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因为她是新娘,这是属于她的婚礼庆典,每个人都在说她看起来非常漂亮,所以就连醉酒也很美丽、浪漫,说不定她这一次都不会宿醉。
“你喜欢我这身婚纱吗?”这个问题爱丽丝至少问了尼克三次,每次问出这句话时,她就不住地用手摩挲着华丽耀眼的婚纱布料。这种布料叫做“象牙白公爵夫人丝缎”,它的手感令人愉悦,让爱丽丝想起了小时候用手指滑过音乐盒的粉色绒质衬里的感觉。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满足感甚至更加强烈,因为小时候的爱丽丝真心希望能够躺在音乐盒里,在粉色的衬里上打滚。“我爱死这件婚纱了。看上去就好像是金色的魔法冰激凌,你不觉得吗?难道你不想把它吃掉吗?”
“要是换作平时,我就把它放进嘴里了,”尼克说,“可是今天我吃了太多的蛋糕。整整三大块。那蛋糕太好吃了。估计接下来几年里,人家都会回味咱们的结婚蛋糕。大部分的结婚蛋糕都很难吃,但是我们的不一样!我真是为我们的蛋糕自豪,虽然不是我做的,但是我还是很自豪。蛋糕万岁!”
看样子,尼克也喝了不少香槟。
爱丽丝把酒杯放在床头柜上,仰躺在柔软丝滑的布料上。尼克在她旁边滑了下来。他已经脱掉领带,松开了白色晚宴衬衫的扣子,眼里微微出现了血丝,早上刮过的胡子,现在又开始长了。但是他的发型依然是完美的,有些地方呈现出山脊一般的波浪形。爱丽丝摸了摸他的头发,又把手缩了回来。“怎么感觉像是稻草一样!”
“我姐她们,”尼克解释道,“给我上了很多发胶。”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老婆,你的头发感觉很不错嘛,就像是合成的。”
“是定型剂,老公,是定型剂。”
“是吗,老婆?”
“是呀,老公。”
“真有意思,老婆。”
“我们要永远这么说话吗,老公?”
“才不呢,老婆。”
他们抬头看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你觉得艾拉讲得怎么样!”爱丽丝说。
“我觉得她的本意是想煽情。”
“啊。”
“那你觉得沃蒂姑姑的衣服怎么样!”
“我觉得她本来是想穿得,呃……时尚一点。”
“啊。”
他们静静地窃笑起来。
爱丽丝侧过身,面对着他,说:“试想一下,”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每次喝多了香槟,她总是会变得多愁善感,“试想一下,要是我们那天没有相遇,会怎么样。”
“这是命,”尼克说,“就算那天没碰面,第二天也会相遇的。”
“但是我不相信命运!”爱丽丝呜咽着,陶醉在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的感觉中,之前涂的那三层睫毛膏肯定已经糊得满脸都是。
与尼克的相遇纯属偶然,这样的事实看起来真的很可怕。她完全有可能错过尼克。这样一来,她就会变成一个如影子般浑浑噩噩的存在,就像某种从来没有见过阳光的林地生物。她甚至不会知道自己可以爱得多深,可以被爱得多深。伊丽莎白曾经说过——语气非常严肃而肯定——合适的男人不能让你的人生变完整,你必须自己寻找幸福。当时爱丽丝附和地点了点头,心里暗自想着:“噢,可是他可以让我的人生变完整。”
“要是我们不认识,”爱丽丝继续说道,“那今天可能就跟其他的日子没什么区别,我们两个现在会在不同的住处看电视,我会穿运动裤,还有……我们明天就不会去度蜜月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让她充满了恐惧,“而是去上班!上班!”
