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妈妈成了沈雪时的一种本能。
如今被妈妈抱在怀里,他哭求对方能带自己走。
沈怀珵一下又一下轻拍小孩的后背。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夜,除夕,庄弗槿抱着一个还不满月的婴儿去了他居住的出租房。
婴儿饿了,也一直哭,给他冲了奶粉,喝饱后倒头便睡。
那大约就是沈雪时。
时间的流逝在小孩抽节的身体上展现无遗,三年,真的好久,足够一个襁褓婴孩成长为能在幼儿园拿奖的小朋友。
沈怀珵的眸光里满是动容和怜惜。
他认为庄弗槿不会成为一个称职的家长。
可非亲非故,他凭什么能带一个小孩走呢?
“等我帮你找到你真正的母亲,我会让她来认你的。”
沈雪时忙不迭往他怀里钻,口中说道:“可……可爸爸一直给我看的照片就是你的样子……他让我记住妈妈的长相,有一天,他会带妈妈回来。”
沈怀珵的心沉了下去:偏执的父亲,残缺的原生家庭,都给予了小孩完全错误的引导。
他不敢想象沈雪时往后人生要如何被摧毁。庄弗槿在剥夺孩子成为健全人的机会。
一道檀木门微微开启又合上,熟悉的声音炸响在两人后方。
“沈雪时。”他道。
威严到不可抗拒。
不像叫孩子乳名的语气,冷肃得让窗棂花影都畏缩地低下了头。
小孩在沈怀珵怀里剧烈地颤了一下,继而跳下椅子,对着男人的方向乖乖道:“爸爸。”
两人融洽的早餐环节仿佛一颗太阳升起前的露珠,温馨的氛围顷刻消散。
庄弗槿:“徐连和你,一个教唆,一个大胆,等回老宅去领罚。”
沈怀珵这才注意到,庄弗槿身后还跟着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影子——正是徐连。
徐连快步走上前,抱起小少爷,以恭敬而复杂的神情面向沈怀珵,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被带走时,沈雪时趴在那道板正的肩膀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妈妈。
和妈妈的缘分会有多久呢?会仅停留于这一面吗?
“徐连叔叔,谢谢你带我出来见他。”
妈妈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了,一个拐角后,彻底淹没在冰冷的墙内。
走过庭院,沈雪时看见花圃里簇簇盛开的栀子花,聘聘婷婷,想起自己名里的“雪”字是为了怀念妈妈。
果然很合适。
“徐连叔叔,他说他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被庄弗槿派来押解他们的车已经停在门口,车门敞开,里面黑洞洞的,像个监牢。
徐连往周边扫了一下,看到扣押乔止逸的另一辆车还停在林荫路最深处。
他抱着小少爷顺从地进入了危险重重的车厢。座椅上庄家独有的标志像眼睛一样审视他,仿佛又把他拉回了庄弗槿在书房大发雷霆的时候。
彼时徐连心口狂跳,汗如雨落。他知道自己擅作主张带来小少爷,博取沈夫人同情,此事必遭惩罚。
却没料到庄总如此大动肝火。
把文件摔了一地,对他说:“你长进了,敢随意揣摩我的心思。”
徐连猜中了庄弗槿的计划——不择手段地获取沈怀珵的怜悯。
近几年庄弗槿越来越隐匿自己的情绪。徐连侥幸窥到对方心事的一角,也仅仅因为夫人现身,庄总关心则乱。
那一瞬间的情绪外露,也让徐连觉得庄总还不是一具空壳,不像外界所说那般没有活人气息,心硬如铁。
人人都道庄家嫡孙好手段,两只手掌十个指头,伸到政坛上来,俊美的脸皮不动声色,也能搅动得起惊涛骇浪,使城中风声鹤唳,大洗牌一番。
陆家做了第一个被开刀的肥羊。
没人真正清楚陆驳苍是如何与庄家闹翻的,只看到一夕之间,陆家的大船被庄弗槿掀起得风浪拍得粉碎:
妖兽研究中心这种肮脏的灰色地带被抖落出来。
里面充斥着情.色交易,身体实验,血腥、肢解和恐怖折磨后的死亡。背离现代的文明和道德。最重要的是,这些全为上层人服务。
群众的愤怒如洪水滔滔,直戳陆家的脊梁骨,恨不得把陆驳苍抽筋扒皮。
巨擘沉没。
可陆家到底百足之虫,连庄弗槿要拆解他残余的势力,吞到庄家肚子里为己所用,这个过程也花了三年。
如今的庄家,成为了京城中前所未有的庞然大物。盘踞在姓陆之人的尸体上,汲取了他们所有的养分,横跨政商两界,风头之盛,世人莫敢逼视。
作为庄家唯一掌权者,庄弗槿的形象升到很高的地方,神秘而强势,孤独而难测。
盲目、亡妻。
万人之上、规则之巅。
他太复杂,几乎没有人能摸清。他在外界眼中的样子,再也不是一位星光熠熠的影帝。
演员是要给大众展现正面形象的,而庄弗槿凶名在外,无人不畏惧他。
徐连想到外界对庄总的风评,又想到庄弗槿对沈夫人时患得患失的卑微模样。
语气复杂地低头对小少爷说:“那位就是妈妈,因为庄总认定了他,家庭里不会再有别的人担任妻子和母亲的身份。”
徐连转头看到乔止逸头上蒙着黑布,被众多黑衣人押着,走向别墅内。
司机晓得徐连看清楚了,故而才开始打火热车。
一切都在庄弗槿计划之内,杀鸡骇猴,他的手掐在每一个人脖子上,让人窒息。
车慢慢开动,沈雪时眨着天真的眼睛,道:“可妈妈看起来很不想回来,爸爸真能带回他吗?”
