我已经让两个小孩在我的办公室里等了。”多米尼克打断他。
爱丽丝和尼克跟在他身后,就像调皮的孩子。爱丽丝用面部表情示意尼克“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尼克面露苦相。
在多米尼克的办公室里,麦迪逊和另一个小女孩坐在办公桌前。那个小女孩愤怒地抽泣着,仿佛在说“我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的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爱丽丝惊惧地发现,那是一根很长的金色发辫。小女孩的脸上和校服上到处都糊着巧克力蛋糕、奶油和樱桃,剩下的半截发辫悬在她的校服后领上方,令人触目惊心。
“噢,麦迪逊,”爱丽丝不由自主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
麦迪逊脸色煞白,眼里闪着怒火。她一动不动地正襟危坐着,双手握拳,放在腿上,俨然一个小变态杀手被带到了派出所问话。
“小姑娘,你得跟我们解释解释。”尼克说。爱丽丝差点笑了出来,感觉他就像在一出蹩脚的业余戏剧里表演生气的老爸。
麦迪逊什么也没有说。
“你想不想告诉爸爸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多米尼克说,他说话给人的感觉更真实一点。
麦迪逊使劲地摇摇头,仿佛她是在拒绝向刑讯逼供者透露国家机密。
“她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多米尼克对爱丽丝说。
小女孩在她面前晃动着那根金发的发辫,眼泪不断地从她的脸颊滚落。“你看看我的头发。麦迪逊·洛夫,我妈妈会杀了你。我的头发很漂亮。我得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把它长回来。怎么也得花上,四十年。你就是因为嫉妒,就把我的头发剪了,而且你甚至连……”她的声音颤抖着,仿佛是为了克服巨大的恐惧。“你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说。”
“好了,克洛伊,”多米尼克说,“我们先冷静下来。”
“麦迪逊,给克洛伊道歉,”爱丽丝用她自己也认不出来的严厉语气说道,“快点。”
“对不起。”麦迪逊嘀咕道。
“她不是真心的!”克洛伊哭道,抬头看着爱丽丝和尼克,“她只是说说而已!等我妈妈过来了再说!”
“其实,”多米尼克说,“我们不会再等了。我认为洛夫先生和太太可以把麦迪逊带走了。”
他在麦迪逊面前蹲下来,以便跟她面对面地说话。
“麦迪逊,我从现在开始要勒令你休学,”他说,“你不可以在学校里做这种事情,你明白吗?这件事情非常非常严重。”
麦迪逊点点头。她的脸色现在已经从惨白变成了火红。
“好了,”多米尼克站了起来,“去拿你的书包吧,你的爸爸妈妈会在校门口等你。”
麦迪逊从屋里飞奔出去,克洛伊再次泪如泉涌。
“好了,克洛伊,”多米尼克疲倦地说,“你妈妈马上就来了。你就在这里等着。”
他把尼克和爱丽丝送了出去,关上了门。
“现在让你们见凯特可能也没有多大的意义,毕竟大家都还没有冷静下来,”他说,“我觉得你们应该把麦迪逊带回家,跟她谈谈,看看她在想什么。我强烈建议你们找心理医生。我可以给你们推荐几个人。”远处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穿着高跟鞋正往这边赶,“我敢打赌那是凯特。你们快走。”
他挥手示意他们离开,仿佛是在帮助他们躲避秘密警察的追捕。“快逃!”
尼克和爱丽丝跑过操场。他们在校门口停了下来。尼克气喘吁吁。爱丽丝则气息平稳。她比他要健康得多。
“这太可怕了,”爱丽丝说,“我感觉是我自己剪了那孩子的头发。还有那个蛋糕!她花了那么长时间做的蛋糕。小可怜。”
“你在说克洛伊?”尼克说。
“没,我在说麦迪逊,”爱丽丝说,“谁在乎克洛伊?”
“爱丽丝,我们的孩子扬言要用一把剪刀刺伤她。”
“嗯,我知道。”爱丽丝说。
尼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将机盖翻开。“我不觉得休学会对她有什么帮助,”他一边说着,一边皱着眉头,看着手机屏幕,“感觉他们这样做就像是两手一摊,直接告诉你:‘我们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完全就是推卸责任。”他抬头看着爱丽丝,“我这么说不是要批评你的男友啊。”
“我估计这是学校的规定吧。”爱丽丝说,她一方面觉得自己有必要维护多米尼克,另一方面又感觉自己像是被他出卖了。既然你跟校长接过吻,为什么你的女儿就不能免除勒令休学的处罚呢?
“总而言之,”尼克看了看手表,“我得回办公室了。我觉得,我们最好过段时间好好谈谈。我不知道你打算怎么惩罚她,但是显然必须严惩——”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爱丽丝说,“我觉得我们应该马上跟她谈谈。就现在。我们俩都要在场。”
尼克似乎吓了一跳。“现在?你想让我也在场?”
“当然啦,”爱丽丝说,“我认为我们应该带她去兜兜风。而且我们不能一上来就惩罚她。我讨厌‘惩罚’这个词。”
“噢,对不起。我觉得我们应该奖励她。我们应该跟她说:‘干得好,亲爱的,也许你应该考虑将来去当理发师。’”
爱丽丝咯咯地笑起来。尼克也笑了。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他一手护着眼睛说:“等你恢复记忆的时候,我会看出来的。”
“怎么看?”
“从你看我的眼神当中,就能看出来。等你恢复了记忆,我第一时间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
“我的眼睛会向你发射死亡射线吗?”爱丽丝说。
尼克悲伤地笑了笑。“类似吧。”他又看了看手表,“我中午有一个会议。但是我估计可以改时间。”他似乎无法确定,“也就是说,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俩带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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