“过来,我的宝贝新娘,你喝醉了。”尼克将爱丽丝拢入怀里,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须后水气味;它比平常要重得多,他肯定是在结婚这天早上往皮肤上多拍了一些。一想到他会特意这样做,她就感到难以抑制的甜蜜,这让她甚至哭得更厉害了。他说:“我来跟你讲这件事情的重点——你等着,这一点很重要,很复杂——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关键是,我们的确相遇了。”
“对,”爱丽丝承认,“我们的确相遇了。”
“所以一切都变好了。”
“对,”爱丽丝抽泣着,“一切都变好了。”
“一切都变好了。”
然后,他们都精疲力竭地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两人置身于爱丽丝的象牙白公爵夫人绸缎婚纱之中。尼克的脸上粘了一小点红色的五彩碎纸,碎纸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个红印子,这个印子在他们度蜜月的前三天一直没有消。
“我们肯定是前不久才大吵了一架。”爱丽丝对伊丽莎白说。“我们其实没有要离婚。我们绝对不会离婚的。”
离婚这个词太丑陋了,发第二个音节的时候,她的嘴唇就像鱼嘴一样噘在一起。离——婚。不,不能提起它们。永远也不要提起它们。
尼克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就离婚了。这件事情的所有细节他都记得。每当他们听说一对夫妇离婚——就算离婚的是那些可笑的明星夫妇,尼克总是会像爱尔兰老太太一样,伤心地说:“啊,真是要不得。”
他相信婚姻。他认为,人们太容易放弃感情了。他曾经对爱丽丝说,要是他们的婚姻真的出了问题,他会拿出感动天地的劲头,将所有问题解决。爱丽丝不能把它当回事,因为天和地根本就不可能被感动;每次出现摩擦,他们总是可以通过各种方式轻松化解,比如各自在不同的房间里待几个小时,在走廊上给对方一个拥抱,默默地从对方身后塞一块巧克力,甚至只要做一个别有意味的、戳肋骨的手势就可以了,言下之意就是:“我们别吵架了。”
离婚对于尼克来说,就像一种恐惧症,这是他唯一的恐惧症!如果他们真的要离婚,那他肯定会受到沉重的打击。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她为他感到心碎。
“我们是不是在什么事情上大吵了一架?”爱丽丝问伊丽莎白。她会寻根究底,停止这场纷争。
“我觉得不是一次吵架那么简单,我估计很有可能是一大堆小问题集中爆发了。但是老实说,你也没有跟我讲那么多,你只是在尼克搬出去的第二天打了个电话给我,你说——”
“他搬出去了?他真的出去住了吗?”
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她试图想象尼克搬出去的情形,他把行李扔到箱子里,摔门而去,一辆黄色出租车在外面等着,车身肯定是黄色的,就像美国的出租车,因为这不可能是真实的,这是电影里的场景,伴随着撕心裂肺的配乐。这不是她的生活。
“爱丽丝,你们已经分居半年了,但是你要知道,一旦你恢复了记忆,你就会意识到,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你不在乎。这就是你想要的。我上个星期才问过你,我说:‘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吗?’你说:‘百分百确定。这段婚姻早在很久以前就死了,被葬送了。’”
撒谎,撒谎,裤衩烧光(1)。这不可能是真的,肯定是捏造出来的。爱丽丝尽量不让愤怒的口气表现出来。“你就是为了让我感觉好一点,才编的这种谎话吧?我绝对不会说出‘死了,被葬送了’这种话!这根本就不像是我会说出来的话!我从来不这么说话。求求你别再胡编乱造了。我已经够难受了。”
“噢,爱丽丝,”伊丽莎白悲伤地说,“我向你保证,你只是头部受伤了,所以想不起来,你只是……噢,美女,你好!”
一位爱丽丝没有见过的护士动作轻快地拉起了她们的隔帘,伊丽莎白看到她,明显像是得救了一样,跟她打了声招呼。
“你感觉怎么样?”护士又一次把血压带缠到爱丽丝的手臂上。
“我很好。”爱丽丝无可奈何地说。她对这一套已经很熟悉了。先测血压,再看瞳孔,然后问问题。
“你的血压比我上一次测量的时候高了很多。”护士一边说,一边在她的图表上做了个标记。
我老公刚刚冲我大吼大叫,好像我是他最大的敌人似的。我亲爱的尼克。我的尼克。我想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因为他要是知道有人这么跟我说话,他会气得火冒三丈。每次有人惹我生气,我第一个就会想到要告诉他;我会脚踩油门,迫不及待地从公司赶回家,只是为了早点告诉他。一看到他为了我而气得满脸通红,我就觉得好多了,我心里的伤就被治愈了。
尼克,你根本无法相信这个男人是怎么跟我说话的。你要是听到了,会恨不得往他的鼻子上揍一拳。但是好奇怪,这个男人竟然是你,尼克,竟然是你。
“她受了些惊吓。”伊丽莎白说。
“我们真的需要你试着放松下来,保持平和的心态。”护士凑过来,动作轻快地将爱丽丝的眼皮撑开,用迷你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护士身上的香水味让爱丽丝想起了什么——想起了某个人——但是护士一动,这种感觉就消失了。难道从今往后,她的生活都会变成这样吗——总是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发痒的皮疹一样,永远消不掉?
“现在,我又要问你几个无聊的问题了,好吧?你叫什么名字?”
“爱丽丝·玛丽·洛夫。”
“你现在在哪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皇家北岸医院,我住院是因为在健身房撞到头了。”
“今天哪一年、几月几号、星期几?”
