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与醒之间,神志异常薄弱,沈怀珵脑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这个男人是只鬼。
不然走路怎么全无声响。
他正在被一只鬼执着地吻。
男人高热稍退,可唇瓣干涩,在沈怀珵嘴角厮磨时触感如砂砾。
沈怀珵抗拒地往后仰头,躲避,整个人要像水一样融化到沙发的软垫里去。
男人终于被他推开一厘,喘息着,双臂撑在他的耳侧,眸似深渊。
沈怀珵撑起身子,靠坐在沙发尽头的扶手边,惊魂未定地扣上衬衫纽扣。
几颗云母梅花扣子已经找不见了。故而衣领散着,露出微粉的胸口肌肤。
庄弗槿摊开一只手,掌心放着一粒梅花扣。
“混蛋!”沈怀珵胡乱擦了一下嘴巴,斥道。
庄弗槿摩挲着纽扣纹样,痴痴道:“你穿了这套衣服……”
三年中,他请裁缝给沈怀珵做了许多件衣物,这套是件民国长衫,仿照《旧塔》的戏服样式,织金边,暗花缎,云母片扣子亮晶晶流泻下光晕。
故人穿着故衣,仿佛真有魔力让时间调了头,倒带过坠海,眼盲,山洪,折断的胳膊,火灾……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坏到无可转圜地步,一切都有挽回的可能……
可一记耳光打断了庄弗槿因发烧而产生的幻觉。
手心那枚纽扣随着身体的震动掉出去,在地毯上发出簌簌的一阵声响后茫然失落。
庄弗槿的右脸麻了一瞬。
心却不疼。
他是个满怀感激的窃贼,偷来了一个夜晚,又偷得一个吻。
沈怀珵披起毯子,赤足走到茶几旁,从果盘里抽出一把水果刀。
庄弗槿看不到一道利刃警惕地朝向自己的方向,自顾自说:“这所房子作为婚房买的……曾经我们住在这,距离A大几分钟的车程。”
夜空彻底雨散云开,月光照进没有开灯的屋子,那颜色冷冷的,被刀尖反射,迸出一道亮白的光落在庄弗槿鼻梁。
那像一处极深的伤口。
于是庄弗槿就在凉薄的杀气中讲述他们那点为数不多的美好过往。
声音平和沉缓,仿佛不忍惊动一只暂时栖停的蝴蝶。
但他们之间的幸福回忆太少了,吹起来的美梦的泡泡很快落入环境恶劣的荆棘丛里,一触即破。
沈怀珵说:“讲这些没有意思,曾经这儿是离学校很近,后来我退学了,拜你所赐。”
他利落地把刀收回鞘里,声音比月光还冷淡,道:“我们都往前看吧,庄弗槿。”
过往那么多苦的痛的经历,仍然没能让沈怀珵成为满心咒怨和仇恨的坏人。
他可以利用庄弗槿心里的愧疚,肆无忌惮地践踏对方,让庄弗槿坠入深渊。
无数世人为上位者的堕落和卑贱而感到兴奋。
而沈怀珵不在其列。
比起侮辱,他更想远离。
对一个人失望到了极致,连他追悔莫及的窘态都不想观赏,譬如当下,同庄弗槿呼吸一个房间里的空气,已经让沈怀珵感觉窒息,他分不出心去判断庄弗槿流露出的痛苦是真是假。
无论真假,落到沈怀珵的肩膀上都是负担。
睡在客厅不安全了,沈怀珵攥着水果刀去往二楼他从前的卧室。
一级一级登上环形楼梯,那道立在一楼沙发边的修长男影逐渐被淹没,直至完全消失在视线中。
庄亦樨说了谎,这栋别墅处处透着被精心保养过的痕迹,沈怀珵的卧室纤尘不染,空荡整洁,和他最后一次从这里离开时别无二致。
时间走过零点,沈怀珵把刀压在枕下,和衣而卧,坐飞机跨越大洋的疲惫袭来,他很快进入了睡眠,连梦也没有做。
自然也不会知道一楼客厅里的男人在地毯上摸索了很久,才找回那颗梅花扣。
男人躺在沈怀珵睡过的沙发上,就着沈怀珵残留的气味和体温,睡了他三年中最好的一觉。
倒时差的滋味并不好受,沈怀珵前一晚上又被庄弗槿耗费掉了太多精力,翌日日上三竿,他还没有醒来。
雨后的夏天呈现出一种薄如蝉翼的澄澈,夜里被水珠打得萎靡的栀子花又摇曳盛放,香气扑鼻。
书房内,徐连正在向庄弗槿做汇报。
这里豢养的蝴蝶换了一波又一波,玻璃做的温室里栽培的蕨类植物也已经把叶片伸到了空间最顶端,一只银蝶停留在庄弗槿的手指上,又很快被赶走。
它感受到栀子花香,往窗边飞,却只能看到天光一线,始终找不到出口。
男人依然喜好制造一个巨大的囚笼,把美的事物圈进其中。
徐连询问道:“乔止逸已经带来了,要让他和夫人见面吗?”
