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雾又来到了雾山镇。
他本该和庄弗槿形影不离,却在陪着进组后独自回了趟京城。
今晚他是完成了庄弗槿给的任务,拿着一大堆资料回来的。
查的是沈怀珵整形,和他背后的整个沈家。
“哎呀这个破地方,路况真差,颠得我腰酸腿痛,”陈雾拿着电话对庄弗槿抱怨,“我刚到清岸酒店,在等电梯。今天可得好好歇歇。”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庄弗槿坐在从剧组回来的车上,身体裹着的一层干冷寒意久久不褪。
他看着车窗外零星的小镇灯火,说:“我房间密码你知道,把东西送过去。”
陈雾惊讶:“你现在就要看?”
陈雾:“今天拍夜戏,你不累吗?要不等天亮?……”
“就现在。”
“沈怀珵的房间就你隔壁,咱们离他这么近,讨论调查他的事,是不是不太好?”
陈雾不是瞻前顾后的人,听他支支吾吾庄弗槿就知道查出了大事。
庄弗槿把手机拿远了点:“803房间,我回去就要看到你弄来的东西。”
电话随即挂断。
拍戏时庄弗槿都住在清岸酒店。
在未开发的雾山,这里虽是环境最好的一座酒店,但也到处透着一股陈旧感。
最拿得出手的是一楼的温泉,天然形成,冬日里也不积冰雪。
电梯里,陈雾只好按亮了八楼。
庄弗槿的住宿都是陈雾一手安排的,他们住在同一所酒店里,只不过陈雾在五层。
因为是同一个公司的艺人,当初为了方便管理,也为了显示一视同仁,陈雾给沈怀珵订的房间是804。
陈雾现在回想这件事,可真是后悔。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打开,陈雾迎面遇见了沈怀珵。
多年混迹职场的历练,让他急忙调整出住一张微笑的脸:“小沈,不休息呀,这么晚了还出门。”
勉强维持住的表情下,陈雾心跳如鼓。
“陈哥,你回来了?”沈怀珵透着真心的欣喜,“我比庄弗槿先收工,准备去泡温泉。”
“我……我来找他商量一些商务上的事。”陈雾手里提了一个鼓鼓的包。
沈怀珵面露心疼:“这几天他拍戏都到很晚……”
“是一个新的代言,不复杂,很快就能和他说完。”
“身体最重要啦,注意休息。”
沈怀珵很乖地往一旁站,给陈雾让位置。
陈雾点头:“好,你也是。”
两人擦身而过。
电梯把沈怀珵带到一楼。
陈雾舒出一口气。
他的身份有些特殊,通常艺人进组,经纪人是不用陪着的。
但陈雾还担着半个助理的角色,勤勤恳恳地陪庄弗槿进每一个组。
有很多次,庄弗槿想给他升职,当个部门经理留在公司,就能安定下来不再到处奔波。
那是许多人羡慕的地位。
可陈雾都拒绝了。
他感觉自己的根应该就是扎在片场的,如果做了管理层,就是把他连根拔起了。
只能过着按时打卡,空虚无聊的日子。
这次回京城一趟,来回一周多的时间。
到了这边,虽然天气酷寒,道路恶劣,但陈雾觉得呼吸都畅快。
庄弗槿推开房门时钟表指向十一点半。
陈雾靠在沙发上养神,房中央的桌子上放了一沓厚厚的文件。
“回来了,”陈雾语调有点沉,“沈怀珵恰好不在房间里,趁这个时间,你想从哪里看起?”
庄弗槿脱下外套,转身挂在衣架上:“说最重要的。”
钟表指针缜密地走着,笼罩一切的夜色也给人深厚的安全感。
在秩序之中,有些脱离轨迹的事要浮出水面。
陈雾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拿出夹在中间的一张照片。
他说:“初中时期的沈怀珵,根本不长现在这个样子。”
庄弗槿接过照片。
明亮的室内灯的照耀下,十二三岁的“沈怀珵”的脸出现在眼前。
过时的浅蓝色校服,被风吹乱的头发,背景是操场的红跑道,在“沈怀珵”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比他高半个头,仅有半边身子入境。
陈旧的照片封存住这一瞬。
“另一个人是?”庄弗槿问。
陈雾说:“是江彦。”
庄弗槿发出嗤笑。
好荒诞,庄弗槿想,看着一直陪在身边的人换了一张脸,不知道江彦是什么心情。
“这张照片是我找到了江彦的初中同学,从那里买断的。”
庄弗槿把照片翻到背面,那里有黑笔写下的稚气的两行字:“运动会留念,沈怀珵,江彦。”
确定无疑。
陈雾道:“沈家做事确实很仔细,目的就是把二十一岁之前沈怀珵的痕迹都抹除。沈怀珵一直是在家中学习,见过他的人很少。”
“那他照片上的校服?”