“今天是5月2日星期五……2008年。”
“好,非常好!”护士转向伊丽莎白,仿佛伊丽莎白应该对此感到惊叹才对,“我们只是在检查她的认知推理能力有没有因为头部受伤而受到影响。”
伊丽莎白不耐烦地眨了眨眼睛。“这样啊,好,不错,但是她还是觉得现在是1998年。”
多嘴,爱丽丝心想。
“我没有,”她说,“我知道今年是2008年,我刚刚说了。”
“但她还是不记得1998年以后的任何事情。她不记得她的孩子。她不记得她的婚姻已经破裂。”
她的婚姻已经破裂。她的婚姻成了一个可以被切片的东西,就像比萨饼一样。
爱丽丝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尼克的脸,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上,他躺在她身边,脸上还有睡觉留下的印子。有时候,他一觉醒来,脑袋上的头发全都从中间竖起来了。
“你睡成鸡冠头了。”爱丽丝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现象时说。
“当然咯,”他说,“今天是星期天,是鸡冠头日。”即使闭着眼睛,他也知道她醒了,正躺在旁边看着自己,就等着他给她泡一杯茶,好坐在床上喝。“我不去。”甚至没等她开口,他就会说,“妹子,你想都别想。”但是他最后总是会把茶给她送来。
此时此刻,爱丽丝愿意不惜一切代价,跟尼克一起躺在床上,等着他给自己泡茶。或许他厌倦了给她泡茶?是这样吗?难道她把它视作理所当然了?她以为自己是谁,是公主吗,躺在床上等着别人伺候她喝茶,连牙都不刷?她还没有美若天仙到有资本做出这种事情。她应该在他醒来之前就从床上爬起来,做好头发,化好妆,穿着蕾丝睡袍下厨房,给他做薄煎饼和草莓。拜托,婚姻不就是这么维持的吗,她平常看的那些女性杂志又不是没给过足够的建议。这是基本常识!她仿佛觉得,自己明明得到了人生中最宝贵、最美好的礼物,却一直没有好好珍惜——太粗心!太大意!
爱丽丝听见伊丽莎白急切地跟护士嘀咕着,想知道她能不能去见医生,以及爱丽丝做过什么检查。“你怎么知道她大脑里没有什么血块之类的呢?”伊丽莎白的声音变得有点歇斯底里。爱丽丝暗自笑了笑。她就是这么大惊小怪。
(不过话又说回来,会不会有血块呢?会不会有什么黑暗的不祥之物在她的脑子里左冲右突,就像一只邪恶的蝙蝠?对,他们真的应该检查一下。)
也许尼克已经对她厌倦了。是这样吗?记得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一个女同学说:“噢,爱丽丝呀,她还好啦,不过就是一个没个性的人。”
一个没个性的人。那个女同学说得那么随便,丝毫没有恶意,仿佛这就是一个事实;14岁的爱丽丝就已经心灰意冷地从别人那里证实了自己由来已久的猜测。是的,她这个人确实很无聊,无聊到连脑子都变笨了!别人的个性要鲜明得多。就在同一年,保龄球馆有一个男孩凑过来,满嘴散发出甜腻的可乐味,他对她说:“你的脸长得像猪一样。”而这恰恰印证了她由来已久的另一个猜测:妈妈说她鼻子像按钮一样可爱,其实是在骗她;那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的鼻子,而是猪鼻子。
(那个男的脸很瘦,眼睛很小,就像一只老鼠。她到了25岁才知道,当初她完全可以回击他,说他长得像某种动物,但是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是,男生可以决定哪个女生漂亮;至于他们自己长得有多丑陋,其实并不重要。)
说不定尼克有一天早上给她端了茶之后,原本被蒙蔽的双眼突然变清楚了,他开始琢磨,嘿,等一下,我怎么娶了个这么懒,这么没个性,而且长着猪脸的女人?
噢,主啊,这些可怕的不安全感怎么这么记忆犹新,这么容易被唤醒?她现在已经长大了,她已经29岁了!前不久,她还从理发店走回家,自我感觉很漂亮。这时候,一群十几岁的女孩咯咯笑着,从身边经过。听着她们刺耳的笑声,她很想回到过去,对14岁的自己说:“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长大以后有了个性,找了份工作,学会了怎么做头发,还找到了一个觉得你很漂亮的男人。”她觉得特别知足,仿佛十几岁的所有苦恼和遇见尼克之前的所有失败恋情都是为了如今的圆满时刻,现在她29岁,一切终于水到渠成了。
39岁,不是29岁,她现在39岁。刚才想起的情形肯定是十年前的事了。
伊丽莎白回来了,她在爱丽丝旁边坐了下来。“她会再去叫医生过来。显然,那边有很重要的事情,而你只是在留院观察,医生‘非常忙’,不过她会‘看看她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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