庄弗槿摇头:“他还没醒。”
“昨晚的《燕雀》庆功宴上请了媒体来,所以夫人现身时被拍了不少照片,但只是夫人的单人照,他们都不敢拍您……”
“花钱买断。”庄弗槿说,“他现在不是演员了,他不想做公众人物。”
庄弗槿作出的改变是把原先给沈怀珵搭建的囚笼扩大了。
尊重对方的意愿,支持对方有自己的事业,但他的自由也有边界,像蝴蝶离不开这间木质结构的书房,沈怀珵一旦脱离庄弗槿的控制,庄弗槿就会发疯。
“还有一件事,”徐连心虚地说,“我把小少爷也带过来了。”
沈怀珵醒来后,洗了个热水澡,散着一头半干的长发,刷牙的同时打开衣柜挑选衣服。
布置衣柜的人知道他喜白色,三米高的衣架上衣服堆叠如雪,令人目眩。
沈怀珵挑了件普通的苎麻衬衫,下摆严谨地束起来,形成一道纤瘦到锋利的腰线。带着潮气的发丝散在肩头,黑如墨砚,走动间蜷曲的发尾和腰肢呼应,美得羸弱又艳丽。
他打开门,脚步原想踏出去的,却看到门外猫着一个粉色的小球
——不,是小孩。
小孩背着书包,显得圆滚滚的。
沈怀珵的指尖还矜贵地搭在把手上,门半开,他上下扫视片刻,道:“小姑娘,你在这干什么?”
小孩原本盘腿坐,此时站起来,脸色粉扑扑,露出点羞怯,眼珠骨碌碌转着,道:“姐姐,我不是小女孩。”
“……”
“我也不是姐姐。”沈怀珵唇角带笑,让人很难想象他袖管里还藏着一把防身的刀。
小孩还不到沈怀珵的膝盖,仰着脸,仔细地把沈怀珵的面貌看清楚了,突然跳起来,天真烂漫地说:“妈妈。”
沈怀珵脸上罕见的笑影便消失了。
普通的孩子进不来这栋房子。
他看小孩长了一双锐利的鹰眸,唇珠挺翘,唇瓣却薄,立刻联想起来庄弗槿那张脸。
“你是庄弗槿的儿子?”
三年多前,庄弗槿不知从哪里抱来一个婴儿,生母不详,但他对外坚称是和沈怀珵的孩子。
沈雪时向他伸出两节藕臂,口中不停道:“妈妈抱,妈妈抱……”
“……”
自己的孩子早已经死了。
沈怀珵心想,死在几个月大的胎儿时期,甚至还没来得及形成心跳。
因而沈怀珵冷淡地绕过沈雪时,沿着步梯下楼。
身后传来“啪嗒”一声,沈怀珵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小孩摔在了地上,他以为那孩子会哭。
盛烈的夏季光线照进屋内,一楼客厅显现出半透明的糖浆色。
沈怀珵坐到餐桌边,余光里一道粉色的身影又要纠缠上来。
小孩不仅没哭,还在手里抓了一个奖状,眉飞色舞地展示给他看。
“妈妈,我也姓沈哦。”
他五官多随了庄弗槿,体量大而锋锐。可约莫因为年纪太小,表情总透着憨傻,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眼睛清得见底,让人讨厌不起来。
沈怀珵扫了一眼那奖状——人手一份的“明日之星”,在看到“沈雪时”三个字时,眼皮一跳。
目光再投向小孩,便带了点怜悯。
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因为庄弗槿的一己私欲,被教成了这样。
“我不是妈妈,”沈怀珵用左臂把小孩抱起来,放在腿上,说,“我可以帮你找真正的母亲。”
沈雪时的眼睛比光束更澄澈,心中却打着小算盘,他在沈怀珵怀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靠在妈妈的前襟,深深嗅了一口温暖的柚子味,道:“谢谢妈妈,可我还没吃早餐。”
沈怀珵恰好用刀叉切下一块盘子里的面包,低头喂给了小孩。
沈雪时半眯着眼嚼早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妈妈好温柔,用帕子给他擦嘴,把盅里的甜汤吹凉了再喂给他。
他睡着时都不敢有这样的梦。
沈怀珵身后是一道被日光染成金色的琉璃窗,花和树的影子在窗上摇曳,沈怀珵的轮廓因此也镀上一层暖光,眉目温柔安静,仿佛慈悲菩提。
沈雪时的眼泪蓦地滚了出来。
心中的算盘碎了。
他没法骗妈妈。
他攥着沈怀珵拿帕子的手指,哽咽道歉:“对不起妈妈,我撒谎,我在太爷爷家里吃过饭了。”
沈怀珵不知所措。
小孩的眼泪一淌就没完,眼尾鼻尖通红,看得人心里作痛。
沈怀珵顺了顺沈雪时的背,生疏地哄道:“宝宝不哭了。”
宝宝。
这样轻柔的称呼,沈雪时从来没听到过。
他被爸爸连名带姓地叫“沈雪时”,被佣人叫“小少爷”。
沈怀珵随意施舍给陌生小孩的一点善意,竟然是对方从没得到过的柔软。
他的爱很丰沛。
向他索取爱意的人总是那么贫瘠。
沈雪时在他臂弯里打起哭嗝,说:“妈妈带小时走好不好,妈妈离婚的时候都没有要我,小时会很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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