徐连报以沉默。
情愿与否,在庄弗槿的暴烈手腕下,显得是一件再渺小不过的事了。
庄弗槿行事,从不问对方是否甘愿。
车行道旁,夹竹桃花影重重,粉白相间,可蕊丝之内却是有毒的,用漂亮的面目吸引人,内里如蛇蝎般的毒素制人虚幻。
像庄总对夫人卑微企求的爱意,庄弗槿看似是无害的弱势方,可心里淬了那么多阴谋诡计,一旦真的得不到……
不,徐连不相信有这种可能,庄弗槿从不会有得不到的东西,他甚至认为,庄弗槿能做出和沈怀珵殉情、共埋地底的事情。
尸体交缠,白骨相伴千万年,也是一种变相的占有。
徐连带着小孩走后,庄弗槿柔声询问:“早餐还合胃口吗?”
阳光把庄弗槿无神的眼睛照得黑白分明,他定定地望人时,竟显出一种纯挚的执着。
沈怀珵只喂了沈雪时,根本没有品尝出早餐的味道,躲过了这个话题,说:“庄弗槿,上午十点了。”
十点,庄弗槿提出的一夜要求他已经完成了。
暖风透过半开的窗子吹进来,花移影动。
庄弗槿的眉目在柔润到接近融化的夏景里显得很平和,昨晚那苍白凶煞的鬼魅仿佛移出了他的身体。
和风朗月,端正君子。
他弯起五指在餐桌边叩了叩,两道敲击声后,一个黑影被推着进入门内。
那人从头到脚都蒙着一层不透明的玄色布,他几乎每走一步都在迟疑,动作机械僵硬。
沈怀珵定睛看去,原来那人后背上被顶着两只发亮的枪膛,他就在一种密不透气的死亡笼罩下,浑身被汗水浸透,滞重的脚步如奔赴刑场。
沈怀珵眼皮微跳,上前几步,握住对方被麻绳紧捆着的双手,试探地轻声唤道:“止逸……”
那人覆盖着一层热汗的手指如活鱼一般弹动起来。
庄弗槿又一敲桌面,保镖收枪,扯下蒙面黑布。乔止逸湿润的眼睛露出来,如两口深泉。
刺目的光线灼烧他的视网膜。
沈怀珵五指并拢,轻轻盖在他的眼睫上,遮挡阳光。
乔止逸长久处于黑暗之中的双眼终于适应了自然光线,他在肉红色的指缝中窥见那张魂牵梦绕的脸。
“怀珵!?”
沈怀珵放下手,说:“是我。”
“庄弗槿……”乔止逸闪身挡在沈怀珵前面,脸色青白如遇恶鬼。
“没事,”沈怀珵掏出帕子擦拭他脸上纵横流淌的汗珠,动作很细致,语气也柔软地安抚道,“没事了别怕,我们走吧。”
日光转移,庄弗槿的五官隐藏在墙壁的阴影下,他又听到乔止逸说:“你别和庄弗槿待在一起,他是疯子。”
他的嘴角随着这句话翘起些许,但眼波不动,平静到诡异的程度。
他是秩序的主宰,没有他的允准,保镖堵在门口,谁都不放出去。
“庄弗槿,”沈怀珵看着面前山一样的黑衣人,说,“你要言而无信吗?”
“会放你走的,小珵。”庄弗槿说,“但我还有一些请求。”
他温顺着眉眼,显得柔软无害。
本就俊美到无可挑剔的长相完全发挥优势,他提出邀请,像引诱人的海妖。
“我要给乔先生办一场压惊宴,到时《燕雀》《青鸾》两个剧组的人都会在,你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吗?乔先生的死是假的,但有人要害他是真。”
乔止逸:“你在贼喊捉贼吗?难道不是你害的我?把我绑来,在地下室关到现在。”
庄弗槿又慢吞吞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江榭的尸检报告。江彦此刻在外面等着接你,你不要拿一份这个给他吗?”
沈怀珵的脚尖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小珵,过来。”
庄弗槿朝他伸出一只手。
洁白如玉的指节很瘦削,让人无法联想起它把玩过多少种武器,掐过多少次咽喉。
乔止逸:“别去。”
沈怀珵微笑冲他摇摇头。
他缓步上前,从庄弗槿指缝中取走那份报告,很小心,两人丝毫没有身体触碰。
庄弗槿却敏捷地扣住他半边肩膀,附在他耳边说出了一个名字。
“陆铎辰。”
沈怀珵愣在原地,又听庄弗槿说,“你要警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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