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珵在校园里浑浑噩噩地过了好几天。
这些天陆续有同学返校,每个人在路上看到沈怀珵,都会露出吃惊的表情。
沈怀珵再也回不到过去的生活,那种他一个人带着耳机走在梧桐道上,上完课之后,江彦会突然出现在他背后,说:“我今天又找到一家新菜馆,请你去吃啊。”
他只能长久地低着头,听别人议论自己或真或假的传闻。
沈怀珵的三位室友都回到了寝室,除了胡伦也是美术系的,其余一个学法律,一个学金融。
“这房间都是你收拾的?也太干净了。”
沈怀珵抱着一箱新酒走到门口,胡伦就热情地迎出来。
他的行李箱还放在床边,明显是刚到。
沈怀珵点点头,把酒箱放在地上,说:“抱歉,我把阳台上的啤酒喝了,又买了一箱还回来。”
法律系室友正坐在椅子上玩手机,闻言哂笑道:“你喝了?怕是瞧着脏,直接扔了吧。”
“刑振!”胡伦走到他旁边,按了按他的肩膀。
刑振把手机丢在桌上,蹬开椅子站起来。
沈怀珵发现他比自己高出不少。
带着眼镜,眉骨锋利。
刑振走到沈怀珵面前,说:“你这种少爷怎么住得惯集体宿舍?要不然我替你跟宿管申请,让你换单人间吧。”
沈怀珵不知道对方的敌意为何这样大,他拉开自己储物柜的柜门,露出剩下的三瓶酒。
“这是最后几罐......我真的没丢掉。”
“这是我从家乡带过来的特产,”刑振看了眼地上的新酒,“你买的可比不了。”
刑振从贵州来,皮肤略黑,他挑眉盯着沈怀珵,眼尾像把桀骜的刀子。
沈怀珵轻轻地说:“那我赔给你钱。”
“不用了,你搬走就行。”刑振摆摆手,拿着钥匙出门了。
他似乎很厌恶和沈怀珵处在同一个空间。
宿舍门狠狠摔上,沈怀珵被吓得一抖。
“刑振他之前不是这样的人,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脾气这么冲。”胡伦安慰他道。
金融室友看起来胖胖的,很和善,也说:“晚上我们四个一起吃顿饭吧,我替你约刑振,有什么话说开就好了。”
到了晚上,沈怀珵把所有现金都塞进口袋里。
他不但要赔刑振酒钱,还要再去买一个手机。
——泡过水的手机已经被他扔进垃圾桶里了。
寝室聚餐的地点是大学城最热闹的一家烧烤店,现在还不算正式的开学时间,但店里的桌子全被提前返校的占满。
沈怀珵带了口罩和帽子,进店,看到刑振坐在角落的位置,正在看菜单。
他在刑振的旁边坐下。
冬天的衣服臃肿,沈怀珵碰到刑振的衣袖,对方厌恶地又往里挪了挪。
胡伦开口圆场,把另一张菜单推到他面前:“怀珵,你想吃什么就在后面画勾。”
沈怀珵乖乖点头。
刑振冷笑:“胡伦你别为难他了,他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又转头问沈怀珵,“难受吗?再这样的环境里待着,你是大明星唉。”
周围到处都是炭火熏出来的烟,和男男女女的说话声。
沈怀珵摘下口罩,气愤地说:“刑振,我想和你好好做舍友。”
他脾气太好,发最大的火也不过是瞪圆了眼睛,漂亮的嘴唇紧紧抿着。
没有丝毫震慑力,像被逗恼了的一只猫。
“五百块钱,”沈怀珵把叠整齐的现金推给他,“还给你。”
“沈怀珵,你不认识我吗?”
刑振比常人深刻的眉眼紧紧盯着沈怀珵,像要看进他心里去。
沈怀珵摇了摇头。
刑振的脸带着少数民族的味道,如果他见过,一定会有印象的。
刑振自嘲地笑了笑,把钱装回沈怀珵的口袋。
“拼酒怎么样?你今天把我喝趴下,我就愿意和你做舍友。”
胡伦讶异:“你这不是欺负他吗?”
金融舍友也使眼色:“刑振,差不多算了。”
“我该算了吗?”刑振俯在沈怀珵耳边问,他说话偏慢,带着南方口音,弄得沈怀珵耳廓发痒。
“你无论喝多少我都陪着你,等你喝痛快了,我们就和好。”沈怀珵说。
“也好。”
刑振叫老板弄了一扎啤酒过来。
沈怀珵看到那熟悉的包装,像炸了毛一样,指着说:“你骗我,这哪里是你家里的特产?”