“江彦同学说,那时候是沈怀珵偷跑出来找江彦玩,正巧秋季运动会,他身上穿的是江彦的校服。”
“有意思,”庄弗槿曲腿坐下,修长的手指把旧照片压在桌子上,“江彦应该知道很多事情。”
陈雾点头:“江家和沈家本就是紧密的捆绑关系。江家做拍卖和奢侈品生意,沈家几代艺术家,开美术馆的。”
“沈怀珵父母什么情况?”
“他父亲沈啸秋常年卧病,生活在疗养院,母亲陪着照顾。”陈雾边说,边又拿出一张照片。
沈啸秋和妻子的合照。
夫妻两个都不显年纪,气质出众,有种饱受教育的从容气度。
“沈父生病之后,家里每况愈下,沈怀珵的几个叔叔没有大本事,却爱内斗,都盯着家产争得头破血流。”
庄弗槿看着陈雾,目光颇有深意:“不知道让沈怀珵整成沈眠的样子是谁的主意?”
陈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其实沈家当初给庄弗槿塞人的时候是找他牵线的。
“沈离秋最先找的我,他是沈怀珵的二叔,”陈雾回忆,“一个多月前的饭局上,沈离秋遇见我,拜托我帮他办件事。”
“哦?”庄弗槿语调上挑,拖着长腔,“我怎么不知道?”
“没……没告诉你……”陈雾很少有心虚的时候,对庄弗槿总是知无不言。
唯独沈眠的事,他不敢告诉庄弗槿太多。
“我可没收沈离秋的任何好处,他当时说要给你介绍一个小情儿,可把我吓了一跳。我说没戏,庄弗槿这几年身边清静,谁来都不行。”
陈雾说着,偷偷看庄弗槿的脸色。
“继续讲。”庄弗槿还没什么反应。
“然后沈离秋就给我看沈怀珵的照片了,哎呦那一眼,我心里就直打颤。”
陈雾口才好,故事讲到兴起,简直像说书:“他当时给我看的那张是沈怀珵和画的合照,沈怀珵就坐在画架旁边,身上的白围裙沾满五颜六色的油彩。”
“像,真的是像。”陈雾现在还能回想起当时的激动,“我背着你答应让沈怀珵来咱们公司见你,再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庄弗槿眼眸低垂,不知道思绪已到哪里。
陈雾说出他的推测:“沈离秋应该是知道沈眠的长相……”
知道沈眠名字的人有很多,可见过他长相的只有寥寥几位。
沈眠孤单又自由,独自生活在西南小城里,庄弗槿第一眼见到他,觉得他像漂亮神秘的精灵。
在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沈眠从来没有走出过西南山陲。
富丽繁华的京城生养不出来那样的灵性。
庄弗槿陷入对沈眠的回忆里,如果沈眠没有出事,他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首都。
这里没有莽莽榛榛的大山,只有刀枪风雨,暗箭伤人。
“我会给京城那边打招呼,让他们盯紧沈离秋的。”庄弗槿说,复又问,“陆铎辰呢?你见过他了吗?”
“见了,陆大医生那么忙了你还让他帮你调查,他真是焦头烂额。”
“铎辰怎么说?”
“人脸复制的手术只有帝国医院能做,在整形科,足够资格主刀的医生只有那几位,要么是陆铎辰的同事,要么是他的领导……”
庄弗槿:“铎辰已经做到整形科副主任的位置了。这种手术一定要在系统里有记录,如果只是普通同事,是无法在他眼皮子底下清除记录的。”
“陆铎辰也这样想,”陈雾说,“他把医院系统详细查了一遍,帝国没有任何沈怀珵的就医痕迹。能做人脸复制,还瞒天过海的,只有费主任。”
也就是陆铎辰唯一的顶头上司。
“有证据吗?”
“有。他说再给他点查证的时间,等你回到京城他亲口讲给你。”
庄弗槿清楚陆铎辰是多么谨慎的人,事情没有八分把握陆铎辰就不会说出口。
逐渐接近真相的感觉让庄弗槿每根神经都在兴奋震颤,而且这个费主任他并不陌生。
“费云充,齐董潇的前妻,我妈的好友。原来绕了一圈,搅动一切的人还在我身边。”
陈雾微微叹气。
他面前的庄弗槿冷静又坦然,可究竟受过家庭多少伤害后才能做到如此平心静气。
这里面的苦陈雾都看在眼里。
可他终究不是庄弗槿,他作为旁观者感受到的痛比不上庄弗槿亲身体会的万一。
“也许,你该好好和家里谈谈。”陈雾踟躇着,希望劝解对方。
“她这么恨我,沟通不了的。”庄弗槿面前摆着的还是沈氏夫妇的照片,他看了又看,说,“你说沈怀珵的爸妈是不是也很恨他,狠心让他变成别人。”
父母不爱孩子,是世界上最残忍的情况。
陈雾动容,说出了从前不敢说的话:“你也不要太为难沈怀珵了,我总觉得他也只是个可怜的棋子。如果能选,谁愿意被推上手术台,成为别人?”
登录信息加载中...