刑振轻松开了两罐酒,推到他面前:“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好骗。”
沈怀珵又喝酒了。
带着情绪。
他似乎开始喜欢上了胃里灼烧的感觉,能让头脑放空,思维泯灭。
他喝起来没有章法,也不吃东西垫肚子,所以总是很快醉。
但仍然红着脸,胳膊杵在桌子上撑着脑袋,一杯接一杯地喝。
他不像是在和刑振比,倒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可以了,”刑振把半塑料杯的酒从他手里拿过去,仰头喝了,“你这样的架势我怕你死了。”
刑振的眼睛里还清明着,可隐隐也有些情绪快要脱缰。
他把沈怀珵拉起来,去结账。
回宿舍的路上,胡伦刘素走在前面,刑振在后面,扶着沈怀珵摇摇晃晃的身子。
地上的雪被冻成了冰,很滑,沈怀珵时常踉跄一下。
刑振语气生硬地说:“要不我背你吧。”
沈怀珵的眼睛看一切东西都产生了重影,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几乎把他晃出眼泪。
他的眼睛里水淋淋的:“不,我要找手机店,买手机。”
“你的手机呢?”
沈怀珵脚步顿了一下,拧起秀气的眉毛思考片刻,说:“丢掉了。”
他喝醉的时候显得尤其柔软可欺。
仿佛绽放在夜里的一朵昙花。
刑振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没有给其他两位室友打招呼,刑振单独带着他来到手机店。
店员本不愿接待两个满身酒气的醉鬼,可看他们都容貌出众,穿着也干净,还是耐心地给沈怀珵介绍。
沈怀珵听了两款手机的价钱,说:“好贵。”
他的坦率把刑振逗笑了:“你有多少钱?”
“一千,”沈怀珵说,“如果你不要我赔你的酒钱的话,加起来就是一千。”
刑振笑得虎牙都露了出来:“你怎么这么可怜了?”
沈怀珵一醉,什么话都往外说,软软地嘟囔:“我被赶出来了。”
刑振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怎么忘了,沈怀珵是结了婚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天堑。
最终刑振自己花钱给沈怀珵买了新手机。
他率先把自己的号码录入通讯簿,说:“以后有事打给我。”
“好的,刑振。”
刑振仿佛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样。
同样的两个字,怎么沈怀珵叫起来甜腻腻的,这么柔和。
“你叫我什么?”
他又明知故问了一遍。
“刑振,”沈怀珵重复,上下唇开合间像漂亮的花瓣,“你比我小,还是你想被我叫,弟弟?”
沈怀珵比刑振大了四岁。
刑振入学早一年,现在他还不到十八。
沈怀珵本意是想逗年纪比他小的男生玩,可刑振的表情似乎并不觉得好笑。
他们共同走过一个幽暗小巷,拐过弯,就是学校大门了。
刑振忽然把沈怀珵推到墙上。
沈怀珵的鞋踩着硬硬的雪,发出冰面碎裂的声音。
“怎么了?”沈怀珵睁大眼睛,里面含着一层水雾。
“你为什么不记得我?开学第一天,我替你拎的箱子,刘先洛来学校选演员的那天,我......”
一只手掌把刑振扯开。
“闹够了没有。”庄弗槿的声音在寥落的冬夜毫无阻碍地钻进沈怀珵的耳朵。
沈怀珵愣住。
不知道庄弗槿的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他手撑着墙,慢慢地往前走。
刑振要来扶他,被庄弗槿抢了先。
“我不跟你回去。”沈怀珵甩开庄弗槿的手。
庄弗槿压抑着怒火:“沈怀珵,你真的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不甚明亮的路灯下,沈怀珵被酒熏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颊都融在昏暗里,漂亮地不真实。
“他说不跟你回去了,你何必纠缠。”
刑振的手搭在沈怀珵的背上。
庄弗槿不顾对方的挣扎和刑振的阻拦,把沈怀珵抱起来。
“我是他的丈夫,”庄弗槿睥睨着刑振,身上散发的气场根本不是一个即将成年的男孩比得过的,“小孩,觊觎一件东西的时候先看自己配不配得上。”
他低下头查看怀里人脖子上的伤口。
结痂了,但很明显,沈怀珵这些天从来没给自己上过药。
庄弗槿的手指每在他的动脉旁挪动一寸,沈怀珵的身体就抖一下。
“离开我你就把自己活成这样?”
沈怀珵张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庄弗槿愤愤地捏住他的下巴。
“如果不想让我成为你的监护人的话,现在跟我走。”
沈怀珵胸膛强烈起伏:“无赖!”
庄弗槿转身把他扛在肩上。
沈怀珵的胃部被结实的肌肉顶着,更难受了。
“放我下来,不然我吐你身上。”
庄弗槿不理会,他的车就停在小巷末尾,他今天来是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带走的。
沈怀珵就是适合圈养的宠物,他一旦离开主人,就会立刻有人想在他脖子上系上新绳。
比如刑振。
庄弗槿把沈怀珵丢在后座上。
却听到警笛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
他慢慢转身盯着远处的刑振。
刑振得意地笑出声,镜片反射出冷光,庄弗槿听到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报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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